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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newton

[长篇] 郭则《红楼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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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6:18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五十回 凌缥缈神瑛驾鹏舟 报绸缪宝钗调凤轸
2         话说黛玉在留春院一觉睡醒,见花影满窗,约略辰牌已过。紫鹃闻黛玉醒了,忙过来服侍。黛玉问道:「二爷起来了没有?」紫娟道:「二爷一早起来,就和晴雯去寻麝月,说是赶早坐飞船去。」黛玉道:「他们就没拉你么?」紫鹃道:「二爷也叫我去,都去了,姑娘起来谁服侍呢?」黛玉笑道:「也没有见过这样疯疯颠颠的,成天家只是玩不够。」紫鹃笑问道:「那飞船到底是怎么做的?」黛玉笑道:「知道他和柳二爷怎么拾掇的,远看著只像一只大风筝,无非那翅膀是活的,可以操纵升降罢了。」
3         原来这飞船的制法,黛玉也不深知,乃是宝玉想的法子,和柳湘莲、秦钟商量多次,又画出图样,仔细斟酌定了,方才按式试造。那形式宛然是一只飞鸟,有头有尾,两边支著翅膀,从翅膀里安了松紧带,一松一紧,那船便逐渐飞起。船身及一切装设,全用的轻藤细竹,取其不占分量做成了,先和柳、秦二人试演过几回,起初飞起至两三丈高,略为盘旋,便即落下。后来又减轻了分量,添了零件,慢慢地升得高了,驾得也比先稳了。这一向宝玉每天早起,必往园中芳草坪和秦柳诸人试演一回,只不曾带过女眷。
4         那晚黛玉去寻宝钗,宝玉在家和晴雯、紫鹃谈话,说起飞船,十分得意。晴、鹃二人也都觉希罕,晴雯向来贪玩好动,笑道:「你只顾自己玩,也不带著我们去坐坐。」宝玉笑道:「我怕你们胆小,要去不是现成的么,咱们明天就去。」紫鹃道:「你们只管去,别算上我,若都扔下走了,姑娘起来,找不著人,一定要说的。只要做成了,哪一天不好坐呢。」宝玉道:「她不去,咱们把麝月找上,也是一样。」当下便打发侍女出去,和柳湘莲、尤三姐说定了,在芳草坪会齐。正要另叫人去通知麝月,却赶上黛玉回来了,说了好一会的话,就混忘了。直至夜深,回到西屋,因明天要赶早去玩,忙即收拾就寝。
5         次日宝玉醒来,见屋里黑沉沉的,心想别碰上阴天下雨就玩不成了,连忙起来,一看,原来晨曦未上,为时尚早。看那晴雯尚在酣睡,脸贴绣枕,两腮红得似雨后海棠,一绺漆黑的头发垂到枕畔,身上穿著茜红软罗的小夹袄,玉臂半露,微闻股香,瞧著可怜、可爱,不忍将她唤醒,就拿起一根细灯草,向她鼻孔里微搅,晴雯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两眼半睁半闭地说道:「又是哪个小蹄子来搅我,把我搅醒了,你也没有便宜。看我打折你那爪子。」宝玉笑道:「也该起来啦,你不是要坐飞船去么?」
6         晴雯这才知道是宝玉戏弄她,瞅了宝玉一眼,笑道:「敢则是你,亏得我没骂出来。」说著连忙披了衣服,挽起头发,走下地来。先服侍宝玉梳洗了,吃了果点,自己也赶著洗脸理妆。一时紫鹃醒来,笑道:「你们真是赶早,拿玩的事当正经。」晴雯笑道:「你只管睡你的,太阳还没有晒屁股呢?」宝玉等晴雯妆罢,便和她同往蘅香院。走到院里,晴雯道:「麝月这蹄子一定没起,咱们堵她的被窝去。」不料麝月早已起来,正和四儿在窗前对镜梳头,见宝玉等进来,笑道:「今儿真是早班,那栝树上的太阳还没下来呢。」晴雯道:「你就快梳吧,今儿有好玩的,带你玩去。」麝月问道:「什么好玩的?这么要紧?」
7         宝玉方说起去坐飞船。四儿道:「那飞船做好了么?让我也开开眼去。」晴雯笑道:「见人家上毛厕就屁股痒痒,知道坐得下坐不下呢?」宝玉道:「多一个人还不要紧,只快些收拾,别磨蹭时候了。」麝月佯嗔道:「小爷你急的是什么?早也是坐,晚也是坐,那飞船还会飞跑了不成?」
8         等一会儿,麝月、四儿梳完头,都换了衣服。侍女们端上燕窝粥来,各人吃了一点,又让晴雯也吃了,然后同出院门。绕过柳堤,缓步向芳草坪而来。此时,初日蝉鸣,花枝上晓露犹湿,比平常分外幽静。走过几折山坡,才是绿茸茸的一片草地。大家都说,这可到了。四儿问道:「那飞船呢?」宝玉指著那边草地上一个大风筝似的说道:「你看那不是么!」
9         众人走近前来,见那船是细竹做的,有舱有门,制做精巧,只不见柳湘莲夫妇。晴雯道:「别是昨晚上送信的没送到吧?」宝玉道:「不能啊!也许三姨儿喜欢打扮的,还没梳好头呢。这里又没人找去,只可等等,横竖他们必来的。」众人在石墩上坐著,歇了一会儿,尚无消息。晴雯道:「咱们先上船去吧,也许他们在船上呢。」麝月笑道:「你真是个急性子,一会儿也等不得。」宝玉道:「先上去也好,比这里坐著舒服点。」便领著她们三人同上船去。
10         刚拉开舱门,舱里正有人往外走,迎面碰著,正是尤三姐。一见他们,笑道:「我们等得不耐烦,估量著必是侍女们传话传借了,正要找人去问,你们倒来啦。」晴雯道:「我们在船外也等了好半天,还不断地说话,你们瞧不见也罢,怎么也没听见?」柳湘莲在舱内,听见尤三姐和人说话,知是宝玉等人来了,忙即迎出相见,笑向宝玉道:「我就知道你带上几位娇宠,牵牵扯扯地决早不了。」宝玉笑道:「这可冤枉了我们,我们在外头也等得心焦,还以为二嫂子头没梳好呢。」说著话便一同进舱。
11         舱中一色的细藤椅,各人随意坐下。湘莲笑道:「幸亏多下几张椅子,才勉强坐下,将来还得另造一只大船,预备两位奶奶和你的十二金钗都坐得下才好,不然就未免有人向隅了。」宝玉笑道:「柳二哥又说话了,哪里都要同时坐下。今儿你坐坐,明此她坐坐,不要都坐,也不要都不坐。这只小船不是也够了么?」湘莲笑道:「宝兄弟,你戏词真熟,信口一编,就成了道白了。任你怎么会说,到了别扭的时候,还得我和秦兄弟去充那两个劝架的。」宝玉道:「别瞎胡扯了,咱们正经开船吧。」
12         湘莲把那两翅的上下销息鼓动了,这船摇了两摇,便向空中升起。尤三姐和晴、麝等初次试坐,都觉著头晕心震,慢慢地越升越高,倒平稳了。睛雯指船上三字篆书匾额,问宝玉道:「那上头写的什么?」宝玉道:「那是船名,叫做垂天鹏,比方它像个鹏鸟。」晴雯笑道:「这只船真像个大鸟,咱们在鸟肚子里,又像个什么?」麝月从玻璃小圆窗看下去,只见一片迷茫,不知东西南北。脚底下一堆花花绿绿的,便是太虚幻境。看那溪水,只像一条曲线。近处山阜,只是小小的几个绿团,忙唤尤三姐和晴雯、四儿同看,大家都看得呆了。宝玉、湘莲二人是见惯了的,还在那里说笑。
13         一会儿这船更放得高了,连太虚幻境也辨认不出,都混在迷茫烟霭之中,只觉一片一片的白云,如拖棉撒絮一般从窗外飞过。再往下看,惟见小小的几星黑点,几根黑线,馀外都是白蒙蒙、青沉沉的,一眼看它不尽。先时还有云影来去,此时形影俱绝,远近空中真是渺渺茫茫的世界。尤三姐道:「我想那红绿大盗在空中飞行的时候,必定也是这般光景。」晴雯道:「他一个肉身人,哪能飞到这般高呢?若不是亲自上来,任谁说也没人肯信。咱们总算开过眼了。」四儿道:「你看四海里没边没岸,若万一摔了下去,还找得著么?真要像二爷说的,化了灰,化了烟,被大风吹去呢。」
14         麝月道:「你还以为咱们是血肉之体么?横竖只剩个灵魂,摔到哪里也不要紧。」晴雯道:「到底还是不摔的好,你是豁出去性命来的,天不怕,地不怕,我还豁不出去呢。」宝玉听她们胡谈,不觉扑哧地笑了。湘莲道:「怕是不怕,咱们宁可拿稳点,别再上去了。若上去碰著罡风,那就保不了险啦。」尤三姐道:「我听说离天近了才有罡风,咱们快到天上了么?」宝玉道:「虽没有到,也不多远了。咱们虽不怕罡风,这船可抵挡不住,万一真把她们折腾下去,事情就大了,还是慢慢往回走吧。」湘莲扳住销息,徐徐下降。到转向的时候,大家又觉著眩晕,渐渐看见云影鸟影,往下看已见太虚幻境花花绿绿的影子。
15         晴雯道:「这可快到家了。」麝月笑道:「没上来,只盼著上来,上来了,又怕下不去,这可何苦来呢?」宝玉笑道:「你别笑她,世上那些禄蠢都是这种心理,只怕比她还要胆小,骑著马也得拄拐棍呢。」尤三姐道:「我平常只想做个剑仙,飞行天下。今天这一来,倒把我的高兴吓回去了。」一时飞船下降,正落在会真园芳草坪里,大家都忙著下来。晴雯向尤三姐道:「三姨儿,不到老太太上房坐坐么?」尤三姐道:「下半天我要来陪老太太看小牌,此刻先家去歇歇。」说著便同柳湘莲出园,自回前院去了。
16         这里宝玉带著晴雯、麝月、四儿,同回留春院。一进院门正遇著金钏儿,瞧见宝玉,便笑道:「你们倒好,一早起瞒著人就去坐飞船,那是什么希罕玩意,得什么样脸子才配坐哟?」宝玉笑道:「只要你喜欢,明儿我和你两个人坐去,任什么人都不带,你说好不好?」金钏儿笑道:「我的小脸也得配,别把我折坏了。连二奶奶都没坐过呢。」宝玉拧了她一把,笑道:「你这嘴是怎么长的,叫人又可恨又可爱。」晴雯问道:「二奶奶在屋里么?」金钏道:「上老太太那屋去了。」
17         宝玉想起还没给贾母请早安,连忙也出园前去。从茶靡架下走过,芳官正在那里掐花儿,宝玉问道:「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芳官眼睛也不抬一抬,只说道:「你们坐飞船也不带著我,叫我和谁玩去?『宝玉笑道:「就是那只小船,若都去哪里坐得下,横竖早晚都要坐的,决不能把你撂下。」芳官撇著嘴道:「人家坐剩下的才给我坐呢,就坐了也不希罕。」宝玉笑道:「算了罢,我怕吃酸的,这点子就够受的了。」说著便往贾母处。
18         贾母坐在靠窗紫檀小榻上,黛玉和迎春、凤姐、尤三姐围绕说笑。正提著宝玉,鸳鸯见宝玉进来,笑道:「凤凰可飞回来了,老太太一直不放心,叫我们打发人追去,那时候你正在半空里,可怎么追哟!」凤姐笑道:「我早起看到树梢前头一个大沙雁,只道是人家放的风筝,还叫二姨来瞧。到底她比我知道得多,说这是宝二爷和柳二爷做的飞船,可把我蒙住了,多咎见过船会飞的。这一飞不飞到天河里么?」贾母道:「宝玉,你的飞船也试验过了,收起来吧,那不是闹著玩的。」宝玉笑道:「老太太没坐过,看著怪悬的,实在不相干,比咱们池子里的小船还要稳呢。老太太若不放心,只坐一回便知道了。」
19         一时,侍女们回道:「秦大爷要见。」宝玉忙即出去见秦钟,众人仍陪著贾母说笑。贾母又对黛玉道:「宝玉那牛性子,我说他不听,还是林丫头劝劝他,他倒听你的话。什么不好玩,何必单要玩那个呢?」黛玉答应了。贾母留大家同在上房午饭,吃完了,然后各散,贾母自歇中觉。
20         此时夏日渐长,紫鹃拿著针线,至含晖水阁廊子上做活。一则因那里地方敞亮,省些眼力,二则借此乘凉。刚好金钏儿从上房取果碟下来,顺路至此闲逛,看见紫鹃,笑道:「你倒会寻舒服,这里过堂风儿,又临著水,有多么凉快。我也舍不得走啦。」歇了一会儿,便往湖春馆取来花样粉笔,也在竹几上仔细描画,一面和紫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问道:「这活计是你自己的么?」紫鹃道:「我哪里用得著这些细活计,还不是二爷和姑娘用的么。天长了,不做活也是白闲著,借它解解闷儿。」
21         金钏道:「我们二爷什么事都随和,单是这些活计不肯用外头做的。从先袭人一个人忙不开时,常找姑娘们帮忙。如今又添上二奶奶的一份,只靠你一个人如何忙得了?」紫鹃道:「他们不是不会做,就是懒得动手,白央求也不中用,只可我笨手策脚地赶碌罢。」金钏儿道:「若说手工,得数晴雯是个尖儿,偏不肯正经干。从先在怡红院轻易也不动一针一线,如今还是那个样,天天只找好玩的,也没个腻,你们搀和搀和就好了。」紫鹃道:「这也是各人的脾气。我素来就不喜欢那些,他们今儿早起。找我去坐飞船,我还不去呢。」
22         金钏儿道:「那飞船坐一会儿开开眼,也就算了。我看著二爷二奶奶时常家去,倒觉著眼热。我家里还有娘、有妹子,那年我跳了井,把她们可坑苦了。你替我求求二奶奶,多咱再回去,把我带了去,看看她们娘儿俩,我也没别的牵挂了。」紫鹃道:「这是你的孝心,姑娘没有不答应的。我听说宝姑娘一半天又要来了,也许打发你送她回去,借著家里瞧瞧,倒是个机会。」金钏儿笑道:「他们真方便,今儿我来,明儿你去,跟在家里住著,也差不了多少。是怎么修了来的?」
23         紫鹃道:「饶这么著,太太见二爷回去还哭得了不的,若在世上,到远省做官,一辈子还许见不著一面,那又怎么样呢?」说著又见芳官、藕官走来,向金钏儿道:「哪里都找到了,谁知你在这里纳福。」紫鹃道:「你们俩这两天倒空闲。」芳官道:「旧的都会了,新的还没编,可干什么呢?」藕官道:「大热的天,你们在这里纳著头做活,吃了饭也不消化,跟我们划船去罢。」金钏儿道:「太阳还没下去,船上也晒得怪热的,还不及这里坐著凉快。」芳官道:「我们把船划到阴凉的地方,看看荷花,吃吃莲蓬,高兴再哼上几句,不比闷坐著强么?」金钏儿被她们说动,当下将花样收起,便同去泛舟。紫鹃仍旧做活,直到天快黑了,方回留春院去。
24         晴雯问她这半天到哪里去了,二奶奶找了你一回,也没有找著。紫鹃道:「我在水阁那边做针线呢。」晴雯笑道:「你太勤谨了,大长的天也不疏散疏散。」二人谈了好一会儿,吃过晚饭,宝玉、黛玉方从贾母处下来。紫鹃、晴雯同迎出去,黛玉说起宝姑娘今晚来,你们不拘哪个,到界坊外去接一趟。晴、鹃二人答应了。晴雯又回道:「三姨儿送了四盆花来,这屋里摆的就是。」
25         黛玉走过去,见每盆都开著许多双花,幽香袭袭,陡然想起那年工夫人给自己和宝玉每人一盆兰花,也是双花满放,当时以为是个吉兆,哪知道转眼就成了生离死别。经过生离死别,以为是绝望的了,不意又有此番团圆,好似兰花有知,预为始离终合之兆。思前想后,不觉得呆了。宝玉见她如此,不知又触起什么心事,连忙拿话打岔道:「妹妹那回要弹的猗兰操,也没有弹,今天有这么好的兰花,不可不酬它一曲。黛玉只楞楞地,说道:「我哪有闲心思弹琴呢?」
26         宝玉又央及道:「好妹妹弹著玩玩,你从前怪我不知音,我跟师父研究,也懂得了好些,如今可不是老牛了。」黛玉知他曲意慰藉,便道:「那猗兰操是成调,没多大意思,我另弹个海山操罢。」宝玉连忙取下壁间瑶琴,亲自拂试,放在琴案,看黛玉抚弦按曲,只在旁端坐静听。
27         原来他前此在大荒山,常见渺渺真人弹琴,也略得其传授,所以听得进去。起先只听得叮登之声,弹过一两段,那琴声渐渐高了。听到中间,顿觉苍凉满耳,好似一片天风海涛之音,奔泄指上,不由得击节赞叹。
28         正在凝神领略,忽见紫鹃掀起湘帘,晴雯搀著宝钗进来,笑道:「这屋好香,正该在花下弹琴,不用点香了。」黛玉忙歇下琴来,迎前相见。宝钗道:「妹妹索性把这曲弹完了,咱们再说话儿。」黛玉道:「也就剩末段了,等我弹完,姐姐也弹上一曲,让我学学。」宝钗笑道:「大远地来了,什么话都没得说,就弄起丝桐,你唱我和,未免可笑。」黛玉道:「你横竖要见了老太太才回去,这一半天决走不成,说话的时候尽有呢。」宝钗道:「也好,我前儿刚谱了一阕新曲,要寄给你的。因为要来,就搁下了,等一会弹给你听罢。」宝玉道:「妹妹,你先弹你的。」
29         黛玉重新就坐和弦,把海山操末段弹完了,馀音渺然,更觉苍凉无尽,一时推琴起立,笑对宝钗道:「这可要听姐姐的阳春雅奏了。」宝钗笑道:「你这一说,我更弹不下去了。人说三日不弹,手生荆棘,我岂只三年没弹,只怕连工尺都记不准呢。」宝玉笑道:「姐姐,你在家里还这么客气,说给谁听哟!」宝钗推托不掉,只可就案试抚,她是弹惯了的,虽然搁下多时,到底与生手不同,渐渐琴和指协。黛玉细听,她弹的是:
30         山遥遥兮海水深,美人天末兮思同心。感所思兮何许,佩幽兰兮盟素襟。
31         歇了一会儿又弹道:
32         望太虚兮为乡,驾飞鸾兮从子翔。之子所居兮云阿桂堂,银河渺渺兮风露凉。
33         黛玉一面听著,悄悄地说与宝玉。宝玉字字领略,微笑道:「这第二叠意味更深,太虚为乡,不就指的咱们这里么?我虽不大懂琴理,也觉得她做得好。」黛玉道:「别尽著说话,且听她怎么接的。」一会儿又弹道:
34         昔之遇兮何郁骚,今之遇兮心陶陶。惠而好我兮招我游遨,情耿耿兮天月高。
35         宝玉听黛玉不说了,笑道:「这词意分明指的是你,就看出你们俩的情分了。」黛玉道:「这里头也有你呢!」宝玉道:「我听著真有趣,就是骂,我也爱听。」黛玉微笑道:「你这话就是外行,琴曲里哪有骂人的。」又听她弹道:
36         生生死死兮双缠绵,天上人间兮永相怜。永相怜兮共怀抱,情衷如环今千万绕。
37         黛玉听完了,忙向宝钗道:「此情相与,惟我两人。等我闲了,也谱一曲奉酬,以志永好。」宝钗站起来说道:「这是前儿晚上独坐无聊,随意自写的。今儿还是头一次试弹呢。」黛玉命紫鹃将雪梨茶沏来,和宝钗一面喝茶,一面闲话。
38         宝玉问道:「云妹妹的事姐姐问了没有?」宝钗笑道:「若没问,怎么来回话呢?她说起妹夫姓林名成璧,也是一个秀才。老太太大事前一天过去的。」宝玉笑道:「这倒好,他也姓林,别和林妹妹是一家罢。」宝钗笑道:「你说的是笑话,外头真有人说他是林姑老爷同族,还承继给姑老爷做儿子呢。」黛玉道:「这是哪里来的话?我们家几代单传,连过继的都没有,我还配有兄弟么?」说著眼圈便红了。
39         宝钗道:「妹妹,不是我说你,到底还是心眼太窄。这有什么伤心的?姑老爷成了神道,江淮人家,谁不称道此事呢。」又问宝玉道:「史妹夫的事你托谁办?」宝玉道:「只有秦老大最妥,他和地府书差都熟识,只要准知生卒年月,就查得著。如今有了姓名,更好办了。明天就请他去一趟。若找著了,就接史妹夫同来。你告诉云妹妹,在家里听喜信吧。」宝钗道:「我把这话告诉云儿,她感激得了不得,还不住地掉眼泪,我见她怪可怜的,林妹妹托我带的话,倒不好意思和她取笑了。」
40         宝玉笑道:「咱们要说正经的了。我有个好玩意等著你呢。」宝钗道:「不是那新造的飞船么,居然造得这么快。」宝玉道:「这是谁多这个嘴,我要叫你希罕希罕,说穿了,就没意思了。」黛玉道:「老太太再三嘱咐我,不许你再坐,你还不收了么。」宝玉笑道:「我好容易造成了,还不让我玩玩,等玩够了才收呢。别看老太太这么说,过天请她老人家坐上一回,就放心了。」正说著,麝月、金钏、芳官、藕官等都来见宝钗。另有一番说笑,方把话截住。
41         麝、钏等走后,晴雯、紫鹃又进来服侍钗、黛二人洗脸卸妆。宝玉只歪在一旁,笑嘻嘻的瞧著她们。黛玉笑道:「姐姐不许你闹她,还不到那屋里早些歇著去。」宝玉扑的一声笑道:「咱们昨儿晚上怎么说的,你又来扯后腿,谁能听你的哟?」说得黛玉也笑了。紫鹃侯宝钗卸妆已毕,趁空回道:「金钏儿求求姑娘,明儿宝二奶奶回去,派她送了去,借此看看她娘和她妹子。我想也是她的孝心,姑娘应许了她吧。」黛玉道:「她去一趟也没什么,只是宝二奶奶还得住一两天才走,你叫她听信就是了。」
42         晴雯问宝钗道:「我听说袭人又回来了,可是真的?」宝钗道:「说起袭人也可怜。那姓蒋的过去了,没留下一个大钱,她一个人在外头,也没法子过,情愿进来当个老婆子。如今补了老陈妈的缺,在怡红院做点零碎活,还要受秋纹、碧痕的闲气。哪里不养闲人,她究竟是服侍过二爷的人,养她一辈子算了。」说著,拿眼瞟著宝玉看他什么神气。宝玉却只当没有听见,倒是晴雯说得大方道:「一个人太兴头过了不是好事。好原先在怡红院是什么分儿,若不是多走了一步,除了奶奶们就要数著她了。如今折了志气,情愿当老婆子,这也就够她受的,还挤对她做什么?。」紫鹃铺了炕,见宝钗、黛玉无话,便同晴雯退去,各自歇息,一宿晚景不提。
43         次日宝玉先起,至贾母处打个照面,忙即往寻秦钟,告诉他林成璧姓名,及生卒年月,又亲自写信给阎王,说明此事,托其招呼。一面叮嘱秦钟道:「这封信且带去,若底下查著了,就不用再递。你到那边瞧著办吧。」提另又写了禀帖,给祖爷爷、爷爷请安,并托秦钟带去。秦钟受了宝玉重托,当天便动身往阎都去了。宝玉回园,先至芳草坪,将飞船备妥,然后回留春院。
44         等了一会儿,宝钗、黛玉方从贾母上房回来,在院里看花。宝玉趁她们高兴,便要同去试坐飞船。黛玉笑道:「我们刚回来,还没歇住脚,又不是什么要紧事,这么著急!寅刻等不得卯刻的。」宝钗道:「他既说了,早晚得坐一回。早坐也算了却一事。」宝玉道:「说好了,也不是马上就去。你们尽管歇歇,我还要点喽罗兵呢。」说著自去约了紫鹃,又往湘春馆去叫金钏儿和芳百、藕官。等她们都来齐了,这才同钗、黛向芳草坪行去。
45         那飞船正停在草地上,黛玉走近瞧见了,说道:「这船这么大,只怕飞不起罢?别把我们摔在大海里去。」宝玉笑道:「你们不放心,我还更不放心呢。若把你们都摔在海里喂了王八,我就该死了。」芳官、藕官跑得快,先走上船去,众人也陆续上船。她们从未见这种玩意,到处走走看看,都没猜透其中机括。还是黛玉绝顶聪明,看到那两只大翅膀,笑道:「这船上下摆动的销息,必是在翅膀上。你们不信,只瞧著罢了。」宝玉笑道:「我们费了两个月的心思,被你一句话就点破了。」宝钗笑道:「我也猜著了几分,只没说出来。」金钏儿道:「二爷,你开上去,我们看看。」宝玉鼓动船翼,向空中慢慢飞起。
46         鹃、钏、芳、藕诸人都有些头晕,宝钗、黛玉道根较深,却不甚觉得,只靠著玻璃窗看看风景,说些闲话。黛玉道:「你看那一条黑线,不就是咱们门外头的溪水么?」金钏儿道:「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就是咱们那园子。」芳官眼睛最尖,还隐隐看见涵万阁的绿琉璃瓦,渐渐升高,便都瞧不见了。只觉天地苍茫,风烟浩荡,下面有些黑点,只似芝麻粒大,认不清楚。宝玉笑道:「你们看这眼界如何?到这上头才算逍遥游呢!」
47         宝钗笑道:「你这也是有蓝本的,古来列子的御风,墨子的飞莺,料想不过如此。你节取其意,采飞莺之形,参用御风之术,做成这个特别玩意。」黛玉道:「我们中国向不取奇技淫巧,所以那些法子都不传。咱们不过做著远的,若有人仿这个制法,拿来载货行军,那些木船都用不著了。」鹃、钏诸人也唧唧哝哝,各自评论。
48         忽然一阵飓风卷过来,这船歪了半边,飘飘不定,吓得大家都慌了。紫鹃连叫几声嗳哟,藕官将袖子遮了眼,不敢再看,芳官伏在宝玉身上,金钏儿只叫心跳,拿手按住心口,连钗、黛二人也不免花容失色。
49         不知那飞船掉下没有,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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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五十一回 送乡闱薛蝌最怜婿 避窗稿贾蕙不欺君
2         话说宝玉和钗、黛诸人坐飞船直上半空,陡遇飓风,大家都惊慌失色。幸亏宝玉将机关把定,徐徐下降,并无危险。那飞船落在芳草坪,钗、黛等陆续下来,都说侥幸。劳官伸伸舌头,笑道:「我的妈,可把我吓坏了。」金钏儿道:「谁不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单你的性命这么金贵。」藕官道:「乍一看可怕,定下来也没什么?」宝玉笑道:「若没点把握,就敢使那船么?你们也太胆小了。」
3         宝钗、黛玉瞧著她们,只是笑,慢慢走过玉带桥,向留春院回来。迎面遇著晴雯,说道:「家里有客等著呢。」钗、黛二人忙进屋一看,却是香菱。原来她到贾母处,才知宝钗来了,赶忙来此相访,恰值他们去坐飞船,晴雯说是就要回来的,留香菱坐坐。香菱也因走得乏了,只可暂坐等候。当下见著宝钗,便笑道:「你们刚才还在老太太那里,一会儿又坐飞船去了,也不歇歇么?」
4         宝钗道:「我是想歇著的,人住马不住,可有什么法子。」香菱道:「到底姑娘精神好,我就不成。今儿只走了两处,便觉得累了。」又问薛姨妈可好。宝钗道:「妈妈也是吃林妹妹送的丹药,近来身子好多了。」又说起香菱的哥儿,念书听话,家里一切顺当,香菱自甚欣慰。忽然脸上微红,向宝钗似要说话,又没肯说。宝钗道:「你又想起什么来了?」香菱脸上又一红,瞧瞧宝玉不在房里,方说道:「我有一首诗要寄给姑娘,没寄去,姑娘替我看看可用得么?」一面从怀中掏出一纸花笺,给宝钗看。黛玉也向前同看,那诗是:
5         寄怀蘅芜主人
6         携手园林惘惘行,年时影事欠分明。
7         梧桐残月他乡梦,倦厌西风独夜情。
8         灯下相怜成一笑,眼前已似隔三生。
9         寻常听惯红楼曲,吹到篱筵是恨声。
10         黛玉先说道:「这首诗全首都好,倒不是当面恭维你。」宝钗道:「灯下眼前两句真亏她做的,不象是学唐诗,倒是绝好的宋诗。」香菱道:「我这一向也看些宋诗,可没去学它。」宝钗道:「也不必成心学它,只要多看,就有益处。」香菱笑道:「姑娘别敷衍我,到底用得用不得?」宝钗笑道:「谁还骗你不成!」香菱将诗又自看了一遍,便要收起。宝钗道:「留下给我,我还许和你呢。」
11         又说了一回话,香菱道:「正经事我倒忘了。刚才老太太说要请客,我说我们姑娘来了,让我请一回,就是今晚上在我小屋里,弄点吃喝,老太太答应了。我又请了琏二奶奶和二姑娘,姑娘可想著早些去。宝二爷、林姑娘也都得赏光,我托付姑娘了。」黛玉笑道:「你请你们姑娘,要我们配相做什么?」香菱笑道:「林姑娘也算是我们家的,人家乾姑娘走得比亲的还近呢。」说完就要走,黛玉道:「你忙什么,再坐坐。」香菱道:「我回去还得归掇屋子呢。」
12         钗、黛二人送她去后,宝玉方从西屋过来说道:「香菱还有些小家子气,见了我脸上总是红红的。我走开了,好让你们说话。」黛玉笑道:「刚才那首诗,若是你在这里,她还不肯拿出来呢。」宝玉道:「什么诗,给我看看。」
13         黛玉指那桌上花笺,宝玉取来,念了一遍,也甚为称赞。黛玉道:「她近来长进多了,别说她小家子气,比宝蟾可稳当得多,倒活不过宝蟾,我很替她抱屈。」宝钗道:「如今宝蟾也变好了,那些妖妖调调全都收起,我妈妈手头的事十有八九,都靠著她。」黛玉笑道:「一个人的好歹都有准。袭人从前专会使坏,他偏要抬举给人看。如今又这么恨袭人,也许将来还有抬举的日子,咱们冷眼瞧著吧。」宝玉鼻子里哼了一声,要想说什么,又怕得罪黛玉,勉强忍住了。一时贾母打发人来请他们,至上房摆饭,方一同上去。
14         原来贾母预备晚上吃的添菜,因晚上香菱请客,便挪至中顿。座中无非迎春、凤姐和尤氏姐妹诸人。宝玉胡乱吃些果食,自去送秦钟起身。众人吃罢,仍陪著贾母说话。刚巧有太虑幻境几个仙女来问候贾母,贾母和她们周旋一回。凤姐知贾母要歇中觉,便拉著钗、黛二人,同陪仙女去逛园子。也逛了好几处,直至日晡才去。
15         宝钗、黛玉此时真有些乏了,同回留春院歇息一回,方赴香菱处。贾母那桌牌早已凑上,香菱邀她们至卧室,取出薄薄一本诗稿,给钗、黛二人同看,都是近来新作,虽不能全似寄怀那首,却也好的居多。钗、黛二人细看一遍,替她斟酌了几句,又和香菱谈些诗派源流。将近掌灯,宝玉到了,随即摆饭。那些食品经香菱亲自调度,比大厨房做的自又不同。
16         贾母在席间闻说宝钗要走,便道:「宝丫头你刚来了,今儿又跑了一整天,歇息一两天再去吧。」宝钗道:「别说一两天,就跟老祖宗住一两年,我也愿意。无奈家里放不下,平儿走了,大嫂子又常到兰儿那里住著,我再不家去,就都搁车了。」黛玉道:「她在这里,心里不踏实,老太太还是让她早些家去罢。」贾母听了,自不便强留。宝玉屡次向黛玉使眼色,黛玉只是笑著不理。一时席散,贾母坐藤轿子先走,宝玉和钗、黛一路走著,笑向黛玉道:「我还是不明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你说说是几时接的?」黛玉笑道:「你不记得扫花那两句吗?『则为俺无挂碍的热心肠,引下些有商量的清肺腑。』」说得宝玉也笑了。
17         到了屋里,宝、黛二人因宝钗要走,各自有一番体己谈话。宝玉忽然笑道:「有一句话,前儿林妹妹家去就要叫她带给姐姐的,偏生忘了,此刻方才想起。就是蟠大哥的事,柳二哥非常关切,替他跑了一趟大荒山,求著我们师父,已经把冯渊和张三都超度了。还吩咐蟠大哥虔心持佛,自有福极。」宝钗道:「柳二爷如此仗义,真也难得。至于我哥哥,倒不用交代。他自从知道这椿事,发誓每天持诵金刚经解冤咒,早晚不断,已有一两年了。」又说起蕙哥儿现已完篇,只年纪太小,叫不叫他去应试。宝玉微笑道:「他怎能不去,若不去,场里就短了一个举人了。」黛玉道:「他还没进学,又没捐监,就能考乡试吗?」宝钗道:「他是特赏的官儿,照例就算官荫生,也不用捐例监了。」又谈了一回,时已二鼓,方收拾就寝,一宿无话。
18         次日五鼓起来,宝玉看钗、黛二人梳妆,又和宝钗约定,等史妹夫来了就打发人送信去,千万陪云妹妹同来,黛玉想起金钏儿来,忙命侍女去叫她。好一会儿才来,还是云髻未梳,星眸带涩。原来她不惯起早的。紫鹃笑道:「你不是要送宝二奶奶家去么?这里单等著你了,还不快些收拾。」金钏儿笑道:「还收拾什么,就这么走吧。」晴雯道:「你到了家里,别尽著耽延,说几句话就来吧。若走丢了,可没人接你去。」大家送宝钗出了宫门,瞧著走远了,然后回园。这且按下。
19         却说湘云那天听了宝钗的话,知宝玉要替她到地府去寻找姑爷,心中自是感激,却又添出无限伤感。心想婆家没人了,娘家叔叔、婶娘相待不过如此,如今单身靠在这里,就是把他找著了,也无非靠著宝玉,还有什么好日子。又想自从他过去了,从来也没见过梦,只怕托生到别处去了。就是把地府翻腾一过,料未必寻找得著。宝玉这番好意,也是白费。平常心里倒空空洞洞。此时仿佛有一件事梗在心里。听说宝钗又到太虚幻境,一连打发人问过几遍,都说没有回来。
20         这天起得特早,在园中逛了一回,晓气正清,荷香更盛,不觉由沁芳亭走到怡红院。进了抱厦,正要往屋里去,忽听鹦哥唤道:「姑娘回来了,快倒茶去。」湘云冷不防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才明白了,骂道:「原来是这缺德的东西。」莺儿瞧见,忙打起帘子道:「史姑娘里边坐吧,我们姑娘起来了。」湘云进屋,宝钗正在吃点心,忙站起让坐,道:「我就要找你去,你倒来不及了。」湘云道:「我也是出来闲逛,顺路来的。你去了这两天,玩得好么?」
21         宝钗道:「也只坐了一回飞船,吃了菱嫂子一顿。你的事已经打发秦钟找去,若办得顺当,也许三五天就有信了。」湘云道:「我昨儿捉摸著,恐怕未必找得到。反正你们这番意思,我是感激的。」宝钗道:「你也不用那么多虑,只要妹夫没托生去,总有八九成把握。」
22         正说著,只见蕙拿著书包进来,宝钗问道:「怎么师父又放假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还念什么书!」贾蕙道:「回奶奶,不是放假。师父因为场期近了,特为出了三篇文题,一篇诗题,教我练练手法,限一天一夜要交卷的。」宝钗道:「练习练习也好,可也别太赶碌了,累出病来倒麻烦。知道你爷爷许你考不许你考呢?」
23         贾蕙又见过湘云,宝钗饮便命秋纹替哥儿收拾一间静室,好到那里做文章去。秋纹道:「从前晴雯住的那间,二爷常在那里静养,倒还洁净,就在那里吧。」宝钗道:「那里也好,只别叫小丫头们到屋里搅他。」秋纹领著贾蕙自去。湘云问宝钗道:「宝姐姐,你今儿上去了没有?」宝钗道:「我今儿也起得晚,刚起来你就来了,咱们一块儿上去吧。」又坐了一会儿,便同湘云往王夫人处。
24         走过上房廊下,丫环们都站起来了。玉钏儿悄问道:「二奶奶,是我姐姐送你回来的么?」宝钗道:「可不是!你怎么知道的?」玉钏儿道:「我早上梦见金钏儿姐姐回来,说了好些话,她还赶著瞧我妈去。敢则她们那里也有很大的园子,比家里还热闹呢。」宝钗、湘云进去,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先问贾母,又问宝玉。宝钗道:「老太太和宝玉都好,宝玉带话给老爷、太太请安。他上次带回来的丹药,请太太劝著老爷务必吃了才好。」王夫人道:「我劝过多次了,老爷总不大相信,可怎么再说呢?」
25         又向湘云道:「大姑娘,你也研究过道书,到底那仙丹是用什么配制的?」湘云道:「我也没细考究过,若照书上说的,也无非金石草木各样炼成。从先东府里大爷服的丹砂,那是道士们胡乱配的,自然不妥。这是真正仙丹,有福的才遇得著,哪会有什么流弊。」王夫人道:「我吃了倒很好,从前那些零碎病都没有发过。老爷偏说一时见功,久后靠不住的,还许有别的毛病,我也没法子和他分辩。」
26         歇一会儿,宝钗等正要退下,王夫人道:「那年老太太八旬大庆,临安伯送的珊瑚如意你记得放在哪里么?」宝钗道:「我仿佛记得放在东楼上,那回上去拿东西,还瞧见它一眼。等回头问那管古董的就知道了。」王夫人道:「明儿康国公老太太生日还短一色礼物,想把它凑上。问丫头们都不接头,一问摇头三不知,叫人瞧著怪可气的。」宝钗笑道:「平儿这一走如同去了一把总钥匙,什么人都摸不著门。好在这些东西都有册子的,就不在古董册子上,也在各色如意一起,决丢不了。」
27         说著便同湘云回园。一面传管事们寻找如意,一面吩咐莺儿替蕙哥儿预备饭食水果,送入静室。那天贾蕙直做到三更以后,三文一诗,方才脱稿。宝钗怕他过于劳神,亲自到静室里,催著去睡。贾蕙只得遵命,到枕上还惦记著文章,一夜也没睡好。
28         第二天一早起来,赶著收齐了,送与代儒。代儒带上花镜,从头看起,看一遍赞美一番,浓圈加批,写了许多好话。过两天又另出了五个经文题,也是照此办法。贾蕙注疏颇熟,又用些新鲜词藻,那文章更做得典丽堂皇。代儒试了他两回,见其实在可中,便在贾政面前力劝去报名应考。贾政只说道:「小孩子发达太早也不是好事,让他多读两年书吧。」
29         直到六月底,北静王在朝里遇著贾兰,问起蕙哥儿念书如何,贾兰道:「舍弟早已完篇,家祖因他年幼,未许应考,还在家塾读书。」北静王道:「政老也太拘执了。儿孙功名迟早,自有定数,岂可故意阻他上进。」贾兰退朝,从海淀赶回来,回明此事。随后北静王又打发长史来,再三力劝,贾政不得已方才允许。荣国府中上下人等登时便忙碌起来。又要取结报名,又要送考录科。李纨捡出贾兰的旧考具,送给贾蕙。在贾府局面岂在乎购置考具之费,原为取吉利的意思。宝钗收下,仔细检点一番,只雨衣油布多年搁置,沾渍损坏,必须另置,馀者略经修整,均尚可用。
30         忙中易过,转眼便是试期。又忙著租凭小离,预备场食。王子胜送的是枣糕棕子,薛姨妈送的是湖笔两匣,小银锭两个,糕粽各两盘,无非是取早中必中的吉兆。探春却送得脱俗,全是场中可吃的点心小菜。那两天,贾蕙仍在静室中用功,这些事一概不管。王夫人见著宝钗,问起蕙哥儿每日饭食茶果,是什么人送去,总要派个妥当人才好。宝钗道:「这一向都是莺儿管的。莺儿自小跟我,性情比谁都稳重,交给她尽可放心。」王夫人道:「这么著也好,我先想起袭人,年纪大点,人也老成,想叫她服侍呢。」
31         宝钗道:「袭人手里有好些针线活,近来她有些弱症,吃著药呢。还中莺儿妥当。」王夫人道:「既是你深知,当然不会错,就是这么著罢。」到初七那天,宝钗赶忙挑选家人们老成可靠的,跟贾蕙去,专管专场接送。又加派李贵、焙茗,吩咐他们二人格外留神,谨防失闪。一面料理带去的东西,拿起这个,又怕漏下那个,正忙得六神无主,丫环们回道:「蝌二爷来了。」
32         原来薛蝌也因贾蕙年幼,初次应考,不甚放心,亲自来此看看。听宝钗说到临场拥挤,分外担忧,便说道:「姐姐不用著急,我衙门里横竖是挂名官职,到不到不吃紧,等我送外甥去。每次进场出场,我亲自去照料,姐姐总可以放心了。」宝钗自甚感激说道:「舅舅肯这么照管他,那还有什么说的。只是叫舅舅太受累了,我也过意不去。」薛蝌笑道:「又是外甥又是娇客,这不是应分的吗。只盼他高高地中了,咱们家出个状元女婿,也壮壮门户。」宝钗道:「但愿依舅舅的金言就好了。」
33         薛蝌看著宝钗将物件检齐,交与家人们带去。又说道:「天已不早了,早些到小寓里,一切都从容,我们就走吧。」宝钗命贾蕙谢了舅舅,又往贾政、王夫人处告辞。贾政只吩咐一出场,先把文章稿子带回来。王夫人却叨叨絮絮,叮嘱了好些话,贾蕙都笑应了。然后回至怡红院,辞别宝钗。宝钗就象要远别的一般,拉住他恋恋不舍。还是薛蝌催了两遍,方放贾蕙跟著薛蝌同车而去。宝钗送到内仪门外,看他们上车走了方回。
34         自从贾蕙决定进场,宝钗终日忙碌,直到此时方才停妥。却又添了种种牵挂,心中不得空闲,又因中秋节近,还要打起精神料理应节琐务。一日在仪事厅上吃过中饭,和李纨说些闲话。莺儿慌忙走来道:「姑娘,刚才那院里婆子来说,姨太太摔了一跤,姑娘还不瞧瞧去么?」宝钗不免吃了一惊,忙问道:「摔得怎么样了?」莺儿道:「那婆子向来耳背,我问她也说不明白。」
35         宝钗连忙别了李纨,即同莺儿从园中便门过去。走进院子,宝蟾迎出来道:「姑奶奶这程子可累著了,今儿倒有空回来。」宝钗忙问道:「我听说太太摔了,是真的吗?」宝蟾道:「太太早起到佛堂去烧香,被青苔滑了一跤,倒没摔著,在屋里玩骨牌呢。」宝钗听了,心才放下。臻儿打起帘子,让宝钗进去,果见薛姨妈在靠窗书桌上,弄骨牌通五关,已通了两关。
36         见了宝钗,笑道:「我正要找你呢,你倒来了。」宝钗问道:「妈妈找我有什么事么?」薛姨妈道:「我早就想趁那边园子里挂花开了,请姨太太、大太太和你们妯娌、姐妹们乐一天,因为你正忙著,没得倒给你添累。如蕙儿进场去了,你也闷得慌,咱们商量定哪一天好。」宝钗道:「这两天桂花开得正好,妈妈要请客,就是明后天吧,再过去天要冷了。」薛姨妈道:「明儿太匆促,后天家里有忌辰,还是大后天好。算著正是十三,月亮也快圆了。」
37         宝钗答应了,又道:「妈妈刚摔了,怕存了筋,还是搀著走走的好,别尽自坐著。」薛姨妈道:「她们蝎蝎螫螫的,你信她们呢,我吃了林丫头给的药,身子轻了好些,一点也没摔著。若是往常还了得么。」宝钗道:「前几天又到太虚幻境,见著她,她说起哥哥的事,柳二爷替求了茫茫大士,把那两个冤鬼都超度了,如今算没有事啦。」薛姨妈问茫茫大士是谁,宝钗道:「妈妈忘了么,就是送金锁给我的那个癞和尚。如今是他们的师父。」薛姨妈叹道:「你哥哥一生好交朋友,交的那一帮,都是酒肉弟兄,只有这位柳二爷真够交情,怎么谢谢他呢。」宝钗道:「他们如今都是神仙了,还要什么谢的,只别忘了人家的好处就是了。」
38         薛捷妈道:「他从前就救过蟠儿,那年和尤家三姨儿定亲,蟠儿抵庄拿出一笔钱替他喜事上风光风光,也算报答他的好处。不知如何说翻了,一个抹了脖子,一个出了家,弄得一场没结果。宝钗道:「他们俩如今又团圆上了。」宝蟾笑道:「我们大爷和姓柳的也不知是什么缘法,一听他出了家,哭了好几场,如今说起还是咳声叹气的。苇塘里那一场打,倒打出交情来了。」说得薛姨妈、宝钗都笑了。
39         邢岫烟听说宝钗回来了,也带著兰香到薛姨妈上房。宝钗说起薛蝌亲自接场送场,分外受累,心中甚不过意。岫烟道:「他比姐姐更不放心呢。若不让他去,他哪里肯。」此时兰香也有十三、四岁,越发长得好了。薛蝌自己教她做诗填词,一学就会。又学些琴棋书画,脸庞有些象黛玉,稳重处又似宝钗。
40         见著宝钗,赶著叫姑妈,分外亲热。那天宝钗坐到傍晚,方回园去。薛蝌因有应酬,夜深才回。听薛姨妈说到柳湘莲替他出力解冤,更为感激,仿著湘莲小照,捏成肖像,每日清早念完经咒,必得向湘莲像点香拜了三拜,然后出去。虽近傻气,却是知恩报恩,也见得他的血性。此是后话。
41         却说宝钗回至怡红院,秋纹、碧痕等问知薛姨妈没有摔著,都觉希奇。说道:「上年纪的人最怕摔跤,姨太太是有仙佛保佑,将来还有大福气呢。」正说著,莺儿回道:「蕙哥打发焙茗回来取衣服,这是带回来的禀帖。」宝钗一面命秋纹检点衣服,交焙茗飞马带去,一面拆封细看。内中有给宝钗的,有给贾政的、王夫人的,还附带头场的三篇文章,一篇试帖。首题出的是「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正是贾蕙窗下做过的,场中默想一番,也还记得。转念初次入场便直按旧作未免近于欺君,决计另作一篇,专从「而可大受」那「而」字著眼,另两股便是从夹缝中切实发挥,通篇也做得十分饱满。宝钗打发秋纹送上去。
42         刚好贾政从工部衙门回来,看了禀帖,与他意思正合,不禁点头。又取出文稿、诗稿细看一遍,只拈髭沉吟,不发一语。王夫人只道是文章做得不好,忙问道:「老爷看蕙儿的文章尚可望中么?」贾政微笑道:「中不中是命里注定的,他初次出考,能做出这样文章还算不离。」王夫人听如此说,知道贾政不轻称赞的,也甚欢喜。一时丫头们回道:「二门上传话,外头有个甄大爷求见。」
43         贾政便出去看甄宝玉,随将贾蕙场稿带给他看。甄宝玉从头看了一遍,道:「这头篇已经探骊得珠,二三篇也迥不犹人,近科闱墨中,还没有这样高手。据小侄看,是要中元的。」贾政笑道:「世兄未免谬奖,他年纪还小,出去观观场罢了。」甄宝玉道:「小侄今天来,正要替文孙执柯,就是敝衙门的徐尚书,有一位最小的小姐,今年也十五岁了,模样性情都好,仰慕府上的德望,要想仰攀。还说起他先代指挥公,就是国公爷的门下,彼此本有渊源。小侯想两边门户相当,子女又好,倒是难得的亲事,不知老伯大人意下如何?」贾政道:「徐府上的家风我们素来都知道的,却是很好。只是蕙孙和薛家二世兄的姑娘,自小就定下了,世兄替委婉回了罢。」
44         甄宝玉笑应是是,又道:「小侯还有下情,冒昧上渎。目下陵工上正在派人,求老伯大人栽培,派小侄去历练历练,也好混个保案。」贾政道:「目下监督已都派了,此外也许有用人的地方,且瞧罢咧。」甄宝玉连忙称谢。贾政又问:「尊翁任上有家信来没有?近来都好吧?」甄宝玉道:「前天才有信来,家父近来还好,倒是家母在那里水土不大服,时常有些小病痛。明年还打算来京城住住呢。」又坐了一会儿,因要赶城,便匆匆告辞而去。
45         那两天贾政、贾兰的门生和部里司官们来此拜节的络绎不绝,贾政吩咐一概挡驾,闲时无非看书下棋消遣。王夫人虽说不大管事,到了节下,一切节礼、节帐也不免要查查问问。到了十三早起,接到贾蕙二次出场的禀帖,心中颇为惦记,问了一回牙牌数,占的是:
46         大开围场,射鹿得中。
47         顾盼自喜,中必叠双。
48         心想这卦当然是个好卦,只中必叠双不知作何解释,难道一个人会中出双科举人不成?继而又想或许是来年联捷之兆。正在捉摸,只听得廊外一阵说笑之声。丫头们接了薛姨妈进来,邢岫烟和宝钗都跟随在后。原来薛姨妈约定今天请客,一早同岫烟入园,先至宝钗处说了一回话,然后同至王夫人上房。她们老姐妹也多时不见,王夫人迎出,笑道:「姨太太轻易不来,来了就要破费。」
49         薛姨妈道:「我哪是请客呢,一则自己人借此聚聚,二则我也出来散散。这一发子时令不好,家里常有病人,若不然,早就看姨太太来了。」王夫人道:「我也是心里不静,就是蕙儿进场又要去考,又不许他去考,来回地拉锯,这几天才塌实了。」薛姨妈问贾蕙场中文章如何,王夫人笑道:「那甄世兄还说他要中元呢?这些闲话哪里做得准呢?」
50         一时李纨、惜春、湘云来了,薛姨妈瞧见惜春,便笑道:「嗳哟!我的姑娘,你真是有主意的,万岁爷请你也请不去。」湘云笑道:「万岁爷请不去,姨太太一请可就来了,到底是姨太太面子大。」正笑著,邢夫人、尤氏、探春、宝琴也都陆续来到,大家又连忙让坐。探春道:「这一向也没得瞧姨妈去,只为有了两个小孩子拖住了,一天也走不开。姨妈倒比先更硬朗了。」
51         薛姨妈笑道:「姑奶奶那可不敢劳动你,你一出来跟著那么些人,把我那小屋子还挤破了呢。」尤氏笑道:「姨太太如今是老封君了,还是这么好说笑话。那回我们小孙子抓周,请你老人家,怎么没赏光哟?」薛姨妈道:「那两天正赶上蝌儿媳妇不舒服,家里没人照管,我乾著急也没办法,吃伯夫人一顿饭,也得有造化呢。」邢夫人道:「姨太太还是爱操心。如今你也是老太太分儿,正该享享福,玩玩乐乐才对。」薛姨妈道:「我哪有你们那福气,若是香菱在著,我也多个帮手。」说罢微叹。宝钗道:「园子里缀锦阁上预备齐了,妈妈请太太们到那里赏桂花去罢。」
52         薛姨妈便请邢夫人、王夫人等一同入园,不知那里有何热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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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6:48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五十二回 感侠肠隔生续鸳偶 播佳话踵武掇蟾香
2         话说薛姨妈邀同邢、王二夫人坐了竹轿,一路向大观园而来。到了山坡一带,那些挂花都开得一团一团的,老远就闻见浓香。尤氏、李纨、宝钗、探春等从花下走过,只见金英糁圣,钿粟堆林,更觉醒心眩目。直至缀锦阁下,王夫人等下了轿,扶著小丫头,同众人上去。此时天宇秋晴,四望高爽。宝钗、宝琴、岫烟等倚栏眺望,见蜂腰桥处一带梨树已有些红叶,远处西山一抹,正似澹扫眉峰,不觉就看住了。尤氏、李纨却陪著薛姨妈和邢、王二夫人,坐著说些闲话。
3         探春、湘云站在那西边廊子上,探春见左右无人,悄问道:「刚才宝二嫂子说二哥哥替你到地府找人去了,多咱才有信呢?」湘云道:「这哪里说得定,知道找得著找不著?就找著了,也不过象珠大嫂子到那里见一两面,不是多此一举吗?」探春道:「只要找著了,二哥哥总会替你们想个长久的法子,不然也不费这么大的事了。」湘云道:「就算二哥哥好意,留他常住在赤霞宫,又算什么呢?我想倒不如找他不著,也就死了心了。」探春道:「你是想得太深了,究竟还是找著的好。」正说著,只听宝钗说道:「饭都摆齐了,专候著你们俩呢,别尽著说梯己啦。」
4         二人笑著回身进阁,大家就坐。席间肴馔全是那年老人喜吃的,大件如玉兰片炖野鸡、荷叶粉蒸鸭、东坡肉、西湖鱼都甚可口。邢夫人道:「到底姨太太会调度。」薛姨妈道:「我哪会弄这些,都是宝丫头调度的,也未必好,不过换换口味罢了。」王夫人道:「姨太太前两年就要请我们赏桂花的,今儿才算吃著了。」尤氏笑道:「姨太太也不是省钱,就为事情多混忘了,我替你老人家出个主意,一年打算请几回客,把钱先交给我,到花开的时候,我替你预备好了,请你来做个现成主人。你若不来,我们大家吃了,也一样谢你。」
5         探春笑道:「姨妈就放心交给你,我们还不放心呢。若你把钱掖起来,到时候总不提起,姨妈本就好忘,我们也不便尽著催你,仍旧还是吃不著。不如交给我们,大家管著倒妥当。」尤氏笑道:「若交给你们更不妥了,你轻易不肯回来,到时候哪里找你去,就是到提督衙门告上太太一状,提督大人又是怕太太的,还不要办我们的诬告么!」说得大家都笑了。那天并无外客,众人放怀谈笑,十分欢洽。只惜春另就几样素菜,胡乱吃罢,先自回庵。一时席散,薛姨妈高兴,又邀著邢、王二夫人在园中逛了几处,直至天晚方去。
6         宝钗另备晚饭,留下岫烟、宝琴、探春和湘云,在凸碧山庄看了一回月亮。那里居高临下,看下去银海通明,楼台如水,大家在敞厅倚栏坐下。探春道:「咱们几次想要聚聚,总没得凑上。此番赏月,倒是无意得之,世间事哪由得人呢?」湘云道:「在世上难得的就是一个闲字。咱们小的时候地根儿就没事,只想法子玩,怎么玩都是有趣的。如今就是抽空儿玩玩,也不是那个味了。」宝钗道:「也不要那么想,有得玩且玩,有得乐且乐,即如今天晚上月亮这么好,咱们几个人又凑到一块儿,这就是白捡了来的。若再嫌美中不足,那不是自寻烦恼么?」
7         岫烟道:「姐姐近来见解更高了,倒像是得过道的。」宝琴道:「世界事不过如此,能够见得透,自己舒服些。你姐夫今年没得差,非常懊恼,在我看著,这点鸡虫得失,又算得什么呢?」大家在月下谈至二鼓,宝钗要留探春、宝琴住下。探春不放心孩子。宝琴因节底下有事,便匆忙去了。
8         这里李纨、宝钗也忙著料理过节。中秋那晚上,王夫人吩咐在园中嘉荫堂摆家宴。贾兰、梅氏率同权哥儿、枢哥儿从海淀赶回。勉强凑了两席,一则人少,二则又有贾政在坐,拘束住了。偏又阴云遮月,大家减兴,倒不及十三那天热闹。
9         次日便是三场接场之期,王夫人、宝钗一早就巴望蕙哥儿回来,直至下午尚无消息。王夫人又几次打发人去探问,宝钗更急得似热锅上蚂蚁,一刻也坐不住。眼看天快黑了,王夫人叹道:「到底太小呢,不该叫他去考。」宝钗道:「想必还没有出场,若果真有什么失闪,蝌兄弟总要回来送信的。」正在心焦,忽听玉钏儿大声道:「蕙哥儿回来了。」
10         原来贾蕙从垂花门进院,廊子上丫环们先已瞧见,都像见了凤凰一样。宝钗听见,忙道:「还不快进来呢!」贾蕙紧走几步,赶即进房,见王夫人正在榻上,秀鸾在捶腿,宝钗站著说话,连忙上前都见了。宝钗又是喜,又是气,说道:「怎么弄到这时候,人家早已都出来了。」贾蕙道:「他们对策都是抄抄凑凑,还有一大半对空策的。我五道都做的骈体,每道有七百多字,写起来可就费工夫了。」王夫人道:「你没出场,那些小厮们也该带个信回来,省得家里著急,怎么也没有一个贴心的?连打发去的人,也没有回信,要他们做什么呢?非重重地捶他一顿不可。」宝钗道:「哥儿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太太也不用生气,等我传给管事的,申饬他们就是了。」
11         玉钏儿打上脸水,服侍蕙哥儿洗了脸,又在荣禧堂摆上接场酒饭,把李纨、湘云都请来同吃。少时贾政从外书房进来,问知蕙哥儿五道策都做的骈体,颇有失望之态,说道:「你这要好的心太过了。横竖中不中在命的,也不用懊悔。」贾蕙听了,一团高兴顿时冰冷,倒是宝钗见贾蕙平安出场,只有欢喜,还顾不到科名得失。
12         晚上贾蕙随同宝钗回至怡红院。宝钗略问场内情形,便催他去歇息。自己同莺儿说了一回闲话,也就收拾睡下。因白天过于劳神,翻来复去只睡不著。刚在朦胧之际,忽见晴雯进来请安道:「奶奶好啊!林奶奶打发我来送信,那史姑爷找著了,秦大爷同著他来,也住在咱们前院,请奶奶告诉史姑娘,约好了哪天同去,我再来接。」宝钗道:「林奶奶怎么没来?」晴雯道:「她原说要来的,因为老太太请那些仙女在园子里聚会,林奶奶和凤奶奶正在陪客,此刻还没有散呢。」
13         宝钗道:「你回去和林奶奶说,我跟史姑娘商量定了,一起到你们那里去。这条路我走惯的,你也不用接拉。」又道:「晴姑娘,你难得回来一趟,不到家里去瞧瞧么。」晴雯笑道:「奶奶您不知道么,我那姑表嫂子早已故了,哪里还有家呢?我倒想见见袭人!看她有什么睑见我!」宝钗道:「晴姑娘,我倒要劝劝你,袭人也算栽到家了,现眼在咱们手里,何必还跟她过不去呢?」晴雯道:「奶奶这话也对,我决不损她,只要她见了我,也就够悔的了。」
14         宝钗又道:「这院子里的海棠,二爷说是应在你身上,果然这两年你好了,它也好了。如今长过了房顶,你走过瞧见了没有?」晴雯笑道:「我哪里配呢?还得算应在二爷身上。二爷出了家,又成了仙回来,不是和死去重活的一样么?」歇一会儿又道:「奶奶歇著吧,我去看看海棠和我住的那间屋子。」说著便自去了。
15         宝钗一觉醒来,听得四壁秋虫啾唧不绝,窗子上正照著满满的月光,那半明半灭的银灯,已黯然无光。想起梦中晴雯的话,深替湘云喜慰。又想湘云若到了那里,不肯回来,倒是一件为难的事。正在胡想,只听见后房里袭人从梦中哭醒,还在哽咽。因念袭人只走错了一步,便弄得荆天棘地,生死两难,她也是太虚幻境册子上的人,将来若到那里归册,作何安置呢?又算到宝玉房下,在那边已有七人,这里莺儿、秋纹、碧痕,也有金屋之约,目下只苦了一个袭人,一个柳五儿。从前也都在宝玉心上的,何妨把她们添上,足成十二金钗之数。此事只可慢慢地和颦儿商量,想来想去不觉重又睡著。
16         次日醒来,已近已牌时分。莺儿过来服侍,宝钗问起蕙哥,莺儿道:「哥儿一早起来,把二三场的稿子找出来,亲自拿到学里给师父看去了。」宝钗看看太阳,知道天已不早,赶忙起来梳洗。
17         秋纹回道:「刚才吴新登家的来回事,我叫她到议事厅上去等。」宝钗点点头,一时妆罢,吃了早点,便先至议事厅。那些家人、媳妇们一起一起地回事,有的核对相符,即时发给对牌;有的命他们捡出老帐,再行核对;也有查出弊端,当面申饬的。直到午初,方渐次办完,便抽空去寻湘云,将晴雯回来送信,详细告诉与她。湘云听说当真把林成璧寻著了,又是喜欢,又是惭愧,心中似有多少言语说不出来,只有掩泪饮泣。宝钗道:「我得著这信,很替你喜欢,你哭的是什么?有那些眼泪留著到赤霞宫见著妹夫再哭给他看吧。」湘云本有些咬舌,此次更不知说什么是好,只期期艾艾地说道:「姐姐,姐你不知,我我我心心里过不去呢。」宝钗听得倒笑了。
18         坐了一会儿,等湘云定了神,才问她决定几时去。湘云道:「姐姐几时去,我总随著。」宝钗笑道:「我这十天半个月还不打算去呢,你可别著急。」湘云脸又一红,宝钗不忍再和她取笑,便与约定明晚准去。问知惜春尚在念佛,说道:「我还有事呢,不等四妹妹了。」忙即回怡红院去。此时贾蕙已从学里回来,宝钗问道:「你师父看你那稿子怎么说法?」贾蕙道:「师父倒说很好,还说庚寅那科有个姓俞的中第六,三场骈体策都刻了闱墨,那也不算毛病。」宝钗道:「那也看遇著什么主考,挑剔不挑剔罢了。」
19         贾蕙又问道:「今儿吴尚书请爷爷和兰大哥,到宝禅寺赏桂,还叫带我去呢。」宝钗道:「你兰大哥有空么?」贾蕙道:「这两天圣驾回宫办事,兰大哥也家来了。」宝钗忙命袭人捡出贾蕙出门的衣服,服侍他换上,去见贾政。祖孙三人分乘车马,出城向锦秋墩宝禅而去。那天吴尚书也只约了几个至好,大家即席赋诗,连寺中方文诗僧妙明也做了。
20         贾蕙年纪最小,吴尚书推他所作为众人之冠,笑对贾兰道:「兰世兄向来早达,这位令弟将来发达比你还要早呢。」贾兰道:「早达原是好事,我倒恨侥幸太早,一入仕途,就没工夫再做学问。」吴尚书又引众人去看了唐碑、明碑,还有两棵白皮松,大可合抱,据说是金朝留下的。大家在树下徘徊许久,方回至客堂。随后又摆上素斋,吃罢各散。贾政等回至荣府,天已擦黑。
21         次日又是定国公诰命请客,王夫人带著尤氏、李纨、宝钗都去了一日。那里也有一班小戏。宝钗晚上回来,已甚疲倦,忙打发莺儿将寻梦香送与湘云,自己歇了一会儿,静中入定,便带著湘云生魂,直赴太虚幻境。刚至牌场前,晴雯、麝月已在那里迎候。一路说笑,早到了赤霞宫。宝玉、黛玉、凤姐诸人都在贾母处,贾母含笑向湘云道喜,说道:「我只听说云丫头的姑爷怎么漂亮,总没见过,这可见著了。人都说宝玉长得俊,哪里比得上他呢?怪不得云丫头刚过门那几天那么高兴。」凤姐笑道:「一句话,到老祖宗嘴里说出来又大方又有味,这话若是我们说,又像和云妹妹取笑了。」
22         黛玉笑道:「云丫头,你该怎么谢谢我呢?我也不要你别的,只把你对待妹夫的样儿十分里拿出一分来对待我,就得了。」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湘云窘住了,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只是羞涩地笑。贾母笑道:「云丫头的嘴向来不让人的,怎么一喜欢变成哑巴子了。」凤姐笑道:「咱们若和她讨便宜,只有今儿合适,越说她她越喜欢,你看她那小嘴喜欢地都合不拢了。」说得湘云脸上红一阵子,白一阵子。宝玉道:「我去把史妹夫请进来吧。」贾母笑道:「你好容易替他们安了家,还不叫你史妹妹家去瞧瞧么?你只知会妹夫一声,叫他在家里候著。」宝玉听了自去。
23         这里凤姐向贾母道:「老祖宗,这个差使交给我吧,包管办得漂亮。」说著便赶忙料理起来,点了两只龙凤宫烛,烧上一炉安息香,都叫侍女们捧著,又叫珊瑚、翡翠二人拿著红纱灯,晴雯、麝月、紫鹃、金钏儿四人拿著红明角喜字灯,分队前引,芳官、藕官吹著细乐,自己和鸳鸯分左右,将湘云搀起,向前院缓缓行去。
24         宝钗、黛玉、迎春、尤二姐也跟在后头去瞧热闹。行至前院,宝玉已在东边月亮门外等候,引大家转过一层院落,另有个小小的庭宇,院中也栽些花竹,北面五间正房,三明两暗,套过去还有三间书房。湘云此时也似新娘子一般,听人架弄。一路宫灯、细乐将她送至闺房,林成壁照例回避了,躲在书房里。凤姐和众人笑著回来,只留宝玉在那里送房。贾母见了凤姐笑道:「你这差使真办得不错,也要热热闹闹,像那么回事才对。」凤姐笑道:「老祖宗没瞧见姑爷那个样儿,躲在小屋里龇著嘴只是笑,还偷眼看我们。我瞧著他怪逗乐的。」
25         黛玉笑道:「我们这送亲的可苦了,一路跟得去,也没有轿子坐。」凤姐笑道:「提起轿子来,我倒忘了,该拿老太太的藤轿子抬著她去,那才有趣。」正笑著,宝玉带笑进来,凤姐问道:「他们一对说话了没有?」宝玉笑道:「我在那里逗著云妹妹说话,只是不肯说。我说要等著云妹妹说一句话,我才走呢,后来逗急了,她说了两句:「宝姐姐来了,你还不瞧瞧去。『我才笑著回来了。」
26         贾母笑道:「你们简直是闹新房,哪是闹旧房呢?」又和宝钗说些家常,问知蕙哥儿乡试文章做得甚好,心中颇喜,说道:「你放心,这孩子将来必定有出息的,只看兰儿便是榜样。」黛玉道:「夜长了,老太太不用些点心么?燕窝粥、栗粉粥都预备下了。」贾母道:「我倒不觉得饿,也要睡了。宝丫头大远地来了,你们三个人也早点歇著罢。」凤姐笑道:「我来和鸳鸯姐姐,照样儿再演一出好不好?」黛玉笑道:「免劳吧,总有一天琏二哥哥来了,咱们才演好戏呢。」说著大家退下。
27         晴雯、麝月尚在西屋里等候,听见他们要走,忙即出来,分搀钗、黛二人入园。宝玉一路跟随说笑,到了留春院坐下,黛玉问起蕙哥儿考试之事。宝玉道:「问什么,反正他是必中的,也不过同我一般高下。」宝钗道:「你真有前知的份儿么?我瞧你这个样儿,总不像个真人。」宝玉道:「真人不露相,若教你们凡眼看出来,还能算真人么。我再说一句,他将来比我强多了,是个状元宰相的命,可惜只中了半个状元。」黛玉笑道:「可见是胡说了,状元就是状元,哪里有半个的。」宝玉道:「你不信,明年就见分晓。」
28         宝钗知他语有先机,也不深问。又谈了一会儿,黛玉笑道:「既是仙人,请到那边丹房里去吧,我们肉眼凡人不敢亲近。」宝玉笑道:「仙人要去,你们也留不住,仙人要来,你们也挡不住。若不乖乖听仙人的,只要念几句咒语,叫你们自己把上下衣服都脱光了,叫做红娘自脱衣,那才要你们的好看呢。」宝钗笑道:「这哪象仙人说的话,连我也不信了。」宝玉笑道:「信不信在你,仙不仙在我。」大家笑了一阵,随即收拾睡下。一宿晚景不提。
29         次日宝玉起来,草草梳洗了,便要出去。黛玉道:「什么事这么慌张?」宝玉道:「柳二哥等我去修理飞船呢。」宝钗一把拉住道:「你见了柳二爷,告诉他我哥哥非常感激。如今塑了他的像,每天朝著烧香磕头,这一点傻心,也要叫柳二爷知道。」宝玉笑道:「他早就知道了,还用说么。」说著径自出去了。这里钗、黛二人谈些琐事。宝钗说起湘云夫妻如何安顿,黛玉道:「依他的意思,就请史妹夫常住在这里,眼下云儿只管来来去去,等他百年满了再说。若不嫌委屈,就和柳湘莲、秦钟一样,长久住下,有何不可?」
30         宝钗道:「云儿是个有心眼的,她说一个人靠著人家,两个人还是靠著人家,怎么说得过去呢?」黛玉道:「那是世俗之见,仙家倒不论的。你看那柳湘莲何尝不是散仙,如何也在此间打混。况且史妹夫既脱鬼域,度入仙班,将来或阙清都也未可限量。云妹妹向来豁达的,怎么忽又如此沾滞。」宝钗又提起袭人、柳五儿之事,黛玉道:「五儿呢,还有商量。他和袭人恩义已绝,我提过多次,总不答碴。这种事也不能勉强的,若凑足金钗之数,我倒另想了一个人,就是从先在怡红院的春燕,但不知她嫁了没有?」宝钗道:「我听说春燕跟著她妈过苦日子呢?若找她也还容易。」
31         黛玉道:「姐姐先把春燕和五儿拨到怡红院,将来就好办了。你连一个鹦哥还找了回来,何况她们旧人呢?」宝钗道:「那鹦哥真可爱,这一向都是莺儿亲自喂她,只可惜带不过来。」黛玉道:「姐姐又傻了,多少人都带得来,那有带不来的鸟儿。」宝钗这才恍然觉悟道:「下次我带来给你。」一时妆扮完了,同上去见贾母。
32         贾母正和湘云说话。黛偷眼瞧湘云,果然春回眉黛,意态不同,便向宝钗挤挤眼睛,彼此微笑。湘云见了她们,微带羞涩,只站起含笑无语。贾母笑道:「今儿是云丫头大喜的日子,我算是她娘家人,替她办几桌喜席,把里里外外这些人都请上,连香菱、妙玉、秦、柳两家也别漏了。林丫头就替我办去,你看在哪里摆席合适呢?」黛玉道:「若人多了,只有涵万阁、结霞山馆两处宽绰,老祖宗看在哪里好?」贾母道:「就在函万阁吧。咱们等一会儿坐船过去。」又道:「凤丫头呢?怎么没来?你若忙不了,叫她帮著你。」
33         黛玉答应了,刚好凤姐、尤二姐走进来,黛玉笑道:「姐姐,刚才老太太派了咱们俩替云妹妹办喜酒,这些事我不大在行,可全仗你了。咱们也得办得像样,别叫云妹妹撇嘴。」凤姐笑道:「昨晚上送房,今儿办喜酒,咱们索性连喜果子、红蛋都办全了,省得多费一道手。」宝钗笑道:「好好的事,到你们俩嘴里就说到歪里去了。云妹妹今儿怎这么老实,也不撕她们的嘴。」尤二姐笑道:「人家替她忙活了这些日子,说几句俏皮话,大家笑笑还不是该当的么?」凤姐、黛玉下来,便忙著分头料理。又要布置屋子,又要点菜备席,又要各处请客。忙到下午,一切齐备,赶即坐船来接贾母。
34         贾母从上房坐小轿子,至香胜亭换船。鸳鸯、翡翠搀扶进舱,凤、黛二人陪著说笑。一路水光花气,迎人生爽。船到小琼华,宝玉、宝钗和迎春、香菱、智能、尤氏姐妹都在柳阴下迎候,只不见湘云。贾母问道:「云丫头呢?」尤二姐把湘云推向前,原来在众人背后躲著。宝钗、黛玉等不由得都笑了。妙玉只在阁下等候,见了贾母,也有一番谈叙。宝玉引贾母先至廊间坐下,看了一回景致,方才进屋入席。贾母席上,是迎春、香菱、尤三姐陪坐,湘云坐了主位;凤姐、尤二姐、宝钗、黛玉、宝玉另坐了一席。
35         鸳鸯却和晴、鹃、麝月、钏、芳、藕、四儿等另在花格子外三间西厅,摆了两席。妙玉、智能都吃素,另备素斋。林成璧、柳湘莲、秦钟的席只摆在廊外。宝玉在席上吃些果食,便往廊外招呼成璧、湘莲诸人,一时又到西厅,和晴、鹃等打趣取笑。贾母嫌席上不大热闹,把鸳鸯叫来行令。先用喜字飞笺,香菱起令。香菱想了一回,瞅著湘云念道:「喜则喜你来到此。」自己和湘云各饮一杯。大家都道:「这句说得真巧。」底下轮到湘云,却想不起曲句。
36         那桌上尤二姐笑道:「我替你说了罢,喜得俺梅子酸心柳皱眉。」宝钗笑道:「云妹妹这两天真有这个意境。」湘云道:「句子是有了,这喜字还在我身上飞不出去哟。」贾母笑道:「原是你的喜,别人怎么安得上?」鸳鸯瞅著尤二姐只管笑,尤二姐一诧异,才想起牡丹亭原句是,「等」字不是「喜」字,不觉脸上飞红。幸亏湘云接著道:「我也想出一句,『似这般可喜娘罕曾见』。」数那喜字飞到尤三姐,尤三姐故意不肯喝,大家一阵起哄,才岔过去了。随后尤三姐喝了门杯酒,念道:「非是俺辞家喜浪游。」飞到贾母,贾母举杯饮了,也是想不出句子。
37         鸳鸯替说道:「可喜那路接仙源近。」数去恰是迎春,迎春拿起杯子,正在凝思,只听贾母道:「曲子里带喜字的太少,咱们另换个省心的吧。」凤姐另取一个牙筒,送到贾母席上道:「老祖宗改这个吧。」原来每根筹刻著一句唐诗,并各种饮法。大家推贾母起令。抽出一根,是「『鹦鹉前头不敢言』私语者饮。」迎春正和香菱说话,鸳鸯捉著,强迫二人都喝了。
38         紧接著迎春抽的是「『媚眼偷看宿鹭窠』旁视者饮」,遍看座中,只尤三姐正向廊上偷看,也捉住她喝了一杯。香菱接过牙筒,摇了几摇,掉下一根,看那诗句是「『落花时节又逢君』久别重逢者饮。」笑道:「这正该云姑娘喝了。」鸳鸯将湘云门杯斟满,湘云本不怯饮,举杯饮尽。
39         随后尤三姐抽了一根,是「『春色满园关不住』离座者饮。」香菱刚站起要往那席上和宝钗说话,被鸳鸯拉回来,迫著她喝了。底下轮到湘云,湘云笑道:「等我抽个好的。」抽出一看,脸先红了。大家看是「『洞房昨夜停红烛』新婚者饮。」都笑道:「这正是好的,除你还有谁呢,快喝吧。」湘云道:「新婚两字总合不上。」
40         凤姐走过来,笑道:「就连你从前算上,也不过两个月,还得算新娘子呢!」一面将酒斟满,送到湘云唇边,说道:「喝这杯早生贵子,白头到老。」湘云仍不肯喝,被她灌了大半杯。鸳鸯将牙筒递与贾母,贾母道:「算由我收令吧。」信手抽出一根,是「『善能月魄羞难掩』脸红者饮。」湘云本有几分酒意,又连灌两杯,此时两颊飞红。鸳鸯又强她乾了一杯,方罢。贾母微倦,便扶著鸳鸯走到暖阁,向小炕上歪著。众人散坐说笑,也有在廊下散步的。
41         一时夕阳渐下,彩霞满室,半轮皓月已从东山渐渐飞起。黛玉又请贾母和众人入席用饭。贾母只吃了半碗八宝莲子粥,叫鸳鸯去看了船,先回去歇息,凤姐、尤二姐都跟随去了。这里众人仍坐廊看月,妙玉向来和湘云最好,同倚栏角深谈。妙玉道:「天下事都是想不到的,你如今也有了家了。」湘云道:「我哪里敢做此想,全亏得宝哥哥、林姐姐,费尽回天之力,居然给办到了。可是从前心里头已成了槁木寒灰,此时一线春回又添了许多的酸苦辣,别人哪里知道呢?」妙玉道:「就我得返此间,也深叨宝公之惠。据警幻说他本是补天灵石转世,所以有此神力。此话倒可以共信的。」
42         正说著,黛玉凑了过来,湘云等便将话截住。黛玉向妙玉周旋一番,又向湘云道:「宝姐姐家里有事,今儿晚上就要家去,你两边都是闲住,又难得来的,索性多住两天再去,我这里有人送你。」湘云正合心意,却故做从容道:「也好吧。」黛玉又道:「你有什么话带去没有?」湘云道:「也没什么话,只叫翠缕留神看守,别大意了。」黛玉道:「这层尽可放心,宝姐姐先回去,一定照应得到。」
43         宝钗正和迎春、香菱等闲谈,黛玉转身过去使将湘云的话告诉与她。见廊下成璧、湘莲诸人已先散了,宝玉也不在这里,同侍女们,方知宝玉、湘莲酒后高兴,往芳草坪去比剑。尤三姐要拉香菱去看,香菱不肯,自和迎春一路回去,钗、黛二人也便分路回留春院。歇了好一会儿,将要卸妆就寝,宝玉方才回来。
44         黛玉故意说要将袭人、五儿凑成金钗之数,宝玉不敢与黛玉争执,只闭眼装睡,不答一言。还是宝钗说出实话,找的是五儿、春燕。宝玉方有笑容,说道:「很好的一件事,为什么你们单要呕我呢?」次日仍是五更即起,宝玉因宝钗单身独返,不甚放心,又打发晴雯送至荣府。
45         其时天已微亮,宝钗又找补了一觉,然后起来,先至拢翠庵寻惜春。惜春闻知湘云之事,微笑道:「二哥哥只知骂那些禄蠢,我看你们都是情蠢,生被这情字结网住了。」宝钗道:「你这话未免近于偏激,佛家拈花微笑也未必是无情的,只看这情用得正不正罢了。」坐了一会儿,又到湘云卧室,嘱咐翠缕一番,方往王夫人处。此后每日总要亲自去看看,或是自己没空,也打发莺儿去探问。
46         一连三日,湘云尚无回来消息。宝钗想到湘云究竟是生魂,不比自己吞过仙丹的,若在那里久居不返,难保无游魂夺舍等事,心中甚为担虑。直至第四日,翠缕方来送信,说道:「姑娘醒过来了,请二奶奶别惦记。」又向莺儿道:「昨晚上紫鹃送姑娘回来,四姑娘在梦中还见著她,说了好些话呢。」宝钗又亲自去看了湘云一趟,听惜春说起,果然见著紫鹃,并非入梦,大家叹异。
47         时光匆匆,转眼已到放榜之期。那日宝钗起得较晚,刚在梳洗,听得外面一片吵嚷之声,正要打发人去问,焙茗已拿著报条进来。秋纹接过来看了,回道:「奶奶大喜,蕙哥儿中了,还是第七名举人。」原来闱中写榜,先从第六名写起,所以报得最早。
48         宝钗连忙至王夫人处道喜。李纨、梅氏也在那里,都向宝钗称贺。只谈到名次巧合,不免怀疑。王夫人道:「我那天问牙牌数,占的是中必叠双,这不是验了么。」宝钗道:「那回见著二爷,他说蕙哥是必中的,和他名次相等,可见什么事都是前定的。」李贵去看榜,直到三更后回来,果然第七名贾蕙,是江南应天府官阴生,这才放心受贺。
49         次日贾蕙分具贽敬、门敬,去见各位师门。先见了房师张编修,问起家世,甚替贾蕙惋惜。说到闱中元已十多天了,偏那正主考馀中堂是个假道学,因这本是官卷,怕人说他阿谀附朝,故意挑剔五策骈体违式,要归入副榜。还亏得本房力争了好几次,才把第七名卷与元卷互调。
50         贾蕙听了,甚为感激,说道:「门生初次观光,蒙老师如此成全,已属万分侥幸。况且先君也中的是第七名,或者此中高下也有定数。」张编修道:「若如此说,中第一倒不如中第七,巧合了家传衣钵,倒成了佳话。」后来又去见各位座师,那三位也是同声叹惜。
51         不知那余中堂见了贾蕙如何说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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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7:05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五十三回 倪金刚膜拜真菩萨 贾探花屈居半状元
2         话说余中堂在关中,因一时矫情,几乎将贾蕙改成副榜。揭晓之后,方知是尚书之孙,军机弟,又是贾妃胞侄。深恐因此结怨,心中万分懊悔。一见贾蕙名帖,立时请见,非常礼遇。先称赞贾蕙文章如何沈实,经策如何博学,一见便知是饱学之士,不料如此英年,将来更未可限量。又道:「北榜解元,向来不利,从没有到过八座的。近几科中的都很少,此番名次稍屈,正望你步青云,贤契要领会这层意思。」贾蕙也知他是极力描补,只有说些感激的套话。
3         馀中堂又领他去见师母,那师母甚悦,因有爱女待聘,一见贾蕙年轻貌俊,忙问:「定亲了没有?」贾蕙回道:「门生自幼就定下了。」师母叹惜不止,说道:「你有个世妹,虽是小老妈养的,相貌性情都还不错,我把小老妈撵走了,一直就带在身旁,倒像是我的孩子。还有他生的一个小子,那就不像人样了。你只看我的面上,不拘同年或是世交里头找一个合适的女婿,若依你老师选去,不定选出什么癞蛤蟆呢。他那眼睛哪里认识人,只会假模假样地装著玩罢了。」馀中堂坐在一旁,急得脸上通红,又不敢拦她。
4         贾蕙也十分为难,答应她不是,不答应她又不是。只是说道:「门生一定留意。」一时告辞出来,馀中堂一路送出。说道:「妇道人家,胡说八道的,贤契不可深信。」将要送至大门,贾蕙坚请留步,方才踱了进去。贾蕙坐车回来。心中想道:「这种人怎么也做了中堂呢?人家说八股无用科举腐败,都是此辈连累的。」过一天又去参谒四家郡王,以及世交爵爷。东安、北静两王最为关切,说了许多好话。
5         因贾蕙曾赏六部员外郎,催他分部行走。贾政见是当然的事,自无不允。便由贾政吩咐吏部司官们替他具呈,司裹因是枢堂交派,怎敢延搁,不几天就注册分礼部。那礼部是最冷的衙门,贾蕙本来意不在此,却喜部务清闲,不至妨他用功。堂司各官又全是正途出身,可以得些教益,倒深合他自己的心事。此时正堂便是吴尚书,见面更觉亲热,指示了许多规矩,不久就派贾蕙在义制司帮主稿上行走。使贾蕙也得间日到署,随同印君稿君们练习公事,一面仍在家里做举业工夫,带著练习评卷。代儒对于书法不甚在行,只可由贾蕙退直之暇,分出工夫,替他评校指点。贾蕙天分本高,写到两个月后居然珠圆玉润,更在贾兰之上。
6         宝钗此是转得腾出身子,专理家务。这几年荣国府中,因东边荒地全数开熟,原有庄地房产也经过一番整顿,每年进项应付家用绰绰有馀。贾蕙此次中举,贾珍于任上寄来二千两贺金,为榜下各项开销之用。核计尚有富馀,并未动用公中款项。目下年关将到,宝钗和李纨正在通盘核算,先命管事们分头开出帖子,送到议事厅上以凭钩稽。常时于早晨忙至下午。有时白天不及清理,还带到怡红院,叫莺儿帮助核对。探春偶尔回来,见她们那般忙碌,也只可坐坐便去。因此大观园中梅花盛开,交到腊月又下过几番好雪,只惜春、湘云间或出来玩赏,比起从前联诗结社倒觉冷清了许多。
7         这天李纨、宝钗正在议事厅上办事,一帮家人、媳妇们刚领了封牌下去。忽见林之孝上来回道:「包勇从东边回来,要上来叩见二位奶奶。」李纨叫道:「叫他上来吧。」林之孝答应:「是。」随即退下,等一会儿便带了包勇进来。宝钗看那包勇戴著紫羔皮帽,穿著貉皮灰布外套,显得格外魁梧,脸上也晒得漆黑,一进门就向李纨、宝钗跪安道:「包勇请二位姑奶金安。」
8         李纨道:「你这两年太受累了,看著倒比先前硬朗。」包勇道:「回奶奶,奴才是劳碌命,一天到晚在地里跑著,什么病痛都没有。一歇下来没病也有了病。」宝钗道:「你这回路上走了多少天?」包勇道:「奴才怕太太、奶奶们惦记,这回还是破站走的,也走了六十多天,今年关外连下几次大雪,载重的大车都走不动了,只可换坐扒犁。赶著到了绥河,从那里往西,倒好走了。」李纨道:「那乌进忠老东西怎么还不赶著来呢?」包勇道:「奴才在女儿河碰著他,因为大车坏了两辆,在那里候著换车。大概三五天也要到了。」宝钗道:「环三爷在东边还安静么?」
9         包勇道:「三爷那人也还是长厚底子,交的朋友太坏了。自从娶了这位姨娘,倒很能辖制他,这一向安静得多。有时奴才极力劝戒,也还能听得个几句。有奴才在那里,奶奶们只管万安。仗著包勇这一点血诚,能把三爷感化了。」宝钗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若三爷在那里闹出点小乱子,不但府里的名气要紧,也关著你的老面子呢。」包勇连声答应:「是,是。」
10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套,当面递上道:「这是包勇管的荒熟地细帐,请奶奶细看。有不明白的只管叫奴才上来问,奴才决没有藏掖的。」说完又请了两个安,回道:「奴才主人家宝大爷生了哥儿,奴才还没叩喜呢,这里下去,还要请假去一趟。」李纨道:「你只管去,请什么假呢?」包勇正色道:「这是正理,奴才吃的这府里的饭,怎敢自便。」说罢便随林之孝退出。
11         这里李纨打开封套,取出清册来,和宝钗同看。那册子上写的是:
12         奴才包勇、焦忠恭叩:老爷、太太、奶奶、小大爷、小大奶奶、哥儿万福金安,新春大喜。谨将承领开垦东边半开及全荒各地,近年垦熟情形及支存钱粮册呈清览。黑岗子至松岗子荒地,从前二熟二成,今全数开熟,计地八千五百坰,本年除支用外,实收京平足银三千五百两整。
13         佟家屯至黑子荒地,从前开熟三成,今全数开熟,计地一万一千坰,本年除支用外,实收京平足银五千二百五十一两整。黄屯子至门头河荒地,从前未开,今全数开熟。计地九千坰,本年除支用外,实收京平足银三千七百二十两整。
14         烧锅屯至马家口荒地,从前开熟四成,今全数开熟。计地一万二千五百坰,本年除支用外,实收京平足银六千五百两整。松树屯子至白琉璃河荒地,从前开熟五成,今全数开熟。计地六千坰,本年除支用外,实收京平足银二千六百五十二两整。
15         白家至柳树井荒地,从前未开,今全数开熟。计地七千一百坰,本年除支用外,实收京平足银三千一百五十二两五钱整。高家屯子至胡家村荒地,从前开熟一成,今全数开熟。计地四千二百坰,本年除支用外,实收京平足银一千七百二十一两整。
16         棋子营至狐狸淀荒地,从前未开,今全数开熟。计地一万三千五百坰,本年除支用外,实收京平足银六千四百零二两五钱整。
17         以上共得地七万一千八百坰,本年实收银三万一千六百九十九两整,除留牲口喂养,长工工食,及来年春耕用项外,实解上银贰万两整。
18         宝钗看完了,笑道:「别看他粗糙,这册子倒开得很细。」李纨道:「那年咱们家闹贼,跳上房去追贼的不就是他吗?想不到他倒有粗有细,又有血性,他还是外家来的,这些根生土长的奴才哪个跟得上,白养活著他们了。」又道:「这册子上倒有焦忠的名字,总没有回来过,那人到底怎么样?」宝钗道:「我上次问过包勇,说那人是忠直一路的,只太小心,又有他老子的倔脾气,和各佃户都处得不大好,只可做做笨活,看看家罢了。」
19         李纨道:「就这个数,咱们年下哪用得了。还有乌进忠那一批呢,依我说富馀的款项,也是白放著,还该添置些田产,才是长远之计。」宝钗道:「头两年富馀的都赎了产业,后来又置了学田,这往后倒可以添买田产了。但是田产也得有妥当人经管,哪里都能象包勇呢?」又谈了一会儿话方散。
20         过几天,果然乌进忠也来了,递的帖子还是那些吉利话。除掉各色米粮物品之外,净折钱的是七千四百两。李纨、宝钗因乌进忠原是年老壮头,也传他至议事厅,各人奖励了几句。当下东西两府忙著出去拜年,又添上各衙门的团拜、各科分的团拜、金陵同乡的团拜、贾兰的门生恭请老师,每次俱是戏酒。那戏场楼上还预备女座,专请内眷,都挡著屏风,垂著珠帘。
21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宝钗、梅氏也去看了两回,那时候新到了一批戏班,叫做春部,编出许多新戏,如《珍珠衫》、《花筵赚》、《西舫缘》等等。又有《上元夫人》的灯戏,《牡丹亭摆花》的灯戏,每次团拜做提调的都要抢著定戏码,交定银,真有风行一时之概。总要看到灯戏完了,方才肯散。
22         当时京城地面,还是五营提督和五城御史分管,周提督与各御史和衷商榷,风外城各设侦缉公所,添募了二百名马巡,昼夜侦查,不分区域。抄了几处土匪窠子,捉获匪首,即时正法,连剪径的也无地容身;又添了几十处工场粥厂,安插那些游民,把京师地方整顿得十分安静。新年上周提督又提倡恢复了东华灯市,东华门外一带街市都扎了各式新巧灯楼,临街铺户把楼房收拾出来,垂灯结彩,遍挂纱绢料丝琉璃水晶各灯,预备贵家宅眷借此游赏。还有许多放筒花放烟火的,连绵不绝,真是升平世界,锦秀乾坤。贾府却因家教清严,只在大观园中稍微点缀灯彩,湘芸、宝钗谈起这番灯市,都疑是探春暗中调度。
23         过了燕九,探春携带了哥儿、姐儿回来,先至上房和王夫人说了一回话,王夫人留孩子们在上房玩耍,探春带著侍书自往大观园去。宝钗一见了她,便笑道:「你只顾替别人家忙活,九城里弄得这么热闹,家里倒更冷清了。」探春道:「那都是外头闹的,和我什么相干。我不是不想回来,一回来,看著你们一门正经的管家的管家,教子的教子,哪里说到玩的事儿呢?从前云丫头心里还是海阔天空的,如今也添了说不出来的心事,叫我一个人怎么乐得起来?」
24         宝钗道:「你说的也不错,云儿这次回来真变了一个人,早知如此,不如不替她找人了。你也别忙著批评人家,人说八尺灯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就象你唱那十八扯,一会儿穿起八卦衣,扮著诸葛亮,一会儿又要背娃子赶府,那又为什么的呢?」探春正要答言,只听得小丫头从外头笑著进来和莺儿、秋纹不知说了些什么,莺儿等也是一阵大笑。宝钗骂道:「有什么可笑的,这么没人样!」莺儿进来,说道:「刚才跟三姑奶奶来的一个马巡,朝著大门上不住地磕头,还扒在地上叫林之孝打他。林之孝不打,他还在那里苦苦地央求。从来没有叫人打自己的,那人多半是个疯子,我们笑的是他。」
25         宝钗笑问探春:「你怎么用个疯子?」探春笑道:「他才不疯呢,你知道这人是谁?就是那醉金钢倪二。」宝钗道:「哪个倪二?我耳朵里从没听见过。」探春道:「这个人也是半混混,从前帮过芸小子的忙,后来他被雨村押起,他家里求芸小子说情,没给说到,他恨那芸小子,就迁怒到咱们家,在外头布散了许多闲话,被都老爷听了去,以至闹出抄家之事。」宝钗忙道:「这个坏蛋,还用得么,正该重办才是。」
26         探春道:「你听我说完了,这是他从前的事,这几年自己知道错了。又听得咱们家专门行善,京城里有名的都叫贾菩萨,更后悔的了不得。这回挑马巡,把他挑上,他背地里求长兴,几时太太回娘家,把他带了去,在大门上多磕几个头,求门上爷们重重地戒责一顿,好把这笔帐勾掉。若不然得罪了菩萨就是死了也不得好处托生呢。」宝钗道:「咱们都不知道他这人,谁还和他算帐。」
27         探春笑道:「长兴也和他说,你是个金刚,还怕菩萨玛?他说那贾府上人称是贾菩萨,据我看简直是真菩萨。菩萨是慈悲的,哪里还和我们众生计较。只我得罪了菩萨,是自己的罪过,你千万替我求求太太吧。长兴和我说了,我觉得这种人底子还不算坏,只不懂得正道理,也甚可怜,所以把他带了来了。」
28         宝钗向莺儿道:「这人能够彻底悔悟,却也难得,你们不要笑他,我看比那赖大、周瑞纵恶欺主的奴才还算有良心的。」又坐了一会儿,探春拉著宝钗同去寻惜春、湘云,谈得甚久。惜春本是冷人,无非谈些闲话。湘云见探春回来,虽也喜欢,却不提起结社做诗之事。倒是宝钗和探春再三订约,等到春暖花开,回来多住几天,大家聚聚。探春也欣然应允。
29         此时春寒尚重,秋爽斋太觉清冷,探春只在上房住了一天,便自回去。及至三月初旬,园中桃杏花渐渐开了,宝钗又忙著蕙哥儿去应会试,虽然也是检理考具,预备场食,租赁小寓,还派老成管事的小心接送,究竟下过一场,比上回就放心多了。薛蝌也只送至小寓,并没有那里住下。却有贾兰两个门生同在一处考寓,彼此较有照应。贾蕙素来文思敏捷,每场都早早地出来,第三场不敢再做骈体,只是逐条实对,稍参论断。
30         十六那天回到家里,天刚过午,贾政早已看过他头场文章,又送给代儒看了。说道:「还在他乡试闱作之上,那几位师门要了文稿去看,各有批评。都说必定高列,若遇真具慧眼的考官,还有抢元之望。」贾蕙只当是世故捧场,并不在意。在这候榜时期,无非还是间日到衙,带著写写文卷。原可不必细叙,做书的恰好腾出这枝笔来,另叙两个间人。
31         却说春燕从怡红院撵了出去,背地里哭过几场,她妈本是个浑人,一心只想往高枝上扒,遭此挫折,不免失望,心里还想寻个好女婿,靠他后半世养活。当时便有贾府小厮荣儿都未成亲,央人来说,春燕的妈还看不在眼里。又有武安伯的公子正要纳妾,有人替春燕做媒。先把她妈说动了,又向春燕絮叨了一大阵,无非劝她趁早打正经主意,不要误了青春。春燕只咬定了,决计不嫁。说得急了,春燕拿起剪子就剪头发,她妈赶忙抢下,已经剪下了半络,从此不敢再提。
32         母女二人只靠著针线度日,后来又听说宝玉出家,她妈劝道:「你无非念著宝玉,他如今做了和尚,还有什么想头?」春燕只是垂泪不答。往时一帮小姐妹中只和柳五儿最好,闲时找她谈谈说说,那天又到园中小厨房里来寻五儿,见柳嫂子正在灶上炒菜,忙上前叫声柳婶子,问道:「五姐姐呢?」柳嫂子便唤道:「五丫头,你春燕姐姐找你。」少时五儿出来道:「春燕姐姐里屋坐吧。」二人同进里间,说些闲话。
33         忽听翠缕走来说:「柳嫂子,史姑奶奶要一碗枣儿莲子粥,要做得匀和,少加糖。」柳嫂子道:「姑奶奶醒了吗?这一觉睡了好几天,难道也不饿吗?」翠缕笑道:「咱们瞧著她是睡著了,她到了太虚幻境,照样吃酒席呢。」柳嫂子道:「常听说太虚幻境,到底是什么地方?连宝二奶奶也常去。」翠缕笑道:「那里人多著呢,宝二爷、林姑娘、二姑娘、琏二奶奶,还有晴雯、麝月、芳官她们,连老太太也在那里。我倒纳闷,林姑娘也是二奶奶,宝姑娘也是二奶奶,她们谁算大呢?」柳嫂子笑道:「人家也有东屋里奶奶西屋里奶奶,无非是姐妹称呼,还分什么大小。」
34         正说著,入画来了,对翠缕道:「史姑娘叫我来找你,怎么这样贪玩,一出来就不想回去。」翠缕道:「我和柳嫂子多说了两句话,也没多大工夫哟。」便同入画匆忙去了,这里春燕对五儿道:「怎么晴雯、芳官都在一块儿呢?咱们都是一把子的,如今倒落了单了。」五儿道:「二爷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吗?花子拣死螃蟹个个都是好的。」春燕道:「若说二爷待咱们真不错,那回我妈要打我,他急得拿拐棍直打门槛。我若不是想著他的好处,还能在这里忍著么。」
35         五儿道:「他那么想我进去,好容易拨到那屋里,偏赶上他心疼林姑娘要去做和尚,什么事都不在心上。饶这么著,那晚上说了半夜的话,他手冻得冰凉,还拿衣服给我披呢。」春燕道:「若准能到了那里,我就死了也情愿,到底有个归著。」五儿道:「人要死也不容易,若死了又不能到一块儿那才冤呢。」彼此正谈到深处,只听柳嫂子唤道:「五丫头,宝二奶奶的饭菜预备好了,你给送去吧。」春燕道:「我也要瞧瞧莺儿姐姐,咱们一块儿走罢。」于是五儿提了食盒,春燕帮她拿些零碎,同往怡红院。
36         宝钗正在抱厦上,看著莺儿喂鹦哥,见春燕、五儿同来,猛想起黛玉所说的话。便问春燕道:「你这一向怎么过呢?」春燕道:「我跟我妈在家里,做点针线活,混碗苦饭吃。今儿来寻五儿,想起莺儿姐姐,我们怪好的,顺便来瞧瞧她。」宝钗道:「你和五儿本来是这屋里的人,没事只管常来,咱们多说说话儿,我还想把你们俩仍旧要回来,你们愿意不愿意?」五儿道:「那么著敢则好。春燕早就想著回来,我也想来服侍二奶奶,若是二奶奶容我们服侍一辈子,那就是我们的造化了。」宝钗道:「等我得便回太太,知道太太肯不肯呢?」春燕道:「太太本底子是宽厚的,如今也没有坏人翻老婆舌头了。」
37         说著刚好袭人从旁走过,春燕忙将话截住,见宝钗无话,便拉著莺儿往那屋里去了。那天她们二人回去,记著宝钗的话,天天盼著,总没有消息。过几天,春燕又来寻五儿,听五儿说道:「昨儿晚上三更多天,报喜的来了,把大家吓了一跳,出去打听,才知是蕙哥儿中个会元。」春燕也甚喜欢,便约同五儿来向宝钗道喜,一直进了怡红院,遇见莺儿,说宝钗到上房去了,不免失望而回。
38         原来前一天是会试放榜之期,贾蕙被几个同年约至城外龙树寺吃饭。王夫人、宝钗等一早就盼望起,直至天黑。贾蕙从城外回来,尚无消息。大家都以为无望的了,晚上贾政在王夫人房里,王夫人悬望过切,未免咳声叹气。贾政拈髭笑道:「太太何必如此,小孩子功名太顺,也不是好事。蕙哥儿还小呢,又本有官儿,多历练几年再中,尚不算晚。」
39         将要就寝,外头喧天般报了进来,却中的是第一名会元。事出望外,所以把大家吓了一跳。次日贾蕙起来,先至家祠行礼,又到家学里叩谢代儒。代儒比自己中了还要欢喜,笑道:「我虽是落地的秀才,这看文章的老眼还不错吧?」
40         贾蕙只有微笑。吃了早饭,便出门去拜见老师。这回房师可巧又是张编修,见了贾蕙便笑道:「贤契此番抡元,可见文章有价,于愚兄也有光荣。只可惜磋跎解首,若不然,岂不是三元操卷吗?」贾蕙道:「此是老师期望之深,门生考得微名,已为过分,稍留缺憾,未尝不是好处。」
41         张编修听了更喜道:「英年早达,能有此见道之言,真大器也!」又见了四位座师,首座是周中堂,本是他手里中的,自有一番称奖,其中赵总宪、江阁学都有世交,张侍郎也与贾兰同部,各自嘉勉,并极殷勤。此后又著意练习大卷,复试一场,取在一等第九。紧接著便是殿试。中间一道问的是西北水利,大家都对不出,只贾蕙平日曾经研究,对得原原本本。那书法更是精美冠场,读卷大臣列在第四进呈。
42         皇上见此卷条对翔实,写作俱工,文字中溢出忠爱之悃,便将他拨在一甲第一。拆开弥封,知为贵妃之侄儿,贾兰之弟,龙颜更喜。恰巧那天贾政因工部奏事召见,皇上便谕知于他,还说道:「究竟世臣旧族,家教不同。」贾政向来迂谨,闻之非常惶恐,忙即免冠叩首。奏道:「臣受恩过厚,若臣孙再得大魁,恐非家门之福,求皇上天恩,将此卷放在二甲后头,只当臣迂拙之见,情愿让与寒酸。」皇上不悦道:「朕此番拨擢,一秉至公,若依卿所奏,未免转涉私心,岂是朕临轩求贤之意。」
43         贾政又再三碰头固请,皇上不得已将贾蕙改为一甲三名探花,仍属状元品级授职翰林院修撰,正合上宝玉所说中了半个状元。次日御门传胪,赐宴归第,光禄进酒,京兆执鞭,自有种种荣耀,荣国府门前也贴了黄纸字「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对联,此是向来陈例无庸细述。却是游街那天,大家见探花年纪甚轻,也穿著六品冠服,与状元一样,不免诧异。后来打听明白了,无不赞美贾尚书的让德,皇上处置的公明。却因修撰是状元专官,京城居民铺户人等说起贾蕙来,仍称为贾状元,倒像一榜中有两个状首。接著会馆演戏,太学谒师,会同年,刻齿印,忙碌了好些日子。
44         薛姨妈见外孙高中,又是孙婿,十分快慰。那天来给王夫人道喜,王夫人道:「这也是姨太太的大喜,宝丫头苦了一场,这往后都是顺境了。」薛姨妈道:「昨儿蝌儿媳妇提起他们的喜事,打算趁这个时候凑个热闹,平常讲究的玉堂归娶,这还不该风光风光么?」王夫人笑道:「这正该办的,咱们亲上做亲,还有什么讲究,姨太太怎么说就怎么办吧。」薛姨妈道:「我还得和我们姑奶奶商量商量,头一件把日子先择定了,好有个准备。」
45         又坐了一会儿,从上房下来,便至宝钗处商议。因此时天气太热,决定在七月内择期。晚上王夫人告知贾政,贾政并无他说,只吩咐不可过于铺张,又指定上房东一所十二多间房子,做贾蕙的新房。
46         次日,王夫人和宝钗亲自去看了,即时传谕管事们赶著油漆装裱,添置家具;又忙著料理过礼的珠翠首饰,四季衣服。外面一切喜轿喜棚及请媒发贴等事,另约贾蓝、贾菌二人帮同筹备。宝钗借著喜事上锁务繁多,丫环们不敷分配,回了王夫人将春燕、柳五儿仍旧拨到怡红院。王夫人年高事冗,从前之事久已忘了,便都应允。春燕、五儿遂了心愿,越发感激宝钗。
47         眼看喜事将近,却不料又另出了天大的喜事,正是:
48         锦上添花,天公做美。
49         欲知是何大喜?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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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7:23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五十四回 颁恩诏追封凤藻宫 馈婚仪初试鲛绡帐
2         话说朝廷因加封皇太后家族,查考历朝制度,凡后妃之家例有封诰。便降旨一体推恩,厘定恩泽公、恩泽候各项等级。皇后及周贵妃、吴贵妃家族俱已分别加封,元妃前已封到贤德皇贵妃,位号只次皇后一等。却因生前未育皇嗣,只推恩妃父贾政,锡封二等恩候世袭。
3         当时旨意下来,早有报喜的报与贾政,阁府下上欢声雷动。贾政自己身任尚书,又兼了两个世职,深觉惶恐不安。一面具表谢恩,一面另具奏疏,请将祖上所遗荣国公世职仍归长房贾赦承袭。皇上阅疏,留中不发。次日,另下一道旨谕,荣国公世职著贾兰兼袭。贾兰在军机处先看见了,忙即单身请见,碰头恳辞,历陈再三,圣意不允,只得谢恩下来。荣国府中又是一番庆贺,那些故旧世交见贾府圣眷隆重,抢著送筵送戏。
4         贾政向来谨慎,贾兰现居枢府,更怕招惹声气,只答应俟到贾蕙吉期再惊动亲友,因此喜事上分外热闹。吉期择定七月十六,从六月起,那些世爵大臣和各省节度专差送礼,络绎不绝。贾政只捡轻的收下,凡是珍贵希罕之品,一概壁还。只有东平郡王送的雄黄金精如意、翡翠鸳鸯双镯,南安郡王送的碧玉整枝如意、精刻谢安月赋的水晶盘;西宁郡王送的雕刻仙山楼阁围屏、吉金太师鼎;北静郡王送的嵌金楼自鸣钟、均窑彩釉花瓶,王沂公绿端画日砚,黄笙鸳图条幅,因是先代世交,又属藩邪颁赐,未便峻却。还是六公旧家,候伯世族,各色殊礼,一时不能备述。
5         那神策府堂司各官都和贾珍至好,又与贾兰也有联络,商量著公送一份重礼。冯紫英闻此消息,忙托人接洽,将上回要卖给贾府的四种洋货趁此出脱。原来这四件就是冯府旧藏,紫英所说广西同知带京出卖,本是鬼话,只因急于出手,减价至一万二千两,辗转磋商,按七千两成交。由神策府全体出名,送至贾府。贾政如何肯受,无奈来人不肯带回,又由薛蟠、冯紫英几次来说,只得收下。当下将母珠交与宝钗收起,那紫檀镶石汉宫春晓围屏,打十番的自鸣钟,都摆设在新房之内。又把绞绡帐展开,比了一比,和新房暖炕大小刚刚合适。此时秋暑天气,正好用它避蚊。张设起来,又轻又亮。
6         到吉期将近,探春回来,在秋爽斋住下,同湘云来寻宝钗,听宝钗说起母珠来,都赶著要看个新鲜。宝钗道:「这东西到过咱们这里,你们难道没见过么?」探春道:「那回老爷打发人拿上去,只在老太太那里转了一转,连我都没瞧见。他那时还在家里,更见不著了。」宝钗道:「说著稀罕,瞧见了也没多大意思。」便命莺儿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玻璃匣子,匣内用大红绉绸托底,放著一颗精园珠子,只有桂园大,光采甚足。探春道:「怎见得它是母珠呢?」宝钗道:「我试给你看。」
7         莺儿取过一个黑漆盘,又递与宝钗一个红绸小袱,宝钗先从袱内倒出几十颗小珠在漆盘里,然后将大珠放入,只见那些小珠绕盘乱滚,一会儿都滚到大珠身上,粘成了一个珠球。探春笑道:「这倒有趣,从前老太太没把它买下,到底还到了咱们家里,也是家运兴旺之兆。」湘云笑道:「这大珠子就象宝钗姐姐,将来蕙哥成了亲,滴里嘟噜地生了无数小珠子,就是这个样儿。」宝钗道:「你如今和妹夫又团圆了,将来也许要生下无数的小珠子呢。万一从太虚幻境带回小珠子来可怎么办?」湘云笑道:「那得问比我先去的,到底带回来没有?」探春道:「二嫂子眼看就要当婆婆了,怎也不学个人样,别叫那兰香仙女羞你了。」
8         大家笑了一回,探春瞧见桌子上有个玻璃匣子,过去一看,原来便是李绮新房里那两个金麒麟,还贴著白首双星的签条。笑问道:「这东西怎么到了这里?」宝钗道:「那是绮妹妹的贺礼,刚送来,还没上帐呢。我想她必是听见人说是咱们的旧东西,趁喜事上送了回来。」探春道:「在她那里不过闲摆著,还是送给蕙哥、兰姐儿,算做白首双星的佳兆,将来传下去也是一个故事。」宝钗向湘云道:「我把那小的还你吧,仍旧好穿起带上。」湘云道:「我什么年纪了,还带那个,也叫人笑话。等蕙哥儿生下小哥儿,穿著带吧。」一时探春站起要走,湘云瞅著她说道:「你今儿好意思就回家去,不在这儿帮帮忙?」探春道:「我来了就抵庄住下的,你没瞧见我把小孩子、奶子们都带了来么?」
9         那几天果然在园中住下,帮著料理喜事,闲时也同湘云、惜春等至藕香榭、凹晶馆各处乘凉,看看晚荷。到了过礼那天,薛家陪了些珍贵衣饰及家具陈设,也凑成四百抬,还有四个美婢,叫做掌珠、晓珠、莲珠、蕊珠,新房内外也布置了大半天,方才就绪。皇上又赏了金莲花烛、如意、瓷瓶、宫锦袍套。当晚诰命官眷及近亲堂客在缀锦阁、嘉阴堂各处款待,摆了八九十席。那些官客另在宁国府会芳园中设席,冠盖喧阗,夜深方散。
10         次日吉期,荣国府中自上房内外客厅,以至大观园各处,无不悬灯结彩,炉薰鹊尾屏展翠翎。门前摆齐了仪仗执事,其中有荣国公的,有思泽候的,还有工部尚书、史部侍郎的执事,还有贾蕙自己翰林修撰,探花及第的执事,金瓜玉斧,宝扇宫灯,排列得整齐显赫。贾府请探春做迎亲太太,也坐在八人轿里,随著彩舆绕了多少街道,方至薛府,新郎贾蕙著状元品服,骑了金鞍骏马,亲去奠雁,大家拥道争看,真是探花年少,美满风流。刚刚奠雁回来,门外响鞭不断,鼓乐齐鸣,便知是彩舆到了。
11         直抬到荣禧堂前下轿,一路红毡倒换,送至新房。那些跨鞍抱瓶,以及坐筵合卺,一切均照俗礼。那边送亲的是薛宝琴,由惜春、湘云、喜鸾、四姐儿等周旋款叙,一片笙萧迢递,细乐悠扬。坐客中四家郡王居首,还有乐善郡王、庆安郡王、忠顺世子,寿昌驸马,并许多公侯荫袭,阁部贵官。会芳园中,迎亲送往,络绎不绝。自有贾赦、贾政、贾兰、贾蓉等陪待照料。这里北静王太妃、南安、东平王妃,并世爵诰命等由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胡氏、梅氏等按品盛校迎接见礼。先至园中嘉阴堂茗坐叙谈,然后至荣桂堂道喜入席。会芳园、荣桂堂两处各传一班小戏,林之孝家的捧著戏单,递与碧月,碧月递与梅氏,梅氏大致看了一遍,随即捧至上席,先请北静王太妃点戏。
12         北静王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满床笏。随后又让南安王妃、东平王妃也各有谦辞,再三让著,方随意点了。到了各诰命,都谦让不肯,也有让之至再,点一出吉祥戏文的,也有只说随便拣好的唱吧。席间南安王妃笑道:「点戏看著容易,若戏文不熟,点错了就是笑话。只看那名目好听,是靠不住的。」北静王太妃笑道:「可不是么,我到哪里因有了年纪,都要让我先坐。到了点戏的时候,不点又不合适,只可拣那熟了又熟的倒没有毛病。」
13         定国公夫人道:「今儿见这新郎新娘真是一对儿,叫人羡慕。」理国公夫人道:「你没听说么?那新娘是仙女下凡呢。」北静王太妃道:「这位新郎,那年到舍间去,才五六岁呢。如今居然功名成就,大登科后小登科了,日子有多么快。」东平王妃道:「我记得那回这里老太太请客,玉哥儿出来见我,还没有新郎那么大呢,见了人还有点脸红,如今倒又是一代人了。」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上菜。等到大菜上了,放了赏,又散坐听戏。
14         南安王妃问王夫人道:「我听说史侯家云姑娘在府上住著,怎么没见她?」王夫人道:「她在园子里陪新亲呢。」南安王妃道:「我们从先常见的,她叔叔这一出京,倒疏远了。」一时北静王太妃推说身子不快,告辞先走。南安东平王妃又听了两出,也便告辞。其馀诰命们坐到灯戏唱过,才渐渐散去。探春夫妇点起龙凤宫烛送新郎入房,已是三更时分。周姑爷因夜晚,也在梦坡斋书房里住下,累得那班马巡绕行荣宁街前后,逡巡了一夜。李纨、宝钗吩咐小厮们熄了灯火,然后一同回园。
15         宝钗扶著莺儿回至怡红院,也著实乏,刚上床合眼,便见宝玉、黛玉坐在屋里说话。黛玉含笑道:「姐姐大喜啊!道喜的等了半天了。」宝钗笑道:「这不是大家同喜么!这门亲事还是妹妹给定的,你该先喜才是。」黛玉道:「哥儿的状元,总是姐姐教出来的。」宝玉笑道:「我说蕙儿命中只有半个状元,你们还不信呢,这不是验了吗。」
16         宝钗忙了一天,神魂未定,说道:「你们家来了,应该叫蕙儿小夫妇上来见见。」一面便叫莺儿快去请新郎新娘,来见见二爷和林奶奶。黛玉笑道:「姐姐又呆了,咱们在梦里,你以为是醒著吗?横坚明儿见,也得给我们安个坐,我们受了礼,看了热闹,才回去呢。」宝钗道:「那么你们今晚上在这里歇著?」黛玉道:「潇湘馆就好,那里没有人,又是熟地方,我还要看看那几竿竹子。」宝钗道:「好可是好,只床帐铺设都还没有呢!等我叫他们去布置。」黛玉道:「铺盖吃食我都带来了,姐姐不用再张罗,只吩咐婆子们,万一见了我们别大惊小怪的。」
17         宝钗答应了,又道:「你说的春燕和五儿我已经收在怡红院了,什么时候叫她们去呢?」黛玉笑道:「咱们先问问这位爷,到底要不要,别尽著背地里打恭人家不知情。」宝玉笑道:「你们一番好意,我岂有不笑纳的。你不知道,我学的是韩信将兵么,只除掉那一个,馀者无不遵命。」
18         黛玉明知指的是袭人,便又笑道:「为什么单那一个要不得呢?」宝玉只是笑,不肯说。宝钗道:「这两个你们不带了去,别搁老了,白耽搁了青春年少。」黛玉道:「你问他们自己,愿来的只管来,若在这里守著,等将来跟你同来,也是一样。你只知有驻颜丹,不知道还有换颜丹呢?」宝玉道:「姐姐今儿也累了,咱们别尽著闹她,早些到潇湘馆去吧。」黛玉笑道:「我还瞧瞧那鹦哥呢。」说著便同宝玉出去,只听鹦鹉在窗外叫道:「姑娘回来了,快倒茶呀。」
19         宝钗不觉惊醒,定定神,便唤莺儿,命她往潇湘馆,叮嘱婆子们不要冲犯,莺儿胆小,拉了秋纹同去。秋纹走到那里,从竹阴中看去,见房中灯火通明。紫鹃、麝月正眼侍黛玉卸妆,宝玉歪在一旁看著,秋纹正想和宝玉有一番话说,赶忙进去。不料迈进门槛,房中登时漆黑,寂无一人。回身出来,连莺儿也不见了,走至婆子住处,方见莺儿在那里,正传述宝钗的话。等她说完,一路回去,絮谈不断。
20         次日,莺儿、秋纹见了宝钗,述及夜间所见,宝钗不许她们张扬。又道:「林奶奶虽说带了吃食,咱们也不能一概不管,你们等一会儿把饭菜水果预备齐了,齐自送去,别经那婆子们的手。」莺儿等答应了,宝钗忙即上去料理庙见等事。到新郎新娘叩见父母、翁姑,宝钗吩咐摆了三张圈椅,自己末座受礼。心想此时宝、黛二人肯定也在这里,咫尺间隔,音容莫接,未免怅然。这天一班近亲内眷、和宁荣两府近支亲族,如贾珠之母赵氏、贾琼之母孙氏、贾璜之妻金氏、贾蓝之母娄氏、贾菌之母周氏等也都在荣禧堂上,大家热闹了一日,接著又是会亲,又是回九。
21         贾薛两家虽是亲上做亲,人熟礼不熟,也有许多节目。那兰香本是天女临凡,丰姿绝世。此时换了盛妆艳服,更显得挑腮露润,杏脸春融。凡是看过新娘的,无不同声赞美。贾蕙称心满意,更不待言。只宝钗自从涓吉定期,以至大礼告成,忙忙碌碌不得一天安逸。这几天忙碌过了又须督视家人、媳妇们检收礼物、点理家具、结算帐目。宝钗因此次贺客众多,众家人、媳妇昼夜伺候,分外劳顿,一律从优给赏。其中特别出力的,又于例赏之外,加赏银两。李贵、焙茗等因两次送考,照料周至,俱在加赏之列。
22         李贵等都领赏叩谢,只焙茗自往议事厅上见宝钗。跑下回道:「奴才不敢领奶奶的赏。」宝钗道:「你是二爷旧人,这一向出力比他们都多,岂有不领赏的道理?若是嫌少,公众的事,只可委屈点。将来再补你吧。」焙茗道:「上头赏下来的不拘多少,都是恩典,奴才怎敢计较。这回有了例赏,又加赏了奴才几个人,更是分外的恩典,岂有不知感激的。但是奴才有个下情,要求奶奶,奶奶恕了奴才的罪,奴才才敢回呢。」宝钗诧异道:「你有什么为难的?只管说吧。」
23         焙茗回道:「不瞒奶奶说,东府里丫头七儿和奴才很好,二爷都知道的,求奶奶跟珍大奶奶说说,把七儿赏给奴才。情愿粉身碎骨,报答爷奶奶的恩典。」宝钗沉吟了一回,说道:「论起这事可太荒唐,姑念你服侍二爷多年,又侍候哥儿上学进场,多受辛苦,我替你和珍大奶奶说去,成不成看你们的缘分吧。」焙茗连忙磕头谢了,又请了一个安,慢慢退出。宝钗记在心里,却因忙著结算喜事账目,又要带著兰香到世交亲眷各处谢步,紧跟著秋节将临,又有各项琐事,总没得工夫寻尤氏夫说。
24         秋节过了,探春回来,住了几天,邀著湘云、宝钗看看芦雪亭的芦花,稻香村的红叶,还请了薛姨妈、李婶娘及岫烟、宝琴、纹绮姐妹,在园中聚了一天。那天正是重阳,宝钗预备下许多螃蟹,就那凸碧山庄持蟹饮菊,做个登高胜会。待王夫人、薛姨妈等走后,众姐妹重被馀兴,也联了一首七言古风。随后又是巧姐归宁,权哥儿文定,忙中日月,把焙茗的事几乎混忘了。
25         那焙茗得了宝钗的面允,一天一天地悬望,总没有消息。起先还沉得住气,等得日子太久了,就不免种种疑虑。想来想去,只有找秋纹、碧痕从旁探问。秋纹道:「本来你就不对,这种事怎好求奶奶呢?奶奶不当面驳回你,还是留你的面子。」碧痕道:「哪里不是行好,咱们替他问一声也不费什么,可是奶奶很忙,得空的时候才好问呢。」后来碧痕遇便问过一次,知宝钗尚未说到,也不便再催。直到冬月里,正赶上尤氏在清虚现打醮还愿,原是为小孙子出花许的,一向忙忙碌碌,此时方得举办,也传了一班新戏。
26         头两天尤氏亲自过来,面请邢、王二夫人,说明并无外客。邢夫人见贾赦仍旧做官,意兴比先好了,王夫人本好热闹,自从服丹后百病不发,也高兴出去玩玩,所以都答应去的。尤氏又至稻香村邀了李纨婆媳,然后来寻宝钗,宝钗正在怡红院,看丫头们检理大毛衣服,秋纹回道:「东府里大奶奶来了。」宝钗连忙见礼让坐,尤氏道:「宝妹妹,这一向知道你很忙,怕搅你的事,没得来看你。」宝钗道:「我有什么忙的,倒是这回喜事叫大嫂子累了好几天,也没见得你谢谢。」
27         尤氏笑道:「咱们姐妹,这话还说得著吗?我亲找你,为的是大后儿在清虚观还愿,传的是新来的戏班,那地方也还清静,想请太太们和自己姐妹,大家去乐一天。大太太、二太太都赏脸,说是准去。姨太太那边也请了,这才来请你。你也累乏了,去散散罢。」宝钗道:「我向来怕热闹的,大家都去,也没人看家,算我谢谢吧。」尤氏道:「那天并没请外客,都是家里人,怕什么呢?」又费尽功夫,好说歹说,宝钗方才答应。
28         忽想起焙茗之事,说道:「我还有点小事,要求大嫂子呢。」尤氏道:「你有什么事求我?」宝钗道:「有什么大事呢?就是服侍宝二爷的焙茗,这么大还没成家,他单看上你们七儿,大嫂子肯给么?」尤氏道:「七儿也不小了,几次要打发出去择配,因她家没有靠近的人,耽搁到如今。这两年姨娘们在任上文花、银蝶儿两个人也忙不开,倒靠她做些零碎事。既是焙茗那小子要,就给了他罢。」宝钗道:「咱们可就一言为定。」尤氏笑道:「笑话了,难道我还要你的定礼不成?」当下说定了,尤氏又再三叮嘱,大后儿早去。
29         等尤氏去后,宝钗便打发碧痕告知焙茗,焙茗又上来磕头,千恩万谢的,说了许多话。后来尤氏因七儿服侍自己多年,又赏了一份小小妆奁,焙茗接了去,在府后赁房居住,这也是他们想不到的,如今不在话下。
30         却说打醮那天,李纨、宝钗、湘云都先至王夫人处,看著王夫人坐上大桥,然后分坐朱轮翠盖车,丫头们另坐小车跟随,一路往清虚观。此时张道士成仙去了,他的门徒也姓张,带领道众出迎。一进山门,王夫人便命住轿,贾蓉、贾蔷上前请安。引至戏楼,薛姨妈、薛宝琴、邢岫烟已先在那里,尤氏忙招呼让坐,随后邢夫人也来了,只探春后到,不免各有周旋。尤氏邀姐妹们东楼入坐,笑道:「这儿不用拘著,大家舒服点。」当下开戏已久,胡氏呈上戏单,道:「这前三出大保国、迥龙阁、得意缘是神前拈的,他们唱的弋阳腔,京里才来不久,姑妈、婶子们还没听见呢么?」探春道:「我在北府听过,究竟有些欠雅。」湘云道:「旧戏也听腻了,换换新鲜也好。」宝钗道:「大嫂子今儿累了吧?别招呼我们啦。」
31         大家就坐听戏,各有议论。唱到打樱桃,尤氏笑道:「宝妹妹你看这书童像你们焙茗不像?」宝钗看著戏笑道:「真有几分象呢,可是那贴旦比七儿漂亮多了。」尤氏道:「那是有名的甄碧云,谁比得上。」又道:「别看七儿长相,她妈梦见一匹万字锦才生得她,也许将来还有造化呢。」湘云道:「像这出戏就近于伤风败俗,年轻的人瞧惯了移动性情,为害不浅。」探春道:「戏曲中也有讲风情的,绝没有这般妖冶。依我说,戏曲虽是玩意,可容易叫人听进去,应该挑那忠孝节义的故事,可以感动人的编成曲本,给他们演唱,像这些诲盗诲淫的,都该严禁才是。」
32         宝钗道:「别人不过白说说,你要这么办还办不到吗?」探春道:「这里头也有难处,眼前那位张中堂也是状元出身,就单爱听这些粉戏。若严禁了未免要得罪人呢!」湘云道:「就是外号叫锦带飘的那位中堂吗?」探春道:「那位只爱在紫檀大案上点票子,哪懂得听戏呢?」接著演翠屏山,扮潘巧云的叫做钱小凤,模样不及甄碧云,更演得淋漓尽致。探春也看不下去说道:「这可真该禁了。」
33         正说著文花端进一个漆盘,回道:「这是哥儿的寄名符,那上头压的金玉玩意是道士们孝敬的,奶奶收不收呢?」尤氏道:「怎好叫他们破费。」探春道:「从前二哥哥也收过,若不收,显得看不起他们,倒不合适。」尤氏便吩咐收下。探春道:「珍大哥哥近来常有信么?姑娘们在任上都好罢?」尤氏笑道:「说起来怪可笑的,范阳那里从来就忌讳姨娘们,见你大哥哥正的没去,倒是两个姨娘去了,都当做希罕。原来从前安国公就怕夫人,有一个挂名的姨娘,可不许往那屋里去。安国公憋急了,从窗子里扒进去,被打更的当贼捉住,闹得人人皆知,你说可笑不可笑呢?」
34         湘云道:「阔人都是这样,咱们三姑爷将来就是第二个安国公,你们瞧著吧。」尤氏笑道:「还有笑话呢,你珍大哥前任施节度,怕得厉害,地根儿就不许纳妾。有一回衙门里唱戏,施节度和女戏子多说了两句话,登时被夫人叫了进去,戏也停了,灯也媳了,一班客弄得张惶失措。那里官场中忌讳姨子号的就是为此。」宝钗笑道:「她们是管得太紧,你也太松劲了。大哥哥调到范阳,也有好几年,那地方就在家门口,为什么不到任上住住去呢?」尤氏道:「人家看外衙门享福。我看简直是受罪。那回蓉儿再三劝我去住了半个月,把我憋闷坏了,哪里有咱们吃吃玩玩说说笑笑的舒服呢!」
35         一时又唱到状元谱,湘云笑道:「古来也有女扮男妆中状元的,可惜三妹妹满肚子的才学,不去考去。」探春笑道:「我哪里成呢,二嫂子调教出来的都会中状元,若自己去考,不是十拿九稳吗?」宝钗道:「别攻我了。」
36         尤氏正要往正面楼走去,听见这话,回过头说道:「你们别说啦,我那回和我们四姑娘抬杠,我只说一句,你是状元第一个才子,惹她说了一大套的话。说状元难道没有糊涂的,又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世俗之见,今儿咱们说说不要紧,若四姑娘在这里,又要冷笑呢!」探春瞅了她一眼,尤氏也不大理会,走到正楼,又陪邢夫人、王夫人等说些闲话。薛姨妈先要走,尤氏再三留她坐了席,方和大家同散。
37         宝钗在车中想起那年打醮,宝玉因张道士提亲回家呕气,闹到砸玉,还如同眼前之事,不免牵起伤感。刚回到怡红院,秋纹迎上来回道:「刚才伺候新房的小丫头瑞儿来说,小蕙二奶奶有点不舒服,奶奶歇一会儿瞧瞧去罢。」宝钗换了家常衣服,五儿送上茶来喝了两口,便带著莺儿往新房去看兰香。
38         只见兰香歪在一张紫色绣垫扬妃榻上,星眸半闭,眉黛微皱,大有怯弱不胜之态。瞧见宝钗进来。忙支撑站起,叫声奶奶。宝钗道:「我听说你不大舒服,快躺下将养著吧。到底觉得身子怎么样?」兰香含颦说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吃东西下去就要吐,一站起头就晕忽忽的,也有好两天了。」宝钗又悄地叫陪房的媳妇来问,才知道月信有两个月没来,从先在家的时候每月都是准的,便向兰香道:「这可不要乱吃药,明儿把王太医请了来,叫他看看脉,就有准了。」兰香脸上微红,低声答应。
39         次日宝钗上去回王夫人,王夫人也是疑喜参半。传话叫兰香不要出来拘礼,又和宝钗说了许多胎教古法,一面命人飞马去请王太医。直至下午,人回太医来了。贾蕙正在书房里替贾权改文章,连忙将笔放下,出去陪著,送茶让坐。
40         此王太医头发花白,年纪红在七十上下,见了贾蕙再三道歉,说道:「今儿太医院值班,所以来得迟了。」问起贾蕙台甫,知最新科鼎甲,不免足恭道:「原来就是少二爷殿撰公,晚生在门下伺候多年,还没有瞻仰过。」又问:「老大人近来康健?一向短过来请安。」贾蕙道:「今儿请老世翁屈驾。只因房下月事愆期,这两天时常呕吐头晕,不知是喜是病?要请高明判断。」王太医道:「门下理当效劳。」又说些寒暄闲话,小厮们回道:「上房预备齐了,请哥儿陪太医上去。」贾蕙便引著王太医一路谈笑,同往新房院中走进。
41         不知如何诊断,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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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7:39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五十五回 使重洋父授定风珠 伤末路妾泣投泥玉
2         话说王太医随同贾蕙走进新房,王夫人、宝钗、邢岫烟都在兰香炕前说话,王太医忙即上前见礼。他一向久在门下,并且年齿已高,内眷们自无须回避。只兰香躲在红罗帐内,帐前设了紫檀螺钿儿杌,掌珠将小扣枕放在几上,引兰香玉腕,从帐中伸出。
3         王太医斜侧著身子坐在杌子上,屏息静心,仔细诊脉。诊了好一会工夫,先诊右脉,又换左脉,诊毕,含笑站起,向王夫人道:「老太太大喜,晚生看少太太的脉六脉皆洪,一定是喜兆,不用多吃药,晚生下去开个安胎补中的方子,吃一两贴也就好了。」王夫人笑道:「一定是喜啊!别看错了,叫我这小孙子揪你的胡须。」王太医陪笑道:「不敢!不敢!决定不会错的。」说著便随贾蕙出来,仍至外书房就坐,蘸笔沉思,开出一个方剂,贾蕙接过,看是:
4         少太太方:症现胃纳减少,动即呕吐,行动头晕。据述月事两月未至,按脉左右六脉洪大,确系喜徵。理直安胎补中为主,此方乃候酌裁。
5         北沙参一钱、五西洋参一钱、酒当归一钱、五川芎一钱、五免丝子洒泡一钱,白术八分、杭白芍一钱、川贝去心为末一钱、生黄芪八分、妙积壳五分、厚黄花一钱、甘草五分。
6         末后还写著各包各号,清水煎服。贾蕙看了道:「她这两天还有些口渴恶饮,用什么代茶相宜?」王太医道:「只用西洋参尾,略煎代茶好了。」一面起立道:「晚生告假。」贾蕙送出去,然后拿药方回了王夫人。王夫人看过,交给宝钗,打发小厮们去抓药。
7         那晚上兰香服下,果然见轻,服了两贴,渐渐平复,王夫人、宝钗皆甚欢喜。过几天,贾蕙得到翰林院的知会,因他馆课屡次考列第一,由掌院保送武英殿,派充纂修。武英殿也算内廷差使,专管纂辑官书,总裁中也有吴尚书,江阁学。此时正在编辑历朝会要,贾蕙从那天起,也须间日进内,赶编功课,有时将功课带回修订。一日,刚从英武殿回来,林之孝拿著贾兰家信呈上,回道:「这是小兰大爷从海淀专人飞马送回来的。」贾蕙不知是何要事,忙即展开一看,那信上写道:
8         本日请简册封越裳,吾弟蒙简正使,促楫为副,启节甚促,亟望筹备。并禀祖庭,密之。
9         兄手草
10         贾蕙兰接了此信,顿觉旁徨无措,连忙持至内书房,呈与贾政阅看。贾政阅毕,瞅著贾蕙道:「这也是难得碰到的机会,上头有意造就人才,所以叫你们出去历练,你别当做苦差。要知道少年新进,先得从吃苦作起。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岂是容易的事吗?」贾惠要说什么也不敢说,只答应几声是,随后又进去回王夫人。王夫人、宝钗正在新房里坐著,一听这话都吓呆了。王夫人道:「这么大的孩子,家门口还没有离过,如何走这么远路?旨意一下来,又不能推辞,这可怎么好呢?」宝钗道:「从前听琴妹妹说过,海船上碰著飓风,就没了命了。凡是册封天使,都要带寿材出去,万一船坏了,只可躺在棺材里,听它飘去。我们孩子怎么往那里送呢?这不是坑人么?」
11         大家正在焦思无策,到底兰香是天女转世,聪慧过人。说道:「这是大喜的事,太太、奶奶何必那么发愁?历来派过多少回天使,轻易也没出过事。如今国运正在中兴,依我看此行必定平安顺利,太太、奶奶只管放心吧!」王夫人、宝钗听她所说,确有至理,倒也宽解了几分。次日,贾蕙赶到海淀,见著贾兰,方知此中原委。
12         原来越裳国王薨逝,新君嗣位,照例由礼部提请册封,那正副使向来俱由翰林科道及部曹中选派,皇上要选新科人才出去历练,当时下了旨意,派贾蕙充册封正使,那副使汪船便是新科榜眼,俱赏给一品麒麟章服。这旨意下来,贾蕙、汪船忙即入朝谢恩,皇上召见训勉一番,随向礼部领取封册一品。好在贾蕙本是礼部人员,部中都是熟识的,自有照应。一面又要向各师门亲友辞行,又有许多亲友替他设饯。
13         忙中易过,渐近行期,宝钗因贾蕙从未离过膝下,海程风险,始终放心不下。那天晚上,倚枕筹思,翻来复去睡不安贴,陡然转了一念,元神出窍直到太虚幻境来寻宝玉。进了赤霞宫,不暇去见贾母,便径向留春院而来。晴雯迎面遇见,不免诧异道:「宝二奶奶有什么要紧事?慌慌张张地赶了来,也不先给我们一个信儿?」宝钗道:「二爷和林奶奶在屋里么?」晴雯道:「林奶奶在家,就请里屋坐吧。」
14         宝钗进屋,见黛玉一个人在那里填琴谱,忙叫道:「妹妹,你想到我这会儿赶了来么?」黛玉道:「这真是想不到的,姐姐有什么事么?」宝钗就在琴桌旁坐下,咳了一声道:「在世上一天,就有一天的烦恼,蕙儿好好的当个翰林,偏又派他出去册封越裳,这么远的路,又隔著海,怎么能放心呢?听人说有个天妃也姓林,只要得她的保佑,海船上就不怕了。你可认得她?有什么路子才托得到?」黛玉道:「我不但没见过天妃,也没听说过,咱们问问他吧,他的道道儿多著呢。」宝钗道:「他在哪里?」黛玉道:「此刻多半在老太太上头,我打发人就找他去。」
15         说罢,便叫紫鹃去请二爷,紫鹃答应了出去,等一会儿便听见宝玉和紫鹃一路说话进来,向宝钗道:「我就知道姐姐要来了。」黛玉笑道:「你既知道,我们就不用说了,到底姐姐是为什么来的?」宝玉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匣,放在桌上,道:「就为的这件东西。」
16         黛玉抢过去,要打开先看,宝玉连忙拦道:「你忙什么?且让宝姐姐把她的来意说了,看我猜的对不对?」宝钗道:「就是为蕙儿去册封越裳,海路上不大放心,他们都说有个天妃,专保佑海船行旅,你可以托托她吗?」宝玉笑道:「放著家堂佛倒去远烧香,你只求求我就得了。」黛玉笑道:「你有什么本领?吹这么大气,别吹破了。」宝玉道:「你先看看我的宝宝。」
17         说著,便把锦匣打开,内有金托子,托著一颗杏子大的明珠,光耀夺目。钗、黛二人知是珍品,却不知何用。宝玉随手送与宝钗道:「这叫宝风珠,姐姐带回去,交与蕙儿,叫他紧紧随身带著,管保风平浪静,一无惊恐,比天妃还靠得住。等他事竣回朝,可记著把珠子送回来,别忘了。」
18         宝钗答应了,忙即接过锦匣,揣在身上。黛玉道:「姐姐你此刻可以放心了,刚才我见你神魂不定,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如今有了定心丸,且消停一会,咱们说说话儿。」宝钗道:「妹妹你不知道,我担心了多少天了,眼看著行期一天一天地近了,上头还只管催,简直是要我的命,索性这条命不要了。到了这里倒舒服,又没有那个福气。」黛玉道:「这点大的孩子,穿了一品服色,你瞧著还不乐么?」宝钗道:「那也是一时的虚荣,当得什么?」
19         正说著话,麝月、金钏儿、芳官、藕官、四儿都来给宝钗请安,一个个花枝招展,围成个肉屏风似的。宝钗看著她们笑道:「若是那五个也来了,这屋里还站不下呢。」麝月道:「那天晚上秋纹到了湘馆,我没空和她说话,她别又背地里骂我罢?」宝钗道:「她倒没骂你,只纳闷,分明瞧见你们,怎么一进屋子便都不见了。」芳官道:「我听说春燕、五儿都拨到怡红院,她们几时才能来?我怪想她们的。」宝钗道:「你要想她们,回了二爷,把她们接来就得了,那有什么难处。」
20         麝月等退下,宝玉向黛玉道:「妹妹填什么谱儿?」黛玉道:「我想另谱个猗兰操还没有填完,改天再给你看。你们近来有什么好玩的?」宝钗道:「上月三妹妹回来,玩了两天,还在凸碧山庄登高联句,也没有什么好句子。」宝玉便要那诗看,宝钗道:「原稿在云儿那里呢,一首长古风,谁能记得,只记了几句,什么『遥无一雁澹无影,近水万芦寒有声』。还有『园林如梦洒人在,天地一笑斜阳明』。这几句还算好的。」黛玉道:「这句天地一笑斜阳明,倒觉得新奇可喜,只怕又是蘅芜君的。」
21         宝钗笑道:「你猜错了!是琴妹妹做的。」黛玉道:「不是大薛,也是小薛,你们都在得意的时候,怎么有这种伤感?」宝钗道:「咱们从前起社做诗,多么热闹,如今只剩那几个人,又轻易不到一块儿,怎能没有伤感呢?」又谈了一会儿,宝钗便要回去。宝玉道:「人家出这么大力,你一拿到手就要赶回去,也不怕人寒心。」宝钗道:「那是我一个人的事么?你做老子的还不该出点力?」黛玉道:「姐姐还没见老太太呢,怎好就回去。」宝钗道:「只顾说话,倒忘了给老太太请安,咱们就上去罢。」黛玉道:「咱们说了这半天的话,老太太早已歇著了,还等著你么?」
22         宝钗没法,只得住下。次日起来梳洗完了,同宝、黛上去见贾母。贾母问些家事,闻知贾蕙奉使册封,尚不甚在意,倒是听说蕙哥媳妇有了身子,不觉笑逐颜开。道:「你也要做奶奶了,我的元孙都还没见著,那兰哥儿的小子如今有多大了?又添了没有?」宝钗道:「大的今年十五岁,也定了亲,在学里学著做文章呢。大前年又添了一个小子,算是四岁了。」贾母道:「定的是那一家?」宝钗道:「就是杨学士的姑娘,因为和兰儿同年,又是至好,当面说定的。」贾母笑道:「我说你和珠儿媳妇都是有造化的,到底不错。」宝钗道:「这都是靠著老太太的福庇,谁有老太太福气大呢!」
23         一时凤姐从廊外进来,一见宝钗,笑道:「昨儿晚上,紫鹃那丫头鬼鬼祟祟地,把宝兄弟捉了回去,就猜定是你来了,这卦又叫我算著了。」宝钗道:「夜里就要上来的,打听老太太歇著,没敢惊动。要知道凤姐姐还没睡,我就闹你去了。」凤姐道:「那可担不起,你就去了,我也把你关在门外头,省得人家怨我。」说著又瞅宝玉道:「你说对不对?」黛玉因宝钗再三关切,向贾母说早些放她回去。便说道:「宝姐姐因为蕙哥儿这两天动身,她就要家去呢。」贾母道:「刚来了怎么就走?陪我玩一天,晚上再回去吧。」宝钗只得答应,贾母高兴,叫凤姐吩咐大厨房预备些吃食,又把迎春、香菱、尤氏姐妹都请来,在园中延青阁聚了一天。
24         那里眼界最宽,连园子外的山色溪光都看到了。宝钗初次到此,和香菱靠著一字短墙,看看远景,笑道:「这是天然的一幅仙山楼阁,我若在这里住长了,搬到这阁里来住比蘅香院强多了。」香菱道:「姑娘若来。我就搬来陪你。」凤姐道:「人家有人陪,要你硬贴上算那棵葱呢?」黛玉道:「姐姐若住在这里,一天上下几次,就够你累的了。」鸳鸯道:「饭摆齐了,老太太等著呢。」这才一同入席,贾母也喜欢那里豁亮。
25         吃了饭,即在阁内歇了一觉,又看了一回纸牌。说道:「这里看牌真好,没那些树枝儿晃眼。」凤姐笑道:「老太太喜欢这里,我陪你老人家搬来住,他们都是白说说。」贾母笑道:「搬到这里来我倒愿意,只是累她们娇滴滴的身子一天跑几趟山路,现带上你这猴儿,北风一起来,把猴毛都吹掉了呢。」说得众人都笑了。晚上大家陪贾母回至上房,又闲谈了一会,宝钗便向贾母告辞。黛玉打发麝月送她回去,宝钗道:「我走熟了的,还用送么?」宝玉道:「她要去看秋纹、碧痕,说说她们的体已话,让她走一趟吧。」
26         次日,宝钗在怡红院醒来,摸著怀里果有一个锦匣,将那定风珠取出,与莺儿同看,迎著日光,更显得宝光璀灿。等一会儿,至王夫人处请安,趁便将此事回明,并将那珠子也给王夫人看了,王夫人不由得念了一声佛道:「我这颗心悬了好些日子,此刻才落在腔子里了。」李纨也在王夫人处,说道:「这么大的珠子,我还没有见过呢?若在世上,真是无价之宝。」又道:「前几天兰儿说起,乌斯藏番僧进贡的有一种右旅白螺,专能镇压风浪,他正托人去寻问,如果尚在内府,可以奏请给天使带去。如今有了这珠子,比那白螺又强了。」等贾蕙请训下来,宝钗便将此珠交给他,并说明来历。切嘱其紧紧随身,不可失落。
27         贾蕙想起父亲如此爱护,却不曾一日尽孝,不禁泪流满面。第二天便是启行吉期,贾蕙拜别宗祠,并家中尊长,王夫人、宝钗看他远涉重洋,自是难分难舍,含泪叮嘱了好些话。贾政只勉励他努力报国,勿以家事为念。贾蓉、贾蓝诸人都送至皇华驿,看著贾蕙和江副使带同文武随员等由此登程,水陆长行而去。那随带武共中另有两个人,一个是焦大的次子焦义,在贾珍标下,也保了守备,宝钗因他忠勇可靠,特命贾蕙带在身边,以防不虞,那一个更是想不到的,便是那醉金刚倪二,此时也得了五品军功,他自己求长兴向探春回道:「沐恩一向没得报效贾府,万分抱疚,如今听说贾状元要出远差,情愿保他前去,尽力报效,好将功折罪。」探春见他出于至诚,便向宝钗说了,也将倪二带去。这本来都是闲文,却不料贾蕙此行倒真个得到他们之力,后文再表。
28         却说贾蕙起身之后,宝钗不免时常悬念,又因兰香初次怀妊,也要留心调护。那天往新房去看兰香儿,见她胎气充足,身子平安,当此新婚远别,尚无世俗儿女之态,心中暗自欣慰。回至园中,见天上阴云密布,渐有雪花飘舞,霎时间怡红院山上石上已落了一层浅白。拥炉独坐,意绪无聊,便打发婆子们分头去请李纨、湘云,来此做暖寒之饮。一面叫五儿传话给柳嫂子,预备十二个碟子,一个火锅,另开一坛竹叶青陈酒。又看著碧痕、春燕将那两盆砂梅,一盆大腊梅,都浇了水,挪在向阳之处。此时深冬天气,日短夜长,将近上灯,李纨、湘云先后来了。
29         李纨披的是玫瑰紫哆呢斗篷,湘云穿的是墨金海虎绒氅衣,都戴著观音兜。宝钗迎出去,和她们在抱厦上看了一回雪景,那雪片堆在海棠树上,正似朵朵瑶花。回廊边两棵老芭蕉尚有两三叶残绿,也一半被雪掩了。湘云看著那芭蕉,说道:「人家说雪里芭蕉是不会有的,这不是真正雪蕉么?咱们北方的芭蕉尚且惧冬,在南方更不稀罕了。」李纨道:「我前两年在九江,衙门里就有好些老芭蕉,冬天还是碧绿的,只可惜南方不大见雪。」宝钗道:「古人的话不尽可信,即如蒲柳早衰,是寻常成语。可是杨柳的叶子倒落得最后,你看西边那棵柳树,这时候还带著绿叶呢!」
30         湘云道:「这园子得了雪,显著幽静得多,若在那小琼华涵万阁上凭栏赏雪,那才真是琼楼玉宇哪。」宝钗道:「我前几天为蕙儿的事,别提有多么心烦了,到那里见著颦儿,正在一勾一抹地填琴谱呢,心里想彼此一样的人,只为世上的事拨不开,就有许多烦恼,倒是他们一脚走开的舒服了。」李纨道:「在世上就没个清静,越是得意越多烦恼。那几年遇著下雪,大家起社做诗,多么有趣。如今看著小子们功名成了,在别人总估量著咱们怎么乐呢,哪知道咱们的苦处。要想寻头几年那点乐趣,也没有了。」湘云道:「我每次到了太虚幻境就不想回来,偏又把他寻著了。若赖在那里,未免惹人讪笑。又想人生在世该吃多少粥饭都有定数的,索性吃完了再走。我若真不回来,你们更要冷清了。」
31         一时秋纹回道:「酒菜摆齐。」宝钗便让李纨、湘云进屋,随意就坐。虽没有几个人在席上,把盏谈笑,也觉一室春融。湘云想起探春来,笑道:「三丫头常说要大家聚聚,这一向又没空回来。我就不信,她在家里看家抱孩子,难道会比这里舒服么?」宝钗道:「她也有她的苦处,我比方她就像一个外衙门的老夫子,件件事都得拿主意,又没个帮忙代管的,怎么走得开呢?」李纨道:「你们也别笑她,近来京城里盗风除净,差不多夜不闭户,不是她哪办得到。」
32         宝钗道:「大家有空多聚聚,没空少聚聚,这也没什么关系,倒是明年三月里,太太的七旬整寿,总要想法子热闹热闹。依老爷的意思,一点也不要举动。太违俗了,人家也要议论呢。」湘云道:「前年你老爷七旬大庆,也不设席,也不收礼,外头议论不说是谦德,例说是矫情。人生七十古来稀,怎么不该举动?不是我批评你们老爷,也太迂执了。」李纨道:「蕙哥儿那时候赶得回来吗?」宝钗道:「只怕赶不及,这里去还有一半旱路,至快来回也得半年,能够赶上四月里散馆考差就算顺当的了。」
33         那晚上三个人谈谈说说,饮至二鼓方罢。李纨冒雪回去,湘云便在宝钗处住下,直谈了一夜。次日起来,雪已晴了,房瓦树梢积白未化,映著朝阳,分外晶洁。湘云道:「咱们收拾完了,往凸碧山庄去看看雪吧,那里不但看全园的景,远看还望见西山,到下午只怕就化尽了。」宝钗道:「那里又高又敞,看是得看,只是太冷。」湘云道:「多穿点怕什么呢?」少时妆罢添衣,便带了莺儿、翠缕走过沁芳阁,取路向土山上去。那路旁墁的石子全被积雪遮了,只剩中间方砖窄路,却还好走。
34         正走著,翠缕见山石窟窿里拖出一根红绳,指给莺儿看道:「莺儿姐姐你瞧那是什么?」莺儿上前捡起,原来是用红子线打的锁链,挂著一块美玉,宛然就和宝玉落草时带来的一块,分毫无异。不禁嗳哟一声道:「这不是二爷那块玉么?怎么会丢在这里?」
35         湘云接过一看,不但形式大小相同,那上头镌的八个字也是一样的。笑向宝钗道:「那年先丢了玉,二哥哥随后就走了,如今找著玉,他还要回来呢!」宝钗道:「哪有这种事,我在太虚幻境亲眼见他还好好带著,如何会丢在家里?」说著忙从湘云手中取过,乍一看果然就是那块,不觉呆了。又反复细看了一番,才看出是假的。笑道:「别的都对,就是宝光没有那么透明,颜色也比那个浅,是谁仿造的呢?」莺儿道:「那回老太太出赏格找玉,有个人造假的来骗钱,还是二爷自己看出来的,许就是那块假玉罢。」宝钗道:「那块玉当时就还给他,并没留下,谁把它又送进来呢?」
36         湘云记起北静王曾经仿造一块,给宝玉带回来玩的。便告与宝钗,宝钗道:「这倒像的,就看这玉质和刻工,平常人家也做不出来,多半是北静王府才肯这么细做。」湘云道:「就算是那块,怎么隔这些年忽然出现。那回重修这园子各处都翻腾过,何以留至如今?这里头也有可疑。」宝钗道:「管他那些呢,咱们带回去,做个玩意也好。」湘云笑道:「你眼看就要抱孙,留著给小哥儿带吧,也算是祖传之宝。」莺儿笑道:「姑娘见过真的,拿那个仔细比较,自然分出真假。如今真的不在世上,就这个假的传了下去,传得久了,假的也当成真的了。」翠缕道:「我们姑娘说的,是个东西都有阴阳。阴阳就是公母,那一块算公的,这一块算母的吧。」说得众人都笑了。
37         宝钗见那玉上沾了许多泥垢,叫莺儿用绸手绢蘸著雪水都擦乾净了,然后自己揣在身上,又吩咐莺儿、翠缕,不要张扬出去,省得外人误会,又生出种种谣言。究竟这块玉是从那里来的?宝钗也断不透。说起来却有一段故事在园内。
38         原来那年宝玉从北静王府领宴回来,将北静王仿造的玉呈贾母看过。因贾母说道:「别把真的混了。」带回园中,便交袭人提另收起。宝玉向来疏阔,无论什么贵重东西都不在心上。只凭袭人放在闲箱子里,也从未查问。直至袭人遣嫁,此玉也随她出去。到了蒋玉函家中,一次袭人检箱子无意中看见,拿出来把玩一番,想起宝玉平时相待的好处,不免对玉落泪,却瞒住了蒋玉函。那几年家境贫困,几至断炊,始终没把此玉卖掉。这回重进怡红院,又将玉带回。
39         有一天受了秋纹、碧痕的闲气,又见春燕、五儿进来,地位都在自己之上,心中万分难过。思前想后,总为自己错走一步,对不住宝玉,才受这个罪,更觉又愧又悔,因此拿著块假玉,到山背后僻静地方,数说一回,又啼哭一回,哭到伤心,一时晕倒,到醒来丢了此玉,遍寻不见,随后又几次来寻,总没有寻著,心头胡想,别是宝玉怪著我,把玉收了去了。却不料只丢在山坳石罅,倒被宝钗捡了回去。后来影影绰绰地听丫头们说起此事,袭人正在倒霉的时候,怕人指她偷玉,那里还敢答碴,所以这块假玉出了荣国府,又进了荣国府。此中原委始终没人知道。这也不在话下。
40         如今且说宝钗、湘云带同莺儿、翠缕从那条砖路曲折上去,残雪未化,尚不觉沾滑,一时到了凸碧山庄,同在敞厅下坐住,大家也走得乏了,喘息微微,良久方定。此时北风吹面,肌肤生寒。看下去却是奇景,只见园中万树以及楼台殿阁都似雕琼砌玉的一般,朝阳闪光,微带金色,山下翠柏苍松,更难著一团一团的白玉,连峰腰桥的朱栏也被雪遮了一半,那一半还是红的。湘云道:「这就是神仙世界,可惜世人不会领略,偏要从烦恼场中讨生活,真是个神仙不做做罪人。」宝钗道:「苦乐二字没有定观。全是从各人心上分的,他们见著那么著才乐,看著我们到这冷地方来挨冻,瞧那不相干的雪,倒是苦境了。」湘云道:「你看那西山都变成了玉山了,想来群玉山头也不过如此。」
41         宝钗回过头,看那一带远山,含著烟霭,果然是看到处一片白,上浮天际,都似粉玉装成。笑道:「玉山晴雪,是京师八景之一,这晴字真下得恰当,咱们那回来,正在雪中,都被云彩侯素荣遮了,哪看得到它的好处。」湘云道:「那回在这里联句,姐妹们也还热闹,如今只剩咱们两个人了,哪有第三个闲人肯冒冷来这里寻乐?」宝钗道:「两个人也一样玩,必定有多少人才乐么?就把他们都邀了来,也像那回大家联句,又要想起从前芦雪亭,如何赏梅花,如何吃鹿肉,添了许多伤感。人心哪有个知足呢?」
42         正说著,只见左边山径里一个披猩猩毡斗篷的缓步上来,后面跟著一个丫头,正在背阴处,又被斗篷遮住脸,瞧不出是谁。宝钗笑道:「你说没有第三个人肯来,那不是一个人吗?」湘云道:「是谁呢?我倒要看看。」便拉宝钗一路迎过去,及至走近,方看出是惜春和入画。惜春一见湘云,便笑道:「你们真高兴,赏了一晚上的雪还不够,一大早又赶到这里来了。」宝钗道:「四妹妹正是做功课的时候,怎么倒有空出来?」惜春道:「她一晚上没回来,我不大放心,打发人到怡红院去打听,说你们一早出来赏雪,我想这里还有些清气,借著寻你们,也来散散。」湘云道:「那上头才看得远,咱们还到敞厅里坐罢。」
43         说著便又从原路上去,走到敞厅,大家倚栏眺望。湘云指那远山给惜春看。道:「四妹妹,你会画的,若把这雪山上烟光日色都烘染出来,一定在李营邱、郭河阳之上。」惜春道:「看著容易,哪能画得这样玲珑。」宝钗道:「你们别只看山景,那边又有人来了。」湘云、惜春回身一看,果有一人披著氅农,从松树下小径往上走著。
44         不知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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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7:53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五十六回 舞彩衣瑛珠乍归省 集金钗柳燕共超凡
2         话说宝钗、湘云、惜春同在凸碧山庄玩赏晴雪,宝钗见山下松径又有人上来,便指与湘云、惜春同看。惜春道:「多半是那邢大姐姐,你看那走道的样儿,不是她是谁呢?」
3         少时渐渐走近,果是岫烟。湘云笑道:「邢姐姐,我们知道你要来,在这里等你。」岫烟道:「这里看雪景真好,我也来做个不速之客。」宝道:「邢妹妹,难得也有此闲情逸致。」岫烟笑道:「我哪是来看雪景呢,早上莲珠回去,说姐儿又有些头晕,我赶著来瞧瞧她,顺便找姐姐谈话,就找到这里来了。」宝钗道:「云妹妹昨儿晚上就在我这里,弄点吃喝赏赏雪,本来要约你的,那时候天也不早了,又得开门闭户的,因此就算了,想不到今儿倒遇见你。」湘云:「早上只我和宝姐姐来的,想著不会有第三个人,如今连你倒有四个人了,什么事算得定呢。」
4         大家说了一回话,又看看雪景,此时松柏树上积雪渐已融化,地下残雪已化得斑斑点点。邢岫烟道:「亏得后赶了来,还看了些残雪。妈妈叫我带信给姐姐呢,我到姐姐那里暖和暖和,慢慢地说吧。」惜春向湘云道:「她们说体已话去,你跟去做什么,还是和我回去,取梅花上的雪,咱们煎茶吃吧。」宝钗道:「雪都化了,还能取得多少呢?」湘云道:「反正是闹著玩的。」说著便同惜春去了。
5         宝钗却和邢岫烟一路下山,回至怡红院,命春燕把熏笼移近,添上兽炭。碧痕另沏了一壶碧螺春,放在茶几上。宝钗和岫烟自斟自饮,岫烟转述薛姨妈带的话,原来为宝蟾扶正之事。宝蟾这几年分外学好,就为的香菱扶正,本有成例在先,要想感动薛姨妈和家中众人,好早日正名定分。无奈薛姨妈总不提起,只得背地里向薛蟠絮聒。薛蟠是个直性子的人,又向来宠爱宝蟾,便向薛妻妈去说。薛姨妈总是猜疑,说道:「宝蟾年纪还轻,知道她性情靠得住靠不住呢?等她到四十岁,或是生了哥儿,咱们再商量著办吧。」薛蟠道:「妈妈看能办就办了得了,还等什么呢?」薛姨妈又说:「还得看看。」
6         问起宝蟾有什么不好,又说不出来,薛蟠急了,两眼睁得像狮子似的,气呼呼地说道:「那香菱扶正还不到二十岁呢,一样的人,为什么宝蟾就得老等,等到四十岁人都要老了;那养儿子的事,谁拿得准,这不是故意难为她么。」见薛姨妈总说不动,更是又急又气。说道:「妈妈这件事若不依著我,我可找柳老二出家去了。」一面说著,喘吁吁的走了出去。薛姨妈也气得两手冰冷,邢岫烟委婉劝了一回,气方稍平。这是头天晚上的事,第二天知道岫烟往贾府去春兰香,便叫她带话告诉宝钗。
7         宝钗听了也踌躇了一会儿,方说道:「我常劝妈妈,家里的事只要大谱儿过得去就算了,扶正,有什么要紧呢?」邢岫烟道:「妈妈这些时也看得宝蟾好,只怕她一扶正心又高了,又怕她性情靠不住。」宝钗道:「依我看倒是扶了正,有名分管著走不了大格儿,若是不依她,她一失望那可真要变坏了。」邢岫烟道:「到底姐姐见得透彻。」又问起蕙哥儿的行程,说说兰香的身子,坐了好一会儿方才回去。将宝钗的话回复了薛姨妈。薛姨妈仔细一想,实在是宝钗说的有理。晚上薛蟠回来,又是喝得醉醺醺的,薛姨妈不等他开口,便说道:「早上你说的那件事,我细想也是就办的好。」
8         喜得薛蟠张著嘴只是笑,说道:「妈妈这可明白了。」当下就向薛姨妈磕头谢过,只因时迫残年,先拣一个好日子,接宝钗、宝琴回来,看著薛蟠和宝蟾双双地拜过祖先,又拜了薛姨妈,然后和兄弟妯娌姐妹们见礼,是日只摆个小小家宴,且等过了年,再择期出帖,宴请亲友。此时宝钗忙著料理年事,又因天寒岁暮,未克思念游子。接著贾蕙几封安信,都是从旱路驿站送来的,也只略述途上情形而已。到了除夕,荣宁两府自有种种典礼,新年上家家灯彩,处处笙歌,贾政虽深厌浮华,因贾赦和贾蓉、贾兰皆现居显职,应酬上未便过于简便,也须随众徵歌,排日张宴,忙忙碌碌。
9         转眼便到薛家请客之期,那天亲友们替薛蟠凑趣,公送一班小戏。宝钗、宝琴前一天就回去住下,看著张灯结彩,只兰香因身子已重,王夫人再三叮嘱,不令出门。薛家亲友不多,贾、王两家之外无非是薛蟠、薛蝌的同官同年,以及那些商号。贾府内眷自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纨、胡氏、梅氏都去了一日,探春、湘云诸姐妹也在那里听戏,宝蟾穿上命服,学做庄重的样儿,居然周旋中礼。见了宝钗、宝琴也分外谦谨,开口只称姑奶奶不敢照姐妹称呼。那香菱生的哥儿这两年本就归她照管,此后更做出十二分慈爱,虽然半真半假也就算很难得的了。
10         薛姨妈背地里向宝钗道:「幸亏依了你的主意,若不然又要闹得家翻宅乱,叫人笑话。」宝钗道:「她既要装做好人,妈妈别说破她,还要时常夸奖,引她从这条路走去。如今的人谁没有几分假,只要假的做到十足,也就是真的了。」那晚宝钗回去,邢岫烟又买了各样纱灯带去,挂在兰香房里,以取添丁佳兆。
11         紧接著便是上元灯节,王夫人吩咐在园中嘉阴堂张灯家宴,贾兰正随驾回城,梅氏带著贾权、贾枢都在家里过节,贾赦因贾政屡次让爵虽未得上头应允,心中也著实感愧。这回同邢夫人及贾琮夫妇也都来兴宴,宴到半席,即放起新式烟火,那烟火放至空际,便撒出五彩灯光,巨如满月,细若繁星,彩光四射,分外好看;又有五层合子,内中一屉是海屋添寿,楼室人物,做得十分精致;还有一只白鹤,凌空飞舞。烟火台子放罢,又听两个女先儿说了几套新书,在家宴中总算热闹。只因规矩拘束,姐妹们未免减了兴致,王夫人、宝钗见全家团聚,只贾蕙奉差在外,引起牵挂心肠,稍觉美中不足。
12         等到花朝过后,方接到贾蕙从越裳来信,提起舟程安稳,海不扬波,深得定风珠之力,王夫人、宝钗这才放心。其时王夫人生日已近,贾兰再三向贾政进言,说道:「孙子备位政枢,若是过于简率,也招外人浮议,使孙辈置身无地。」又道:「太太操劳了一辈子,如今世七十岁了,就是稍微点缀点缀,似乎尚非过举。」贾政因他说得恳切,只可应允,却郭嘱不可铺张。
13         刚好二月下旬,贾兰因在侍郎中资格最深,又推升都察院左都御史,正是锦上添花之事。此时已有亲友们陆续送礼,李纨、宝钗忙不开,约探春回来,帮同料理;贾兰又约了贾蓉、贾蔷、贾蓝、贾菌四人,在外面支应。恐亲友全来,起坐不便,请定自二月二十九日起,至三月初五日止,分日宴请。在荣国府正厅上布置寿堂,那内外客厅以及荣桂堂、嘉阴堂、缀锦阁各处分请官客堂客,各有接待。
14         二十九日,请皇亲国戚;三十日,请各郡王世袭;初一,请各官长诰命;初二日,请远近亲友;到初三本日,凡有来的官客、堂客一律接待;初四、初五两日,乃是近支亲族和全府大小人等凑的家宴。每日俱有戏场及百戏杂耍,东府尤氏婆媳和宝琴、岫烟、李纹、李绮自二十九日起,便在大观园帮著李纨、宝钗、梅氏等款待外客,照料琐务。探春自从预备布置,以及陪客收礼,都要照管,一直没有歇著,又拉著湘云帮忙,也累得人困马乏。
15         只惜春因辞聘在前,不愿出来露面。兰香因月份渐大,王夫人、宝钗都不许她出房,仍在房中养息。收来各礼,凡是精巧工致的俱在荣禧堂、荣桂堂两处陈列,馀者由贾蓉等斟酌安排,真正结彩连云,张灯成市,笙歌欢悦,罗绮缤纷。到初三那天,宾客来的更多,荣宁街上车马喧闹,前车未行,后车已至,还有各郡王世袭的执事仪仗,把一条街挤得没一点缝子。
16         亏得周姑爷从提督衙门派来番役多名,随时指挥弹压,不致壅滞。贾政只推说身子不快,一应官客均由贾兰、贾蓉等陪同行礼,款待入席。就是那些堂客官眷,王夫人、李纨、宝钗等,如何应酬得开,只有将各王太妃、王妃、公主、公候诰命,一二品大员命妇让至荣喜堂安排戏筵,由王夫人率领李纨等亲自陪坐,邢夫人也帮著过来陪陪;其馀诰命官眷先至荣喜堂行礼,由尤氏、探春等分让至园中各处坐席,也各有戏场点缀。
17         此来彼去,东迎西送,连尤氏等想要抽空歇歇都不能。那些跟来的人另由家人媳妇们在别处款待,一时正客要走,又得有人传唤,以免耽误。所有家人媳妇们先经李纨、宝钗、探春按名分派职掌,有的在帐房专管收礼登帐,发给零钱,有的出入传宣,招呼来客,有的在客坐围屏后伺候呼唤,有的传戏开席,安排茶点,有的接待随从人等,有的专管买办杂务。事有专责,却还整齐严肃,一直忙了五、六天。
18         及至初四那天,是至亲近族的小宴,那贾氏近支宗族虽多,大半尚属寒微,有怕见场面不敢来的,也有妒忌心重不肯来的,还有衣饰寒俭想来不能来的。又有贾芹、贾云诸人对不住荣宁两府,没脸再来,也是不来为妥。因此来者甚少,只有常来的那几家。如贾蓉、贾墙之母,贾蓝、贾菌之妻,大家都是见熟的,那几房的姑娘们也有十几个。喜鸾、四姐儿此时已出了阁,也都来拜寿。
19         见了探春、湘云等更觉亲热,当下亲戚各家,如薛姨妈、李婶娘、王舅太太、梅亲家太太俱已到齐,王夫人和她们各自有一番周旋,薛姨妈道:「姨太太这两天可真闹乏了,咱们消消停停地乐一天罢。」王夫人道:「她们小姐妹们真受累,我倒还好。听说新大奶奶有了喜,姨太太又该请客了。」薛姨妈正要笑话,只听王舅太太说道:「姑太太大喜,咱们好久没见,你气色比先前更好了,只看得五十来岁似的,哪里象七十岁的人呢?」王夫人道:「我原先也是七病八痛的,自从吃了宝玉的丹药,什么病也没发,可也禁不得烦心。蕙儿走的那几天,我著了点急,也不舒服好两天哪。」
20         李婶娘道:「人人都听说有神仙,谁也没瞧见过,太太眼看著儿子成了神仙,两个孙子又占了人间的富贵,这是几辈子修来的。」梅夫人道:「姻伯母只管享福才是,象您这样还能烦心,我们又该怎样呢?」此时堂上正演的是《郭汾阳上寿》,薛姨妈笑道:「这也说不定,你看郭汾阳那么大福气,家里公主、驸马一拌嘴也就抓了瞎了,什么人能不操心。」李婶娘道:「我听说宝哥儿要回来上寿,到底有这句话没有?」王夫人道:「话是有的,哪会有这宗事?」
21         正说著,吴新登慌慌张张走进来回道:「外头有个道士,说是会变戏法儿,来给太太上寿,奴才拦他拦不住,已经闯进来了。」话音未了,那个道士已站在戏台前,约略有二十多岁,穿著秋香色的道袍,貌既不扬,衣履也甚垢敝。一见王夫便磕下头去,口中说道:「太太大庆,方外无可孝敬,想出个小戏法,请天上麻姑和众仙女同来歌舞献寿,愿太太福寿无量。」
22         王夫人见他突如其来,莫知来历,只得谦让道:「多承厚意,如何敢当?」一面忙叫贾蓉进来陪他,贾蓉让那道士另席坐下,先问法号。那道士只回答:「碧落「二字,又问在哪个道观,道士答道:「在赤霞宫。」
23         贾蓉并不理会,却是宝钗、湘云仿佛听见「赤霞宫」三个字,连忙回头看那道士。见他拉里拉塌,比清虚观剪蜡花的小道士还要寒碜,一点也不象宝玉,倒疑惑自己是听错了,贾蓉又问道土需备何物,道士说:「只要炉香杯水,馀者一概不需。」王夫人忙吩咐止戏,大家肃静,看他演何戏法。
24         一时小厮们移过檀几,几上放著香炉一座,清水一杯。那道士口中念念有词,炉内沉香即时自热,又取杯水吞了一口,向台上喷去,好像一条白龙飞过,化成一片银光。只见一个玉颜俊美的麻姑,穿著紫霞被,碧晕仙衣,娉娉婷婷立在戏台之上,后面跟著十二个仙女,分为两排,一个个都有沈鱼落雁之容,抱月飘烟之态,同时向王夫人裣衽下拜。麻姑拜罢,起来扔起碧绡巾,变成一个青鸟,又从袖中取出一盘蟠桃,鲜红可爱,放在青鸟背上,看著青鸟振翅飞去。一会儿又回到了麻姑手里,仍化作碧绡巾,笼在袖中。少时又向空中招手,飞下一只白鹤,鹤背上驮著玉杯,麻姑取出袖中金壶,斟满了百花仙酿,指引那鹤飞向王夫人面前劝饮。
25         王夫人先不敢喝,那鹤只是不走,不得已举杯干了,顿觉满口芬芳,精神倍长。随后又飞下几个白鹤,照样驮著玉杯,麻姑逐一斟满,指引它飞向薛姨妈、李婶娘几位年高的面前,她们见王夫人先喝了,也都举杯喝光。那一群鹤飞回台上,麻姑举手一挥,顿时不见。又歇了一会儿,麻姑引著那十二个仙女舞将起来,口中还唱著歌曲,抑扬应节,声声清脆,如莺吟凤舞,不同凡响。先是雁舞,后是鹤舞,最后撒花之舞。那花儿五光十色,烂如彩霞,撒到台上随即隐失。少时舞酣歌紧,一片光彩迷离,瞧不见霞帔云裳的影子。大家正看得出神,只听那道士唱道:
26         刚则是庆金萱,高堂万春。又恰遇艳阳辰,望朱门祥光一道氤氲。只见那连枝蕙、秀根兰,回翔风津。又谁知有星官省亲来频,借玉礼献慈亲,舞青禽还兴彤帷厮近。况歌舞列锦茵,梦回时更准备珠幢暗引,算如今黄冠光是彩衣人。
27         唱时声调低昂,字字明晰。座中王夫人和薛姨妈等并未听懂,宝钗、湘云从曲词仔细寻绎,早已猜出了八、九分,却不便说破。又听那麻姑唱道:
28         斑筠影,帷屏认。啼鹃泪,空涟莹。前因还说假还真。几飞返绣陌生人。愿慈庥,永甄眼前怜取,年时难燕依人。
29         宝钗、湘云只听得前四句,心中便已了然,彼此瞅著对笑。探春见那道士来的离奇,她们笑得更奇,再仔细看那麻姑面庞,七、八分颇象黛玉,她本是绝顶聪明的人,岂有不猜透的,也只佯做不懂。又听得那道士和麻姑合唱道:
30         玉河滨,碧霄清露点绡巾。风参过处千花润。喜归来,仙鹤未换铜驼,坊巷春风重认。缀锦诗痕,沁芳画境,流波还到旧琼津。赚北堂欢,笑舞霓裳曲谱翻新。仙羽飞回蟠桃劝醉,华筵燕喜,庆典盛如云。红尘近问尊前谁?识弄珠人。
31         唱到末一句,宝钗、探春、湘云瞧瞧那道士,又瞧瞧麻姑,向他们点头微笑。那道士、麻姑只作不曾看见,仍旧唱他的曲子。紧跟著又合唱尾声,唱的是:
32         华胥旧梦应难讯,喜花底长留锦祥春。愁则愁,红烛当筵欲别人。胥旧梦应难讯,喜花底长留锦祥春。愁则愁,红烛当筵欲别人。
33         唱完了这段,麻姑带著十二个仙女又朝著王夫人盈盈下拜,王夫人忙要还礼,那道士笑道:「太太还和她们客气么?」踌躇间麻姑和众仙女已拜罢起来,王夫人凝神一看,那麻姑宛然黛玉,前一排六个仙女个个脸熟,原来便是晴雯、紫鹃、麝月、金钏儿、芳宫、藕官,不觉吃了一惊,忙唤道:「大姑娘你。」刚说到你字,那台上麻姑、仙女登时俱隐,踪影全无。再看那道士,也不知何时去了,坐处炉香袅袅,探春瞧那檀几上似有纸张,连忙抢过一看,却是留下一张冰绡笺,似丝似楮,不知什么制成的,那上头写了一首绝句是:
34         宝琴生肖又几秋,玉台愁说旧风流。
35         来时鹤背天风紧,也似当年茂苑游。
36         探春只当是游仙诗,拿给宝钗、湘云同看。湘云念了一遍,笑道:「这上面分明嵌著宝玉来也四个字,他还怕咱们看不透。我听他唱那段锦缠道,早就明白了。」宝琴道:「他们何必这样藏头露尾的,就现出本相来?又怕什么?谁能把他们留下呢?」邢岫烟道:「这就是真人不露相那句话了。」
37         王夫人见大家抢著那纸条,忙要过来看,也念了一遍,笑道:「这不是宝玉写的吗?他说要回来,倒真回来了。好容易来了一趟,为什么弄这些把戏。娘儿们也没得好生说说话儿,还是跟没来一样。」说到此眼泪汪汪的,不能再说下去。李婶娘劝慰道:「这就看出哥儿的孝心,做了神仙还忘不了父母。我们隔壁华家那孩子到了外洋,沾了坏习气,写信回来,管父亲叫仁兄,母亲叫仁嫂,把他母亲气得要死。那种儿子活在世上,倒不如没有的乾净。」
38         梅夫人道:「我们老爷可是老翰林,未免迂点,最恨的是这些事。说是拿了许多钱,送他们出去玩,简直就是送掉一个孩子。至少也要各人干各人的去,丢下父母不管。你若饿死了是活该,他还乐他的呢。」王夫人道:「我们老爷气起来,恨不能把宝玉活活打死,骂起来也口不择言,把杀父杀君都加在他的头上。杀父杀君的是有,咱们这样人家的子弟何至于学那些枭獍呢?」大家议论一回,天色已晚,摆上晚席,重整戏文。李纨、宝钗揣知王夫人心中难过,特为拣了些热闹有趣的戏演了几折。薛姨妈、李婶娘也将贾兰、贾蕙少年得意,家道复兴,以及作善降祥,子孙逢吉等语哄著王夫人喜欢,才把想宝玉的心事岔了过去。
39         次日是全府大小人等凑的公宴,并无外客,王夫人倒舒服享受了一日。这几天宝琴在宝钗处住下,纹、绮姐妹随李纨住在稻香村,探春和喜莺、四姐儿都说得来,便留她们在秋爽斋同住。
40         大观园中顿觉热闹。过了初五,宝琴和李纹、李绮因家中有事,都要回去。探春留她们不住,便向喜莺、四姐儿道:「园子里花儿都开了,这几天大家都忙著,没工夫逛逛,你们也难得来的,索性多住几天,逛了园子再去吧。」喜莺等正要联络探春,自是愿意。
41         探春同她们到园中各处都逛了一逛,那天想起稻香村一带杏花,此时开得正好,要同去看看。又打发人去请湘云、宝钗,湘云回说有事不能来,宝钗答应准来。等了许久,也未见到。探春道:「二嫂子向来周到,就是临时去不了也该回复咱们一声,别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吧?」喜莺道:「也许事情挤住了走不开,你想闹了这些天,那一堆乱摊子都得她收拾,保不定哪里冒出一股子要开发的,把她正经事办了,才能来呢。」四姐儿道:「我还没到过宝二嫂子那里,咱们先去寻她,坐一会儿再去看花,也还不晚。」探春道:「这么好的天气,多走走也好,我也要看看那院里的海棠呢。」
42         当下便同喜莺、四姐儿往怡红院去,先至海棠树下,见那花儿正在半开,可惜这年赶上歇枝,开得稀稀拉拉的,未免减兴,转身进了抱厦,却见一个老婆子倚廊柱站著,连哭带数,不知说些什么。
43         宝钗在屋内正和秋纹、莺儿嘁嘁喳喳地说话,见探春等走进,便将话截住。探春料知有事,问道:「二嫂子你怎么不去看花?忙什么呢?」宝钗道:「又是你二哥哥做的事,顾前顾不了后的,叫我怎么对付。」探春道:「到底是怎么一件事,说出来也好想个正经主意。」宝钗是自己愿意,谁能拐了她去?你有的是寻梦香,把那两个婆子道:「那回到太虚幻境,颦儿叫我把春燕、五儿要了回来,将来还服侍你二哥哥去,我照她的话办了。这两天太忙,也没得考查她们,谁知道两个人都丢了,大门上并没见她们出去。那颦儿的鹦哥也不知去向,这不是他们乾的么?如今春燕的妈哭吵著不依,柳嫂子还不知出什么故事,你说可怎么办呢?」
44         探春道。」这有什么为难的,她女儿又不是三岁二岁的小孩子,若不带到太虚幻境,让她女儿自己和她说去。她见了女儿自然不能再说歪话,若在这府里她敢出来借端讹诈,都交给我了。」宝钗笑道:「真是我被她闹糊涂了,一时没想到,也只有你辖得住她们,别人谁办得了。」探春道:「我本来一两天要家去的,既有这桩事,等你办妥了再走。此刻且去看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宝钗便把莺儿叫来,告知此意,叫她先和那两个去说。探春又加了几句严重的话,不许她们借端胡闹,说完了就拉著宝钗,招呼了喜莺、四姐儿,同向稻香村而来。
45         行至稻田一带,见杏花已盛开将残,地下落了许多花瓣。喜莺道:「咱们来晚了,若在头几天,还要好呢。」四姐儿道:「花儿最好是才开的时候,一开足了,颜色就淡了,也如同人老了一样。」探春对宝钗道:「那年咱们起杏花社,你正要达月,蕙哥儿还没生呢,一晃儿就是十好几年,哥儿都做了天使了。咱们焉能不老?」宝钗道:「你若怕老,找你二哥哥去,管保准有办法。」探春道:「老有什么可怕的,人家等不到老的还多得很,只要不白过了一辈子就得了。」大家说笑著,一面走进了篱门。
46         李纨正看著小丫头们扎花,忙转身来迎。笑道:「今儿来了许多佳客,真想不到的,怎么单没有云妹妹?」探春道:「我邀过她,只说是有事,她可有什么事呢?」宝钗道:「刚才我碰见两个老婆子,说是忠靖候史府打发来的,也许她叔叔回京来了。」探春道:「她叔叔正在京里,前几天还来给太太拜寿,只她婶娘没有来。这么近的亲戚,似乎说不过去。」宝钗道:「她婶娘那脾气又冷又啬刻,和谁也亲热不了,老太太在时她只来过一两趟,什么生日喜事都是礼到人不到的,如今更不用说了。」
47         喜莺、四姐儿问起梅氏,李纨道:「她又有了身子,也三个月了,这回太太生日,我叫她不用出去,省得累著又是事,她说又不是头生,月分又浅,怕什么呢。这几天到底累著了,有些胎动不安,我刚才瞧瞧她,叫她只在房里养息,过天再见姑奶奶吧。」探春道:「若不大好,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别大意了。」李纨道:「大夫请了,还没来。」大家又谈了一会儿闲话,素云回道:「王太医来了,在外书房候著。」李纨忙道:「快请。」探春、宝钗等见李纨有事,便说:「大嫂子见了小兰大奶奶,替我们说声,劝她好生养息。你有事也不用送我们。」说著便一同走了。探春又邀宝钗同至秋爽斋坐坐,刚走过柳堤,却遇见秋纹来寻宝钗。
48         不知又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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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8:09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五十七回 司文郎学谱琴上字 乘槎客旧赋画中游
2         话说宝玉违侍庭闱,时时悬念,那回给王夫人托梦回来,心中倍增眷恋,想趁著王夫人七旬大庆,亲自回去称祝。这话早已和宝钗提过,此时算著王夫人寿辰将届,又想到黛玉成婚之后,尚未谒见舅姑,再三央及黛玉,到了那天一同回去。黛玉素明大礼,自无不允,又帮助宝玉想出法子,编成戏法歌舞。戏法中所进蟠桃,就是王母园中带回的桃核,种在会真园土山上,已成大树,结了许多挑子。那仙酒也是自己酿成的百花液。宝玉本来会唱,从前在冯紫英的宴席上自己弹唱过的,黛玉深谙工尺,又天姿聪敏,也一学就会。倒是晴雯、麝月只会小曲,不懂昆词。
3         紫鹃、金钏儿,连小曲也没唱过,很费一番排演。此番回家上寿,居然见著王夫人,只苦于不能实说。演到那几段曲子,宛然应统赴节,唱随和协,却被探春、湘云、宝钗诸人观破机关,时时瞧著她们发笑。宝玉还镇得住,黛玉从未露过面,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勉强唱完了,将场面交过,一同隐形走出。刚出了院子,宝玉忽向黛玉道:「我还有点小事呢,好妹妹,你先家去吧。」黛玉忙问:「何事?」宝玉微笑道:「回来就知道了,反正瞒不了你。」
4         说著便同晴雯、芳官往大观园去。走进怡红院,遇见柳五儿正在院内浇花,一见宝玉不觉楞了一楞,问道:「二爷怎么回来的?」宝玉并不回答,只问道:「春燕呢?」柳五儿指著廊子上晾手巾的,说道「那不是么。」春燕听见五儿和人说话,回头看是宝玉,也赶向前来,叫声二爷,正要说什么,宝玉忙道「说话的日子多著呢,你们俩要跟我去,这就走罢,碰见人就麻烦了。」春燕道:「我听宝二奶奶说,这鹦哥是林奶奶的,咱们给她捎了去算个见面礼罢。」芳官跑到拖厦,将鹦哥架子摘下,提在手里,一面催她们快走。五儿道:「我们去拿点衣服就来。」晴雯道:「不用拿了,那里都有。」
5         于是芳官提著鹦哥,晴雯一手拉著春燕,一手拉著五儿,随同宝玉出了荣国府,幸喜门上那些小厮们都没瞧见,出了城便走得快了,渐渐人烟稀少,只见一片荒山野地,中间走过一道小溪流,春燕、五儿跟著晴雯、芳官踏水而过,陡觉身陷水中,扎挣不出,正在著急,宝玉拉了她们一把,惝恍间已在平地。又走了一会儿,便至太虚幻境。春燕见又是牌坊又是宫门,笑道:「这是什么地方?」有这么大庙。」芳官笑道:「亏你还开还开过眼呢,见了牌坊就是庙。告诉你罢,这就算到了。」晴雯指前面另一座宫门道:「那就是赤霞宫。」五儿道:「二爷在这里是什么分儿?住的都是宫殿。」
6         芳官笑道:「你问那些做什么?」一路走著,已至工字院。宝玉问侍女们,知道黛玉已回留春院去,便领著她们入园,来见黛玉,黛玉笑道:「你又弄这玄虚,也不知会宝姐姐一声,只怕要带累她做瘪子呢。」宝玉笑道:「管她呢,若急了会来找咱们的。」芳官提著鹦哥给黛玉看,说道:「这是春燕想著,给奶奶带来的。」那鹦哥见了黛玉,便叫道:「姑娘回来了!姑娘回来了!」
7         一会子又念起葬花诗来,黛玉调弄一番,吩咐挂在抱厦上。又道:「怪可怜的,紫鹃好生喂它,记著给它洗洗澡。」晴雯道:「春燕、五儿来了,请奶奶的示,派她们在那一处呢。」黛玉道:「蘅香院那里人少,把她们交给麝月罢。」晴雯答应下来,见春燕,五儿衣裳都湿了,先带至西屋,将自己旧衣取出,给她们换。五儿穿了,刚好合身。春燕却嫌尺寸较大,另将紫鹃旧衣借给她,方才合适。从此春燕、五儿便在蘅香院和麝月、四儿同住。春燕跟她妈本来不大对劲,到此并不想家,柳五儿倒时常想念母亲,悄自弹泪。麝月安慰她道:「你若想家,这里时常有人去,只管跟他们回去瞧瞧。就是你妈想你,也能够到这里来的。」五儿道:「这是真的么?」麝月道:「谁还骗你。」
8         五儿听了,方才将心放下,这一天晚上,黛玉在贾母处久坐未回,宝玉无聊,便同晴雯来蘅香院,刚好芳官、藕官也在这里,大家说笑玩罢。麝月笑向柳五儿道:「我听紫鹃说,那年二爷要做和尚,不大理你,把你急得了不得,和紫鹃说了许多心腹话,这么大的丫头,也不害臊。」五儿道:「这有什么害臊的,反正我是一条心,决没有三心两意,不象那春燕背地里和她妈说盼望著二爷把她们都放了出去,到真个撵了,又苦苦地想著回来,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呢?」「春燕道:「那是顺著我妈的心眼说的,好哄她老人家喜欢,哪里做得准。」芳官笑道:「你到底打错主意啦,那庆儿跟著珍大爷也保了官儿,你若嫁了他,不就是一位官太太么?比这么著强多了。」
9         春燕又羞又急,说道:「你才嫁给什么钟儿、磬儿呢。」一面抢上去,将芳官扭住,按在炕上,尽著胳肢,芳官素来最怕痒,笑得急了,骂道:「浪蹄子,你再这么闹,我把你妈叫来,狠狠地打你。」宝玉偏护芳官,又赶上来胳肢春燕。
10         正闹著,紫鹃慌忙跑来道:「宝二奶奶来了!还带著两个婆子,此刻都在留春院,姑娘请二爷快去呢。」宝玉瞅著春燕、五儿道:「一定是你们俩的妈来了,你们也跟著我来罢。」芳官道:「我也瞧瞧我乾妈去。人说打是疼骂是爱,我还忘不了她疼我的好处。」三个人便同紫鹃往留春院,紫鹃领春燕、五儿往西屋去见她妈,芳官也同著过去。宝玉自往黛玉房中,一见宝钗,忙道:「姐姐受累了,这时候赶了来。」
11         宝钗不禁粉面含嗔,道:「我愿意么?这是谁抬举我的?我且问你,这两个都是我替你要回来的,有什么偷著掖著瞒人的事?你要带她们来,也告诉我一声,好有个应付。谁还不叫你带来么?如今被这婆子讹住了,哭吵著不依,把我搅得一点主意也没有。若不是三丫头仗著五营压服她们,还许闹人命官司呢,可不成了笑话?!」宝玉笑道:「芳官直央及我,要把她们带了来,还说姐姐当面应许她的,我一时想不到,没有和姐姐接头,以至叫姐姐著急受累,都是我的罪过,我给你赔个不是罢。」
12         说著对宝钗深深一揖,宝钗道:「那算得什么?」宝玉笑道:「这个不算,等一会儿我来一个肉袒牵羊,好不好?」宝钗还是绷著脸,说道:「你这些话只好哄妹妹,我不听那一套!」宝玉笑道:「难道必得叫我下跪不成?太大了。」说著便走到宝钗身旁,悄悄地说道:「姐姐真要我下跪么?也叫人看著笑话。」宝钗一笑,方算把怒气平了。黛玉瞅著宝玉笑道:「我今儿知道你了,敢则专门欺软怕硬,往后瞧著罢!」宝玉向她做了一个鬼脸。宝钗道:「妹妹,你看那春燕、五儿跟她妈如何说法。」
13         黛玉道:「她们俩到了这里,天天和芳官、四儿一把子,嘻嘻哈哈,玩笑疯闹,有多么乐,难道还想家去?柳嫂子也是明白人,春燕他妈虽湖涂,搁不住春燕三两句话,也就打发回去了。」宝钗道:「依你这么说,就没有事啦。」黛玉道:「可有一层,春燕的妈又老又穷,你答应给她一口闲饭吃,养她到老,就没有别的想头了。三丫头善于用威,咱们恩威并用才是。」宝钗道:「那老婆子也可怜,这么许她也是应该的,究竟人家一个女儿在这里呢。」宝玉道:「姐姐你见了老太太没有?」
14         宝钗道:「还没顾得上去呢。妹妹,咱们同去罢。」黛玉道:「你为这样琐碎事来的,别吓了老太太,今儿晚上把事办妥了,明儿再上去不晚。」一时紫鹃过来,说是两个老婆子听了她女儿的话,都没有什么话说,大概不至再生枝节。宝钗道:「我今儿不回去了,柳嫂子有小厨房的事,不能耽搁,你们掂对著打发一两个人,送她们俩先回去,谁合适呢?」黛玉道:「叫晴雯、芳官送去罢,她们走的时候上来一趟,还有话吩咐。」紫鹃答应了,自去传话。
15         这里宝玉仍和钗、黛二人闲谈,宝钗要看黛玉填的琴谱,黛玉拿出来,就灯下与宝钗同看。又拿指头仿弹琴的方式,慢慢抹挑勾剔。宝玉看那上头有许多不认识的字,一一指著问黛玉,黛玉笑道:「你跟渺渺真人学过琴,又是天府司文院的人,怎么有不认识的字?说起来岂不叫人家笑话。」宝玉笑道:「我本是个笨牛,虽不勤学,倒还好问,好妹妹教给我罢。」宝钗道:「你拜我做老师,我教给你。这匀字是勾,易字是剔,末字是抹,仑字是抡,之字是泛起,全是指法的暗记,照此类推,就都懂了。」宝玉道:「姐姐那年替我改诗,我早就拜你做老师了,不过那是一字师,如今改做五字师罢了。」
16         黛玉笑道:「人家说的,若要会,得跟师父一头睡。我替你续上两句,睡了还不会,再加双腿跪。若不是刚才那一跪,师父哪肯教你!」宝钗笑道:「弹琴雅事,何来此鄙俗之言。」宝玉看那谱中正文是黛玉新填的同心琴操,那琴操是:
17         搴芳丛之旖旎兮,佩以同心。倚光风而独立兮,若溯襟凤盟靡渝兮,山远湘深。怀彼美人兮,匪今斯芬。
18         香披披兮水轸横,梦迢迢兮窗月明。微子华予兮孰贶幽。磬寸肠如回兮恻旧情。
19         宝玉看到此笑道:「她那天晚上睡到床上,还哼哼唧唧的,又像填词,又像唱曲。敢则就念得是这个。」黛玉笑道:「上回见了姐姐的新曲,就想和的,一直没有工夫,前儿在家里见著姐姐,才又想起来,勉强凑成了,到底不大慰贴。」宝钗道:「这两段就好,一往深情,都写出来了。」
20         正说著,晴雯、紫鹃、芳官带了春燕、柳五儿母女上来,给二爷、二奶奶叩谢。宝玉每人安慰了几句,宝钗又答应替她们养老,柳嫂子到底大方,说道:「二爷不嫌五丫头粗糙,二位奶奶又都疼她,这就是她的造化,我一向伺候太太、奶奶的,就不说五丫头这件事,奶奶还能看我临老饿么?我只感激奶奶们的恩典就是了。」春燕的妈却千恩万谢地絮叨不断,晴雯、芳官拉著她们一同去了,这里宝玉和宝钗接续著看那琴操是:
21         维江有篱兮维泽,有荪芳郁为性兮静言,相敦风露下兮氤氲,葳蕤在抱兮若予。霓裳冉冉兮秋镜寒,迟暮相怜兮永素欢,都房缱绻兮一唱再弹,弹复咏唱兮惹袖波澜。
22         宝玉道:「怎么这段又发此伤感?」宝钗道:「言为心声,这也是不期而然的。妹妹你近来的琴学比我又深了。」黛玉道:「哪里说得到琴学,不过我闲著没事,时常弄著玩。姐姐事情忙,就生疏了。」宝钗道:「琴是你常弹的,还不算希罕,昆曲可从来没听你唱过、那天替太太上寿,唱得那么和拍,我真佩服得五体投地。」黛玉道:「谁会呢?都是他闹的,挤到了那里,不由得不唱。你们也太刁,明知我不会,偏在背地里指指点点的笑我。三丫头更坏,那两只眼睛直瞧著我,被她窘住了,几乎唱不出来,到底还是走了一板。」宝钗道:「何曾是笑你唱得不好呢?你想自己人到了一块儿,偏要装做不认识的腔调,你把脸还绷得顶紧,越看越忍不住要笑了。」
23         一时宝玉又道:「姐姐,你来得很巧。我明儿请老太太在璎珞岩赏藤花,那地方是新布置的,姐姐还没有到过。等老太太歇著,咱们也做诗玩。我新学来的江风体很好玩的,不可不试做一回。」宝钗问:「怎么叫江风体?」宝玉道:「从前有两个名士,在江船上兜风,闷极无聊,想出来的玩意,明儿你就知道了。」又闲谈了一会儿,方收拾就寝。
24         次日和钗、黛二人同至贾母处,贾母问宝钗道:「宝丫头,你这回来玩,还是有事?」宝钗只说道:「春燕、柳五儿的妈都想她的女儿,带她们来瞧瞧的。」贾母也信了,又道:「五儿不是柳嫂子的丫头么?往常逛园子,柳嫂子做几样新鲜菜,都还可口,咱们这里还短这么一个小厨房呢。」黛玉道:「若老太太喜欢吃她做的菜,将来把柳嫂子叫了来,也不费事。」贾母又问宝钗道:「你太太见宝玉家去,喜欢不喜欢?」宝钗道:「后来因为没得好生说话,又想著掉眼泪。」贾母道:「分明是欢喜的事,要往别扭里去想,不是自己找苦吃么?宝玉若不回去,又怎么样呢?」宝玉向贾母道:「老太太等一会往璎珞岩去,想著多加衣服,那里太凉。」贾母道:「宝丫头刚好来了,一块儿去玩玩,这璎珞岩你不但没到过,只怕还没听见过呢。」鸳鸯在旁笑道:「她昨儿晚上来的,那位小爷还不赶著告诉她么。」宝钗见凤姐不在这里,便拉著黛玉去看她。
25         正值凤姐、尤二姐同往上房,在回廊上迎头遇见,说了几句话,无非问问巧姐近况,平儿有信没有?随后钗、黛同回园去,宝钗又去看了迎春,和迎春同去寻香菱,谈了好一会儿。香菱闻知宝蟾扶正之事说道:「早该这么办的,只要她肯好好服侍太太,看待哥儿,也就算了。若再娶一个,也未见得比她强呢?」谈至晌午,方同赴璎珞岩,从瑶林仙馆绕著小坡过去,并没有多远,岩下是五间大敞厅,摆列斑竹几榻。宝玉、黛玉正看著一帮侍婢玩耍,芳官折了一嘟噜带著水珠的藤花,要给柳五儿戴上,五儿忙拦住道:「这花儿还没干呢,别滴答我一身水。」
26         藕官在山石下拿两只手捧著接那瀑布,把袖子都溅湿了;四儿、春燕就著那瀑布洗手绢。麝月道:「你们也太贪玩了,把衣裳湿透了,这里可没得换。」黛玉笑对宝玉道:「这都是你纵得她们。」一语未了,见宝钗同迎春、香菱来了,忙站起相呼。宝钗是初次来此,细看那璎珞岩做得真巧,原来那地方正在四面玲珑石壁之中,石壁上全盘著老藤,开满了紫藤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都象七宝璎珞似的。宝玉又从山上引来水流,由四围石壁曲折奔泻而下,大的像瀑布,小的像溪流,又细又密的,象垂下的珠帘,淙潺有声,终日不歇。那泉子流到藤花上滴里嘟噜的,像珍珠镶成的假花,又象花上缀的水晶珠,聚起来也是一种璎珞。
27         宝钗面面看到,只觉玉肌起粟,石气生寒。说道:「这里怎么这么凉?」黛玉道:「我给姐姐带著衣服呢。」忙命紫鹃取来锦袱,捡出一件银红绣锦夹衣,给宝钗加上。又问迎春,香菱要不要添衣裳。迎春道:「我们上回上过当的,今儿早就穿足了。」香菱道:「这里最好是盛暑的时候,可是到那时候藤花又没有这么盛了。」宝钗道:「古来咏藤花的尽有,这样珠藤不但没人咏过,也没人说过,亏他怎么想出来的。」香菱道:「我上回来这里,要想做首诗形容它,竟做不出,姑娘回来做一首,给我学学。」宝钗道:「他要用新体联句呢,等一会儿大家做罢。」
28         正说著,凤姐、尤二姐、鸳鸯、珊瑚都跟著贾母的藤轿子来了,大家忙迎出去。黛玉道:「老太太添了衣裳没有?」凤姐笑道:「我替老太太把纱绵袄都穿上了,宁可多穿点。我那回来一大意就受了冻,至今不大得劲呢。」贾母下了轿,鸳鸯、珊瑚搀著进来,紫鹃忙把金泥蓝锦坐褥铺在正面斑竹榻上。贾母坐下,四下里都看了一看,说道:「咱们还短人呢?怎么把三姨儿漏下了。」宝玉道:「早已请过了,连妙玉也请上,另给她备的素斋。」贾母道:「你们吃素的,吃果子的,都摆在一起罢。散坐了没有意思。」大家陪著贾母说了一回闲话,妙玉、尤三姐先后来了。
29         妙玉见过贾母,便拉著宝钗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云姑娘怎么没来?」宝钗道:「我是有事来的,没工夫约她。刚来了,也没得去寻你呢。」妙玉笑道:「咱们还讲究这些虚套么?我前儿在林姑娘那里,见你新谱的琴曲真好,只见情文悱恻,并没有忧思沉懑之音,这才是琴的正格。」宝钗道:「林妹妹和了我一曲,比我那个还强,你没瞧见罢?」黛玉道:「我还没定稿呢?哪里见得人呢,你别替我胡吹。」
30         一时饭摆齐了,宝玉便请贾母和众人入席。仍是贾母上坐,众人依次坐了。只鸳鸯和晴、鹃、麝、钏等另坐了一席,席间上了大案,凤姐拣那贾母可吃的,布在面前,又撕那烧鸡的腿,贾母吃著笑道:「咱们见天想法子玩,玩的法子还有,倒是吃食想不出什么新鲜的。昨儿宝玉请我点菜,若不是凤丫头帮忙,可真窘住了。」迎春道:「今儿的菜倒换个口味,我正纳闷,林妹妹哪有这本事,这就对了。」
31         宝玉另斟了一杯热酒,擎至贾母座旁,说道:「这里凉,老太太喝一蛊,也好挡挡寒气。」贾母接过饮了,坐至大半席,又吃了点心,微有倦意,便要先回去歇息。又向宝、黛诸人道:「你们再玩一会儿,也好散了,受了凉又是麻烦。」宝、黛等答应著,凤姐、鸳鸯搀扶贾母上了藤轿,簇拥著去了。
32         这里大家说话的说话,看花的看花,还有找补些吃食的,宝玉笑道:「我要行那江风令了,那个令是两个人对豁拳,赢的限一句中押末的字,输的做一句诗。你们不会做的,或是不愿做的,都不用勉强。」众人都道:「有趣。」只迎春和尤氏姐妹不做,自去和晴雯、紫鹃一帮人闲谈。妙玉道:「做诗也得限个题,不然从哪里著笔?」宝玉道:「咱们就依七律体,咏璎珞岩珠藤罢。」
33         春燕将带来的文房四宝安排了,宝玉做起令官,大家推妙玉和令官先豁。豁了两拳,妙玉输了,应由宝玉限字。宝玉道:「妙公天才,得限一个稍难的字,方见工力。我限个娟字如何?」妙玉想了一回,念道:「华藤天上拥蝉娟。」黛玉道:「果然是天才,这句不但句子好,还涵盖无数的意思,底下该谁豁了。」宝玉道:「我是胜家,你们谁不怕输,只管来打。」香菱向宝钗道:「姑娘替我打拳,输了我做诗。」宝钗笑道:「你又不是没有手,何必找人代拳呢?」香菱只说不会,宝钗代豁了几拳,又输了。
34         宝玉限个筵字,香菱想了许久,宝钗催她两遍,方说道:「有是有了一句,只不大好。」众人迫她念出来,是:「四面流苏护绮筵。」宝钗道:「这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没透出藤花来。」香菱尚要再改,黛玉道:「放著罢,别耽误人家。」一面催宝钗自己和宝玉对豁,又是宝钗输了,笑道:「这胜家太便宜了,一句诗也不用做,单限制别人。」宝玉笑道:「谁叫你们都输了呢?我限你雨字,还有些生发。」宝钗接著就念道:「珠箔流香凝春雨。」黛玉道:「这句真刻画得好,到底限个宽字就容易多了。」宝钗笑道:「颦儿少说闲话,快去把他拿下马来是正经。」
35         黛玉走过去,和宝玉豁,就赢个劈面。笑道:「你毕竟是个银样蜡枪头。」宝玉笑道:「我碰著你,忍不住就输了。」黛玉啐了一口道:「别胡说,限你烟字快做罢。」宝玉也想了一回,念道:「晶炉泛彩暗飘烟。」又道:「这该你们打胜了。」于是妙玉又和黛玉对豁,妙玉已胜了,却是两喜相逢。又豁了一拳,倒输了,黛玉限个「佩」。
36         妙玉歇了半袋烟的工夫,念道:「玲珑梦挟飞仙佩。」大家正在夸赞,忽见翡翠走来道:「老太太歇中觉起来了,请二姑娘、尤二奶奶和三姨儿都到上屋斗牌去。」迎春和尤氏姐妹站起答应了,便向宝玉夫妇道谢,同翡翠一路说笑而去。宝钗送了她们回来,笑道:「颦儿太猖獗了,等我来打。」即时对豁三拳,果然赢了黛玉。
37         黛玉笑道:「这是我让你的。」宝钗笑道:「也该著你了,等我考考你,限个钱字,看你怎么做。」黛玉道:「这个考不倒人。」随即念道:「宛转春连姹女钱。」香菱道:「真亏她怎么想的。」宝钗道:「出句对句都好,妙在不用藤花的故事,又确是藤花。」宝玉道:「你们别高兴,我来打胜了。」刚和宝钗豁了一拳,宝玉又输了个劈面,黛玉撇嘴道:「你还要逞能呢,我都替你怪臊的。」宝钗限个手字,宝玉道:「这『手』字倒不好押。」想了一回念道:「欲倩紫云唱垂手。」黛玉笑道:「这也是杂凑的。」宝钗道:「诌得上就算不错。」随后香菱打胜,又输给宝钗,宝钗道:「这个字倒得想想,要收得住才好。」
38         沉吟一回,方限个「翩」字,香菱在石壁下徘徊许久,有时又站住看那藤花,呆呆地出神。妙玉因有晚课,等不及了,先道谢告辞自去。宝钗笑对香菱道:「人家都散了,你那一句还没成么?」香菱只得念道:「湿分裙钗也翩翩。」宝玉笑道:「我听你这句,仿佛那年见你斗草的样儿,若把翩翩二字改做涓涓,就更象了。」香菱听了不禁羞红上颇,黛玉又催宝玉将诗誉清,每句下注明某限某句,大家同看了一回,都道:「虽不大好,倒还新颖,只可惜后两句松懈了。」当下晴雯等将笔砚收起,宝钗拉了香菱,同宝、黛二人往贾母处。此时灯已点上,贾母斗牌未散,大家在那里凑趣,直至晚饭后,宝钗陪贾母谈话,方得空回明,当晚家去。
39         贾母道:「宝丫头每次来了,总是赶碌得慌,这回多玩两天再去。」宝玉道:「老太太放她去罢,蕙儿这一两天就要回京了。」那晚宝钗在留春院歇下,宝玉又叮嘱道:「今科秋闱,司文院同人推我主持文场,我们父子叔侄在闱中尚可见面,姐姐回去告诉蕙儿,别忘了。」黛玉笑道:「你凡事都能未卜先知,可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宝玉道:「那还用我说么?再想做一品夫人可没那个命了。」黛玉道:「我也不想做一品夫人,就是我那坟上驮石碑的大王八跑了,你给我找回来罢。」宝玉道:「小孩子信口没遮拦的话,还被你拾去做话靶呢。」说罢三个人都笑了,一宿晚景不提。
40         次日仍是五更起来,由麝月送宝钗回去,恰巧宝钗生魂回至荣府之日,贾蕙正从越裳册封事竣,到京覆命。只因海程顺利,比平常少走了一个来月。头一天前站家人先到,宝钗尚在太虚幻镜,所以未曾知晓。那天贾蕙使节回京,先同江副使在法华寺住下,候著入朝面圣复了朝命,方得回家,此是历来定例。此时圣驾正驻跸湖国,贾兰凌晨入直,刚进宫门,苏拉们迎著请安。回道:「册封越裳天使贾大人回来了,在朝房候起呢。」
41         贾兰大喜,忙先至朝房,来寻贾蕙。弟兄相见,略谈别后情事,不觉又喜又惊。原来此番册封越裳向以例文,其中大有波折。当时越裳有个权臣叫做阮光纂,官兼将相,手握兵权。天使一到,他便遣人示意,要和国王一同受诏。贾蕙因向无此例,正言申斥不许,那权臣暗弄手段,一面将受诏日期暂缓,一面派重兵保护天使住的隆恩馆,耀兵露甲,逞武示威。
42         副使江船本是书生,吓得面无人色,随从人等也力劝贾蕙,不可固执。贾蕙将他们呵斥一顿,任那权臣如何恫吓,始终不为所动。焦义、倪二见情形危迫,只在贾蕙身边昼夜防护。那阮光纂奸计不行,方定了受诏吉期,由国王拜受如制。到了王宫筵宴那一天,阮光纂将甲士布满,堂阶上下时有戈兵震动之声。江副使在坐上踌躇不安,贾蕙却只正襟危坐,面容更肃。少时阮光纂系至贾蕙席前,执杯劝饮,贾蕙只推量浅,他还要强劝,焦义、倪二同时哼了一声,手提腰剑怒目如豹,向那权臣注视,阮光纂心惊手颤,几乎金杯坠地,随即使甲士撤退,酬辞尽欢而散。
43         后来呈进表文,又是国王和权相的双衔,另具两份重礼,分送正副天使。那送正使的尤其丰厚,金翠珠宝,无色不备,还有五万两黄金。副使来探意旨,贾蕙道:「礼重言甘,其心叵测,不受他愚弄。」立时将重礼并表文一齐驳回,传谕令照例另具表章,方许代奏。阮光纂又托文武随员替他疏通,却被焦义、倪二痛骂了一顿,终究还是国王具名上表,送至贾蕙处,方才收下,所有旧例也一概豁免,当下越邦士民家家传说,人人钦仰。到天使启行之期,沿路瞻仰之人填街塞巷,都疑是老成卿辅,不料倒是个新进儒臣,大家更为叹异。此时贾蕙向贾兰只说个大概,太监已下来叫起。忙同江副使趋跄上殿,跪安候旨。
44         皇上慰劳了几句,又问到越邦情事。贾蕙便将前后经历备细上奏,皇上听了大为动容,就降旨道:「此番派你们出去,是朕从新科人才特加擢用,果然没有看错。若用那些衰庸之辈,计较既深,趋避又熟,不定糟到什么地步了。」又奖励贾蕙世德英年,勉为国家栋梁,便吩咐下去歇息。随后军机上去,皇上又对贾兰著实夸奖贾蕙一番。王夫人、宝钗听说贾蕙到京,自是欢喜。
45         盼到过午,贾蕙方从海淀回来。见了贾政、王夫人和宝钗也将越邦的择要说了。贾政只说道:「你这回还办得不错。」王夫人、宝钗都吃了一惊,往时只虑到海程危险,那知到越裳后危险更重。既已平安回家,也只有谢天念佛而已。
46         眼下考差期近,贾蕙拜了几天客,便专心写字,逐日用功。不料考差未到,皇上因考核词臣,先下了一道大考的旨意。贾政、贾兰因贾蕙远道初归,精神未复,这半年又不免荒废,都很替他担心。那天钦命赋题,是画中游赋,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为韵,诗题是五音司日,得音字七言八韵。贾蕙素来敏捷,只交申末酉初便已交卷出场。回到家中贾政要那槁子来看,一赋一诗,都不背题旨,也还做得清新藻丽。只赋中岩字写作颜字,是个贴体,要算小小毛病。贾蕙功名心重,究竟放心不下。
47         未知揭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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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8:23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五十八回 宴水榭莲灯烦侍婢 监狄闱腾贴授佳儿
2         话说,贾蕙应过大考。因赋中误写一个贴体字。未免担心。那天得到贾兰密函,说是吾弟特擢首列,一等只此一卷,喜出望外,转又怀疑,连忙吩咐套车,往海淀来寻贾兰。到了那里,小斯们迎著道喜,引至小书房内。此时兰睡中觉刚起,见了贾蕙,便笑道:「蕙兄弟,这回真便宜了你。」贾蕙忙问:「怎么便宜?」贾兰方将此中缘由详细告诉与他。
3         原来此次出的题是画中游赋,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为韵。平时贾兰说过御园中有一处坐落,在半山腰里,楼阁玲珑,风景如画。题名叫做画中游,因此独得题旨。那诗题五音司曰,是出在唐书历志,场中知道出处的也寥寥无几。有些记得模糊的又不敢在诗中点出,贾蕙于史书最熟,点题那两句便是记从汉史稽三德重考唐书辨五音,阅卷大臣见那卷题旨不差,写作又十分精美,本拟列在第一,只因有破体小疵,改列一等第四进呈。皇上亲加披览,通场合题的只此一本,又看那诗赋韵和藻密,足冠全场便拔置一等第一,其馀统列二、三等。还有老翰林精力不及,列在四等,因此降官的。当下即降旨将贾蕙升授翰林院侍读学士。
4         贾蕙的房师张编修,取到二等第二,也升了中允。梅翰林父子都在二等前头,赏给文绮,并以应升之阶升用。贾兰将京报上登载那道旨意取给贾蕙看了,又道:「你那谢恩折子,我已托南屋里替办了,就住在我这里,明天早上一块儿上去罢。」次日贾蕙上去,皇上又特恩召见,奖励了许多话。
5         却说贾蓉这天因不是班期,正在城里听见此信,忙至西府见贾政道喜。小厮们引至到书房,正值贾政和詹光下棋,贾政一角被吃,手拿一个白子沉吟未下,贾蓉等他那一子下定了,方上前磕头道贺。贾政皱著一把眉头道:「这点年纪,太得意了将来怎么走运呢。」贾蓉含笑道:「老爷未免过滤,半兄弟不也是早达的,中年的运又何尝不好?」
6         贾赦也在那里和一帮门客看旧玉,听见这话,笑道:「二老爷的脾气向来个别,有福不会享,专往牛角里钻。那还有完吗?」贾蓉又过来见贾赦,贾赦拿一块玉给他看道:「你看这个玉怎么样?我还没买妥呢。」贾蓉接过,看了一回道:「这花纹刀工都够得上三代,只可惜是个生坑。」旁边的一个新来的门客做卞子和,说道:「生坑倒好,盘出来还许有出息。」
7         说著由腰间解下一块汉玉佩,递给贾蓉道道:「蓉大爷,您瞧这一块,来的时候也是生坑,我带了不到一年,颜色也出来了。这光彩有多么好?」贾蓉接过细看道:「这上头还有朱砂沁呢?」忽见小厮瑞儿进来,回道:「锦乡候拜会二位老爷。」
8         贾政吩咐请至客厅,一面同贾赦换了衣冠,慢慢踱了出去。彼此见礼,送茶让坐。先叙些寒喧套话,锦乡候又因贾蕙大考超升,向贾赦、贾政道喜。贾赦等只有廉逊,然后锦乡候提起来访之意,乃因他的兄弟新放九江关道,兼管景德窑临督,素来于江西情形不熟,想起贾政曾任江西粮道,贾兰又在九江任内有年,绅民至今感戴,所以特地前来访问。将绅士如何联络,窑务如何整顿,都向贾政详细请教。贾政道:「兄弟从前在粮道任上,只管各属漕粮,于关务、窑务都不相涉,向来又不大考究,倒是小孙在九江几年,这些事知道得多点,或者可为壤流之助,改天叫他造府领教。」锦乡候道:「兰大爷枢务太忙,千万不可劳步,兄弟得便上园子去找他罢。」又说了一回闲话,便与辞而去。
9         第二天,李纨打发小厮们给贾兰送东西去,贾政随便写了几行手谕,将锦乡候的话也附带说上,交给了小厮一并带去。此时正是盛暑天气,贾兰住的海淀宅子,只是个大四合带后罩房,并无园林之胜,幸喜宅旁有两三亩空地,梅氏令小厮们打扫出来,盖个茅亭,编个竹篱,也布置成花畦竹径,栽了许多草花,贾兰退直馀闲常同梅氏在亭子上坐坐。大门外是大有庄,有一片荷花塘子,晚凉时也出去闲步,看看荷花,借此散闷。
10         那天锦乡候进从清和园下来,顺路到海淀来拜贾兰,见那门口是一行槐树,栅栏门外左右各有上马石。便派家人下了马,投进贴去。好一会儿,方听里头一声请,家人服侍锦乡候下车,从栅栏门走进。看那住宅,虽不如荣宁两府宏壮,却也整齐洁净。进了二门,是一带门房,回事小厮已举著名贴等候,便引锦乡候垂花门,至正面五间大厅上。说道:「请您坐一坐。」
11         那厅上全挂的御笔,楣子上是「诵芬政绩」四字匾额,还有皇太后御笔花卉,及御笔福寿龙虎各直幅。正中紫檀条案上摆著御赐白玉如意,霁红花瓶,白地翠龙果盘。那边方桌上摆著御书诗经插屏,一件件都贴著黄纸签条,写的是「赐贾兰」三字。花架上四盆箭兰,每盆都有几十箭的花,开得正盛。满屋里都是香的。
12         正在细细领略,只听咳嗽一声,贾兰从屏后走出,让锦乡候在靠窗炕上就坐,小厮们送上茶来。贾兰亲自递了,然后对坐叙谈。贾兰道:「家祖手谕,说起太世交有所赐教,本要亲自造府的,这两天上头有交议事件,一直没有空进城,倒叫太世交劳步,实在不安之至。」锦乡候道:「世台何必客气,本该兄弟来就教的,只因舍弟奉简九江,正是世台旧治,那里绅民至今感念德政,若有可以替舍弟介绍的,赏几封信给他带,真是一言九鼎。再则窑务、关务情形,世台之在那里,必知其详,还求见教。」
13         贾兰道:「九江巨绅,如徐侍讲,便侍御,李兵备都是至好,人也公正明白,可备刍荛之采,一半天就写信送过去。至于关务、窑务为公是一说,为私又是一说,怎好妄参末议。」锦乡候道:「自然是替公家整顿,才敢来请教。」贾兰道:「既是如此,我还可以说说。向来关税分别五十里内外,五十里内的是务处管的,监督只虚有其名。若讲整顿,只可先从五十里外著手,从前各长有包办的,有派办的,比较起来互有利弊。主要总在得人,若有靠得住的人,一律改成派办,责成他们认真整顿,倒是一法。」
14         锦乡候道:「那窑务虽不在世台管辖之下,想必也有所闻。」贾兰道:「近年窑务减色,由于经费不充,材料缺乏,那工手尚未失传,趁此整顿经营,还来得及。令弟既奉特简,总要将经费筹定,部里不要掣肘才好。」锦乡候道:「世台高见,真是扼要之论。如今政府里也全靠世台主持,从前诸公伴食模棱,误事不浅。」贾兰道:「我们此屋里向来是打头的当家,还不如南屋里他们,遇事有个商量。我的脾气太直,上头就没问到,只要见到了利害得失也是要说的。打头的吃味不吃味,我全不管,亏得上头明白,若不然早已挤出去了,还能在此屋里混么?」锦乡候道:「我们世禄之家,谊同休戚,原该这样才是。好在世台在政府多年,圣眷又好,早晚就要当家。那时候更可展布了。」
15         贾兰道:「我打定主意,乾一天尽一天心力,只要国家稳住了,自己的利害祸福算得了什么呢?」锦乡候道:「近来外边颇有废八股之说,到底上头意思如何?」贾兰道:「上头并无成见,只几位大臣暗中主张。那新成候蓄奸已久,想借些伸张势力,也还有他的主意。可笑那些老成人,知识有限,偏要揣摩迎合,做人家的应声虫,其实不过是种做官的手段罢了。那天上头问到我,我说科举中何尝没人才,要求治国平天下的人才,还得从这里去找。就是历朝用表判诗赋贴经墨之取士,无非教天下人才由此进身,比较起还是八股较好。会做八股的究竟读书明理的居多,若说八股不中用,把那些镶牙的修脚的都拉在翰林院里,又中什么用呢?」
16         锦乡候道:「世台此言真是快论,也是名论。我从前听见宝玉令叔颇菲薄八股,说那八股不能替圣贤立言,不过胡乱拼凑,骗个功名就完了。他是超凡入道之人,自然另有一番见解。平心说,八股取士,人人总得念四书五经,至少也要懂得伦常的大道理,若改变了,必至毁裂经籍,蔑彝伦,其患甚于洪水猛兽,只可望老世台做个中流砥柱了。」贾兰道:「我既在政局,岂能坐视。我们同事汪尚书,比我还要坚决。若废了八股,他便决计挂冠去了。看此情形,或许不至改动。」又坐了一会儿,锦乡候见日影趋西,急欲赶回城去,便匆忙走了,这且不提。
17         却说宝钗自从贾蕙奉使远行,时时牵肠挂肚,此时见儿子平安回来,又升了官,心中自甚欣慰。只因兰香月分已大,身子素弱,时常有些小不舒服,不免因此操心。每天总要到新房里看看,那天又是从兰香处出来,行至荣禧堂回廊上,正遇见探春。彼此站住,探春道:「二嫂子,你往哪里去?我叫你好两声,你才听见。」宝钗道:「蕙儿媳妇又不大舒服,我去看过她,正要家去呢。三妹妹,你刚来么?外甥怎没带了来?」探春道:「我来了一会儿,刚从太太那里下来,正要找你去呢,这回来,想清清净净地住两天,孩子们也大些了,留在家里,叫侍书看著呢。」
18         于是二人一路入园,探春也同宝钗至怡红院,走至院中,看那海棠,经过伏雨,开了两三枝的花,只比春时较瘦。探春笑道:「你这里海棠又开了,幸而咱们家正在兴旺,若不然又要说是花妖呢。」宝钗道:「这是春气未尽,偶色发花,哪有那许多说的。」二人在花下看了一回,方进屋去。探春见屋内收拾得比先整洁,说道:「蕙哥儿另外住开,这里清净多了。」宝钗道:「也不尽然,蕙哥考差的那几天,把白折子都拿到这里写的。」探春道:「现下山陕两湖都放过了,怎么还没信呢?到底取上了没有?」
19         宝钗道:向来考差是不发榜的。据兰儿说,还取在前头。每次进单子,总没有放。他这回大考抢了人家一个大面子,再要得了大省的差,那些老前辈眼更红了,索性不放倒好。咱们家还指著那点差囊么?」探春道:「我这两天不回去,后儿中元,咱们约姐妹们来赏月,好不好?」宝钗道:「往年都是中秋赏月,你们家里有事来不了了,连我和大嫂子也忙不开,今年改个样,借中元做中秋倒很好,大家都有空。还可以弄些河灯玩玩。」探春道:「那更有趣了,处头卖的莲花灯粗糙,都是纸做的,咱们若想著玩,各人拿些绫子缎子,或是通草,别做些细巧的,看谁做手好。就是西瓜灯、蒿子灯,也各人想个巧样儿,做出来大家评评。」宝钗道:「做起来也不难,就是日子太迫促,要你去知会大嫂子、四妹妹、云妹妹,从今天就得动手,各人还要做个暗号,好有个比较。」
20         探春笑道:「一来了就忙这些不相干的事,丫头们都要笑话呢。」宝钗道:「那怕什么?她们也是喜欢玩了,巴不能够天天这么著,谁还笑话你。」探春道:「今儿也不早了,我就到稻香村、拢翠庵去知会她们,还要吩咐我带来的几个人赶著去做,你也就赶快办罢。」说著便带同翠墨去了。
21         这里宝钗连忙写了几封小启,打发小厮、婆子们分头送给宝琴、岫烟和纹绮诸人。一面吩咐莺儿、秋纹、碧痕和小丫头们登时赶起,有的裁绫缎,剪通草,有的做花瓣花蕊,有的分染颜色。又叫小厮们做了许多木板托子,还买了三白、碧绿、虎纹各种西瓜,掏了瓤,修了白皮,雕成各色花样。又制了各色琉璃小灯,缀于蒿棵之上。
22         这些丫头们赶得手忙脚乱,口中还不断地说笑。这个说你把我的花瓣弄脏了,那个说你这瓣太圆了,倒象个大喇叭花,还得提另收拾。又一个说剩的绫子呢?我这里还短著一瓣,得赶紧配上。那些挖西瓜灯的更便宜,先把瓜瓤吃了,方将壳制灯。有的说你吃了这些西瓜也不怕拉稀,有的说你挖的坑坑洼洼像狗啃的一样,怎么做灯哪?又有的说你该死,把蕙哥儿的挖补刀都偷来使了,哥儿若知道,又是搂子。
23         直到十五午后,怡红院、稻香村、拢翠庵、秋爽斋四处,所做的各灯俱已齐备,都搬至凹晶馆花棚底下。第一种是莲花灯,第二种是碧玉灯,第三种是星星灯。李纨、探春、宝钗先到凹晶馆,香著丫头们将碧玉灯挂在横楣上,星星灯竖在栏外,那些莲花灯都插了五色细蜡,预备晚间施放。又按屋摆席,放置各处散坐。湘云、惜春随后来了,也帮同布置。及至料理就绪。婶娘已先后来到,大家连忙让坐。
24         刚说了一回闲话,王夫人又同邢夫人、尤氏一路入园。原来有些没请的,闻知有新鲜河灯,也都赶来看看热闹。此时圆月已上,照著园中各处,似遍地水银,只有些深黑的花荫树影。王夫人等到了花棚底下,只见那一带倒挂楣子都悬著一个个的西瓜灯,浅黄深碧,淡白浓青,颜色不一。灯光闪映,分外透明,也有雕刻山水的,也有雕刻花卉草虫的,也有雕刻楼台人物的,都象是名人画幅。那星星灯全是琉璃制成,只方圆大小不等,就装了许多灯树,重重环绕,真个密若繁星。大家绕栏玩赏,赞美不止。
25         尤氏笑问宝钗道:「宝妹妹,今儿可得罚你,做了这些好玩的灯,我们俗人就不配看看?若不是我老皮老脸地赶了来,你还瞒著我呢?」李婶娘道:「管她请不请呢,有得玩有得吃,咱们就硬摊上一份儿,我这主意比你们都老到。」宝钗道:「前儿三妹妹才说起,我们弄著玩的,小丫头们又粗笨,日子又赶碌,哪里弄得好。若指著这个请客,还不叫人笑掉门牙么?」尤氏笑道:「宝妹妹真会说,饶著不请客,你还占著理呢?反正我们今天是吃定了,你说出大天来也是白饶。」探春道:「珍大嫂子,她不请你,倒是个便宜。你吃了只管擦擦嘴就走,也不用谢,也不用还席,这还不合算么?」
26         说得众人都笑了。那边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等尚在看灯,李纨、惜春、宝琴、岫烟等陪著说话,邢夫人道:「从来没听说中元看灯的,这倒新鲜。」邢岫烟道:「古时候上元、中元、下元都一样的放灯,不知什么时候改的,只单剩下上元,这也算是复古了。」王夫人道:「我听说你们做的灯各人都有记号,怎么瞧不出来?」李纨道:「那些西瓜灯上都刻著小图章,星星灯刻不上去,只每个有个小绢条,写著各人暗记。此刻连我们自己也分不清了。」薛姨妈道:「姑娘们手儿真巧,那西瓜灯上刻的画片有多么工细,我最爱那幅踏雪寻梅,连人带驴子都有神气。那是谁做的?」
27         惜春道:「那是入画从赵千里画上描下来的,还有个六七成罢了。」宝琴道:「四妹妹的丫头,当然会画,正合那句话,强将手下无弱兵了。」正在说笑,莺儿回道:「席摆齐了。」宝钗和李纨、探春便请大家入席,李婶娘谦让半天,方坐了上席。其次是薛姨妈,然后邢、王二夫人和众姐妹们也都坐下。那菜单是宝钗和探春商量点定,只取温凉适口,芳脆醒脾的,不要那些肥浓脂腻,老一辈的人更吃著合适。
28         酒至半酣,宝钗、探春便叫丫头们将莲花灯一朵一朵地点上,也有深红的,也有浅红的,也有娃娃色的,还有浅绿的,玫瑰紫的,白地红边的,红中带碧的。那花瓣或绫或缎,映烛有光,有些通草做的照起来更和真花一样。慢慢都放在水里,随著水风飘去,晃晃悠悠的,摇闪不定,一会工夫,水面上都飘满了。宝琴道:「这真有趣,你看水里头的影子,还有好些莲花呢?」李纨道:「应当再做些大莲叶灯搀著放下去,鲜明的花配著碧绿的叶,那才好看。」探春道:「这倒没得想到,若是你昨儿晚上说起,还赶得及,今儿可惜晚了。」李绮道:「这就很好了,玩的事,何必那么求全。」湘云道:「我们前儿晚上才动手,到底太匆促,没得想到,若添了荷叶,再做些水鸟、蜻蜒,岂不更有趣呢?」王夫人道:「通共两天工夫,这就很亏你们了。」
29         此时众人都离了席,靠著栏杆上看灯说笑。探春道:「太太用点饭罢,还有冬瓜墩鸭子,就著饭还爽口。」王夫人道:「我倒够了,大太太不吃点么?」邢夫人道:「我向来吃得少的,今儿已经吃多了。」宝钗道:「妈妈和亲家太太、珍大嫂子随便用点,若不用饭,用点莲子粥罢。」又让宝琴、岫烟、湘云、李纹、李绮等各人找补点,这才撤席散坐。少时灯影渐收,水光更澜,又赏了一回月亮。忽然一阵风起,月光荡漾闪成多少道银线,还有一小半的莲花灯随风吹动,东飘西荡,闪晃生光。有几盏直飘到蜂腰桥畔,还在那里一闪一闪的。李婶娘、薛姨妈都觉著身上骤凉,有些撑不住。
30         李纨请李婶娘至稻香村歇息,纹、绮姐妹跟随同去。薛姨妈又勉强坐了一会儿,就带著邢岫烟、宝琴告辞回去。邢、王二夫人和众人送了薛姨妈,也就散了。只宝钗、探春、湘云倚栏看月,尚在闲谈。一时秋纹走来,回宝钗道:「刚才掌珠来说,小蕙二奶奶肚子疼得紧,想必是发动了,请奶奶就去罢。」宝钗连忙别了探春、湘云赶到新房去看。见兰香歪在炕上,颦蹩两眉,痛呻不已。忙即打发人去接姥姥,一面赶著预备应用之物。王夫人听见了,也赶来看视,只劝兰香耐心忍痛,瓜熟蒂落,自然顺当。
31         等到姥姥来了,兰香腹痛渐平,原来还是试痛。从这日起宝钗于料理家务之外,又忙著裁制衣襁,预备催生药饵。薛姨妈、邢岫烟也逐日来看,直至七月二十九夜里,方才真个发动,幸喜接生顺利,产下一个哥儿,那年七月小算,合著八月初一丑时,忙遣人至薛家报喜。贾政替哥儿取名贾桢,又替他算了八字,也是飞天禄马的贵格。洗三那天,薛姨妈、邢岫烟、宝琴、探春都来了。尤氏、胡氏从东府过来,梅氏也由海淀赶回,小小热闹了一日。贾蕙初次得男,自是欣喜。
32         此次考差,自五月初,简放云贵,以至八月朔简换各省学政都不曾收到,他一向功名顺遂,小有挫折,并不在意,在旁人便有种种猜疑。不料初六那天,简放顺天乡试主考同考,正主考放了礼部吴尚书,副主考放了贾兰,还有两位是张侍郎、李阁学。那十八个同考官中,第一名便是贾蕙。原来贾蕙考差仍在前列,皇上因他册使勤劳,只给了一个京闱同考,还是体恤的意思。贾兰同秉文衡,此事与服官堂属不同,照列铢庸回避。当时听宣下来,弟兄二人即日入闱,那吴尚书本有世交,且是贾兰的座师,又做个贾蕙的堂官。张李二公也都是贾蕙朝考殿试的师门,文字渊源,到场中更见亲热。头一场四书文试贴试题,都是钦命的。
33         首题: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次题鬼神之为德,其至矣手。三题能言距扬墨者,圣人之徒也。诗题重与细论文,得文字五言八韵。上场五经文题是分生考分各的,三场策题,吴尚书叫贾蕙代拟了史学边防两道。初入闱那几天,卷子来到,各同考甚为清闲,各人都带些斗方扇面,求各同事用蓝笔书画,留著做个掌故。
34         贾蕙白天里应酬这些笔墨,晚上常至贾兰房内闲谈。那一班房考,叙起来都有年谊世交,有时此来彼往,谈文论古,倒也并不寂寞。到了十二三,头场卷子弥封誊清了。由监试分送各房,便须校阅去取,没有工夫闲谈了,贾蕙向来事事认真,每卷都从头至尾仔细看过。加了蓝笔圈点,遇著佳卷,立时加批写了上去。就是不取的,也要斟酌至再。将他疵缪处批了出来,从没有尚欠出色,再求警策那种空泛评语。
35         有一天看卷子,直至深夜,案上烛光灿灿,照来照去,都是青格朱字的卷子,把眼睛都看花了。忽然得了一本佳卷,觉著精神一醒,当即细加圈点,又加上长批,从头嘿念了一遍,揣定是个饱学宿儒,使命小厮们提了灯,亲自上堂,送至贾兰处。
36         贾兰也正在灯下阅卷,看了这本,也深赏他义理宏深,语有根底。又看到那后两股,出股用的两句成语,是出在左傅,对股两句稍生,似乎用的史记成语,却记不甚真。正在沉吟之际,只见一个人戴著紫金冠,穿著石青起花长袍,鼻如悬胆,盾如画墨,项金螭缨络系著一块宝色晶莹的美玉。
37         贾兰认得是宝二叔,不觉发了一愣。贾蕙一回头也瞧见了,想起宝钗转述之言,又瞧著那块玉恍然有悟。兄弟二人同时哎哟了一声,一个叫二叔,一个叫爷,一同拜了下去。及至起来,全不见那人踪影,只案上留下一张砑黄藤笺,上有字迹写的是:
38         紫宫奉旨,来监文衡,
39         父子叔侄,共事异程。
40         勉旃忠孝,国栋家桢,
41         重逢有日,涵万峥嵘。
42         贾蕙念了,不觉泪流满面,贾兰也觉惨然。道:「蕙兄弟,你不要伤心。历来文场都有神道监察,这回刚好轮到二叔,我们俩又都在闱里,才得见此一面,也是很难得的机遇了。」贾蕙道:「上回我母亲从太虚幻境回来,就说今年闱中可望父子相遇,偏偏试差都没放著,我因此不免失望。想不到倒验在此处了。」贾兰道:「二叔这帖子还说重建有日,想来见面的机会还有呢?」
43         贾蕙道:「那末一句涵万峥嵘,不知说的什么?」贾兰道:「涵万二字或是地名,俱未可定。这就无从揣测了。」又道:「我和二叔那年分手,是在场里。如今又在闱中相见,一晃就是多少年。二叔还是那个样,我可苍老得多了。人生劳碌一世,功名富贵,到头也是空的,谁能有二叔那样造化呢?」言罢嗟叹不止。
44         又歇了一会儿,然后重看那本卷子,做得辞义俱高,实在可取。贾兰便写了条子,去调史记来对,弟兄二人将卷子搁下,随意说些闲话。贾蕙道:「人家都说这里内场有鬼,是真的么?」贾兰道:「这些怪话多著呢,有人说闱里有个大头鬼,一出现就要出大乱子。那年出来过一回,果然闹出场弊,把主考官都送在菜市口了。还有人说第三房不利,也有上吊的,也有抹脖子的。所以分房的都抢著来占屋子,你幸而来得早,今年不知轮著谁了。」贾蕙道:「这些话倒是知道的好,知道了总不免有点抵拈。」
45         一时听差的将史记调到,贾兰仿佛记得那两句是出在本纪上,检出来核对了,果然不错。因他用的是后代的书,还在踌躇。贾蕙揣知其意,说道:「这一卷姑且存著,看二、三场做的如何?再定去取罢。」贾兰也以为然,此时夜色已深,贾蕙要回本房去,又有些胆怯。向贾兰道:「兰大哥,夜深了,这一路黑漆漆的,你打发人送我回去罢。」贾兰笑道:「你敢则怕鬼。」正要叫小厮们掌灯送去,忽听得外头一片喊叫之声。兰蕙二人都吓了一跳,贾兰忙叫小厮出去,看是何事?
46         不知如何回复?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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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8:43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五十九回 赐甲第延庆逮曾孙 卜山居乞身辞亚相
2         话说贾兰、贾蕙在闱中夜谈,贾蕙刚要回本房去,忽听得前院一片喧嚷,忙打发小厮去看。等了一会儿,小厮进来回话,方知是第三房李竹延疯了,跑在院子里耍刀狂喊,又要破自己的肚子,几个听差的捉他不住,没法子只可回了提调,叫了许多人把他捆住,暂送在供给所看管,到那里还是胡言乱语。贾兰道:「这些事虽是荒唐,也不可不信,到底第三房又出了事了。」
3         贾蕙听得呆了,立在那里,就像木雕泥塑的一般。小厮们回道:「灯笼点上了,二爷回去罢。」贾蕙只是笑不肯走,贾兰笑道:「你支了越裳千军万马都不怕,怎么倒怕起鬼来。」贾蕙也笑而不答,贾兰看他究竟是二十来岁的哥儿,自小又娇生惯养的,又是可笑又是可怜,便留他在主考屋里住下,临时叫人匀对铺盖,安设床榻,在闱中兄弟联床,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4         次日早起,贾蕙方回至本房,仍旧看那些卷子,从此夜间不大出去,有时自己一个人睡下,有些害怕,只把被蒙著头。偶然伸出头来,隔著纱账,看见宝玉在自己常坐的椅子上,端坐著书,知道父亲来给镇邪的,心中一定也便睡著。
5         如此非只一次,可是要想起来见见宝玉,却四肢都不由自己,如同魇住了似的。贾兰也知他胆怯,若是找他去夜谈,谈至夜深,便在那里留榻。到头场看完,二、三场的卷子又陆续送入内闱,别的房官对二三场看得很轻,头场不写,任他经策做得天好,也不再过目。贾蕙料是三场合看,提别补写的,那天晚上写给贾兰的那一本,后来二三场卷到,贾蕙仔细看了,果然博丽清雅,也极力撺掇贾兰,中在六十二名。折出弥封乃是傅试的儿子傅珏,就是那溥秋芳的侄儿。
6         到九月初十那天,写了榜,次日主考房都宫要出闱,贾蕙听人说神道监场,都是在明远楼上坐著,于是趁写榜头一天,一大早预备了祭席,同贾兰去拜祭一番,哭泣而返,出闱后照例入朝复命,吴尚书和贾兰上殿又另具折谢恩,原来皇上特下了一道旨意,凡是回避诸生另行定期乡试,由钦派大臣阅卷,与考的有六十馀名,只中了五名。贾权中在第二,那末名便是吴尚书的长孙吴荣。这是主上的特恩,也是先朝的旧例。贾蕙回到家里,见著宝钗,将闱中遇著宝玉的话详细说了。
7         宝钗笑道:「亏你这么大了,儿子都有了,还象小孩子似的,传出去不是个笑话么?」又听到宝玉替他镇邪,心中也著实感念。说道:「你老子做了神仙,还这么卫护你,这么看起来,做儿子的不孝顺父母,是多大的罪过。」此时圣驾因天气渐寒,只在宫中办事。
8         贾兰夫妇都从海淀搬回家来,正好梅氏月分渐大,便于调养,连日一班新贵都纷纷到荣府投贽,求见贾兰。那些出在贾蕙本房的,却要先见贾蕙,其中多是绩学之士,还有好几个五六十岁蹭蹬场屋的老诸生。贾蕙虽然年轻,只可抗颜受礼。这几天忙过了,贾蕙家居无事,便重理起字课,有时替权哥儿改改文章,倒也逍遥自在。却因南上两书房需人,掌院保了几个编检,都不称上意,旨令该掌院另行保荐。
9         掌院想起贾蕙是大考第一,皇上特别赏识的,保上去一定合适。于是另保了几个翰林,贾蕙也在其内,随即定期考试。那天正值严寒,笔干墨冻,勉强敷衍完卷。出了场,甚为失意。及至揭晓,只取了三名,贾蕙居末,那两个俱派在上书房,只贾蕙派在南书房行走。原来上意兼采平日才望,并不专重文艺,从此也须长年入直,每逢年节庆典,赐宴听戏,以及赏赉物品,均照各军机大臣及各部尚书之例。可是那些太监索要许多行当,逢年遇节,也须从丰给赏,倒添了无数花销。好在贾府此时家用有馀,尽可供应。这也不在话下。
10         却说兰香生下桢哥儿已有三个多月,那哥儿生得粉装玉琢,有几分颇似宝玉。有一天早起,兰香带著奶子,抱了哥儿来见宝钗请安。宝钗道:「这两天怪冷的,怎么倒把哥儿抱出来了?」兰香道:「今儿没风,也叫他认认奶奶的屋子。」宝钗看那桢哥围著绣花大红棉抱裙,穿著杏红绸子小棉袄,小脸上擦著脂粉,点上一朵红梅花,越显得眉目如画,十分可爱。逗著他玩了一回,因想起那回拾得北静王仿制的玉,叫莺儿寻出来给哥儿带上。
11         兰香诧异道:「这不是爷爷常常带的玉吗?见时带回家来的?」宝钗道:「这是人家仿的,给桢哥当玩意罢,他大了见了这块玉,也就知道那真玉的大谱了。」兰香道:「奶奶今儿还没到上房去么?」宝钗道:「可不是么,一起来林之孝家的就拿了一大堆的帖子来,好容易才理完了,咱们一块儿上去罢。」便同兰香带著桢哥儿和奶子、丫头们,同往王夫人处。
12         王夫人见了桢哥儿,著实欢喜。连忙抱过去引逗他,忽见他带著玉,也不免诧异。宝钗将拾得假玉的话回明了,王夫人笑道:「桢哥本就象他爷爷,再带上这玉,真和他爷爷小的时候一模一样。」因又问道:「他们说蕙儿在闱里遇著宝玉,真有这事么?」宝钗道:「他先在兰儿房里,一起见著的,后来闱里闹鬼,蕙儿有点害怕,他老子还时常替他做伴呢。」王夫人道:「蕙儿怎么不告诉我?我就不懂,宝玉轻易不肯家来,倒肯天天在举场里混,这是什么道理?」
13         宝钗道:「听说是天上派他监督文场,可巧爷三个碰著了。蕙儿怕太太知道,又要伤心,所以没敢回。」王夫人叹道:「我也想开了,他不想著我,我还想他做什么?」说著眼圈又红了,宝钗连忙打个岔道:「大嫂子这时候还没上来,别是兰哥儿媳妇添养了吧?」王夫人道:「我昨儿晚上打发人去瞧她,还没有发动的信,也许还得两天哪。」一时瞧著桢哥儿,又说道:「家里有了小孩子们,到底热闹得多。头几年蕙儿、权儿都大了,见三丫头带了小哥儿、小姐儿来,都觉得稀罕。如今有了枢儿,又有了桢儿,这回再添上一个,年底下可就热闹了。」宝钗道:「他们都是年轻轻的,往后一年一个起来,几年就够了一桌,太太还要嫌闹得慌呢?」
14         正说著,李纨上来,就给王夫人道喜。回道:「兰儿媳妇添了一个姐几。」王夫人笑道:「我和宝丫头正说著呢,昨儿玉钏儿去瞧,还没有信,怎么添得这样快?」李纨道:「这回真顺当,只正经疼了两阵,姥姥还没有来就落了草了。」宝钗道:「咱们家好久没得姑娘,虽是姑娘,比起小子还要希罕。总算有造化的,才投到这里来。」王夫人道:「姑娘怎么不及呢?元贵妃娘娘享尽全福,不必说了。就是探丫头还抵过大半个儿子么?」又向宝钗道:「咱们同去瞧瞧吧,也给你大嫂子帮帮忙。」李纨忙道:「今儿外头可很冷,太太若去,得添件年眼。还是坐小轿子去罢。」
15         宝钗忙叫玉钏儿吩咐预备轿子,少时预备齐了,又替王夫人披上紫貂斗篷,绣凤搀著坐上轿,众人围随著到稻香村去。此时姥姥已剪了脐带将姐几包裹好了。王夫人看了一回,又问问梅氏,见梅氏大小平安,李纨又是照料惯了的,自可无庸多嘱。只吩咐将生化汤,桂园汤预备下,给梅氏吃。小孩子胎火重,多吃些三黄汤。一面和李纨、宝钗说些闲话,坐了好一会儿,方回房去。
16         那天贾兰从军机下来,至政务公所吃午饭,又赶到都察院衙门,直到擦黑回来,知道梅氏得女,转为合意,还做一首得女的诗。过两天,便近洗三之日,薛姨妈、李婶娘和邢岫烟、薛宝琴、李绮都来给王夫人、李纨道喜,只李纹因自己小月没有来,探春先至怡红院寻宝钗,正遇著湘云,三人谈了一回,方同往李纨处。
17         先和薛姨妈、李婶娘见了礼,然后向李纨道贺。李纨道:「这也值得道喜么?」探春道:「我昨儿得信知道添了姐儿,也喜欢的了不得。咱们家虽兴旺起来,我只愁闺阁凤雅没有人接得上。这就好了,等姐儿长大点,我来教她做诗……湘云笑道:「你是忙人,哪有工夫教诗,若当先生,还是我合适。」宝钗笑道:「你头一个徒弟是香菱,就教得不惜。如今只怕青出于蓝了。」宝琴道:「云姐姐,你知道么?外头新出了一部小书,是编造你的,说你在这里教许多女门生,连蕙哥儿也是你教的呢?」
18         湘云笑道:「他们见我赖在这里不回家去,必定有一种正经事,因此瞎捉摸出来的。哪知道我想著教书,还有人要抢我的差事呢?」李纨道:「三姑奶奶,你给我们小孙女起个名字,借借你的福气。」探春道:「咱们家老规矩,男女一样排行的,只我们姐妹跟著元妃大姐姐排下来,没按著那玉字旁,如今还该照著老规矩才是。」李纨道:「这话不错,老一辈的姑太太都是按著文字旁起的。」探春道:「这是木字辈头,一个姑娘,又生在梅花开的时候,我替她起了单名梅字,别号芳初。也是百花头上的意思,将来也许再出一位娘娘。」
19         李纨道:「娘娘也不算什么,四姑娘还不肯受封呢?只要象你做个一品夫人,就不错。」宝钗等探春说完了话,便拉她看稻香村的房子。探春道:「这房子我都看腻了,还看什么?」宝钗道:「并不是闲看,只因老爷打算退隐,要在西山盖一所小园子,大致仿著这里的结构,你看得多少间屋子才够住?」探春道:「照这几间可不够,虽说乡居一切从简,房子也不可太少。你想老爷既去,太太和周姨娘也都得去,还得带丫头、婆子和小厮们,上下总得有四五十间房子,咱们有时去了,也得住下,少了哪够住呢?只要多留些空地种花树,再点缀些稻田菜圃,就有乡居风趣了。」
20         宝钗道:「我也想到这里,昨天叫蕙儿和清客们商量,先量出个稿子来,等画成了,咱们再斟酌罢。」探春道:「不得先买地呢,那地段总要有些天然风景,能够就著山坡更好。」宝钗道:「地是有现成的,就在那玉笏底下,老爷那年从学政任上回来就买下的。」探春道:「这图还得接著那块玉的形式,想法子布置,设计详尽了也好回老爷的话。」探春又道:「今儿可得回去,我家里还有事呢。几时那图画好了,你通知我,我就来。」
21         那天接恰之后,贾蕙抽空约了一帮门客,到西山去看了一回,然后斟酌形式,画出图稿,探春得了宝钗的信,便回来住下,将图稿仔细看过。又邀惜春、湘云大家商议,改动了好几回,适才定稿。呈与贾政,贾政只令留下细看。原来贾政宦情甚淡,那年盖大观园,见那稻香村风景便动了归田之念,却因年纪末到,又感激圣恩高厚,不敢遽言引退。如今官至尚书,年逾七十,两孙俱已显达,正是自己名成身退之时,因此预卜山居,决计告老。
22         当下看定了园宅图样,一面推病请假,先请了十天假,十天满了,又续了二十天。心想这回假满,便可奏请开缺。那天正在内书房做那请开缺的奏稿,刚写了一半,林之孝戴著帽子进来贺喜。回道:「报喜的来了,老爷调了户部,还得了协办。」政沉默许久,方说道:「给他赏钱,打发他去,别罗嗦了。」林之孝见贾政升官,转滋不悦,甚为诧异。只得答应是是,即时退下。
23         随后李纨、宝钗听见此信,都上来给贾政、王夫人道喜。先至贾政处,贾政道:「人家估量我升了官必定高兴,你们是知道的,我正要告退,这一来倒僵了。若上折子请开缺,皇上一定不准,若再出去,那户部全是管钱的事,我向来怕沾边的,如何能办得好?办糟了,只怕要想告退都不能了。」李纨道:「老爷虽然年高,身子还硬朗,就到了户部,也无非纸片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再做个三两年,想法子告退,也还不迟。」贾政道:「我要退也不是一天了,既不能替上头做事,白占著位子,良心上更说不过去。」宝钗道:「上头既有这番恩典,老爷若坚执告退,似乎不大合适。好在盖那园子也得三、两月的功夫,到那时候再斟酌罢。」正说著,人回吴尚书来拜。
24         李纨、宝钗忙回避了,同往王夫人处。贾政因在假中,便请吴尚书至内书房相见。一时家人们引他进来,送茶坐定,先问了贾政的病,又贺升调之喜。说道:「政老是国家懿戚,与平常大臣不同,主上既如此倚重,纵有贵恙也适时销假,方是吾辈致身之义。」贾政道:「兄弟也是这么想,只是理财之事实在非我所长,若因循恋栈,贻误国计,负罪更重了。」吴皮书道:「此时若如此上陈,也近于畏难引避。愚见还是到了衙门,先交过这个场面,将来相机进退,尽有馀地。」贾政知他是关切之言,心中十分感激。
25         又谈了好些话,方告辞而去。随后贾兰回来,说起早上召见军机,办完了事,皇上又单把他留下,问贾政病体好了没有?贾兰奏道:「尚末大愈。」皇上降旨:目下图治方殷,正资老成宿望,既命传谕贾政,早日力疾销假,不可推辞。贾政没法子,只可答应此次假满决不再续。
26         过了几天。便入朝销假谢恩。那天又蒙召见,备加慰勉。贾政自陈迂拙,难胜户部之任。皇上降旨道:「历来管度支的人人都要见长,他们一见长,百姓就吃苦了。联此番用你,就取你这个拙字了,好替国家多留点元气。」贾政听了,只有称颂圣明,不敢再有他说,当时下来即到户部上任。又另定日期,至内阁翰林院上任。到了翰林院、由典簿引贾政先往土地祠拜过韩文公,然后至大堂上正中坐了,学士、讲读、编检、庶常一班一班地见过,贾蕙也在学士班中。贾政对各翰林不免一番周旋,又因自己并非科举出身,瞧著大家说道:「这从何来遽集于此,未免增我惭愧。」一时传为佳话。
27         此时年关已近,贾政因户部饭银公费较厚,于分给族中年物之外又酌量各人家计情形,提另资助银两,族中莫不感激。三十晚上,照便举行宗祠春祭,代字辈是贾代儒、贾代佐、贾代修领头,自文字辈贾赦起,至木字辈贾权止,与祭的有六十馀人。
28         贾权本是贡生,又中过举人,也穿著公服,随同行礼。那些规矩礼节悉如往年,无须细述。贾政候祭祀礼部,面约合族远近长幼,于新年正月初十日,在荣国府荣桂堂春宴。大家都道:「咱们自己人,何必多此一举?」贾政只说有事商量,所以老一两辈的都答应准到。
29         新年上,贾兰、贾蕙退直下来,忙著拜年、团拜和来往宴会,赶碌了好几日。过了人日,便抽空看看家人、小厮们将荣桂堂收拾布置一番。好安排宴席,那天申牌时分,合族老老少少的陆续来到,贾政率同贾兰、贾蕙亲自让坐,先说些新年吉祥的话。随后贾政说道:「一向为公事忙碌,和各位太爷、弟兄们都没得时常来往,今天奉请,一来敦叙宗谊,二来因我年衰力绌,早晚就要告退归田,想替咱们族中筹个持久之策。咱们自先代以来在朝在野都是守定忠孝二字,便愿父兄子弟们永守先训,不坠家风,这就是我的馀望。」
30         贾代儒道:「二老爷名成身退,固然是好事。但是我们世臣这家,受恩深重,还该尽力朝事。若朝局坏了,纵有绿野平泉,哪容得你去安享呢?」贾赦道:「儒太爷说的不错,古人把国家比做大厦,原要大家去支撑的,短了一根梁,一根柱,就站不住了。二哥还要三思。」贾政道:「我向来性情迂拙,办那工部一条边的事还可勉强。如今调了户部,自揣才力,实在乾不下去。若果与朝事有益,就粉身碎骨也不敢辞。哪是那么回事呢?眼下外头有个珍儿,朝里也有个兰小子,蕙小子可以接得上去,只可让他们报答罢。」
31         代修道:「二老爷毕竟是老成宿望,只要坐在朝上,大家都有个宗仰,比他们小辈又不同了。况且圣眷正隆,也未必肯放你去。」贾政道:「我一时也还不走,只心里如此决定,不能不和大家说说。此刻且谈正经的事。」
32         说著,便从护书中取出一张单子,开的是维持合族几条办法,递给代儒、代修等同看。代儒看那第一条,是家学田租收项,每年提出三成,积攒下来,做族中子弟进学中奖的奖励。第二条,是族中年老家贫,或是孤寡无依的,都定出每年养赡费,由祭田收租盈馀项下支给。第三条,是族中贫寒子弟,到家学读书的,由学田项下酌给膏火,但以真心向学,实系赤贫者为限。第四条,是族中在京病故,其坟墓或者乏之人祭扫或是贫寒无力,每年清明中元由宗祠派人去上祭培土。第五条,是由宗祠拔款,另设感化所,凡族中不肖子弟,由族长训戒不悛,便收在感化所认真教导,并是具资质,授以学艺。第六条,是修订贾氏宗谱,每十五增修一次,公推族中老辈主办,其费用由宗祠田租拔用。
33         代儒细看了一遍,道:「这上头件件都是该办的,难得政老想得如此周到,我先替合族感谢。」贾政道:「我是怕一个人的精神或许还有想不到的,所以要和大家商量。」代修道:「这就很周密了,我们一时也想不起,回去细想想,如果有见到的,再商议补上罢。」贾赦道:「这感化所用意就很深,眼前正用得著,廊子下的芸儿,后街的芹儿,都是不务正的,芸儿幸亏遇著好丈人,把他收了去。那芹儿更流落得不成样,正该收在感化所管教管教。」贾兰问道:「那芸儿丈人是谁?」贾赦道:「就是这里管事姓林的。」
34         随后大家又商量修谱之事,公推代儒主办,又另推贾赦、贾政二人帮他。贾政见诸事商议已定,便吩咐摆席。代儒、代佐等坐了一席,文字辈以下各依辈行年齿序坐,大家开怀畅饮,谈谈笑笑,直到定更方散。
35         此时李纨、宝钗将年事忙过,便检出西山别墅图样,发交管事的,传给各木厂,开出做地法,估定工价。贾政做工部堂司官多年,屡次承修陵工,待那些木厂向来宽厚,没有一个不感激的。所以信得格外核实,当下说定,由两家木厂承办。一交雨水,天气渐暖,便即开工。交了清明,又命管事们传知花匠,赶著布置花树,按园中指定栽树之处分别栽种。京师花匠另有绝技,就是几丈高的树,也能移种包活。除掉栽种雏嫩花树外,也补种了一百多棵的大树,一面由山子匠布置假山,全用的旧太湖石。
36         贾兰、贾蕙每日都要入直,实在没空,只可托了贾蔷、贾蓝二人,时常到那里监工。贾政公馀之暇也偶然坐个小车,出去看视。他自从调任户部,也有两个多月,虽不长于综核,却还虚心。那左侍郎刘师宴由本部司员出身,倒是个理财老手,贾政一切事推他当家,又和他商议,整顿了好些事。如革除库丁积弊,严定核销期限,以及豁除火耗,禁绝外销,都是贾政任内类准的。
37         那一天从户部衙门回来,李纨正在王夫人处,说起杨学士因要告终养回南,催著把权哥儿的喜事趁他在京办了,以免将来送亲费事。王夫人也想看著重孙子媳妇娶进了门,然后再搬到西山别墅。听见此言,甚为合意。却因权哥会试在即,又想榜后再定喜期,倘或中了,再办一回玉堂归娶,岂不有趣。贾政道:「你想先替权儿完婚,也是正理。至于玉堂归娶,别人家看著希罕,咱们家兰儿、蕙儿都是这样的,再照样来一回,也没多大意思。我不久就要告退,还是趁早办了为是。」
38         王夫人告诉李纨,命贾兰与杨学士接洽,只在二月内定期,随后择定了二月十六,回明贾政。贾政吩咐一切从简,概不惊动亲友。贾兰只可遵命,究竟他们祖孙现居显要,此等婚嫁大礼,如何瞒得住人。喜望前几天,送礼的便络绎不绝。当天世爵贵官和王妃诰命等送礼道喜的越发多了,不免也要传戏备席,分头款待,比往回更见赶累。所喜杨氏出自诗礼名门,端丽贤淑,自王夫人以下,皆十分满意。贾政见家事了,一到闰二月,连请了两次十天的假,跟著便奏请开缺,并密保刘侍郎自代。
39         皇上下诏不许,只赏假一个月,派刘师宴暂署户部尚书之缺。在上头也是格外体恤,无奈贾政退志坚决,赶著又做了一道剀切奏疏,缕述下情,再申前请,皇上传谕军机,仍旧拟旨慰留,还亏贾兰再三碰头恳求,这才另下旨意:「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贾政,再疏沥辞,情词恳切,加恩赏给太子太傅衔,准其致仕。普赏食全俸,伊曾孙举人贾权,著赏给贡士,准其一体考试,以示忧眷。」
40         这道旨意下来,举朝臣工见贾政名成身退,莫不羡慕。贾赦却觉得圣眷如此,坚决乞休,末免近于迂执。次日贾政专折谢恩,又另折恳辞恩泽候世爵,举旨著贾蕙兼袭。荣宁街上那些人家见贾府门前连日都有报喜的吵嚷,说道:「到底他们府里是娘娘的家,娘娘虽过去了,皇上还有些偏心。」又有人说道:「他们家四姑娘皇上要封她娘娘,还不愿意。若是别人家巴望还巴望不到呢。」
41         贾蕙入朝谢恩,皇上又单另召见。先问贾政的病状,又问到从前册神越裳之事,面加奖勉。原来贾蕙那回在越裳拒绝权臣,力遵国体,海外藩邦如缅甸、南掌、波斯、真腊诸国闻知其事,无不仰望丰采。凡有藩邦使臣来朝的,都要问贾天使多大年纪?如今做的什么官?所以皇上十分在意。那天召封的时刻很久,朝中各大臣揣度上意,都估量贾蕙早晚就要大用的。果然不多见时,便超升了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管理四泽馆事务。其中也有为事择人之意。
42         过了王夫人的散生日,贾政便拟搬往西山别墅居住,亲自同王夫人去看了两回,正值春光明媚,园花半开,那房子布置不疏不密,刚好合住。王夫人自甚欢喜,只贾政尚觉得未免奢费。
43         那天回来,即拣定了迁移之期,眼看子日渐近,李纨、宝初钗往王夫人处,请示带哪些人去。王夫人道:「到乡下去住,还用那些排场么?我想只带玉钏、绣莺、绣凤几个贴身丫头,此外再带几个老婆子,做做粗事,也尽够了。」李纨道:「周姨娘呢?」王夫人道:「她横竖就是那两个丫头,让她带去就完了。」宝钗道:「到那里厨房是要用的,大厨房人太多,家里也放不下,太太看柳嫂子那人怎么样?若是把她带了去,预备上下二、三十人的饭食,一定办得了,比外来的厨子究竟好一点。」
44         王夫人道:「我也想带她去,也还得两三个帮手,蒸蒸饭,送送菜,都要人的。」李纨道:「她这里手下原有两个婆子,叫她们跟了去,也不用提另找人了。」宝钗道:「老爷用的几个小厮,哪个得用,我们不大知道,请老爷挑定了,吩咐下去,好叫他们预备。」贾政道:「我昨儿说给林之孝了。」正说著,郎外丫头们回道:「三姑奶奶来了。」
45         不知探春来此,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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