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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newton

[长篇] 郭则《红楼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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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3:35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四十回 蘅香院留梦记新巢 梨雪轩聆歌伤往事
2         话说宝钗生魂引李纨同往太虚幻境,走到牌坊,正遇著鸳鸯,恰是来接他们的。一见李纨,笑道:「大奶奶没来过的,走得累了吧?」宝钗问:「老太太做什么呢?」鸳鸯道:「此刻刚摆了饭。」于是一路说著闲话,直到赤霞宫。此时凤姐正迫著宝玉开荤,大家笑成了一片。鸳鸯说道:「有远客来了。」都楞了一楞。
3         贾母见是李纨、宝钗,便叫她们入座同吃。李纨、宝钗都道:「我们用过了,老太太。」贾母道:「既是吃过了,你们那屋里歇歇去,咱们回来再说话儿,鸳鸯领她们二人过去,这里贾母和众人吃完了,也到东屋相见。李纨、宝钗见贾母、贾夫人都请了安。
4         贾夫人拉住李纨,先问了家里都好,又问前两年在江西的情形。李纨将前后经过略说一遍。贾母又道:「兰儿身体也生得单弱,这一向在军机,起早晚睡的,可还撑得住?」李纨道:「他倒是当军机,天天起早,把身子练好了,比在江西还强呢。」贾母道:「这些年真亏你,吃尽辛苦,教子成名,替咱们家重兴门户,连我面上都有光彩。这回找你来,一则我要见见你。二来珠儿在这里住得长久了,过两天就要和姑老爷一起回天曹去,也该叫你们见见面才是。」
5         李纨听到此,心中一酸,不觉掉下泪来。贾母又道:「这是好事,你别伤心的哟。你也做了多少年的老太太,眼看著孙子长大,就要娶孙子媳妇,这福气谁还比得上呢?」
6         正说著,宝玉已同贾珠进来。原来贾珠在前院耳房正和秦钟闲谈。宝玉来说道:「珠大哥,老太太找你呢。」贾珠不知何事,忙随宝玉至贾母处。一眼瞧见李纨,他一向凡心久净,忽然遇见家里的人,不由得也有一种伤感。四目相视盈盈欲涕,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7         贾母向宝玉使了一个眼色,又使眼色给宝钗、黛玉,于是宝玉拉了宝珠,钗、黛二人架著李纨,一直至后院内室。那里也有侍女们应,宝玉等将他们送到。黛玉指著侍女向李纨道:「大嫂子要什么,只管叫他们。」便仍同宝玉、宝钗去回贾母的话。那贾珠夫妇死别多年,一朝重见,如何追述别后情事,如何相怜相慰,自在意中,无庸细表。
8         这里凤姐含笑向贾母道:「老祖宗精神真好,什么事都想得到。咱们跟在脚跟后头,也赶不上。」贾母笑道:「好容易把她找来了,怪可怜的,守了多少年的寡,也只有这两天还可以见见面说说话儿,人家都夸你大嫂子福气,哪知她心上的苦处呢。」黛玉笑道:「老太太这么疼凤姐姐,为什么不把琏二哥找了来?也叫他们团圆团圆。」贾母笑道:「我何曾没想到,琏儿又到外任去了,可怎么能来呢。」
9         凤姐姐笑道:「林奶奶你也管得太宽了。还是管管自己窝里,别把醋罐子打翻了,叫我们替你著急。」黛玉笑道:「这是哪里来的话,我若学做醋罐子,还要拜你这醋缸做老师,请教那醋是怎么吃法!」贾夫人听了笑道:「你们这里热闹,一天多笑几回,就是吃饭也容易消化。若不是姑老爷新搬家,没人料理,我真舍不得走。」凤姐道:「我记得姑老爷也有几位姨娘,如今都到哪里去了?」
10         贾夫人叹道:「这些年到处打听她们,有些先来的早已托生去了,有些等姑老爷一走,各自打她们的主意,哪有一个肯守的。若留下她们一个,我就松动多了。」宝钗道:「妈妈这一去,见时再来呢?」贾夫人道:「这可说不一定,反正这里是要来的。老太太就不想我,你妹妹也哪里肯放。自从我一说走,她就嘀嘀咕咕地把住我了,这么大还象几岁的孩子呢。」
11         贾母对宝钗道:「平儿走后,你要更受累了吧?」宝钗道:「我也只能看看家,好在什么大小事都有祖宗的老规矩,还走不了大折儿。」贾母道:「家里从前就仗著凤丫头,如今仗著你。别看那外头轰轰烈烈的,若是没有你们在家里头撑著,说不定要过到什么破里了。」又说了一回话,贾母道:「我和姑太太也要睡了,你们各自安歇去吧。」
12         宝玉和钗、黛缓步入园,一路说笑。宝钗道:「你们送站老爷、姑太太上天上去,得见时回来?」宝玉道:「本来只预备去几天的,因为林妹妹想苏州,还打算和她去一趟,那日子就说不定了。」宝钗道:「可惜我不能和你们同去,我倒不想去苏州,只想到天上去开开眼。」宝玉道:「姐姐服的丹只能成个地仙,离开近了就有一种罡风,你还是生魂,如何受得了。将来若在这里住长了。总有一天到天上去的。」黛玉道:「想著天上,不定如何好法,看过也就平常了。」宝钗道:「我在家里住的是怡红院,这里又住在留春院,总是那个样儿,今儿晚上让我蘅香院去住吧,也和麝月她们见见。」
13         宝玉道:「那也没什么,只要林妹妹一块儿去,你问她肯不肯?」黛玉道:「哪一处不是一样住,我们贪的是清静,若宝玉不来,我就陪姐姐去。」宝玉道:「那可是白说,要去还是同去吧。」当下他们三人便同向蘅香院而来。麝月、四儿都是想不到的,连忙接进。
14         麝月见了宝钗道:「奶奶近来这么累,倒比先发福了。」宝钗道:「这是服丹的功效,若说起我过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一天到晚忙那些鸡零狗碎的事,一件想不到就出了岔子。外带著哥儿,还要磨我,哪有一会儿工夫是心净的。」麝月道:「秋纹、碧痕都好么?」宝钗道:「她们也还是那样,在那里说你呢。」麝月忙问:「她们说些什么?」宝钗道:「也没说什么,只说你有了好处,把她们都忘了。」麝月道:「这可冤枉了我,她们那些话我都和二爷说了,不然二爷怎么想起来给她们带仙丹去呢。」
15         宝钗又问道:「金钏儿呢?」麝月道:「她和芳官、藕官另住在湘春馆。」黛玉道:「姐姐也看看这房子哟,还是她亲自布置的呢。」宝钗看那墙上挂著李居中画的灵芝冰影图,戴琬画的墨笔牡丹,马和之画的墨笔山水。紫檀长案中间摆著灵壁山石,非常玲珑。一边是定花斗,插了几枝蜡梅,一边是紫檀架子,悬著青玉磐。看了一回,笑道:「这屋子虽象蘅芜院,添上这些书画陈设倒不大象了。」黛玉道:「可不是么,我和他说,姐姐是喜欢素净的,那年老太太到了蘅芜院,嫌那里没有陈设,特为搬去几件,姐姐何曾正眼瞧瞧呢?他不听我的,还是摆的这么热闹。」
16         宝玉笑道:「这还是拣那素净的掂对了几件,若是著色花卉,青绿山水,霁红鹦哥,绿的瓷器,你们更要嫌火气了。」黛玉道:「留春院她们还等著呢。四儿,你去告诉晴雯、紫鹃,叫她们只管关门吧。」四儿去后,麝月便随钗、黛等至屋里。这里铺盖奁具一切都有现成的,无须搬动,甚为方便。那晚便同在蘅香院住下。
17         次日晴雯、紫鹃一早就过来,替钗、黛二人梳头。那时太阳正照在栝树下,满院翠荫,十分幽静。钗、黛二人梳洗完了,尚在插戴,只听宝玉在外屋说道:「你们快来看,这玉兰花上两只红绶带鸟才好看呢!」钗、黛出来看,看那后窗上满是花光,窗外海棠、玉兰都开得满满的花,玉兰枝上一对绶带,尚未飞去,拖著通红的长尾,衬著白花,更显鲜艳。宝钗笑道:「这不是天然一幅好画。」宝玉笑道:「若挂在这里,你又嫌他不素净了。」麝月道:「院里还有绛珠仙草呢,奶奶可要看看?」
18         宝玉被她提醒,忙拉宝钗、黛玉往山石边去看。果然有两丛仙草,是从绛珠宫分来的,走近了也婀娜弄姿,只没有开花结蕊。那山石上还有许多异草,也有青茎红花的,也有黄花绛蒂的,也有结籽象小珊瑚豆的。正在玩赏,金钏儿和芳官、藕官都来见宝钗请安。宝钗问:「金钏儿得著你妹子的信没有?」又道:「如今彩云打发出去,太太贴身服侍的只有你妹妹一个人,也就够累的了。」
19         金钏儿道:「我很想回去看看我妈和我妹妹,只是太太把我撵了,还受了那些冤枉,我有什么脸见人。想到这里,也就算了。」宝钗道:「你的事都是彩云扇的小扇子,她一样也撵了出去,还挨了四十棍子,这不是小小报应么。你也不用委屈啦。」又问芳官、藕官道:「我听林奶奶说你们都排了新戏,是坐唱还是彩扮呢?」芳官道:「就因为二爷定要彩唱,台步身段都得排演,连行头也得现做。我们忙了一个多月,这两天才算排熟了。」宝钗笑道:「谁扮林姑娘呢?」芳官道:「就是藕官扮的,扮起来倒有几分象。」宝钗笑道:「这出我倒要瞧瞧,看她会哭不会。」一时宝玉和钗、黛往贾母处。
20         麝月悄对晴雯道:「二爷二奶奶轻易不在这院住,昨儿住了一晚上,差点出个乱子。」晴雯忙问:「何事?」麝月道:「二爷昨晚上摘下玉来,我给压在枕头底下,一起来可找不著了。问二爷也不知道,两位奶奶急得什么似的,说这玉是丢不得的,后来到博古架上拿东西,那玉正挂在架子上。你说奇怪不奇怪?」晴雯道:「告诉你吧,这玉是通灵的。只看从先在怡红院,我服侍二爷,从来没出过岔子。我走了,那花哈巴不乾不净的,后来就把玉丢了,所以这一向我和紫鹃给他们铺炕,总记著一摘下玉就加上锦套,挂在帐架外头,这只有二爷知道,连两位奶奶也不大理会。昨儿忘记知会你了。」
21         麝月道:「你也大喇糊,幸而没丢掉。若丢了,可怎么好!」晴雯道:「既没丢掉,你也别再提了,吵嚷出去叫老太太听见了,又当成大事呢。」正说著,宝玉匆忙回来,要换衣服。睛、麝二人服侍他换上。睛雯问道:「二爷到哪里去?『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去催请姑老爷呢。」当下便赶忙出园,直往绛珠宫去。
22         此时林如海正拿著一册云笈秘签随手翻阅,宝玉上前请了安,林公让他坐下,又对他打量一番。问道:「你每天什么时候起来?」宝玉道:「总在辰牌左右。」林公道:「这在平常人不算晚,在咱们道家就不算早。每天只有太阳初出时候气是清的,总要在那时起来呼吸清气,沐浴日光,总为有益。」宝玉答应是。林公又道:「我有一句话,要和你说,总没得空。我看你这些时只顾游戏三昧,未免把心放纵了。放纵甚易,收敛更难。那吕岩、韩湘诸先辈也何尝不玩,只不要将身心性命之学丢在脑后方好。咱们在仙界中立足最难。一坠落了又得到尘世间去,不知受多少罪,转多少劫,方能复位呢。」
23         宝玉听了悚然道:「我近来空的时候也还温习些静功,只贪玩在所不免。姑爹是疼我的话,我紧紧记住就是了。」如海又和他谈些道门的玄妙,如何鸟伸凫浴,如何猿行鸱视,如何百化,如何龟息。宝玉闻所未闻,非常佩服。将近晌午,宝玉向林公道:「那边午饭预备齐了,请姑爹早些去吧。」林公便同宝玉往赤霞宫。问知大家已到园里,便从山径行去,直至结霞山馆。
24         林公是初次来此,先在厅外靠著栏干看了一回园景,见厅前一片平台,都是白石砌成。正面对著一座玲珑山峰,高若耸霄插斗,其旁无数奇形怪状的剑石山峰。望下去花树蔽亏,楼台迤丽。再下便是一片明湖。林公笑道:「这里虽不如延青阁看得远,却是背山临水,也占全园之胜。若遇雪天月夜,在此凭栏远眺,唱苏长公的水调歌头,那才真是神仙境界呢!」又瞅著宝玉笑道:「人要置身高处,才能把那些富贵声华看得似浮烟淡雾。若身入其中,便不免为物欲所蔽,哪怕绝大智慧的人,也不易打破此关。」
25         宝玉知是对自己下的砭,心想姑爹素来不大发言的,怎么今天变了碎嘴子,只得应道:「姑爹说得是。」林公厅上走去,见抱柱上也有一副集句对联是:「时闻流水声,一障湖边看未遍。谁会凭栏意,平生鱼鸟与同归。」原来是宝玉集的句子,却是贾珠写的小篆。那厅屋七间三进,旁有洞房曲室,从一段雕花门扇通过去便是两间精舍。贾珠和湘莲、秦钟都在那里,林公先和他们见了,说了一回话,然后走到厅上,只见帘垂玳押,座设珠茵鼎薰百合之香,注长生之酒。贾母、贾夫人已先就座,左边尚虚一席。
26         贾母道:「姑老爷这边坐罢。」林公尚在推让,贾母又道:「姑老爷是成了仙道的,他们又都是晚辈小孩子,有什么客气的呢?」宝玉请示了贾母,便吩咐摆饭。众姐妹也依次叙坐,侍女们上起菜来,虽非常精美。席间宝玉敬了酒,又要鸳鸯行令。贾母道:「咱们听戏要紧,那一来就耽搁不少工夫了。」一时席罢,大家漱茶散坐,宝钗、黛玉又和迎春、香菱、尤氏姐妹在廊下眺望一回。正是微阴,园中高下花树红一堆白一堆的,全被烟霭笼住。只那一带杏林红得似火烘似的,分外明秀。
27         忽听那边梨雪轩中锣鼓先鸣,继以萧笛,慢慢响起台来。贾母尚在厅内,和贾夫人、李纨、凤姐说些闲话。宝玉上前回道:「开戏了,老太太和姑妈那屋坐吧。」凤姐搀著贯母,便要往外走。宝玉笑道:「这里过去很近,何必绕远呢?」凤姐笑道:「新来的人摸不著门,到底往哪里过去哟?」宝玉把那座大穿衣镜一推,便是个门,过去即是梨雪轩。轩中遍用鲜花扎彩,一开门顿觉芬芳扑面。东南两面全是整扇的大玻璃窗,窗外一大片梨花,将玻璃上都遮满了。北面便是戏台,大家仍让贾母和林公夫妇坐在台前。贾珠等一同进来,见了贾母,便往那书阁上去坐,宛然是一间小小的戏楼。宝玉看纨、风、钗、黛诸人都坐齐了,忙命侍女们将新印的璇源集庆曲本捧了一大搭子进来,分与众人。
28         此时戏台上已扮演出场,先演的是《春宴》一出,只见一队彩旗朱盖,簇拥著红袍纱帽的小生,骑马扬鞭,去赴曲江春宴。那扮林如海的正是藕官,做得风流倜傥,是少年得意的样子。大家听他唱道:「杏园丽景,伴恩袍草色。风流年少,波动龙门绕尾去。紫海瞳日初晓,珂佩风清。笙歌路迥,人在篷莱峤。莺花来处,九重天上春早。那声音绕梁烈石,十分清脆。
29         宝钗向黛玉道:「这藕官从前在潇湘馆常见的,想不到她唱得这么好。只是她扮妹妹的,如何又改扮姑老爷呢?」黛玉道:「藕官本是唱小生的,反正由著她胡乱调度吧。」这段唱过,紧接著又扮演如海到贾府迎亲,许多绣旗宝仗,引如海一路骑马而来。唱的曲词是:娥嫁与探花郎,折得瑶宫第一香。宫花斜压镜台旁,手画春山深浅妆。宝钗道:「这唱的调是地锦裆的前半段,倒唱得很圆。」凤姐拍了黛玉一下道:「你看那时候姑老爷有多么漂亮,怪不得生下这么漂亮的小姐。」黛玉道:「你安静听戏吧,柳二爷、秦大爷都在那边坐著,要笑话你呢!」
30         凤姐笑道:「我怕他们做什么,秦钟是我看著他长大的,比你我还晚著一辈。那柳二爷是尤家三妹夫,也同我的妹夫一样。」李纨道:「这藕官那年在园子里烧纸,被婆子们骂得狗血喷头。我看著怪可怜的,后来听说她做了尼姑,如何也到这里了?」凤姐笑道:「大嫂子,你少说话,那也是宝兄弟的爱宠,特为从白莲庵度了来的。」一时戏台上花轿拜堂的节目都演过了,凤姐道:「如今演完了合卺,要接演赏春了。」尤二姐道:「姐姐,你怎么都知道的?」凤姐道:「我也是戏本上看来的。你为什么不看呢?」
31         说著又见芳官份贾夫人,袅袅婷婷地出来。那台步走得非常轻俏,真似宝月行空,春云出岫。迎春道:「芳官长得模样也很俏的,可是有几分男相。你们看对不对?」李纨道:「那年在怡红院,我还见她扮了男装,他们都说活象宝二爷呢。」凤姐笑向贾母道:「老祖宗看那扮姑太太的可有点象么?」贾母笑道:「这个长得也不错,若说象姑太太,可说不上。你别看姑太太如今也半老了,她年轻的时候比你们还要俏点儿呢。」宝玉道:「你们听她唱得如何?」大家将话收住,听芳官唱道:
32         蔷薇帘桁,芭蕉庭宇,陌外飞尘隔断,碧栏双倚,一痕花梦如烟,待把霞香泛。锦柱丝绸,细款梅梁燕。风过也绣屏闲,摹被流莺惊午眠。
33         黛玉道:「这唱的是梁州新郎,和琵琶记的赏荷是一个调儿。」宝钗道:「她唱得也比先强多了,这里又没有师父,是谁教的呢?」黛玉道:「那编曲子的就是师父,你没听说么,人家演习了一个多月了。」宝钗笑道:「她师父是推传授的?」黛玉笑道:「你问她哟。」宝钗再三问宝玉,只笑著不有说。黛玉笑道:「告诉你,你也未必知道。就是锦香院的云儿。」宝钗道:「我怎么不知道,还听过她的戏呢。」
34         宝玉忙问宝钗在哪里听见的,宝钗也不肯说。禁不得他再三追问,方将薛家传戏、云儿玩票的事说了,林公此时只坐在那里细细听曲,拈髭不语。贾母笑问道:「姑老爷,你听她们唱得好呢?还是编得好呢?」林公道:「唱的原也不错,只我还喜欢那曲子。编得风华流丽,不在汤玉茗以下,到底是谁的手笔?」贾母笑道:「还有谁呢,就是宝玉淘气,一古脑子弄出来的。姑老爷听著喜欢,就算他心思没白用了。」
35         说话间那台上扮林如海的和扮贾夫人的彼此对唱了好几段,直唱到尾声是:「分明黄西清梦,花外声声兴庆钟。双飞去也,鸾台凤省春风拥。觉得馀韵袅袅,把台下众人的心神都引进去了。接著唱过巡,便是镜别。份林公、贾夫人的仍是藕官、芳官,却另有一个十来岁的侍女扮做黛玉。那旧房一幕还添了一个老生扮贾雨村,颇似牡丹亭的春香闹学。凤姐看了笑道:「这扮林妹妹的太大了,她那年到咱们家里还比这个矮的多呢。」宝玉道:「这里找不出年纪小的,可有什么法子。」宝钗道:「稍大些还不要紧,倒是扮得一点也不象,未免唐突戏子。」
36         众人正在议论,那台上已演到贾夫人抱病,黛玉牵衣痛哭。扮林公的亲自替黛揩泪,设词抚慰,自己也忍不住哭了。唱了一段扑灯蛾,非常缠绵悱恻。那曲子是:悄悄的药烟送寒,飒飒的重帘雨暗,恹恹的鸳枕单,凄凄的鸾帏掩,滴溜溜泪珠儿成串。眼睁睁瑶台顿坍,惨恻恻弱息抛残。禁不得昏昏黑黑的银灯影风。暗暗的香魂一缕别蓬山。
37         座中林公、贾夫人听到此处,眼泪扑簌的滴了下来,怎么著也忍不住。黛玉只伏在宝钗身上呜咽暗泣。李纨、迎春、香菱各触起自己的心事,拿著手巾也偷自掩泪。贾母道:「曲子虽好,到底太悲了,快换别的吧。别说他们,连我也听不下去啦。」宝玉亲到后台,吩咐了一番。
38         少时另换了一个老生扮林如海,蟒袍玉带,手执牙笏,随同一班神道上朝玉帝。当下便有仙官捧著玉敕,授如海为临淮城隍之职。接著又有许多判官皂役,带著舆马执事,迎接赴任,又有百姓们姥姥少少捧著香花沿路迎接。林如海一路走著,口中唱了一段喜迁莺。那曲子是:兰旗飘扬,早梦醒人间。春到天上,满路香花连空旌。临淮父老相望,收起避风调,换了迎神甲仗。归思邈,照红桥明月,便是家乡。大家都说这出接的好。林公、贾夫人看了,这才将泪止住。
39         黛玉哭得眼睛似桃儿似的,神气还有些愣愣的。晴雯忙送过手巾镜盒,黛玉擦了脸,补匀脂粉,仍旧听戏。凤姐道:「这戏还有别女一出呢,亏得宝兄弟觉悟得快,当下就掐了去,省了林妹妹好些眼泪。」宝钗道:「这一掐可把藕官扮林妹妹的一出好戏给耽误了。」李纨道:「我也是想看这出戏的,藕官跟林妹妹多年,扮起来必定有些意思,偏又掐掉了。」
40         说著又见台上一个老旦份贾夫人,坐了车也到临淮衙署和老生对唱了两段,那段念奴娇序是:鸾车缥缈,指绿杨处处,重来依旧团城。象服山河人宛在,春引云仗霓旌,还是身拥彤。笑随玉案,神仙驻了洞霄景。闲看取,棠荫绕舍,琴瑟又清。唱的虽不及芳官、籍官,却也应弦赴节,从容合拍。李纨看那曲本,这出叫做「仙圆」,道:「这仙字还不甚切,应该改名叫做神圆才对。」宝钗道:「神仙两个字是拆不开的,你这话未免过于拘泥。」迎春道:「这才好了,刚才我看他们哭哭啼啼的,也几乎忍不住了,这都怪宝玉兄弟不好,咱们给姑老爷姑太太取东的,何苦做得那么伤心。」
41         宝玉笑道:「二姐姐,你瞧著吧,往后全是好戏了。」果然仙圆那出唱完,便接演迎神、赛会、绣幢,锦散宝扇一队一队的迎了过去,又是鲜花扎的彩亭花散灯,彩结的各种台阁,还有扮役的,扮囚犯的,扮七十二行的,把整个戏台全都挤满。宝钗笑对宝玉道:「你向来不喜欢热闹戏。看到姜子牙摆阵、孙行者大闹天宫这些俗戏就要躲出去的,怎么近来脾气也变了,会编出这些玩意来?」宝玉道:「你真难缠,动性情的戏又嫌太苦,热闹戏又闲太俗,我哪是好这些呢,为的给老太太看著逗逗笑,也省得姑老爷姑太太伤心,你们又有得批评了。」迎春笑道:「这些也都是实事,我那回到临淮去,正赶上姑老爷的生日,眼见的比这个还要热闹几倍呢。」
42         众人尽管评论,却深合贾母的心事,说道:「正该热闹些才好。」此时天色已晚,厅房内外都点上一色白琉璃镂花宫灯,靠著戏台旁边又有四枝倒垂莲式的珠灯,照著台上通明如昼。贾母吩咐摆上晚席,大家一面吃著,一面看戏。演到天上星官驾云下来,宣召林如海赴阙,如海唱那神仗曲子道:瑶京拜,感丹霄春握。拥珠轩华毂,占尽神仙浓福。今宵霓裳高会,共驻鸾鹄,齐唱个步虚曲。宝钗问道:「这算完了吧?」宝玉道:「还有几句尾声呢。」只听又接唱道:「多生注就仙眷属,况有乘龙人似玉,天上荣华万事足。」
43         凤姐听了拿指头羞宝玉道:「怎么连自己也夸上了,这可有点不害臊!」宝玉道:「这哪是我的原本,不知哪位临时改了,拿我取笑的。等我找他们算帐去!」贾母知道戏快完了,忙吩咐一声赏。
44         鸳鸯即时传下去,便见侍女们抬出几篮子的钱,向台上撒去。豁郎豁郎的几声就如数十道钱龙,一直滚向台上。撤的满台都是钱。芳、藕二人领著十二个侍女,换妆出来谢了老太太和姑老爷、姑太太的赏。贾母又命她们吹弹了一套《风光好》。珊瑚上来回道:「老太太、姑太太的轿子都预备齐了。」
45         林公忙上前对贾母道:「明天可要走了,今儿先跟老太太叩辞。」说著便要拜下,贾母叫宝玉拦住,又道:「珠儿媳妇和宝丫头昨儿刚来的,姑老爷再住两天吧,也让她们娘儿们多聚聚」。林公正要答言,凤姐又接著说道:「姑老爷是看姑太太的意思,我们的小脸不够。姑太太只看您的寄女,这么大远的赶了来。多住三两天,又有什么妨碍呢。」
46         不知林公夫妇肯留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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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四十一回 送仙踪蟾府惬新游 慰乡心麋台欣小住
2         话说林如海假期已满,要赴天曹,贾母再三留他,情不可却,只又能多住两日。这两日贾母仍留贾夫人在赤霞宫住下。凤姐、尤二姐请了一日,迎春、香菱、尤三姐又合请了一日。却因贾母那天游园听戏,微觉疲乏,只在正殿上设席。贾夫人还得抽空至元妃、警幻两处辞行,又要回到绛珠宫检点行李。她这一向住在娘家,才有家庭团聚之乐,热辣辣地就要分手,上恋老母,下抚弱女,顿觉感触百端。林如海却只与贾珠、宝玉等闲谈小饮,又训勉宝玉许多话。
3         到了起行那日,会真园中诸姐妹以及丫鬟们,都到贾母上房候送,大家依依不舍。贾母见爱女远别,更是老泪涔涔。贾夫人道:「老太太别伤心了,如今不比从前,老太太见时想我,只要带信来,我一半天便可赶到。若在世上,随任到云贵边省,倒没这样方便了。」贾母听了,心上稍松,贾夫人方才放心上路。众人送贾夫人上了轿,直随至石碑坊外,林公和贾珠、宝玉等已在那里候著。宝玉正和警幻说话,警幻见贾夫人轿到,忙上前殷勤话别。
4         贾夫人和她周旋一番,又对凤姐、迎春诸人道:「你们也请回吧,送到天边总是一别。回去多安慰老太太,替她老人家解解闷儿,这倒是正经。」又瞧著宝钗道:「你也早些家去罢,别叫你太太悬心。我见时再到这里,就叫你妹妹带信给你,咱们再见罢。」李纨和贾珠此番得多聚两日,却是得之望外,眼看就要分离,默默无言,两心如割。借著送贾夫人,暗自落泪。一时林公和贾夫人轿子去远,众人方掩泪而回。只宝玉、黛玉带著晴雯、紫鹃、芳官、藕官一直送到天都。
5         那宝、黛夫妇只去几日,为何带这些人呢?原来宝玉那些侍婢,听说二爷二奶奶到天上去,人人都要跟去开眼。宝玉素来依从她们惯了,丢下谁都不大好,弄得没了主意。黛玉道:「车动铃档响,带那些去做什么?要么把晴雯、紫鹃带去就得了。」宝玉又再三央及,添带了芳、藕二人,好叫她们偷学天宫的曲谱。当下与贾珠会齐,便从太虚幻境同往金水河源。见有一只仙槎,湾在那里,大家坐上那船,溯流而上。四望茫茫,也不知是云是水。
6         晴雯等初次试坐,都有些头晕,霎时间便到了星渚。贾珠分路直赴司文院,宝、黛诸人顺著天街,一路缓步行来。果然是城阙九重,笙歌万户。探问林如海的新居,只路天街不远,便照所指处奔去。只见道旁一所住宅,是青锁朱门,门内有双犬守著,拳毛长身,状如乌龙,见了他们也很驯服。
7         进了二层门,是园林的格式,也有些楼台亭榭。那楼屋全是用白玉石造成,雾槛云窗,层层洞启。旁边遍种著白榆树。一时进了屋里,贾夫人正在检收行装,见宝、黛等进来,笑道:「到底你们坐船慢多了。」宝玉问道:「姑爹呢?」贾夫人道:「他吃了饭,就到天曹销假去了。」晴雯等上来见贾夫人,贾夫人道:「我替你们收拾出几间屋子来,你们先去瞧瞧,看合适不合适,回来再摆饭吧。」
8         便叫丫头喜鹊儿领宝、黛等到一处小小院落。院中一大棵紫薇花,花下几间精室,陈设非常雅致。宝玉笑道:「这里就常住都住得。」黛玉笑道:「你倒是花子拾宝,件件都好。」紫鹃道:「姑娘今儿走乏了,坐著歇歇吧。」
9         大家歇了一会儿,又同至贾夫人处。贾夫人催丫头们把姑奶奶的饭摆上,又另替宝玉预备的果食。宝玉吃完了,陪著说些闲话,便往司文院去寻贾珠。见贾珠住的那间屋,松影当窗,琴书静穆,笑道:「珠大哥在这里静惯了的,难怪到我们那里嫌吵得慌。」贾珠道:「静不静在自己的心,外境虽闹,心中自静,也是一样,必得到空山深林,方能习静?这是道力不够。」
10         又同宝玉至宝文阁和诸先辈相见,大家都道:「你们去了这些日子,几乎不想回来了,可见兄弟怡情之乐。」座中一位姓文的,是宋朝的状元宰相,听见此言,叹道:「兄弟之乐很不容易,我从前见著二苏,就觉得可妒可羡,如今又遇著你们昆仲。」贾珠道:「文山先生何出此言?」那姓文的道:「阁下不知我的隐痛,我也不是没有兄弟,可是我走我的路,他走他的路,见了人都没脸提他,还不如没有的乾净呢。」
11         又见一个大胡子,正和一个短小精悍的人在那边高谈阔论。那胡子上回见过,认得是苏子瞻,那中年人却不认识。问知是东方曼倩,他并非司文院中人,是偶尔来此闲谈的。见珠、宝弟兄英年玉貌,也甚钦佩。说起他从前汁温之游,走过麟洲凤洲,看见许多怪怪奇奇的事。那回走到虞渊紫水,掉了下去染得一身都是紫的,大家都听住了。那人忽然又大笑道:「你们都是司文院的人,可知眼下出了两种妖怪,专和你们打搅。」
12         宝玉问是何妖怪,东方曼倩道:「说起来也可笑,你以为什么三头六臂的东西么?从前卢生在世,养了一只小黑猴,只有三寸多高,常放在笔筒里。每逢要写字,就叫他现来磨墨。他跟了卢生多少年,也不认识一个字,只看见卢生写字是横著象螃蟹爬似的,便以为横写的才算字,见那直著写的都不顺眼,如今此猴潜修通灵,求著到阎浮世界去做人,还求玉帝注定他来生富贵,要在弼马温之上。玉帝任他央求,只是不肯。不料那天玉帝喝醉了,他又再三磨姑,便许了他。后来醒了,十分追悔,已来不及。此猴若到世界里,只怕有得闹呢。」宝玉道:「一个小猴子怕他做什么。」
13         东方曼倩道:「他那幻身,要大就大,要小就小,没有准的。又拜了齐天大圣名下做乾儿子,把大圣闹天宫翻筋斗云各种本事都学了去。最可怕的是吹一根毫毛,就变成一个小猴子,同时可以变成无数的化身。他一缩起来,身子很小,跑得又快,连观音菩萨的紧箍咒也扣他不著呢。」苏子瞻在旁掀髯大笑道:「无私心不发公论。曼倩先生何尝是卫护咱们司文院呢,他常到王母园中去偷桃,自从有了这猴子,桃儿没熟,就被他带青啃了去,大家弄的没得吃,所以恨到如此。」
14         东方曼倩笑道:「东坡先生且慢嘲笑,我的话还没说完。你们知道商纣的宠妃姐已么?大家都说知道,东方曼倩道:「你们未必知道得全,那妲字是殷朝女官的名,因女官不止一人,都是按天干排的,就和胭脂苍那些排二排三、排六排七是一样的。那妲已刚好轮到排六,她本是玉面狐狸转世,周武王灭纣,把她也杀了。阎王因她狐媚惑主,罚做章台歌妓,因此记的唱本倒不少,可惜都是些俚俗的。后来又到冥间,自夸她的阴功,说是专门救人之急,将身布施。
15         阎王一时懵住了,说道:『将身布施,是慈悲佛心,快给她一个好去处吧。』判官便注定她来生做礼部尚书,兼管乐部。那乐部或许是她所长,礼部却管著科学学校,她只懂得唱本上的字、唱本上的句子,要迫著士子当金科玉律,那可误尽苍生了。」贾珠道:「这话未免言之过甚。她从前不认识字,既做了官,还不装做识字的么?」东方曼倩道:「若如此倒好了。她就因为自己不认识字,不许以后再有认识字的,要叫天下人的眼睛都跟她一样的黑,所以要闹糟了呢。」苏子瞻大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下人的眼睛本来就是黑的,这都是误在离娄的一句瞎话,说至此便不说了。」
16         众人定要追问,宝玉又再三央及道:「苏老先生你说了么。」苏子瞻方笑道:「那离娄是眼光最亮的,一日被吃过鳖宝的赌输了,未免有些牢骚,到了阎王面前大发其议论,说人的眼睛要叫他反背过去才对。阎王听了他的话,吩咐判官,所有托生的人都叫他瞳仁反背,因此这些人看黑成白,看丑成美,认为当然的,岂止那玉面狐呢?」宝玉道:「可有什么法子补救没有?难道玉帝就不管了么?」苏子瞻道:「玉帝先不知道,后为包龙图上了一本,说得十分肯切,玉帝当下就把阎王严重处分。可是已生下来的,没法子收回,总要等他们夭年尽了,另有一帮人托生出来,眼睛才会正呢。」大家听了,莫不叹息。宝玉怕黛玉在家里闷著,又坐了一会儿,便自回来。
17         此时林如海已从天曹回至新邸,见了宝玉,便问司文院中诸人有何高论。宝玉将东方曼倩、苏子瞻所谈的话,都述与林公听了。林公笑道:「他们两位本是好诙谐的,若说这些妖魔下世造劫的,固然不少,可也有托生在前,眼睛并未反背,即如府上珍大爷、兰哥儿,他们的眼睛又何尝不亮呢?古今文运只有消长,断无永废。你只瞧著罢了。」又笑道:「我们同曹里有个人,脸上生个大黑痣,比钱还大,皮肤又黑又紫,眼圈上两个大黑圈,象天然的墨晶眼镜,没一个不说他丑的。若到世上遇著瞳人反背的,都当他张子暇、宋子都,岂不是个大笑话。」那晚上宝、黛二人陪林公夫妇谈到夜深,方才就寝。天上易晓,一到寅卯之交,便又起来。
18         林公夫妇看侍姑爷、姑奶奶真是十二分体贴周到,宝玉自是感激,更见不安。每天总到司文院走走,听那些新奇议论,比说书还有趣味。闲的时候,同黛玉带著睛、鹃、芳、藕也各处逛逛。连玉帝的灵台灵囿,西王母的蟠桃园,仑宫的琼华室,朱霞馆,都逛到了。
19         那天宝、黛二人同去寻贾佩兰。佩兰说:「前几天秦可卿到这里,问起你们,还说你们若来了,叫我知会她,她就赶来聚聚。」宝玉道:「姐姐,你就写信去吧,我们在这儿也没几天耽搁。」佩兰笑道:「宝兄弟,你还以为象尘世上那般辗转么,这里来往很方便,只要一通知她,当天就来了。」又道:「今晚上兜率宫还有群仙会,你们去不去?」黛玉道:「既赶上了,咱们也去玩玩。」佩兰道:「晚上我去找你们,见见姑太太,咱们一块儿去吧。」当下约好了。黛玉因要到蕊珠宫,便辞了佩兰,自和宝玉同去。
20         直至傍晚方回林府吃过饭,正陪林公夫妇闲谈,晴雯走来回道:「小蓉大奶奶同著一位姑娘来了,她说也是二爷的本家,我可从没见过。」宝玉知是佩兰,便叫她请到小院里坐,一面同黛玉下来。秦氏一见黛玉,便道:「二婶子,我盼你好久了,怎么总不到这里来?」黛玉道:「前一向我爹爹妈妈都在太虚幻境住著,宝姐姐、云妹妹她们也常来,哪走得开呢?我们每次聚会,总想著你。」秦氏道:「我生来是孤单的命,哪有你们那造化。」贾佩兰道:「咱们先上去见见姑太太,再说闲话儿吧。」于是黛玉领佩兰、秦氏,同至贾夫人处。贾夫人从前也见过秦氏,不免说些旧事,又问问别后情况。佩兰虽是初见,贾夫人见她和蔼可亲,也甚为爱重,留她们二人吃了点心,方同宝、黛夫妇带著睛鹃、芳藕,往兜率宫去赶会。
21         此时各界群仙到的已不少,驾龙梭逻,萧鼓喧嘈。也有许多游仙,在那里互斗幻术,或掷米成珠,或举扇画水,或捉履脱手,化为鹄飞,或叩树作声,巨如牛吼,比上次所见又各不同。在睛、鹃等眼中看著,都觉得新奇有趣。又见那里各座落,都是瑶宫璇室,琪树琼林,处处惊心炫目,到一处赞美一处。那些众仙有认得宝玉、黛玉的,也有由佩兰、秦氏转为介绍的,不免周旋款叙。
22         宝玉见那一带碧桃花下尚为幽静,便领众人走过去,就著几个白玉绣墩坐下,随意闲谈。秦氏道:「那回咱们在这里遇见,一晃又是好几年了,日子真是飞快。」佩兰道:「咱们在天上一天一天的总是这样,不知那尘世上又经了多少劫呢?」黛玉问秦氏道:「天上也有这些热闹么?」秦氏道:「热闹是说不上,只是那些花鸟,都分外好看,还有一种频伽鸟,叫的声音简直就象音乐,别处从没见过的。」宝玉又向她说起兰香降世之事,秦氏道:「怪不得我来过几次,总没见那杜兰香,我正要问二婶子呢,想不到这亲事就成了,这里头还有我一份媒人,二婶子怎没请请我?」黛玉道:「那月下老儿还亲自送了去,那样做媒人才算做得地到呢。」秦氏又问起秦钟,宝玉道:「他自从娶了能儿,倒是真收心了,一步也不乱走。那回陪姑老爷逛园子,居然诌出两副对子,总算亏他。」
23         正说著,侍女们斟了元玉露,递给他们分饮。此时天风冷冷,吹送笙萧仙乐之声。贾佩兰道:「那边演云韶舞呢。」众人放下玉杯,寻著乐声行去。只见琼花树下有三十六个仙娥,都穿著长袖彩衣,翩翩随风,且歌且舞。旁边还有一班仙女,弹丝吹竹,也与她们节奏相应。舞到酣时,但见一片彩霞翻空飞动,瞧不见一个人影。此外尚有王子晋吹笙,秦弄玉品萧,湘妃弹瑟,楚无亏鼓琴。
24         那声调高下抑扬,若相应和,细听去全非人间官徵。芳官、藕官偷偷地都记下了。宝玉因想起月宫仙乐,要去领略一番,当下便与佩兰、秦氏约定明晚同去。黛玉道:「那里路远,要坐车去的,我来接你们吧。」秦氏道:「二婶子可想著多带衣裳,那里冷得多呢。」又听了一回,便分路各散。
25         次日宝玉从司文院回来,见林公夫妇,说到晚上去游月宫,黛玉便请林公、贾夫人同去。林公道:「你们还约了女客,我去了不大方便,还是太太同去吧。」贾夫人亦甚高兴,当下便答应了。
26         宝玉是性急的,在院中紫薇树下来往转磨,似热锅蚂蚁似的,只盼不到天黑。好容易晚饭吃罢,贾夫人和黛玉、晴鹃等都打捞好了。紫鹃只替他们预备了夹纱衣服,宝玉道:「这哪够呢?简直带薄棉的吧。」紫鹃尚不背信,因宝玉吩咐,只得带上。大家分乘了三辆青鸾华盖车,宝玉骑了一匹吉光天马,光纡道接了贾佩兰和秦氏,方才向清虚月府而来。走近府外,见有许多人家,红男绿女,听车马声走过,都在那里张望。黛玉在车中问秦氏道:「这里怎有这些人家?」秦氏道:「这些家都靠著养蟾为业,只因嫦娥娘娘配的药都要用蟾香的,一年就用得很不少。别看这些住户,供给她还不够呢!」
27         说著已望见那座府门,是白玉石做的,通明雪亮,宛如水晶。大家下了车马,又忙著添衣。果然寒气迫人,重棉不暧。紫鹃笑道:「我才信服二爷了,要不然,这样天气谁想起带棉衣裳呢。」进了门,只见珠宫瑶殿,灿烂生辉,院内都布满了桂树,又进二层宫门,方有素衣宫娥上前问讯,知是神瑛侍者、绛珠仙子来到,连忙过去通报。众人往内望去,见桂树底下有许多工匠在那里做活,所做门窗扇全用七宝镶嵌,非常精巧。此时虽在深夜,那院里光明胜昼,斧凿不停。
28         好一会儿,宫娥才出来说道:「娘娘在广寒殿候著呢。」便引众人进去。走过两层院宇,方见那七宝庄严的正殿,殿檐上嵌著巨珠一排,大如西瓜,宝光四射。一群素衣宫娥在殿前廊下站著,打起水晶帘子,让他们入殿。那嫦娥立在殿内相迎,原来是:
29         瑶姿替月,琼佩葭云。腰垂洛水之,襟挂秦台之镜。乍将迎而含睇,复袅娜而回身。仙药捣馀,曳银裳而如舞;灵樨拂过,动珠初以生辉。春宵杨柳之烟,秀眉凝怨;秋水芙蓉之影,圆靥临妆。正是:
30         碧海青天万古心,琼楼玉宇三霄景。
31         当下见了黛玉,忙上前拉手道:「绛珠妹子,这一别可长远了。那回兜率大会,满想著可以见面,不料我到的稍迟,你先走了。这是什么风儿,把你吹了来的?」又瞧著宝玉道:「这位想是碧落侍郎,那篇清虚殿高文到处传诵,令人倾佩。」宝玉谦逊道:「尘鄙之作,何足烦娘娘挂齿。」嫦娥又道:「从前还有小小因果,侍者料尚未知。那年登科记中原织的是尊名第一,偏那张恶子说你曾有风流小过,要将名字撤下。我和他力争,才把一字添上一笔,改成七字,这如今名登天府,尘世一第,又不足谈了。」
32         宝玉道:「虽是隔世的事,也全亏娘娘成全,才得决心入道。不然一第不成焉能从此而上,倒弄得两难了。」黛玉又指贾夫人道:「这是家母,彼此见礼,自有一番寒喧。睛雯、紫鹃也都上前拜见娘娘。嫦娥笑道:「一家仙福,何异拔宅飞升。上界中也未可多得呢。」
33         贾佩兰、秦氏都是见过嫦娥的。秦氏谢了上次赐药之惠,佩兰道:「今儿还没见卯君。」嫦娥叫宫女领了几只仙兔进来,遍身雪白,两眼通红,见了人也拱著小爪行礼,大家看著都笑了。仙娥们献上桂露茶,宝玉喝了两口,赞美不止,又陪笑道:「昔年开元天子到此,因得霓裳法曲,传播人间,不知近来可还有新谱没有?」嫦娥道:「难得嘉客惠临,正要叫女孩子们捎献薄枝,只是并没什么新鲜的,还是去年编的那出云帛舞,尚不甚俗,且令他们试演一回。佩兰妹子在汉宫见得多了,不要见笑。」说著,使命宫娥们去布置舞场。
34         少时布置齐了,即请众人同往。从殿旁过去,经过一带桂树山石,那前面便是广场。一棵大婆罗树下,放著许多琉璃几榻,嫦娥让大伙坐了。此时树荫如水,庭宇高寒。忽见一队二十四个仙娥,素衣连袂出来,向上面行了礼,便即翻身合舞。有时拳著单趺,有时展开半袖,做群鹤飞翔之态。其中敛舒高下,都按著曲中节奏,自然合拍。贾夫人问是什么名目,嫦娥道:「这是鹤舞,底下另是雁舞。」
35         大家留神看去,见那队仙娥振开双袖,作飞鹤横江之势。清唳一声,舞顿止。随后又做散飞群雁,时而单舞,时而双舞,乍扬乍伏,旋散旋聚,错综变化,层出不穷。歌声一沉,舞得便渐渐慢了,宛似沙洲夜宿,万态俱寂。忽然歌声一振,又翻空舞起,连袂翩翩,竟似随阳飞翥。突然歌繁舞促,似回风卷的一般,卷成了一字直行,那雁舞便算完了。紧接著又是花舞,但见五彩的花球绕场抛掷。有时扔到远处,回身接住。有时互投互接,循环无数。或散舞如星,或聚花成锦。那一缕歌声随著彩云,也飘扬不定。一时各人袖里又飞出无数花片,缤纷上下,五色迷离。
36         大家正看得出神,那二十四个仙娥来回舞了几趟,从旁一闪,分作数行,正是摆成「天仙」两个大字。只听嫦娥说道:「这云仙舞不过如此,夜气正寒,请到里边坐吧。」众人听她一说,果觉身上有些寒意,便都向嫦娥道谢告辞。嫦娥又拉住黛玉道:「绛珠妹子,有空尽管来玩。」送上他们至内宫门,便自回去。
37         贾夫人同宝、黛等出府门上了车,宝玉仍旧骑马,先送了佩兰、秦氏各回寓所,然后方至林府。贾夫人道:「夜深了,你们早些歇吧。」黛玉答应了,自同宝玉等回房。睛雯、紫鹃一路走著,口中还在评论,都说花舞那一场最有趣。芳官、籍官要细记曲中的句子,却只记了一半,也只可算了。宝玉算计在天都已住了十天,黛玉尚要去逛苏州,其势不能不走。那晚上便与黛玉商定后天起行。
38         早起见了林公、贾夫人,陪著闲谈一回,就趁便说明此意。林公道:「早些回去,别叫老太太挂心,也是正理。我听说黛儿还要逛苏州去,那苏州本就没什么可逛的,我们又离了尘世,何苦再往恶浊世界去寻苦恼。我看还是不去的为妙。」宝玉道:「她因为生长在苏州,总想回去看看。就去也不过一两天耽搁,既姑爹这么说,我说给她就是了。」午后宝玉至司文院,和贾珠话别。回来又同黛玉往佩兰、秦氏处,坐了一会儿,便又赶回归著东西,将林公的话,也同黛玉说了。戴玉道:「不趁这回去,一到了家,就有许多牵绊,便去不成了。我是决意要去的,你不去,你先回去吧。」晴雯也是好玩的,说道:「姑老爷也是这么婆婆妈妈的,去个几天怕什么呢?二奶奶想得久了,若不让她去,又要伤心了。」
39         宝玉拗不过这一对娇妻、爱妾,只得答应同去。到了临走,秦氏又来送行,直送玉黛等至牛渚下船,还带话与凤姐等人,方才含泪而别。芳官见水边石子,五色班斓可爱,捡了一大篮子。紫鹃笑道:「怪累赘的,要这个做什么?」芳官道:「带回去养在水仙花盆里,也是好的。」等开了船,顺流直下,比来时又快多了。
40         一会儿拢了岸,大家上去,使驾云直往苏州。进了葑门,打听拙政园正在空著。宝玉忙去和看园的商量,赁那五间大厅住下。厅前便是那棵宝珠山茶,树荫遮满了半个院子,只可惜不是开花的时候。前后也有些山石亭台,看园的问知,是前任盐院林大人的姑爷、姑奶奶,招呼得非常周到。睛雯忙著去安排床帐。
41         紫鹃笑向黛玉道:「姑娘一向总想念家乡,这回来了,可该乐一乐啦。」黛玉道:「我只听苏州人说话,就仿佛到了家似的。」又叹道:「家乡是到了,我的家在哪里呢?」说著眼圈就红了。宝玉道:「妹妹,你真爱伤心。咱们也见著姑爹姑妈了,家不家的管什么呢?我有家也回不去,不也同没家一样么?」黛玉也知宝玉是设词安慰她的,心中总是闷闷不乐。宝玉又没话搭话的混岔,说是明儿咱们逛那里,后儿逛那里,又是那里花木好,那里房子讲究,那里山石堆的好。
42         黛玉见他如此,也过意不去,说道:「你为什么不出去玩玩?芳官、藕官都在外头呢,让我静一静就好了。」宝玉哪里肯去,一时芳官、籍官走进来,各人都掏了一大把凤仙花,说道:「爷、奶奶不出去逛逛,那边还有很大的地方呢!」睛雯、紫鹃也带劝带拉的,把黛玉搀了出去。宝玉跟著同走,果然后边还有好几处座落,那假山布置得非常玲珑,下有山洞,上有瀑布水帘。雨后青苔长满了,更显著幽静。水阁前头老柳交荫,荷花开得正盛。
43         宝、黛二人便靠著窗子坐下,看那荷花上的斜阳。宝玉道:「这里景致虽不如小琼华,倒很像含晖阁。」黛玉道:「这园子可取的,就是旧气,只看这些老树,棵棵都能入画。咱们园子里还没有呢。」栏子旁刚好有个钓竿,晴雯、紫鹃便拿去钓鱼玩儿。少时有一对红靖蜓飞过,藕官提了一只,用绳子挂了,黛玉瞧见,忙道:「你挂了这个,那一个丢了伴,不知怎么伤心呢,快把他放了吧。」藕官解了缉,果然那一只飞来接了他,在黛玉面前绕了两转,方一同飞去。宝玉道:「这蜻蜒也懂得人性,好像来谢你的。」天色渐晚,看园的喊了厨子,预备下许多饭菜。宝玉向来不吃的,另叫他买些水果。黛玉和睛鹃、芳藕等也只随意吃了一点,将就睡下。
44         次日起来,便忙著各处去逛。先到玄妙观买些东西,随即去寻狮子林、沧浪亭、网师园、怡园各处名胜。那些园林大半年久失修,只规模未改。黛玉看了不甚在意,宝玉却深喜沦浪亭的水和狮子林的山石,说道:「这狮子林看著就象个真山,到底是名人手笔。我恨不能把它画下来,带回去做个蓝本。」黛玉笑道:「学得来的是臭气,若自己创个样子比他还好,那才有意思呢。」
45         过一天,又雇了灯船,去逛虎邱。那七里山塘,从前店铺是一家挨一家的,游船来往,笙歌不绝。如今游船变了粪船,岸上倒添了许多荒地。黛玉倚著篷窗,一路看著不胜感叹。到虎邱靠了船,大家上去。见寺里寺外,殿宇房舍坍坏不少,只剑池、千人石各名迹尚在。
46         在门下还有卖泥阿福的,又有罩纱玻璃匣内一出一出的泥人戏。芳官、藕官拣好玩的买了几出,宝玉和他商量,塑了自己和黛玉的肖像,叫他塑好了送到拙政园寺,那天听和尚说起附近园林,只留园最好,便又坐船去逛。直至园门外下船,进了园,至一处大厅坐下吃茶。那厅外也有些树石,只见来往的妓女很不少,都是板刀式的阔眉,擦得一脸的胭脂,红得象猴儿屁股似的。
47         晴雯不免诧异,偷问园役道:「怎么现在的女人都是这样打份?」园役道:「这都是林黛玉兴出来的。」晴雯不由得生气道:「胡说!哪有这种事!」园役道:「黄浦滩上赫赫有名的,没人不知道,怎么倒是胡说。」晴雯尚要争论,宝玉连忙使个眼色与她,方不说了。黛玉不愿意再坐,到西园看了一回游鱼,重又上船。
48         晴雯嗔著宝玉道:「那园役如此可恶,你为何不让我说他?」宝玉笑道:「有个西施就有个东施,天下同名同姓的多得很呢,何必跟他们呕气?」黛玉道:「有了这种人,我这名字也要不得了。」宝玉道:「那也何必,我见了甄宝玉,要把名字不要了,至今也还没改呢。」
49         一时闲谈,又引出一桩有趣的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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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4:07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四十二回 红妆舫肪碧落徵歌 白骨霜街紫英仗义
2         话说宝黛二人从留园坐船回去,黛玉说道:「这些园林无非大同小异,没什么看头。咱们要看点真山真水,才不算白来呢。」因说起要去逛逛金焦。宝玉道:「我是向来好逛的,难得妹妹如此高兴,怎能不去?可是那一逛又得好几天,老太太在家里要急坏了。」晴雯道:「我听说金山寺里还有白蛇、小青的故迹,正好去看看。老太太哪会知道,还以为我们被姑太太留下了呢。」
3         那晚上回去,宝黛二人在水阁上乘凉,晴雯便吩咐看园的去雇船,第二天便赁定了一只大船,名叫沧江月,先把定钱付了。宝黛诸人又逛了寒山寺、天平山、方由苏州上船,直放过江。先在金山寺下停泊。那金山寺本在江心,如今江面被沙壅了,变成陆地,从泊船处上去,还走了好长的一段路。知客和尚出来接待,引著宝玉等各处去瞧,指点著说道:「这里是法海和白蛇斗法的地方。那里曾经苏学士挂过玉带,那一处是先朝老佛爷做过行宫。」
4         又收拾出几间客房,让他们住下,说道:「施主带著女眷,贫僧恕不奉陪了。」玉黛等歇了一会儿,又走到山上,去看那江景。只见烟波浩渺,云帆远近,顿觉眼界一宽。晴雯道:「这里离江面很远的,那水怎么会淹到山门哪?」芳官道:「这就看出白娘娘的神通来了,连法海也几乎降不住她。」黛玉听了未免发笑。
5         和尚预备了素斋水果,请他们至客房用饭。大家方才下来。到晚上看那江光月色,听那梵呗松声,别有一种静趣。黛玉道:「你还不愿意来呢,这样景致轻易哪能见到?」宝玉道:「我在大荒山出神的时候,差不多的山水都逛到了,这里也来过好两次,有什么稀罕的。只是和你出来闲逛还是初次,倒觉得有趣。」黛玉道:「我也是一时之兴,往常就是请我出来玩我还懒得动呢。」宝玉笑道:「这都是仙丹的功效,妹妹还不该好好谢谢我么。」
6         大家在大金山寺住了一夜,便又去逛焦山。那焦山的风景比金山更胜,住的一座厅房是旧日行殿,甚为宽敞。白天里坐了竹兜子,将山中有名各处一一逛到。宝玉怕黛玉累著,哪知她到一处便随意登览,有些难走的地方,只由晴、鹃和芳、藕等搀扶上去,宝玉倒走在后头了。那晚月明如昼,宝黛诸人在寺廊闲坐。
7         廊下正临著大江,只见江月微茫,水天一色。那些渔船和客船的灯火隐在芦苇丛中,一闪一闪的,好似草间萤火。黛玉倚栏看了一回,笑道:「这时候咱们也弄一只船,在江心赏月,那才有趣。」宝玉道:「咱们的船就湾在这里,妹妹要去也很方便的。」黛玉道:「我不过这么说说,在岸上想著船上好玩,到了船上,也未必胜如这里。」宝玉道:「好妹妹,既说了,怎么又不去呢?」黛玉道:「半夜三更里,又坐什么船?大家看著,岂不笑话。」宝玉笑道:「有谁笑话你?我陪你从苏州直到这里,你只算陪我到船上走一趟,还不成么?」
8         黛玉被他央及不过,说道:「要去就去吧。」于是宝玉拉著晴雯,黛玉扶著紫鹃,芳官、藕官带了些酒果,及萧管月琴等物,一路出寺门,向船上走去。船家正坐在船头摇扇乘凉,看见了宝玉,忙道:「二少爷,这时候往哪里去?」宝玉道:「我们想坐船到江心去玩玩。」船家道:「江面上兜兜风,满风凉的,二少爷要去,等我喊起伙计来。」一面招呼搭跳板,打扶手,一面便招呼宝玉等上船。
9         宝玉见黛玉走到跳板上,有些发怯,忙道:「这跳板生来是这样颤悠悠的,只管放心走,不要紧。」大家都上了船。船家一篙撑去,那水底的月亮就象戳散了似的,晃了几十道的银线。走到江心空处,月亮更看得清楚。水面上欲罩著一层烟霭,两岸远近诸山都象在烟中睡著了。宝玉、黛玉携手站在船上,赏玩一番。下了船,就叫把船上的灯都熄了。那月亮一直照到船上来,半边船都是白的。晴雯道:「咱们到月宫里去过,如今望著它,不知隔几千万丈远呢。」
10         藕官道:「你看月亮里那棵大娑罗树,还看得很清楚,不知那嫦娥可瞧得见咱们。」紫鹃道:「怪不得到月宫里那么冷,这会儿照到我们身上,还是冰凉的呢。」芳官笑道:「那是露水珠儿沾湿了,姐姐你看我这衣裳上,也湿了一大片哪!」宝玉道:「咱们把酒拿出来,大家喝点,解解凉气里。」芳官听了,忙拉著藕官,将带来的酒果拿出,摆了半边桌子。宝玉拉黛玉的袖子道:「好妹妹,你也喝点,看著了凉。」黛玉道:「我不喝么,你不用让我。」宝玉强拉她一同坐下,大家随意喝酒。
11         宝玉喝了一杯,手拍著船板,唱那「明月几时有」一段乐府。黛玉道:「宝姐姐不在这儿,你装的什么疯?难道又唱山门么!」宝玉笑道:「咱们索性疯个够。芳官,你把月宫的云仙曲唱给我听听,只叫藕官吹笛子就合上了。」芳官道:「我可记得不大全。」宝玉道你:「你漏了那几句我给你补上就是了。」当下理了一遍,只短七八句曲词,宝玉替她补上,便吹唱起来。
12         晴雯一眼看见月琴,笑道:「可惜没人会弹,白带了它来。」宝玉道:「藕官倒会弹,你替她吹笛子吧。」晴雯道:「我吹的笛子哪里受听,你几时听我吹过?」宝玉道:「那回咱们到梨香院去,你不是吹给龄官听的么?你还要瞒我?」晴雯无词可赖,只得接过笛子来,一时歌喉徐引,丝竹并奏,趁著江风度去,真个响遏行云。宝玉听了大乐。黛玉笑道:「我说你俗你不服,哪有这么闹著赏月的。」宝玉道:「若讲雅趣,非你一曲瑶琴,不能解秽。」黛玉道:「这也不是弹琴的地方,就要弹哪有好琴呢?」宝玉道:「寺里的方丈静修就会弹,他必有好琴,咱们借来一用。」黛玉扭头道:「什么臭和尚的东西,拿了来我也不弹。」宝玉只可作罢。
13         一时云仙曲唱完,宝玉兴尚未尽,说道:「刚听到好处,偏又完了,再唱些别的吧。」芳官道:「唱什么呢?唱段小宴好不好?」宝玉道:「好是好,听得太熟了。」藕官道:「唱段藏舟罢。」宝玉道:「太悲凉了,没意思。」黛玉道:「前儿那出别女,掏了没有唱,拣两段好的,叫藕官露露脸吧。」藕官道:「那么著,芳官替我弹月琴,二爷挑哪两段,指给我吧。」宝玉道:「先唱那段沉醉东风何如?」藕官答应了,于是芳官弹起月琴,仍是晴雯吹笛。只听籍官曼声唱道:
14         俺爹爹皓雪满颠,怎教我不临去凄恋。爹只道外婆怜,那如爹身畔。这一行几时再见爹面,望爹隔天,望娘隔泉,祗愁影只形单,谁替照管。
15         唱得缠绵婉转。黛玉听了,不由得芳心酸楚,眼泪绕著眼圈儿转。宝玉瞧出,说道:「这段唱完,别再唱了,你看那渔船上都熄了灯,想必是不早了,若唱到大天亮,才是笑话呢。」一面便叫船家撑回去。那些江船上的人只听得远远的一只大船,又是吹又是弹,又是唱,还有许多女人说话的声音,却瞧不见人。第二天大家说起,还以为江妃携偶乘月出游,未免可笑。
16         宝玉、黛玉等因要逛松寥阁,在焦山又住了一日,刚好看见江上的神灯,那神灯是在更深人静时候,从江面一对一对地出来。先是两个,又是四个,接著又是八个十六个,渐渐地越聚越多,满江都是灯影。一个灯底下都有一个水鬼,各种怪状不一。芳官、藕官看著都有些害怕,连黛玉也是见所未见。这是他们神仙方能见到,在凡人只瞧见满江灯影罢了。
17         那晚黛玉对宝玉道:「明儿可要家去了,怕是我爹妈给老太太去信,说咱们走了,老太太等著老不到,真要著急哪。」宝玉道:「你的家乡去过了,我还要去看看我的家乡,那些莫愁湖、桃叶渡,难道不是名迹?」黛玉道:「不是我打断你的高兴,那些有什么看头。湖不成湖,渡不成渡,早都变成土坑了。上回又经过兵劫,做过伪王府的地方,那墙上都画著豺狼虎豹,张牙舞爪的,看了徒然惹气。」宝玉大笑道:「你以为我真要去么,我是故意刁难你们的。咱们早些家去是正经。」
18         次日起来开发了船钱,又给和尚写了一笔香资,便同黛玉等排云驭气,一直回到太虚幻境。刚进了赤霞官二层院,就遇见凤姐和鸳鸯。鸳鸯道:「嗳哟哟!你们也有回来的日子,到底是往哪里绕弯去?再有一两天不回来,家里可就反了,!」凤姐道:「姑太太的信都来了,说你们那天动的身,可又老不到家,老太太真急了,要叫我们打发人去找,可住哪里找去呢?」宝玉只可将去逛苏州,又逛金焦,大概说了一遍。凤姐道:「你们倒好,爱到哪里到哪里,也不给家里一个信,若把老太太急坏了,谁担得起?」
19         宝玉、黛玉忙即进去见贾母,贾母也是埋怨了一大阵。问到哪里去的,宝玉只得据实回明。贾母起先虽甚著急,见他们平安回来,却大喜欢。略问些苏州、金焦的情形,又吩咐下回要想到那里去,千万先给家里送信,这可不是玩的。宝玉连忙引咎。贾母谈了一回,便催他们去歇息。麝月、金钏儿来接他们,听晴鹃诸人说到上游月府,下涉沧江,见了种种新奇之事,未免暗怀妒羡,按下不表。
20         却说李纨、宝钗那日送了林公夫妇登程,贾母留她们吃过晚饭,便命鸳鸯送大奶奶、宝二奶奶回去。宝钗是来往惯了的,李纨一觉醒来,陡添无限伤感。次日至怡红院,寻宝钗闲谈一回,便同往王夫人处。王夫人细问太虚幻境情事,知李纨此去得与贾珠相见,追想前情,不胜感叹。说道:「他们弟兄老早的丢下父母去了,你们倒先见了面,说一句笑话,这不是娶了媳妇不要娘么?」
21         李纨素来长厚,登时涨红了脸,回答不出。宝钗到底大方,说道:「宝玉说的,等太太七十大庆,一定回来拜寿。还要带仙丹来,孝敬老爷太太哪。」王夫人道:「仙丹倒罢了,你老爷那个人是肯吃仙丹的么?只要他们能够家来,见见面也是好的。我只纳闷宝玉是活活的一个人走出去的,怎么也跟过去的人在一块儿呢?难道他也是死了的么?」宝钗道:「他既是得了道,成了仙,当然也要尸解的。古来神仙,哪有带著臭皮囊直到天上去的呢?」
22         正说著话,忽见东府里的丫鬟银蝶儿匆忙走来道:「我们奶奶给太太请安、奶奶们问好,打听上回宝二奶奶添蕙哥儿,是哪个姥姥接的生,那刘姥姥也干过这个营生,这府里请过她没有。」李纨道:「你们打听姥姥做什么?是哪位有喜信儿了?」银蝶儿笑道:「还有哪位呢?就是小蓉大奶奶。」王夫人道:「我们替蓉哥儿媳妇盼得久了,这可真是大喜的事。眼下有几个月了?」银蝶儿道:「这就算足月了。她自从娶过了门,一直也没信,去年治国公府里荐来一位好郎中,蓉哥儿请他给小大奶奶看了,才知是身上有病,只吃了十几贴的药,病就好了,紧跟著就有了喜。我们奶奶这一向不大出门,就为的招护他,还人寻一位姥姥先看看呢。」
23         宝钗道:「若说接生,还是王姥姥稳当,不但接过蕙哥儿,那琏二奶奶的哥儿也是她接的。刘姥姥虽是熟人,从来可没烦过她,也没听说她收过生哟。」王夫人道:「蓉哥儿呢,怎么他也不管产?」银蝶儿道:「他上大爷衙门里去了。」王夫人又问道:「几时去的?」银蝶儿道:「上头有要紧的公事,差他去的,也去了四五天了。」说罢自回东府去回尤氏的话。
24         原来朝廷因贾珍谋略素优,遇有国家大计,时常要咨问他,有些不便写在纸片上的,知道御前侍卫贾蓉是他的儿子,便差贾蓉来回跑跑。这回往范阳去,也是为此。那范阳地方本是京师的咽喉,自从贾珍调任以来,镇抚军民,地方静谧。那里本有庆字军、芝字军几支队伍,统带的老成宿将,缓急可恃。贾珍又将侯虎部下劲旅改编了,另从龙武中军挑出人材,拨充统制。那些士卒都是忠勇诚实的居多,又经过此番训练,倒成了贾珍自己的亲军,因此范阳一隅,屹为重镇。新近又有朝中大臣们建议振兴水师,就著范阳的云津镇,做水师要塞,即派贾珍兼督练水师大臣。
25         贾珍奉命之后,亲自调阅那些兵船,早已年深窳敝,仅存形式,也没有合用的炮台船坞。当下便和几个幕府,费了几晚上的心力,想定种种计划,大要无非创造巡船战舰,建置船坞炮台,以及制造器械,造就将材,测量地势,编定军制。当时便有和贾珍关切的说道:「从前安国公久镇范阳,功高望重,只因创办水师,致生疑谤,被人参掉。依我看,这件事还是推出去的为妙。」贾珍道:「做大臣的遇著难事,便要推诿,朝廷还靠谁办事呢?那安国公被谤,固然冤枉。可也有他的错处,谁叫他把办水师的款项挪去另造了园子,咱们财力虽不如人家,只有事事核实办去,用一个钱都用在当用的地方,办得好办不好,只看天运罢了。」
26         又有一个老者是安国公的旧幕府,说道:「安国公任内用在水师的款项,并没有短少,只把整笔存款的利息分开营建御园,也就算苦心应付的了。」这话虽是替安国公回护,却也是当日实情。贾珍听了笑道:「把整钱放著不用,也就耽误了不少的事。虽然如此我对于安国公总是佩服的。若象他的后任,把什么黄连圣母都请到节度使的大堂上,那才是笑话呢。」此时贾琏做的广平府同知,正在贾珍管辖之下,照例由官小的声明回避。吏部核准了,将贾琏与陈州府同知对调,他带了平儿母子至范阳,见了贾珍,在衙门里住了两日,自去赴陈州新任。正赶上贾蓉因事来衙,倒得见著一面。
27         那贾蓉本是个公子哥儿,经过这几年历练,也变成稳重老成一派。皇上正在倚重贾珍,又因贾蓉奔走勤劳,那天武备院卿出缺,便下了一道旨意,命贾蓉兼署。恰好胡氏怀妊十月满足,同日生下一个哥儿。那世袭人家添了人丁,比升官还觉可喜。贾珍又是将近五旬的人,才生了长孙,更是分外欣慰。得了信,就给他取名贾栋,希望将来也做国家的栋梁。一时双喜临门,那些勋旧世交,以及朝中显贵,都纷纷赴宁府道喜。转眼便是栋哥儿满月,尤氏请王妃诰命们在荟芳园做个汤饼宴,也传了一班小戏。
28         那天李纨、宝钗都在东府帮同款待,来客中有送金印的,有送金寿星、金八仙的,也有送金麒麟的,还有许多嵌珠镶翠的首饰。只北静王妃所送礼品中,有一旧玉小印,原刻的是襄伯之印四字。尤氏最喜,交与贾蓉夫妇好生收存。过一天,尤氏又另请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李婶娘和李纨、宝钗、史湘云、邢岫烟、李纹、李绮在园中丛绿堂听戏设宴。惜春辞了不去,宝琴因家中有事,探春困月份大了,不能坐车,也都辞了,却各送了一份厚礼。
29         席间薛姨妈道:「这里我还没来过,到底竹子多,分外显著凉快。」尤氏道:「这墙外头紧靠著祠堂,从来不在这里坐席。今儿因为有太太们,取其离上房近便,可以少走几步。」李婶娘道:「人人都说大奶奶福气大,只孙子生得迟点,如今可都全了。」王夫人道:「她这福气就在性情憨厚上头,人还是憨厚的好。」李纨道:「别看眼前孙子少,这一开头,一年添一个,到大嫂子六十岁,只怕一桌还坐不下呢。」尤氏道:「从前秦氏媳妇一直就多病,偏这续的也有病,耽误了这些年,若不是这位好大夫,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哪。」邢夫人道:「这大夫姓什么?哪里寻来的?」
30         尤氏道:「也是朋友荐的,南方人,姓陈。三江节度使荐他来给太后请脉,也来得不久。」宝钗道:「这个人倒要记著,咱们一向只请王太医,究竟年纪太大了,用药很稳当,遇著疑难的病,可不大得力,还脱不了太医院的习气。」湘云笑道:「北京人说的,光禄寺的茶汤,仪鸾司的刀枪,太医院的药方,翰林院的文章,都是有名无实的,这话可别叫兰哥儿听见。」岫烟道:「兰哥儿倒没有什么,若琴妹妹听见了,真要不痛快呢。」尤氏道:「三妹妹差不多也要达月了,我家里走不开,一直没去看她。近来都好吧?」
31         李纨道:「我那天见她肚子有两个那么大,瞧著怪悬心的。她倒不在意,说说笑笑,还和平常一样。」尤氏对宝钗道:「你记阗荐王姥姥给她罢。这回蓉儿媳妇疼一阵松一阵的,两天也没有下。她不知怎么一按摩,只一会儿工夫就落地了,到底是老手有把握。」宝钗指人家送礼的金麒麟,给湘云看道:「你瞧,是你那个不是?湘云笑道:「别混扯了,世界上单我有金麒麟么?」大家一面说笑,一面听戏,直到掌灯后,摆了晚席方散。
32         贾蓉到了武备院衙门又往范阳去了一趟,等到回来,方才择期补请各勋威世交子弟和至亲好友,听了一天小戏,传的是有名的四喜班。大家谈起四喜班的来历,薛蟠道:「这不是蒋琪官的旧班底,王兰官接了去,又添补了好些脚色,如今倒很红。每逢堂会,都要找他们的。」冯紫瑛道:「琪官自从监里放出来,简直的不露面了。他如今乾什么呢?」薛蟠笑道:「别提他了,他如今正阔著。你见了未必敢认呢!」
33         众人忙问他如何阔法,薛蟠道:「身上披著片,怀里抱著罐,官衔是天下都招讨,还兼著伸手大将军,你说阔不阔?」冯紫英道:「这就是薛大哥的不是了,你从先那么捧他,跑堂的只看了他两眼,你登时就揣起大碗来,往人家头上砸,为他吃了很大的亏。如今琪官还是琪官,为什么丢下手来两手拿了哪?薛蟠道:「他那份儿还了得,连什么王太傅、范尚书都抢著替他做寿诗,还捐了一个太常寺博士的职衔,要冒充官派,我哪敢和他亲近。再说我这点子家产,就全报效给他,也不够填他的狗洞啊。」
34         正说著,贾蓉、贾蔷走过来,让大家坐席,便将话岔断。薛蟠见了贾蔷,拉住他笑道:「你娶了那么一个红人儿,还不该请请做叔叔的么?你若不说好的,我今儿当著大家喊出来,看你可逃得过?」贾蔷道:「好叔叔,您别张扬,我明儿请您到我小坦坦里,叫她唱一段给您听听。」冯紫英听见了,说道:「什么好事也得有我一份。」一时大家就席,猜拳轰饮,就顾不得斗嘴了。等到席散,都有了几分酒意。冯紫英等要走,贾蓉留他们不住,送至仪门外,看著上了车马,方才回去。那些人分路回家,不在话下。
35         却说冯紫英坐上铁青骡子驾的绿围大鞍车,跟班喜儿打了顶马,小厮马夫等都骑了牲口,在车后跟著走。一路秋风正冷,吹得身上发寒噤,亏得他喝了几盅酒,还禁得住。走过十字街口,从玻璃方窗看出来,见街上一个倒卧,用芦席盖著,旁边有两个戴缨帽的官差看守。路上闲人走过,纷纷议论,有的说:「这还是唱花旦鼎鼎有名的蒋琪官呢?怎么没几年就落到这地步?」有的说:「他阔的时候,也是盖的大瓦房,养著好几头牲口,还开著几个铺户,眼睛里哪看得起人?不料他也有今日!」
36         有的认得忠顺王府,说道:「这是忠顺王府老王爷的大红人,头几年我还看见老王爷出来,他骑马跟在轿子后头。那老王爷待人真厚道,又少不得他,若不是他有实在坏处哪会撵了他呢!」又有人说:「他娶的媳妇还是荣国府里贾二爷的姨奶奶哪。这贾二爷也是他的老斗,不知为什么出了家了,他不该把这位娶了回来,怎么不叫做阔老斗的寒心。」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休。
37         冯紫英在车上都听见了,心想蒋玉函如此结局,倒也可惨。想起那年请宝玉、薛蟠在家里聚会,玉函和宝玉那般情致,他那时是如何的丰姿,如何的声价,谁晓得后来这样收场?心中十分地悲感。当下就吩咐赶车的站住,一面打发喜儿传话街面官差,叫他们给预备棺木衣裳,葬到义冢里去。该花多少钱,改天到冯大爷宅里去领。官差们连声答应,又向喜儿道:「您替回大爷万安吧,一切都有我们弟兄们,决不能给大爷落包涵。」冯紫英便坐车回去,一路还替蒋玉函伤心。那官差们虽说得如此好听,他们岂有不想落两文的,无非是一具柳木棺,两件破衣服,送他入土罢了。
38         次日,冯紫英到了神策府衙门里,见著薛蟠,想起此事,便道:「昨儿谈起那蒋琪官,你知他如今怎么样了?」薛蟠道:「你必是见著他了?」冯紫英笑道:「我若见著他,岂不是活见鬼了!我见他在芦席底下盖著呢。」又埋怨薛蟠道:「你们早该搭救,搭救他,又何致流落在街面上现眼?」
39         薛蟠听了,两眼瞪得似铜铃一样,咳了一声道:「这得怪我,可也得怪他。他一直就没来找过我,我哪知道他的底细呢?此刻到底在哪条街上,等我去收敛他。」冯紫英笑道:「这用不著你大爷操心,区区已然代办了。」薛蟠竖起大姆指头来说道:「好兄弟,你是这个份儿,花了多少钱都算哥哥的。」冯紫英笑道:「就是你薛大爷有钱么,这点儿兄弟还报效得起。」薛蟠叹道:「你是个好人,可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晚上回来,见了薛姨妈,还是咳声叹气的。
40         薛姨妈只当他在外头又闯了什么乱子,再三地追问。薛蟠不得已,方把此事说出,又道:「琪官哪个人会成了倒卧,还不该叹气么?」薛姨妈问是哪个琪官,薛蟠道:「除掉那个唱戏的蒋琪官,哪有第二个呢?」薛姨妈嗳哟了一声,道:「这不是袭人的男人么?她原不肯出去的,我再三地劝她,才嫁了去。如今倒坑了她了,这是怎么说的。」宝蟾在旁说道:「那也是她自己眼里活动,可怨谁呢?」
41         过一天,薛姨妈见著王夫人、宝钗,也说起此事。王夫人心里软的,向宝钗道:「那姓蒋的横竖是个戏子,既有人替他收殓,也就算了,倒是袭人年轻轻的撇下了,又没钱,可怎么过?她总算是服侍过宝玉的人,你明儿打发人,多带几个钱去看她,就说我也很惦记。若没事,到这里来一趟,大家替她想个主意。」
42         宝钗答应了,不知打发谁去,那袭人如何情况,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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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4:24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四十三回 浩浩恩纶稚孙赐秩 恢恢法网恶仆罹刑
2         话说宝钗从王夫人处下来,回到怡红院,和莺儿、秋纹说起蒋玉函道毙之事。莺儿道:「袭人真是个破家精,到一处妨一处。自从她出去了,这府里一天一天地兴旺起来,从先不都是她妨的么?」宝钗道:「也不能那么说法,不过她的命苦罢了。」秋纹道:「谁叫她要出去呢。她从前那么会管二爷,到了姓蒋的家里怎么就不会管了,让他在外头打嘴现眼!」宝钗明知袭人向来人缘儿不好,就也搁下不谈。
3         正要打发人去看袭人,偏是那几天琐碎事太多,刚赶上南安王太妃的白事,又是临平候家里嫁女,又是梅翰林太太的六十正寿,一面预备工夫人和李纨去行吊称贺,一面又要端整礼物。这几件事刚办了,紧接著又是琮哥儿的喜事,此时贾琮年纪已经不小,刚好有人替赵指挥的姑娘说亲,贾赦对于这些事不甚在意,只叫邢夫人斟酌。邢夫人也不问姑娘的品貌性情,只打听那赵家有钱,便答应了。
4         过定过礼,一切从简,眼看就到了吉期,贾琏、平儿不在家,李纨、宝钗只得时常到东院去帮助邢夫人料理。那天,诰命官眷也来得不少,只在东院内客厅款待。大家看那新人也还有一些相貌,却因出自武将之家,全不懂得规矩礼教,和贾府妯娌们如何能随得上,只算了过一桩婚嫁大罢了。不几天,又值探春分娩,偏又是双胎,生下一个哥儿,一个姐儿。贾府是外婆家,洗三那天,便须致送首饰衣服,摇篮玩具,每样都得双份。那天王夫人、李纨、宝钗等,都到周府去了一日。
5         可喜探春产后平安,一双孩子也都结实。过两天大家刚歇过乏来,宝钗仍按日往议事厅去,清理积压事件。正忙著,又赶上先朝皇太妃的大丧,择期奉安园寝。王夫人、尤氏、李纨、梅氏俱应赴陵上恭送。因梅氏怀妊,月份大了,李纨要在家照料,便将梅氏报了生产,李纨报了病假。宝钗督率丫鬟及家人媳妇们,替王夫人检点行装,一面还要预备车辆,租赁下处,又忙乱了好几天。直至王夫人等起身之后,家务稍闲,这才想起打发人去看袭人。
6         上次是打发焙茗去的,如今因袭人孀居不便,只可差个老婆子去。还是莺儿说起那老叶妈,一向在怡红院管理花树,和袭人是熟识的,只有打发她去最妥。宝钗当下便把老叶妈叫来,吩咐了许多话,又捡出一色银子,共是一百两,说明内中一半是王夫人赏的,一半是宝钗私下凑的,统交老叶妈带去。又传工夫人的话,叫袭人空的时候来府里一趟,太太要见见她。
7         老叶妈都记下了,到二门上唤了一辆小车,问明袭人住处在驴市街,便坐车一直前往。到了那里,乃是一个小板门的杂院,一进门便问蒋奶奶,遇著一个老婆子耳朵聋的说道:「这里哪有什么奶奶呢?」又问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指著酸枣树底下一间灰棚说道:「住这屋的就姓蒋。」老叶妈在房门外叫了一声,只见袭人穿著带补丁的蓝布褂,青布裤子,脸上黄黄的,不施脂粉慢慢地走了出来。老叶妈道:「姑娘还认得我么?」袭人道:「不是叶大娘么?怎么会不认识,请屋里坐吧。」
8         老叶妈随著她走时屋内,见土炕上只铺著一领破席,叠著一床破棉被,想是半铺半盖的。袭人让老叶妈在炕头上坐下,道:「叶大娘难得你还来瞧瞧我,我真没脸再见府里的人了。」老叶妈道:「姑娘说哪里的话,什么人没个灾难。你年轻轻的,别尽往窄里想,往后的日子还宽著呢。」
9         袭人将要说话,眼泪先滚了下来,咽著说道:「我这苦命的,哪里还有日子过呢?我从府里出来的时候,原拼著一死的,偏生鬼蒙了头,该死不死,混了这些日子。不知道前世里造的什么孽,该姓蒋的什么债,把我拖下了苦海。苦也罢了,连他也活不长,丢下我孤孤零零的,可怎么活著哪?要说死呢,为什么那时候不死,如今就死了算个什么?要勉强活著罢,靠什么过日子,还有什么脸跟人家告苦求帮去。」老叶妈道:「俗语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著,千万别那么想,难道你亲哥哥也不管你么?」
10         袭人道:「我哥哥前两年就过去了,嫂子他们早就回了南,也好久没得著信。若有我哥哥在著,好歹总有个投奔,哪会到这个地步呢?」老叶妈道:「宝二奶奶打发我来瞧瞧,劝你自己想开点。太太听见蒋老板的事,也很惦记你,若是没有事,到府里去一趟,大家替你想个主意。这一包是一百两银子,有太太赏的五十两,二奶奶又凑了五十两,给你贴补著花吧。」袭人含泪道:「太太和二奶奶的恩典,我感之不尽。我本来不敢领的,现在也说不得了,家里一个大钱也没有,昨儿把那床破褥子对付换了几个钱,今儿算过去了,明儿还不知怎么过呢?」
11         老叶妈道:「姑娘,你总要想个长久的主意才好,就是太太和二奶奶给的这银子,也吃不了一年半载,吃完了又怎么样?」袭人道:「我也想过,除非是到人家去伺候太太奶奶们,混碗饭吃。可哪找贾府上这样宽厚的人家,若是太太、二奶奶可怜我,收留在府里,当一个粗使的丫头老婆子,我情愿尽心服侍她老人家,也算报答了这番恩典。若是用不著我,也是我的命,只好来生变牛变马,再报答太太和二奶奶吧。」老叶妈见她说得凄凉,也不免落泪道:「我回去给你回报了,你听信吧。」
12         那天回至怡红院,便照著袭人的话回复了宝钗。宝钗道:「袭人那个人,事理很明白,做事也还麻利,我手底下正短这么一个粗使的人。可是她从这里出去的,如今又叫回来,只怕老爷太太未必肯依呢。」正说著,蕙哥儿、权哥儿从家学里回来,老叶妈便自退下。
13         原来梅氏新生了第二个哥儿,贾政因贾兰正在军机,替他命名贾枢。李纨忙著照料产妇,又怕权哥儿吵闹,谆托宝钗代为照管。宝钗对于权哥儿眠食一切照顾甚周,看待的也和蕙哥儿一样。此时叔侄二人同回至园中,见了宝钗。秋纹忙替他们收起书包,一面预备点心。宝钗问起本日功课?蕙哥儿道:「师父因为《左传》念完了,今儿又上了《诗经》,都是四字一句,又都有韵,比《左传》还有趣昧呢。」宝钗道:「师父讲了没有?」
14         蕙哥儿道:「师父教了两遍,跟手就讲了。那关关是鸟声,雎鸠是鸟名,就不讲我也懂得。」宝钗又道:「你们对了对子没有?」蕙哥儿道:「我自己对了,权哥儿对不出,还是我替对的呢。」宝钗道:「他比你小,就是对不出,师父也要教给你的,要你替对做什么?」蕙哥儿道:「他许我明儿叫人上东庙去,买一对花鸽子送给我。」宝钗道:「这更不该,今儿他许你花鸽子,你就替他对对子,将来长大了,人家许你点好东西,任什么事你都替人乾去,不是贪得败行么?往后切戒不可。」蕙哥儿道:「奶奶说得是,我往后不敢了。」
15         歇一会儿,又问宝钗道:「那贾雨村是咱们一家么?什么辈分?」宝钗道:「那是你爷爷认的本家,比爷爷小一辈,你怎么问起他来?」蕙哥儿道:「昨天有个贾小村来见爷爷没见著,就到学里去寻师父。师父说他是雨村的儿子,我见小厮们都称呼他兴隆街小大爷,只道也是咱们家里人哪!」宝钗道:「你见了他,也应该称他大哥。」蕙哥儿道:「师父叫我们都见了,那小村大哥自己说懂得相法,看了我们俩,说都是一二品的相,还说我的官星,眼前就要发动,哪会有这种事呢?」
16         宝钗等他们吃了点心,又看著把当天念的生书都理熟了,从头背了一遍,方叫秋纹、碧痕领他们玩去。莺儿笑道:「从前常见二爷和小兰大爷一块儿上学去,不几年就都中了。将来他们俩也要叔侄同榜呢。宝钗见没事,又趁空往稻香村去看梅氏,和李纨说了一回话。至掌灯方回。
17         那几天白天料理事务,晚上照管哥儿,连寻湘云、惜春闲谈的工夫都没有了。枢哥儿洗三那天,宝琴、岫烟、李纹、李绮都来了,在稻香村聚了一日。次日,王夫人、尤氏等方从陵上回来。
18         王夫人见了李纨、宝钗道:「你们这回可受累了。」李纨道:「我只照管产房,家里事全是宝妹妹唱独脚戏,还替我看著权哥儿,真够她累的。」宝钗只有谦逊而已。那贾小村知贾政、贾兰随驾回来,又忙来拜见。他也是学得雨村那一套本事,把贾政祖孙胡乱恭维一阵,贾兰因他本是荫生知县,指引他到部投供,后来也选了陕西一个中缺。他说贾蕙目下官星发动,大家都不相信,说道:「这么点的孩子,哪能就做官呢?」却不料也居然有验。
19         原来此次陵园工程,贾政是承修大臣,办理妥协,皇上叙劳降旨,赏了太子太保职衔。贾政具本一再坚辞,请收回成命。皇上无可加奖,便另下了一道旨意,赏给他嫡孙贾蕙以六部员外郎用,俟及岁时分部行走。报喜的到荣府吵嚷了一阵,李纨、惜春、湘云诸人听见了,都上去向贾政、王夫人道喜。又向宝钗笑道:「你说那贾小村是信口胡编的,这不是应验了么。」
20         正在热闹,恰好蕙哥儿下学回来,宝钗道:「这么早就放学了么?」蕙哥儿道:「师父说,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放你半天假罢。我就家来了。」李纨道:「蕙哥儿,大家等著给你道喜哪。」蕙哥儿笑道:「这算什么,要自己考了来的才算。」大家都道:「这孩子志趣不凡。」王夫人笑道:「小孩子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你爷爷当主事熬了十几年才升到员外郎呢。」
21         宝钗等众人散了,方将袭人的话回了王夫人。王夫人道:「袭人原也可怜,她那人有粉有细,叫了来总比外来的得用。眼下且慢著,你老爷平时说起,家里用的人只嫌多,说有用的没用的都白养活著,不如把年纪老用不著的打发出去,也省些嚼裹。如今平空地要添人,老爷如何会答应?等有机会再说吧。」此时大观园中困探春不来,李纨、宝钗又各有忙事,比先就冷落了许多。只有湘云清闲无事,不时在园中各处逛逛。
22         那天从蜂腰桥走过,看见一大棵腊梅,半面斜覆在池上,檀心磬口,芬艳异常。映在初日霞光中,恰成了金黄颜色。心想这一路常走过的,怎么从来没瞧见?她细看那枝干,又象是老木,决不是新移来的。又想从前诗社里只咏过红梅,似这般仙姿佛性,却不曾有人吟赏,可见花儿也象人生的遭遇,有幸有不幸的。因而想起自己飘泊无依,寄居人家园馆,也如同此花一般冷落,不免动了惺惺相惜之意,想要闲吟几句。迟回未就,只望著那棵蜡梅出神。忽听背后有人说道:「大清早起怪冷的,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23         回头一看,乃是邢岫烟,便说道:「你倒有此雅兴,来这园子里闲逛。」邢岫烟道:「我是来寻我们姑奶奶的,哪有工夫闲逛呢?」湘云道:「我也好几天没见宝姐姐,同你一路去吧。」于是二人同往怡红院,一路走著,还在说话,湘云见岫烟背后一个丫鬟举著溜金架子,上有五色鹦鹉,身子是红的,头颈是蓝白两色,又带绿翅黄尾,华彩具备,不禁连声赞美,问她是哪里得来的。
24         岫烟道:「说起来可得一大套呢。前天我们二爷从衙门里下来,走过鸟市,见它五色鲜明十分可爱,花四两银子买了来的。到家里给它洗一个澡,它忽然念起诗来,念的是『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好象是林姑娘做的。我们太太说,家里没人服侍它,那宝蟾又好摆弄,别给摆弄坏了,怪可惜了的。叫我给姑奶奶送来,我刚好有事要找姑奶奶,就把它捎带来了。」
25         湘云道:「这倒有趣,我从前在潇湘馆也见过它,个儿还小,颜色也没这么好,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偷出去的。」岫烟道:「你们身上挂的都会丢掉,别说它了。」湘云道:「身上挂的倒平常,这玩意就有钱往哪里找去?」说话间已进了怡红院。
26         宝钗正在收拾屋子,匀摆盆花。原来吴新登家的送来两盆砂梅,两盆绿萼梅,俱是多年梅桩,姿态甚古。林之孝家的另送水仙、蜡梅各四盆,丫鬟们掂对合适的地方,摆设好了,尚在整理。湘云掀帘进来,笑道:「这屋里好香,到底屋子暖,花儿开得好。」宝钗道:「这还是才搬了来的,你若喜欢,我挑两盆送给你。」湘云道:「这里还有宝贝呢,你且丢下花来瞧瞧吧。」
27         宝钗一回身,瞧见了五色鹦鹉,不禁赞道:「好个鹦哥,这颜色多么好看,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似的。」邢岫烟道:「它还会念诗呢。」宝钗引逗它一回,那鹦鹉支楞著翅膀,就念起那两句葬花诗,又学那长叹的声音,宛然活象黛玉。宝钗恍然道:「原来就是颦儿那一个,怪不得这么眼熟。你们从哪里弄回来的?」邢岫烟道:「这是蝌二爷在鸟市上买来的,起先不知它会念诗,一洗澡,它高了兴,就念起来了,妈妈叫给你送来,也好解解闷儿。」
28         宝钗道:「我不大稀罕这些,倒要替颦儿好生养著它。若是颦儿知道了,一定要回来瞧瞧它呢。」邢岫烟道:「我来寻姐姐,还有点小事。就是张德辉的内侄女,那天晚上到大栅栏去买东西,碰见了一帮打太平鼓的,她不该站在那里瞧热闹,等这帮人过去,连她也没影子了。有人说打太平鼓的穿著大羊皮袍子,专为的裹挟妇女。五城的地面都和他们串通的,就告了也不肯管。张德辉求你托托三姑爷,叫番役们上紧办一办,把女孩子救回来要紧。」宝钗道:「明儿是三妹妹满月,我见了她,和她切实说说,只要她答应了,必定有点办法,比托三姑爷还得力呢。」
29         碧痕、莺儿端了几碗腊八粥进来,说道:「这是供佛的腊八粥,奶奶、姑奶奶尝尝,应个景儿。」湘云道:「今儿敢则腊八了,京城里的话,腊七腊八,冻死寒鸦。今年怎么这么暧,连毛大衣还穿不住。」宝钗道:「今年还是十月里下了一场小雪,一直没见过雪呢。」湘云见那粥色如桃花,乃是糯米和红莲香稻米熬成,中有枣、栗、白果、桂圆、花生、松仁等品,同宝钗随意吃些,邢岫烟不喜吃甜的,只略尝两口,便命撤去。宝钗问湘云道:「明天三妹妹那里你去不去?」
30         湘云道:「我最怕应酬的,有两件粗活计,你替我带了去,还带话给三妹妹,盼望她抽空回来,多住几天。我等著她起腊梅社呢。」宝钗道:「蜡梅倒是个好题目,你怎么想起来的?」湘云笑道:「蜂腰桥那边有一棵很大的蜡梅,你没瞧见么?在南边差不多家家有的,不算稀罕。京城里只怕除掉西城宏济寺那棵,就要数到它了。」宝钗笑道:「我们枉做了这园子的主人,就少知道有这棵蜡梅,真是笑话。」湘云便要拉宝钗同去玩赏,偏值王夫人打发绣凤来寻宝钗,只得各自散了。
31         次日,邢、王二夫人和尤氏、李纨、宝钗约齐了,同往周府。探春接了进去,即在上房坐谈。王夫人见探春体貌更丰,自是欣慰。尤氏道:「三妹妹这回月子里,真养得好,比先胖了好些。」宝钗道:「吃什么补品,都在其次,头一件这一个月由著她静养。三妹夫舍不得叫她操心。怎能够不胖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32         那一对哥儿、姐儿,穿著红袄绿裤,额上点了红梅花,都象泥娃娃似的,睁著小眼看人,也不大哭。奶妈抱著他,嘴里唤著婆婆舅母,就算都见了。一时探春让大家坐席,也有女先儿说书和各种杂耍。
33         有一个说相声的,叫做金定泉,在京城里颇负盛名。那天演的五营大阅,先是营中未起,只听得兵卒鼾声及风吹大旗之声,渐有一兵转侧咳嗽声,两兵说话声,数兵问讯声,又听吹号声,传令声,一片马步行路声,便似到了校场,那时声更多了,各人有各人的声,各队有各队的声,一时传呼提督到了,众声俱止;又是鼓乐声,马蹄声,迎候回话声,号令传呼声;少时下令开操,呜呜地是鸣角,咚咚的是战鼓,嗖嗖的是飞箭,隆隆的是火器,还搀著指挥步伐之声。少时操毕,提督因生了哥儿,赏给各营酒肉,又有多人欢呼轰饮,闲杂谈话,无非称颂提督和提督夫人的恩德。
34         正说得热闹,忽然响板一动,寂然无声,揭开幕来,只一个人一张桌子。紧接著又是八角鼓,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出来,手拿敲板,一面打鼓,演说那部雪夜游龙,是宋太祖亲访赵普的故事。
35         说到赵普和他夫人见驾,太祖夸赞夫人内助之功,差不多连那半部《论语》也是夫人教他念的。尤氏笑道:「今儿这些杂耍,准有人在里头调度,不然怎能如此得体。」探春只是笑,宝钗抓个空,把张德辉内侄女被掳之事,仔细都告与探春。探春道:「京师重地,痞棍如此横行,这还有王法么?交给我就是了。」
36         宝钗又将湘云的活计,代为面交,还说起湘云盼望她回去住住,大家起社。探春也答应了,又向李纨问枢哥儿见时满月,李纨说是本月十九。探春道:「我就在那两天回去道喜吧。」坐到席散,李纨、宝钗随著王夫人回来,也很乏了。
37         次日宝钗刚起来,尚在梳洗,湘云便来了,说了一回话,又拿出做的蜡梅诗,给宝钗看,原来她前晚回去,便在灯下做的。宝钗看是:
38         破蜡烘春见此花,砑光密缀擅风华。
39         试参世味轻金鼎,别点禅香拓画杈。
40         绛蒂半融寒又勒,檀心四照月初科。
41         窃黄啼入罗浮梦,身在天涯客子家。
42         宝钗看一句赞美一句,说道:「有这好诗,真该起蜡梅社了。」湘云道:「等三姐姐回来,又得好几天,知道她做不做呢?你就先和了吧。」宝钗道:「我可说不定,只要抽出工夫来就和你的。」湘云道:「那花儿都开到六七成了,咱们先去看看,也好引你的诗兴。」等宝钗换了衣服,便同到蜂腰桥畔,先在花下赏了一回,果然檀面素心,开到一半,那一大枝覆在水面上,照著池水都是一片黄澄澄的,非常好看。
43         二人同在亭子上小坐,宝钗猛然想起,笑道:「我记性真坏,一半也被那那些俗事搅糊涂了。这还是我和颦儿亲手栽的呢。那年我到潇相馆,瞧见盆里开残的蜡梅,劝她试栽在地上,看看可栽得活,颦儿扛著锄,紫鹃捧著花,我们几个人来的。这几年没理会它,想不到长得如此。许是颦儿成了仙,这花儿也沾了她的仙了。」湘云笑道:「我正纳闷这里哪来的蜡梅呢?其实这花在北方也不难种,只要避著北风,这里刚好有亭子挡著,所以就种活了。」又坐了一会儿,宝钗至王夫人处转了一转,便至议事厅上。眼前年关已近,自有许多琐务。
44         晚上回至怡红院,想到这棵蜡梅,初栽时不过一尺多高,只因栽的得地,不到十年,居然成树。其间还经过一番废兴衷盛,心中不无感慨,因此也和了湘云一首。剪了灯,取过花笺,就灯下写了。那诗是:
45         禅天幻影换仙葩,手种檀枝阅岁华。
46         散锦泪销珠琐碎,嗽金巢近玉丫叉。
47         影回苑日曾倾世,香到京尘倘恋家。
48         补入喜神图更好,琉璃屏底堕钗斜。
49         写完了,套入锦封,便叫碧痕给湘云送去。那两天想找湘云谈谈,总没得空。到十八那天,探春才带著哥儿来了,先见了贾政、王夫人。王夫人怕园子里太冷,留哥儿姐儿在上房,探春自带了侍书,来寻宝钗,还带给蕙哥儿许多玩意。宝钗道了谢,笑道:「姑妈真疼他,他可不大玩这些了。」探春笑道:「哥儿也赏了官了,学著做了大人也好。」宝钗道:「我求你那件事办了没有?」
50         探春叹道:「天下事都是想不到的,你道是什么人领头,敢则还是个大员子弟,现任京官呢。这人姓黎,他祖父也是军机尚书,偏他自小就不务正,结交一帮无赖做他的打手。见谁家有大姑娘、小媳妇,就打主意抢了去,不知谁又替他想出这个巧招儿,借著打太平鼓为名,聚了好几十人,每人一件大羊皮袍子,到街上碰见单身妇女,就裹在皮袍子里带了去,越喊救命,好几十面鼓打得越向,还夹著狂喊怪叫,谁也听不出来。我叫你妹夫查出他的窠子,把许多妇女救出来,都送回家去了。那些坏蛋一个也没跑掉,都交了刑部。昨天菜市里砍的那几个,就是这案里的头目。」
51         宝钗道:「你办了这件事,不但那张德辉感激你,还救了不少的人,将来要多生个双生哥儿呢。」探春道:「这案子跟咱们家也有点关系,那小头目里头,还有赵大、周二,都是那年设计抢咱们家的。听说周二是周瑞的儿子,那年抢了东西逃到山东去几年,新近溜回来,投在那一帮,图他们包庇,被番役一起拿住,刑部问官并案讯问,从重处决,昨儿也送在市口了。这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么。」宝钗道:「他们抢去的东西呢?」探春道:「这也好几年了,他们早已分掉,变了钱,送到五脏庙里,还能留到如今么?」
52         又叹道:「刚才回了老爷,老爷还替他们可怜,说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走到这条路去。又说道,那姓黎的祖父,还是个理学名臣,不知造了什么暗孽,会有这种报应。老爷是一片忠厚的心,据我看假理学最靠不住。那些理学先生什么笑话没有,还有偷老妈丫头的呢。」宝钗又说起同湘云做的蜡梅诗,探春急于要看,便同宝钗往拢翠庵去寻湘云。
53         湘云见了探春,笑道:「好容易才把你请了来,哥儿姐和都带来了么?」探春道:「都在太太上房里呢,你巴望著请了我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拿出来罢。」湘云笑道:「好吃的是没有,只是这园子里变出来一棵大蜡梅,还开著等你呢。」探春诧异道:「这里哪有大蜡梅,我从来没见过。」湘云笑道:「还是仙人亲手种的。」说得探春更为纳闷。宝钗说出那年同黛玉试种,如今居然成树。
54         探春方才恍然,笑道:「怪不得你们要做腊梅诗呢。」便向湘云要那诗看,湘云从抽屉中取出两张花笺,递与探春。探春接过,从头看了一遍,说道:「这题目倒新鲜,诗也做得好。可是你们各说各的话,叫我们怎和呢?」宝钗道:「你也说你的话就得了。若专说蜡梅,那有多少可说的。」湘云道:「我、那天走过蜂腰桥,见那蜡梅开得好,就想要起社的。等你久不来,只可自己先做了。如今还起社不起呢?」探春道:「眼前就到年底下了,不但琴妹妹、李家姐妹未必能来,就是邢妹妹住得这么近,也怕家里有事走不开,就剩我们三两个闲人,自己唱和吧。」
55         惜春从那屋过来,接著说道:「三姐姐还要算闲人么?你就要闲,天也不容你闲的。」探春道:「闲不闲哪有准,我此刻把事放下,心里什么事没有,就算是闲人。你们念佛的,心心念念只想成佛,那心里也未必闲得了。」惜春道:「我就不想成佛。」大家闲谈一回,探春又道:「四妹妹,咱们好久没下棋了,摆一盘吧。」入画听了,忙将盘棋奁拿过来。
56         惜春下白子,探春下黑子,宝钗、湘云观局,只听得落子之声。下了一会儿,黑棋的一角被白棋吃著,只要打个劫,将中间一片通过去,那一角便可救活,却短著一气,探春拈子未下,正在凝思,宝钗道:「你得防她倒脱靴,若吃上那一片,可丢的更大了。」探春省悟,不禁嗳哟一声,忽听翠缕回道:「薛二奶奶来了。」
57         不知邢岫烟来此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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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4:41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四十四回 宴梅屏重展大观园 寿椒掖试演千秋舞
2         话说探春在拢翠庵和惜春下棋,宝钗、湘云观局。忽听丫鬟回道:「薛二奶奶来了。」忙叫请进。原来邢岫烟因探春救了张德辉的内侄女儿,听说她回来,特来道谢的,不免说些感激的话,探春手拈棋子笑道:「这是我们应办的事,有什么可感激的。我若早知道,早就办了。可惜办迟了几天,倒叫那位姑娘担惊受辱。」湘云又拉岫烟看那蜡梅诗,约她同做。岫烟看了,也著实称赞一番。
3         又说道:「有你们珠玉在前,我哪敢下笔呢。」湘云道:「都是自己人,你这客气话收起来吧。明儿是枢哥儿满月,大家都有事,后天在我这里做个午局,你做好了带来交卷。若是明儿见了琴妹妹和李家两位,咱们再邀上她们,就热闹了。」岫烟听了也甚高兴,答应必来。又和宝钗说些闲话,因家中有事,便先回去。探春、惜春那一局下完,天已傍晚,算起来黑棋输了四五子。大家又陪探春至上房,坐了一会儿方散。
4         次日枢哥儿满月,因是第二个哥儿,并无甚兴动。李纹、李绮都没来,只各送了一份礼。倒是薛宝琴来了,湘云把做的蜡梅诗给她看,又补约她在拢翠庵小聚。晚上湘云打发人将柳嫂子叫来,商定食品,都是素食居多,有些素菜荤做。一早起来,又和翠缕、入画将房子收拾布置一番,便去寻探春。
5         正值李纨、宝钗也在那里,逗著哥儿姐儿顽笑。探春检那漱玉集中夹的一张草稿,和湘云商量,改了几个字,重新誉过,便要同去看蜡梅。李纨也没看过,于是四人一同入园。将近蜂腰桥畔,已闻著一种幽香。那花儿似点酥融蜡,开得十分透足。宝钗道:「我只几天没来,差不多要开乏了。」李纨道:「百花里头,我最喜欢的就是蜡梅、水仙。那年在稻香村也种了一棵素心蜡梅,可惜没有种活。」探春道:「我在南边,见人家院子里都有一两棵山茶、蜡梅,到了这里,就这么贵重,真是物离乡贵。」湘云道:「不但北方蜡梅难得,这棵是颦儿亲手种的,更难得呢。咱们要好生培养它才是。」
6         宝钗见大家站得久了,便道:「咱们到亭子上歇歇吧。」探春道:「这里究竟冷,还是到云妹妹那里,大家说话去吧。」说著便同往拢翠庵而来。走到院子里,见那几株红梅,多半开残了,只两棵新开的,还红得鲜艳。又在花下看了一回,方一同进屋。惜春早课已完,招呼入座。笑道:「你们今儿真是早班。」
7         宝钗见屋内收拾得非常整洁,炕几上摆了一大盆蜡梅,靠窗花架上摆了一盆砂梅,正是那天从怡红院搬来的。笑道:「云妹妹真会拾饬屋子,这花儿到你们这里,也分外耐久。」湘云道:「你们屋子太热,这梅花是喜冷的,所以对付不好。他们讲究养梅花的,都要搁在冷窖里呢。」李纨道:「琴妹妹、邢妹妹都没来,咱们摆饭还早。四妹妹,你把画的园图拿出来,大家赏赏吧。」惜春道:「我不记得放在哪里了,这还得现找去。」湘云道:「四妹妹,你忘了那年太太和姥姥逛园子要看这图,你预先拿出来,搁在书架顶上,后来天晚了,太太也没得来,只怕这图还在那里呢。」惜春即命入画去取。
8         等了一会儿,入画抱了一大卷子,外面有油绢裹著。宝钗、湘云二人连忙接过,慢慢揭开油绢,见鹅黄绫子裱就幅头,上有古铜色冷金笺、篆书「大观园图」四字,大家展开细看,乃是一幅工细全图,从园门一带玲珑山石画起,那「省亲别墅」以及「有凤来仪」。」怡红快绿」、「蘅芷清芬」、「杏帝在望」各处座落、楼台、廊榭全依界缘画成。连门窗的式样,门扇的花纹,都描得十分精致。
9         湘云将图摊在长案上,众人随意指点看去。那一带荷花菱叶是藕香榭、紫菱洲,这山腰里一片梅花是拢翠庵。那山顶苍松翠柏中有一座敞厅,必是凸碧山庄。有的说:「那边芦苇丛里一带竹子桥,紧接著临水茅屋,不是芦雪亭么?却只短了个被蓑戴笠的宝玉。」有的道:「那一片稻田,映带著杏花杨柳,还有些土墙草舍,多半是稻香村。站在那些门外头领著一个小孩子的,不是大嫂子和兰哥儿么?」
10         正在绕案围观,纷纷评论。探春瞧见红香圃外一个美人,靠在石床上睡著,身上全是芍药花瓣。指给湘云看,笑道:「你瞧这是谁?」湘云不禁发笑,也指著池子旁边几个美人,靠著石栏干在那里垂钓,中间有一个鹅蛋脸的,正钓上一只红鲤鱼,笑向探春道:「你瞧,这个人象你不象?」李纨道:「老太太吩咐要把琴妹妹雪里梅花添上,怎么倒忘了。」探春道:「那不是么?」
11         大家看那暖香坞旁、太湖石畔,果然有个美人,穿著金翠辉煌的衣服,在那里站著,身后另有一丫鬟,抱著一大瓶红梅花。湘云道:「怎么不把二哥哥也画在上头?」宝钗道:「他们画在一处不大合适吧?」湘云笑道:「那么应该画你们两个举案齐眉的在一块儿才对呢。」
12         说著又向那边看去,只见山坡里画著两个人,一个金冠华服,兜著满襟的花片,象是宝玉;一个曲眉秀靥的美人,肩上扛著小小的花锄,却象是黛玉。山坡前头一座八角亭子,有个美人在亭子边扑蝴蝶,那脸庞神气宛然就是宝钗。大家都道画得很像。宝钗笑道:「应该把云妹妹、绮妹妹对扑蝴蝶那一段添上,才有趣呢。」众人细数一回,差不多大观园中姐妹们都画全了。
13         那嘉荫堂拜月一段,连贾母、王夫人也都画上了,只短一个刘姥姥。湘云笑道:「四妹妹画得虽好,草虫上究竟有限,怎么把母蝗虫给漏了?你不知道这图的别名叫做携蝗大嚼图么?」大家听得都笑了。正笑著,丫头们回道:「梅姑奶奶来了。」众人都迎前相见。探春问道:「邢大姐姐呢?怎没有来?」宝琴道:「蝌二嫂子本约我同来的,刚才到了那边,偏赶上姐儿不大舒服,有些寒热,她叫我带信道谢。那蜡梅诗也替她带来了。」宝钗道:「小孩子也许扑了风,不要紧的,别乱吃药。」
14         湘云请宝琴也看看画,又把探春、宝琴、岫烟的诗都收齐了,先叫侍书去誉,一面催著摆饭。少时入席,上了某,众人都不大吃素的,换了新鲜口味,无不赞美。等吃完了,侍书妙的诗也都抄齐,将湘云、宝钗两首写在前头,底下是:
15         蜡梅槛梅逸友
16         孤芳未肯御铅华,独抱冬心向水涯。
17         檀口半欹融麝炷,蜜脾初满引蜂衙。
18         来从蜡国原非蜡,梦伴花仙只此花。
19         染就额黄愁不似,好教玉叶付诗家。
20         蜡梅蕉下客
21         压倒新校萼绿华,轻黄点染几枝斜。
22         盈盈鹊印如争艳,采采蜂房莫怨奢。
23         檀蕊堆香烘宝月,酥枝照水闪金霞。
24         扶持不籍东风力,宫样看渠点帽纱。
25         蜡梅云槎归客
26         额妆新试胜朝霞,占得春风磬口花。
27         伴鹤小谐金粉梦,泛鹅初醉雪香家。
28         轻黄蕊动微寒勒,瘦碧枝模澹月遮。
29         会许九英天苑见,仙衣重映玉堂麻。
30         大家仍推李纨评定。李纨细看了,只分别加圈,不肯评断甲乙。说道:「你们都在家里做的,推敲至再,焉得不好。若依我胡评,还得推二薛居上,馀者都不相伯仲。」又坐了一会儿,宝琴先要回去。湘云坚留探春、宝钗,谈至日晡方散。此时年事迫近,探春也只住了两天,又回周府去了。
31         京外各衙门向例是腊月二十日封印,贾政在封印期内部务较闲,除了值日上朝,多在家里,和门客们下下棋,有时在上房里叙家庭之乐。那天宝钗带著贾蕙上去请安,贾政正在炕上坐著,和王夫人说话。见贾蕙进去,便说道:「你学里放了假了,在家里也要温温书,写写字,别尽著玩,把心玩野了。」贾蕙道:「我奶奶给我定的功课,早起温书,午后写字,只晚半天出来走走。」
32         贾政问道:「你念了这些时的书,在学里还是对对子么?」贾蕙道:「师父叫我学著做破题哪。」贾政道:「我给你出个题目,是『事君能致其身』,你懂得这句的意思么?」贾蕙道:「这章书师父讲过的了。」贾政道:「我要你有点作意,别净掉那些虚腔。」贾蕙想了一会儿道:「有是有了,爷爷看用得用不得。」说著便要寻笔砚,贾政道:「你口念也是一样。」贾蕙念道:「致身有道,所以事君者尽矣。」贾政拈髭微笑道:「虽不甚警切,也还亏你。你在学里做的是什么题目?」
33         贾蕙道:「前儿师父出的题目,是『致知在格物』。」贾政道:「这题目太深了,你做得上来么?做的什么念给我听听。」贾蕙道:「知有由致,即物而寓焉矣。」贾政笑道:「这是你做的么?师父改了没有?」贾蕙道:「我做的头一句,是明致知之要,师父给改了的。」贾政道:「实在是师父改的妥当。你做这个题,得把题中之意先研究透彻了,这句书各家讲的不同,只有朱注即物而穷其理,最为平正的确。这致知是入学的头一步,先要一切事理,都看得明白了,然后正心诚意的工夫,才有个标准。由正心诚意,再做到修齐治平,这是一串儿的学问。那王阳明另创出良知之说,要说是各人心上本有的,按上那个致字,就有些说不通了。」贾蕙连答应几声是。
34         王夫人、宝钗见他们祖孙二人讲得非常高兴,知道蕙哥儿做的不错,也暗暗欢喜。正说著,玉钏儿回道:「蓉哥儿、兰哥儿上来了。」宝钗便领贾蕙退下。原来皇上因时届岁暮,念及各军机值勤辛劳,各疆臣中也有勋劳夙著的,都赏了御书匾额。贾兰得的是「经纶济美」四字,贾珍得的是「屏翰嘉勋」四字。蓉兰二人从朝中领了下来,便同来回明贾政。贾政自是欢喜。吩咐他们将这两方匾额勾摹下来,做成蓝地金字木匾,悬挂在宗祠之内。贾蓉、贾兰都答应是。
35         贾蓉又道:「这匾额勾摹雕刻,至少也得半个月工夫。眼下家祠里就要举行春祭,只怕赶不及了。」贾政道:「春祭尽管举行,等匾额制成了,另择一日悬匾告祭,有何不可?」贾蓉答应遵办。贾政又问:「你父亲说是要来陛见,怎么还没有信?」贾蓉道:「我父亲把地方善后办完了,就要请陛见的。先因为筹办水师,一时走不开,刚筹办就绪,又赶上红毛国的贡船,早晚要到,不得不在任上照料。或许带同贡使一起来京,也未可定。」
36         贾政道:「红毛国的贡船好多年没来了,这回忽然上表进贡,也是主上洪福、国家鼎兴之像。」贾蓉道:「我父亲还有几句话,信上不便说的,叫蓉儿代回老爷。那年两府查抄,大老爷和我父亲同时获咎,如今我父亲过蒙恩遇,位至开府。大老爷仅止开复,至今还没得起用,想起未免内惭,怎么找个门路,求上头赏个差使,替大老爷转转面子才好。」
37         贾政道:「谁不愿意一家子都轰轰烈烈的?你父亲尚且如此关念,难道我为哥哥倒不肯尽力么?但是事情有个轻重,你父亲从前犯的事本来甚小,那张华的事更冤枉,后来又立了大功,所以起来的这么快。大老爷犯的是私罪,那勾结外官欺压良民,是上头最恨的。我几次探他们的口气,都只有摇头的份儿,可有什么法子。或许你父亲来陛见,和各位王爷说说,碰著瞧罢了。」
38         一时又对贾兰道:「刚才我试试蕙儿,破题都会做了,儒太爷的教法真不错。」贾兰道:「儒太爷教咱们家子弟,也两三辈了,明年正月是他八旬整寿,该怎么尽点情呢?」贾政道:「若说做生日唱戏,决不合儒太爷的心事。我想你瑞大叔过去了,一直没有立嗣,按支派谁该承继,你和蓉儿商议,早些替他办了。再替他买所住房,置点小产业,咱们也尽了情,他也得了实惠,比什么热闹都强。」贾兰道:「爷爷想得周到。立嗣的事,孙子和蓉大哥就办去,其馀的再和宝二婶娘商议吧。」蓉兰二人下去。
39         贾蓉自回东府,贾兰回至园中,见了李纨,将贾政要替代儒买房置产的话说了。李纨道:「这事不忙在一时,况且置产也得约定个数目。等过了年,我和你二婶娘仔细估计了,再请老爷的示罢。」转眼便到了岁除,贾氏宗支自代字辈以下,都至宗祠行礼。尤氏、贾蓉又按旧例备了家宴,留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等都在东府上房坐了席,方回来受贺。贾蕙此时才七、八岁,也穿著五品冠服,随同祖父、哥哥趋跄中礼,族中无不称叹。这且按下。
40         却说宝玉同黛玉逛了金焦,回至太虚幻境,仍旧过那逍遥日子。每日无非到贾母处承欢,或与黛玉闺房取乐。外头有柳湘莲、秦钟诸好友,忘形谈笑。房下又有晴、鹃、麝、钏、芳、藕等一群爱姬,或顾曲评花,或拿舟泛月,真是无忧世界,极乐乾坤。却因林如海临别时一番箴诲,宝玉时时警惕,深自检束。在园中暖芳斋,收拾了两间静室,搬了许多道书,放在那里,每日必要静坐一时。有时要吃茶果,只叫紫鹃送去。紫鹃背地里向黛玉道:「我看二爷又象那年要做和尚的神气,别又著了魔了。」
41         黛玉道:「他是这个脾气,想到哪里,就要做到哪里,别理他。过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紫鹃道:「姑娘说的话他还听,还是劝劝他吧,就不致招了外魔,圈出病来也不好。」黛玉道:「他在哪里呢?」紫鹃道:「此时正在静室打坐,姑娘去看看吧。」
42         黛玉便扶著紫鹃,一路起到暖芳斋。见斋内瓶几炉香,也收拾得非常洁净。宝玉正坐在木榻上,闭目垂帘。他们进去只象没瞧见似的,墙上还贴著一张素笺,写的是座右铭。黛玉看那铭是:
43         制心如镜,避欲如螫。
44         养空而游,宅虚而息。
45         无劳无摇,道在守一。
46         入素含元,与天无华。
47         看完了只是微笑,便向宝玉笑道:「魔来了,还坐什么,快替我起来吧。」宝玉扑哧的一笑,擦擦两只眼睛,站起来道:「你真是我的魔。那年头一回炼丹,就是你来了,我失声一叫,丹炉立时坍倒,害得我又费了好些时工夫。」黛玉道:「你既是专心修道,倒也好,我给你预备下一副铺盖,你白天夜里就在这屋里吧,我们也清静清静。」宝玉道:「我因为姑爹那么说,每天抽点空在这里静静心,哪有这许多说的。」
48         黛玉道:「静静心呢原是好的,何必要这么刻苦。你是得了道的人,只要时常守定此心,不为外物所夺,便不至堕落。你平时那么放纵,忽然又这么拘束,都未免失之太过,必至憋闷出病来,才算了哪。」宝玉道:「我也是道家之体,哪会闷出病来。你不来,我再坐一会儿,也要出去了。」黛玉指那座右铭道:「你这铭就不通。修道的人只说养心,没听说制心。心养得一如水平,一无尘滓,何须强制。那强制的工夫又靠得住么?」宝玉笑道:「不用说了,你比我见得高,我只听你的就是了。」黛玉道:「老太太那里你也没上去,刚才还问起你,咱们上去转转吧。」
49         宝玉便同黛玉出园,至贾母处。贾母见了宝玉,笑道:「我听说你又在那里用功,难道司文院的人也要大考么?」宝玉笑道:「我哪是用功,只静坐收收心罢了。」贾母道:「我刚才想起一件事,要找你商量。明年大年初一,就是元妃娘娘的五十整寿,咱们在这里虽说不用照例进奉,也该好好的送份礼。你们大家掂对,又要雅致,又要合用才好。」宝玉正要答言,凤姐在旁接著说道:「娘娘跟著万岁爷,什么没享用过,咱们进奉东西,要在她嘴里落一声好,可不容易。若是自己会做活的,绣成一件东西进上去,不管好不好,也总算尽心了。可惜眼前没那好手。」
50         迎春道:「晴雯不是会织孔雀毛么?叫她给娘娘织一件氅衣,必定看得过的。」宝玉道:「这倒是一件正经东西。娘娘也用得著,还得配成四色,才象一回事呢。」鸳鸯道:「那绛珠仙草别处没有的,上回匀了两丛,种在蘅香院山石上都活了。若是拣那老根开花的,另匀四盆做寿礼也怪稀罕的。」宝玉道:「好可是好,别伤那老根,还是挑那雏嫩的挪在盆里,也容易活。」
51         黛玉道:「我也想了两件,不知合适不合适。上回我们去逛蟠桃园,带回来几个桃核,种在园子里,也长成小树,都开花了。挑两棵好的,挪在盆里,不也是一种盆景么?还有老太太给我的白玉天然观音,我也是白搁著,娘娘又信佛,不如拿他也凑上吧。」凤姐道:「这四件都还拿得出去,别的配个盆,配个匣子,都容易。就是那雀金氅不是一天织得成的,咱们把晴雯找了来,商议妥了,早些预备,别耽误了。」
52         黛玉忙即打发侍女去叫晴雯。一时晴雯来了,宝玉便将大家要烦她织雀金氅,进与元妃大致告诉她。又回她日子近了,可来得及。晴雯道:「日子尽赶得及,只是我好久没织,织出来还不定怎么样,就要织也没有那些雀金,这里还怕没处找呢。」凤姐道:「只要你答应了,那雀金归我办去。」贾母素知晴雯性子傲,便叫她到了跟前,说道:「好丫头,你替我辛苦两天罢。娘娘问起来,我们就说是你做的,少不得娘娘还要提另加货呢。」晴雯道:「老太太吩咐的,我怎么敢不做呢。只怕织坏了,见不得人是真的。」当下说定了。
53         过一天,凤姐备齐了雀金钱,又开了元妃腰领袖口的尺寸,都交给晴雯。原来凤姐从前在荣国府常时进奉,所以尺寸大小长短心里都有个底子。晴雯推不出去,只可在留春院前厦支了绷机,将那些雀金线先理齐了,便仔细织起。宝玉见她织得有趣,也帮著理理线,拿拿剪刷,一会儿又怕她累著,叫她歇歇。有时磨得晴雯急了,说道:「小祖宗,你干你的去吧!哪里就累坏了我呢?」黛玉也时常来看她,只她织出来的果然金翠鲜明,非常夺目,到底会的不难。
54         不到半个月工夫,已将一领雀金氅织成。晴雯又将那参差不匀之处,仔细收拾了一遍。贾母、凤姐等见了,无不赞美。宝玉又拣了四个白玉条盆,分种仙草。两个紫瑛方盆,移种那两棵蟠桃,每日用甘露灌溉。仙草花开得更艳。那蟠桃尚在开花,已结了小小的桃子,似碧玉雕成一般。又将白玉天然观音,另换了一水晶匣罩,更见庄严名贵。
55         这些进奉礼物齐了,贾母和凤姐、黛玉等重过了目,便打发四个侍女送去。元妃见了甚喜,又问知雀金氅是晴雯织的,更为夸赞。当下重赏了侍女,又回赏贾母喇嘛佛一尊,碧玉镶万年朱藤杖一支。宝玉、黛玉俱上宝砚一方,碧玉如意一枝。凤姐、迎春等也各有赏赉。又单赏晴雯金花库锦二疋。到了新年将近,宝玉天天都在梨雪轩和芳官、藕官等演习歌舞。大家问他忙的什么,宝玉只是笑不肯说。
56         瞬届元妃诞辰,便是新年元旦,赤霞宫中也只金鼎氤氲,珠灯灿烂,花皆含笑,人尽添汝,并不似尘世间热闹。宝玉、黛玉等五更即起,先见贾母,行了贺岁家礼,然后同凤姐、迎春赴元妃宫中祝寿。小太监奏明元妃,另由宫娥引进。宝玉等依国礼拜祝。
57         元妃传谕免礼,已都拜了下去,忙又命宫娥扶起赐座。凤姐是初次入宫,见那正殿七间,雕梁藻井,行龙抱柱,规模甚为壮丽。中间设了宝座玉几,两旁摆列雉尾宫扇,高罩宫灯。元妃另坐一张镶金嵌玉的圈椅上,和宝玉、黛玉略谈家事。知黛玉新近曾回荣府,又详问贾政、王夫人的起居,以及贾珍、贾兰近来宦绩,宝黛二人一一奏答。元妃笑道:「咱们家的家运也随著国运转的,这几年才舒展过来。」宝玉道:「这都是仰赖娘娘福庇。」
58         元妃又对凤姐道:「老太太在这里,亏你朝夕承欢,近来精神倒比先更好了。」凤姐道:「老太太向来喜欢热闹,天生是个有福的人。刚才说起娘娘庆寿,还要亲自来呢。」元妃道:「老太太那么高寿,咱们作小辈的哪里当得起。」说著忙叫宫娥们至赤霞宫,传旨挡驾。这里仍旧叙谈。一时说起那件雀金氅来,元妃道:「我只看那晴雯长相不错,还不知她手儿这么巧。」又问那蟠桃是从哪里得来的。黛玉奏明是西王母园里带回的桃核,元妃更觉稀罕。一时宫娥们报道:「贾府老太太来了。」
59         小太监引轿直至殿前,元妃迎出,令宫娥扶住,不要行礼。又替贾母另安了座,大家也都坐了。元妃道:「刚才听说老太太要来,赶著打发人去拦,也没拦住。这不比在宫里,我们小辈生日,怎好惊动老太太哪。」贾母笑道:「我一半是来祝寿,一半是来瞧热闹。昨儿听宝玉说又排演什么新鲜戏,给娘娘庆寿,我也眼热了,赶著来的。」
60         元妃笑道:「昨儿宝兄弟来,说起新排了云仙曲和云仙舞,是从月宫里偷了来的,要替我热闹热闹。我说这里地方窄,不如元宵那晚上到小琼华去演,我也家里去瞧瞧。他不肯听我的,倒把老太太也撺掇来了。」凤姐笑道:「宝兄弟在家里还不肯说呢,我们也不知道他葫芦里是什么宝贝,倒被娘娘给揭了盖了。」宝玉听了只是笑。
61         又坐了一会儿,元妃便命摆宴。宫娥们摆齐了,让贾母和众人都至配殿领宴。宴毕,又领至后殿,就是元妃的寝宫。只见金碧辉煌,帘栊静肃,屏辉翠凤,镜展青鸾。元妃让贾母在炕上坐,贾母见那炕上都是黄龙织锦的枕垫,便只坐在炕旁一张紫檀躺椅上,元妃也旁坐相陪。宝玉、黛玉、迎春、凤姐都在下边一溜椅子上坐著,说了一回闲话。
62         宫娥们传谕开戏,只听院中戏台一阵锣鼓声起,便有许多女伶彩份出来。先演了一出八庆寿,这出演完,又接演整部的劝善金科。原来是一位内廷供奉,把稗官野史有关劝诫的汇编成剧,剧中情节颇有许多怪怪奇奇的事,还有借著神道设教,点醒世人的。众人听了,各有评论。贾母却甚为叹赏,说道:「戏曲小道原该以劝善为主,才有益于世道人心。好在虽是平正,却不陈腐。」直至整部演完,已在掌灯以后。
63         又演了一出万年灯,编的是元宵灯景,多少百姓们出来看灯,一直看到皇帝龙楼之下,那灯彩更为繁盛。有些浮光洞、攒星阁,都是用各色花灯扎成的。还有白鹭转花、黄龙吐水种种奇景,皇帝又赐给他们大灯,大众欢跃高呼而退,这出也很够热闹的。贾母看了,更为欢喜。
64         因见戏场将散,便问道:「什么时候了?」元妃道:「这出下去,就接演云仙舞,老太太看完了再回去吧。」贾母要寻宝玉,却不在座上,不知何时走了出去;便忙问凤姐和黛玉。
65         欲知二人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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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5:01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四十五回 会真园片月引鸾兴 留春院百花园蝶阵
2         话说贾母在元妃宫中听戏,寻宝玉不知何时走出,问黛玉、凤姐,也只顾听戏,不曾在意。元妃笑道:「宝兄弟必是去调度去了。」一时那出万年灯演完,只见芳官扮嫦娥出来,唱了一段开场的曲词,便说道:「今天是元妃娘娘千秋大庆,王母麻姑和各界群仙都来称祝,咱们来晚了一步,为的是编跳云仙舞,给娘娘上寿。」不免扮演一回,又道:「女孩子们还不上来献寿么?」
3         说著,便有三十六个侍女,扮作彩衣宫娥,分作三队陆续上来,都向台前下拜,随即舞了一回彩灯。紧接著就演那鹤舞雁舞,十二个侍女演鹤舞的,每人一盏白鹤灯,拳足抖翅,作种种舞态,连人带灯舞成一片云彩。唱的是:
4         端正是翦银幡珠杓转阳,又恰遇寿筵张。报添筹,仙一队翱翔。只见那金衣舞玉梅边,春宵漏长,更谁知引祥云紫盖天阊。驻凤驾,翠蓬乡,峙鏊山还与龙楼相望。况丹椒,是旧香,梦飞回尚许傍芝旗桂仗,喜今宵风先到台旁。
5         黛玉道:「这曲词哪是月宫的旧谱,多半是他现编的吧?」元妃道:「倒也亏他编得如此清新流丽。」说著,只见那班鹤舞的或将集而旋翔,或乍散而复聚,或四散翱翔飞沉不定。那十二个侍女演雁舞的,又都拿了雁灯上来,参杂飞舞。有时一字横起似作势摩空,有时舞到半空忽又散飞潜伏,似眠沙黠水,一片歌声随著抑扬高下,唱的是:
6         (手双)云志,依仙掌,随阳愿,疑天上烟霄远。断羽成行,凭看偏翠海红桑,忽春来锦堂,眼前重见兴庆宫妆。
7         迎春道:「这段普天乐也编得很有意思。」凤姐笑道:「有什么好!我听著全不懂,倒是唱的嗓音不错。」此时台上鹤雁两队穿插往来,忽而参错成群,忽而分立对阵,似离似合,乍距乍迎。白的是鹤,黑的是雁,起先还分得出来,渐渐搅成一团,只觉黑白迷离,似繁星乱晃。霎时歌声转处,又是十二个演花舞的,每人一朵花灯,按著十二个月的花季,从梅花直到山茶。花影幢幢,灯光闪闪,也穿插在鸿雁两队之间,曼歌缓舞。
8         大家正看得有趣。忽见宝玉从殿外进来,向元妃道:「娘娘看她们小技还可入赏么?」元妃笑道:「有劳调度。我们只看现成的,未免太便宜了。」凤姐问黛玉道:「那月宫你是到过的,是不是这样舞法?我只觉得太热闹了,嫦娥向来冷静惯了的,未必合她的意吧?」黛玉道:「这舞的大谱还是月宫里抄了来的,可是添了无数的玩意,月宫里哪有这些灯呢?」宝玉道:「今天是祝寿大典,正该热闹一点,况且又排在万年灯之后,若没点灯彩,也未免减色。」贾母笑道:「我的眼睛本就花,叫这些花儿灯儿搅合著,更瞧不清啦。」正说著,那三十六个舞女联翩台舞,舞得轻盈宛转,如一群弱燕,唱的曲词更字字分明,宛如娇莺玉喘。大家听那曲词是:
9         蜂狂燕莺忙,千影斗春芳,锦灯转处花风扬。向珠帘回顾,霞袂仙仙,依约惊鸿留祥。扶荔宫中,长春殿里,殷勤亲手按霓裳。待踏歌归去,倚琼枝惜取衣香。璧月楼台,瑶云院宇,元辰好夜,珍重勤红觞。蓬壶近,认欢场不是散花场。
10         大家听著曲子,各自欢赏。又见演花舞的,从袖中散出许多花片,满台上似有无数彩蝶翩翩飞舞。忽然三队舞女蜂腰徐转,前后分行,摆成了两个千秋大字。藕官扮著星眸乌爪的麻姑,另一个旦脚扮了月佩云裳的织女,各唱了两套千秋新曲。这也是宝玉添出来的。元妃传旨赏给芳官、藕官锦缎各二疋,馀人分赏荷包银锞。芳官等即在台上谢了。
11         那晚上贾母等辞了元妃回去,已在子牌时分。众人在贾母处谈了一回,各自归寝。宝玉一路入园去,还同黛玉谈戏。黛玉道:「戏词确是好的,若说那出戏,我总嫌他过于繁密。就是凤姐姐她们也是这样说法。下次若再唱,还该重新编过,疏密相间才好。」宝玉也自折服。他自从听了黛玉劝他养心的话,每日虽还到静室中坐坐,却不象从先那样认真。
12         新年里头,凤姐撺掇著宝玉、黛玉也请贾母逛了两回园子,究竟天气还冷,贾母又年高疏懒,每次只逛了两三处。或是到迎春房中歇息,或是至留春院歇个中觉,常时还是弄点吃喝,斗斗小牌,较为省心省力。
13         转眼到了元宵,会真园中各处座落,都挂上纱绢琉璃及戳纱料丝各灯,也安排些银花火树应景节物。贾母因元妃有灯节归宁的话,命宝玉亲去传话,请娘娘回来宴赏。元妃当面答应了,又再三吩咐,一切都按著家常礼节,那些国礼概行豁免。那天元妃坐轿子至赤霞宫,宝玉率同黛玉、迎春、凤姐、尤二姐等只在正殿前迎候。元妃下了轿,扶著抱琴直至工字院上房,见了贾母,要行家礼。贾母连忙拦住,让元妃在炕上坐著,大家陪坐闲谈。
14         元妃道:「老太太那天坐的工夫还不小,没累著么?」贾母道:「那天有好戏听,倒不显累,第二天我还去逛园子呢。倒是娘娘招呼我们太周到了,一天也没得歇得。」元妃笑道:「我们看戏的人就多坐一会儿,也累不著,只有宝玉兄弟跑出跑进,累得一头是汗。只望大家说个好,你们还偏要批评他,我看著又是可怜,又是可笑。」凤姐笑道:「他的林妹妹先不肯说好,我们再说好也不中用。」宝玉笑道:「那出戏也是太繁密了,因为要凑凑热闹,就没有细想到。」无妃道:「今儿的灯想必又是热闹的了,咱们到哪里看去呢?」黛玉道:「娘娘那天说要到小琼华,今儿就在阁子上摆席,那里还得看。」
15         于是贾母陪著元妃,坐了藤轿子,众人一路围随,直到含晖水阁。所过门阑、廊厦、偏缀,灯彩已觉十分富丽。贾母让元妃在水阁坐下,歇息一会儿,然后换坐灯船,向小琼华撑去。元妃倚著船窗,见皓月当空,寒光四射,照著湖水都成了一片银潢。遥望两岸灯影幢幢,楼台花柳隐约可辨,笑道:「这灯也就很可观了。若象那回归省的样儿,不但过于奢靡,而且未能免俗。」
16         贾母道:「那也是皇家的制度,娘娘没见从前南巡的时候,咱们金陵几个大家都接过驾,那银子真象淌水一样的花去,谁敢说『可惜』二字呢?」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祖上,就接过两回驾,至今还落下两句口号,说是『东海缺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呢。」元妃笑道:「若说皇家的制度,管的人可太苦了。我从前在宫里住著,天天瞧见的只是红墙黄瓦、黑老鸹子。到了这里,黑老鸹瞧不见了,也只瞧的是红墙黄瓦。依我的本心,只要搬到这园子里,天天看著真山真水,和姐妹们说说笑笑,比干什么都乐。无奈还有些制度管著,不容我多走一步哪。」
17         说著看看船中,只不见宝玉,便问道:「宝兄弟呢?」黛玉笑道:「他是坐不住的,在船头上帮著他们撑船呢。」凤姐喊道:「宝兄弟,娘娘找你。」宝玉放下篙子,忙进来。元妃道:「宝兄弟,你盖了这个好园子,也该好好的做几首诗,再找人做一篇记,才不枉这番心力。」宝玉道:「在这里的姐妹们没有几个,虽然做过两回诗,也不过一时遣兴之作,若做记可更难了。只有求娘娘赏一篇鸿文,庶几传之千秋,替园林增重。」元妃道:「我向来不大动笔的,哪赶得上林妹妹呢。」黛玉道:「娘娘何必过谦,那年做的省亲颂,大家都推服的,我们哪做得出来。」一路说著话,那船已到了小琼华。临水一带杨柳桃花映著灯光,分外妍丽。鸳鸯搀著贾母,抱琴扶著元妃上了岸。
18         走进那函万阁,阁中灯影辉煌。正中摆了一席是元妃的座,侧面一席贾母陪坐,众人的席都在阁子外头。大家坐定,黛玉亲自送了茶。芳官、藕官拿牙笏上来,请点戏。元妃点了仙缘,贾母点的是舟会。当时就在阁外一个小小戏台,扮演起来。元妃、贾母和众人一面饮酒,一面听曲。一时芳官那出仙缘唱过了,便接演舟会,却是藕官主角。元妃道:「这两个听说都是梨香院的旧人,我当日没有在意,只记得有个龄官,唱得很好,如今还在咱们家么?」,凤姐道:「当时因为用不著她们,都打发出去,这两个还是宝兄弟找回来的。听说那龄官在外头唱了两年戏,如今嫁给东府里蔷儿了。」元妃道:「蔷儿是珍大哥抚养大了的,为什么不正正经经娶一个,倒要她做正配呢?」凤姐笑道:「娘娘不知道,如今的风气都要娶个女戏子,或是唱曲的,才算是阔。正配不正配他们倒不讲究。」
19         坐至半席,元妃诗兴忽发,命抱琴取过笔砚来,一挥而就。笑对众人道:「我生平不娴气文雅,聊以记今夕之聚。」宝玉连忙接过来,与大家同看,原来是五律一首。写的是:
20         元夕会真园宴集即事
21         名园钟瑞气,嘉序接芳尘。
22         人拟莲池宴,花留阆苑春。
23         华灯辉绮席,宝月丽琼津。
24         咫尺重闱近,何辞驻辇频。
25         黛玉和宝玉首先赞美,迎春、凤姐等也都随声附和。元妃笑道:「我不过抛砖引玉,林妹妹必有佳作,不负胜游。」黛玉不免谦逊。贾母道:「若是做诗,咱们园子里还有两个诗人,但是外客,不便冒昧邀致。」元妃问是何人,贾母便说出香菱、妙玉。元妃道:「早知道这里还有禅庵,应该先去拈香才是。此时何妨邀她们都来一聚呢?」宝玉忙命侍女们分头请去,自己也自构思和作。
26         少时,迎春和诗先成,呈与元妃。元妃看是:
27         恭和元夕会真国宴集即事
28         迎跸春风近,名园绿水前。
29         莺花开绮序,灯月会华筵。
30         略分情尤重,承欢景正妍。
31         赏心欣此夕,咫尺是云天。
32         看完了递与黛玉道:「你瞧,二妹妹不大做的,也比先长进多了。」黛玉正看诗,香菱、妙玉已随著侍女进来,同向元妃见礼。
33         元妃向妙玉道:「妙师诗名心佩已久,未得领教。」妙玉含笑道:「方外畸人焉知风雅,娘娘未免过奖。」香菱和元妃本是初见,黛玉说起她从前学诗之勤,近来进境之速,元妃非常喜欢。又问知是宝钗的嫂子,也略问薛家情况。黛玉将元妃、迎春的诗给她们二人看了,便自去吟哦。这里元妃笑对凤姐道:「我在宫里听说姐妹们在大观园里结社做诗,羡慕的了不得。还有人说起凤妹妹也做诗哪,今儿倒不可不领教领教。」凤姐笑道:「我通共只诌了五个字,那能算诗么?怎么也传到娘娘耳朵里了?」
34         贾母道:「上回宝丫头、云丫头还来这里做诗呢。若知道娘娘这么高兴,应该把她们也叫了来,那就热闹了。」元妃道:「她们两位来了我简直连影子也不知道,若知道,我也赶著来了。她们总以为我那里还是宫里的样子,轻易不敢去。其实有什么规矩呢?」此时芳官、藕官等唱完了那两出,又上来请点。元妃道:「咱们清谈也好,只拣那文静的吹弹一两套,别搅她们的诗兴。」劳官等下去,便吹弹起灯月圆来。一时妙玉、香菱的诗先成了,元妃看妙玉的诗是:
35         春张曲宴集,迎节驻金兴。
36         禊叙情无极,韶妍序及初。
37         四围金翡翠,千影锦芙蕖。
38         永志芳游盛,和风接佩琚。
39         又看香菱的诗是:
40         别馆笙歌盛,芳游及上元。
41         堤花低拂佩,帘月近迎樽。
42         敲钵忙诗事,飘灯记梦痕。
43         鸾舆归路晚,萧鼓隐千门。
44         元妃看完了,笑道:「毕竟是诗人之作,与愚姐妹不同。」又指妙玉那一首尤佳,当下便与妙玉、香菱闲谈。忽想起从前之事,笑问道:「那年归省,我还记得到拢翠庵拈香,也见著几位方外,彼时何以未遇妙师?」妙玉道:「我从苏州玄墓辗转至京,得入贾府,那时已在娘娘归省之后。人生一面,皆有定缘,就是此番得侍宫仪,也岂是初料所及。」元妃道:「闻说妙师在京与四妹妹最契,愚姐妹中只她向佛坚笃,妙师看她将来成就如何?」妙玉道:「心即是佛,心外无佛。只要她持念精坚,纵有外魔也不足为害。我是信她必有成就的。」元妃又问香菱常看什么诗,香菱道:「我从前最喜看李义山的集子,近来倒常看杜诗。」元妃道:「玉溪生本来是学社的,这倒是一条正路。」
45         凤姐此时正陪著贾母闲谈,黛玉却在廊下看灯。远远看那柳堤上一带灯光仿佛是一条火龙似的,倒射水里,成了好些条的金线,不觉就看住了。猛一回头,见宝玉坐在帘前,尚在那里写诗,写了一回,又要涂改,便问道:「你还没作成么?」宝玉道:「我今儿也不知怎么的,做了两句,总不惬意。」黛玉道:「你听见没有,连妙玉、香菱后来的都交了卷,我可顾不得你了。」说著便走进阁中,取笔写出,呈与元妃,那诗是:
46         恭和元夕会真园宴集原韵
47         清游淹令序,胜境脱凡尘。
48         飞临重楼月,移桡一水春。
49         草香瀛苑路,花开武陵津。
50         宫漏层霄永,何烦问夜频。
51         元妃看了题目,笑道:「仓促之间还要步和原韵,到底是名手不同。」又看那诗,更为称赏,道:「要推这首压卷了。」黛玉道:「我正为诗思难涩,借著步韵,倒容易成篇,哪有妙公做得超脱。」说罢,又走到帘前,见宝玉诗已做成,替他斟酌了两个字,宝玉才誉出呈进。迎春笑道:「宝兄弟如此矜持,必有惊人之句。」元妃道:「若在天宫压倒群仙倒还容易,只怕床头捉刀人,不容他不低著呢。」一面看宝玉的诗,是:
52         始春从宾灯,月入珠帘宽。
53         歌板喧棠舫,觥筹乱药栏。
54         一奁函远近,万象占高寒。
55         何幸宫车驻,星辰隔坐著。
56         贾母问道:「宝玉做得如何?」元妃道:「这首也不在林妹妹以下,决不象他从前做的。」贾母道:「他近来还时常用功呢。」侍女们送上酥酪,原来黛玉知元妃爱吃,特为预备的。大家也跟著吃些,又看了一回灯,仍旧坐船至含晖水阁,送元妃、贾母换乘藤轿,出园而去。宝黛等直送元妃至正殿外,看小太监们引轿子走远了,方自回园。
57         此后年节已过,贾母无事,仍同凤姐、迎春、鸳鸯及尤氏姐妹斗牌消遣。却因贾夫人走了,不免时常思念。过了些时,天气渐暖,太虚幻境那些仙女见风光明媚,都挈伴出来游春。宝玉、黛玉和凤姐劝贾母也坐了藤轿,从赤霞宫出去,一路随意闲逛。遇著清溪芳树,风景好处,便将轿歇下玩赏片时。那些仙女们敬重高年,又见贾母和蔼可亲,也陪著说长道短,如同家里人一样。其中有一半认得黛玉的,更显得亲热,也有跟著轿子和黛玉凤姐说说笑笑,一直跟到赤霞宫来的。也有来赤霞宫问候贾母,看望黛玉的。因此人来客去,很不寂寞。
58         到仲春天气,园中群花更盛,贾母约了众仙女在会真园开个赏花会,到的也有几十个人。有会吹弹的,有会杂技的,也有能书会画的,各奏所长,大家尽情取乐。贾母见过她们,只命黛玉、凤姐、尤二姐等分起款待。黛玉忙不过来,又叫晴雯、麝月、紫鹃、金钏诸人也帮著招呼。那些丫环们都是喜欢热闹的,陪著众仙女采花斗草,又在牡丹院打一回秋千。众仙女中也有胆小的,不敢上去。有些会玩的都是身轻如燕,兜上了秋千,只来回打了几转,便已起到半空。罗袂翩翩,彩带飘扬,舞出各种各色,煞是好看。
59         金钏儿见了,陡然高兴,一脚也登上秋千。紫鹃忙道:「那可不是玩的,摔了下来比掉井还重呢。」金钏儿撇嘴道:「你说的就那么娇嫩,这玩意我从前也玩过的。」芳官替她送起,耍了十几转,渐起到高处,便觉得有些头晕,只可慢慢的放了下来。晴雯笑道:「你哪里成呢,等我玩玩给你看吧。」说著便轻身直上,自己兜起,渐起渐高,也似飞到半空里似的。
60         大家仰看,只见她衣袂飘扬的影子,一会儿放下,脸也不红,头发也不乱。众仙女见了,都十分夸赞。哪知道大观园红香圃里也有两架秋千,晴雯原是耍惯了的。那天众仙女在会真园中玩耍,直到傍晚方散。、晴雯、麝月等送走她们也很乏了,都至留春院歇息,大家说些闲话。晴雯忽然想起一件事,和麝月商量道:「二爷二奶奶的生日就在眼前,咱们怎么凑份子热闹热闹?」麝月道:「也想不出什么玩的,还是照那年怡红院的样儿,那天晚上预备些酒果碟子,就在这里玩玩,又没有那查夜的管著,不由著咱们横反么!」
61         紫鹃道:「二爷和姑娘的生日又不是一天,分开两天做就没意思了。也许到了那天,老太太还要请客呢。依我说,不如借著二月十五大花朝,咱们凑齐一百种鲜花,做个百花庆寿。二爷和姑娘问起,只说是庆赏花朝,你们看好不好?」晴雯道:「那么著,还得把宝二奶奶、史姑娘都请了来才有趣呢。」金钏儿笑道:「闹得太大发了不大合适吧?要请你去请!」晴雯笑道:「当然是我去,还能劳动你小太太么?」大家商量定了。
62         到了十二那天,果然贾母领头,替黛玉做生日。迎春、凤姐、香菱及尤氏姐妹都在贾母上房凑趣,热闹了一天。晴麝鹃钏诸人,那几天只忙著在园子里各处采花,不拘草本木本,折枝移根,定要凑足了百种。好在太虚幻境气候与人世不同,四季花卉同时齐放,凑起来也还容易。或是盆栽,或是瓶供,或用白玉水晶盘养著。还有用竹根树根做成天然花筒,在墙上挂著的。把留春院几间屋子打扮得红娇紫姹,锦绕香围。那四儿跟著莺儿学的,也会把鲜柳条和各色鲜花编成细巧花蓝。她又想个巧招儿,把四季的花按次序分成十二个月,每月归成一个花篮,都挂在那抱厦上,更是别处没有的。
63         头一天晚上,晴雯悄悄地去邀了宝钗、湘云,也不给宝黛二人知道。那天一早起来,她们几个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先至贾母处请安,说道:「今儿是大花朝,我们在留春院凑齐了百花,做群芳会,请老太太和奶奶们到那里玩玩。」贾母听了,甚为高兴。吩咐将薛大奶奶、柳二奶奶也都请上。紫鹃等先去请了凤姐、尤姐,又往前院去请尤三姐,金钏儿、麝月另去请迎春、香菱,都答应准来。凤姐看她们走后,便呈贾母处,见宝玉、黛玉都在那里,笑向黛玉道:「到底你们那里热闹,会想出新鲜法子来玩。我想这百花大会多半是捧你这花王的。」
64         黛玉笑道:「她们忙了好两天,也没和我商量,听说连吃的也都是花。说著好听,只怕未必中吃呢。」凤姐道:「吃的倒不吃紧,你们可记著给老太太凑牌。」黛玉道:「手儿是尽够了。牌桌还得现预备,她们未必想得到,我得回去瞧瞧去。」说著便先自回园,看著侍女们把牌桌摆好。宝玉紧跟著也回来了,又把那些花重新匀对一番,方见疏密得直,雅俗共赏。布置刚妥,迎春、凤姐、尤二姐、鸳鸯簇拥著贾母的轿子已经来了,宝黛等连忙接进。贾母一进屋子,就闻见一股花香,四下里瞧瞧,笑道:「亏她们那里找这里找的,会凑成这么些花,倒象是花洞子了。」迎春笑道:「宝兄弟小的时候外号就叫绛洞花主,这才名符其实。」黛玉让贾母在上面坐著,亲自递了茶。
65         凤姐等陪著说些闲话。只听得帘外一阵说笑之声,尤三姐和香菱前边走著,晴雯、金钏儿跟随在后。走到抱厦上,看见那些花篮,香菱道:「是哪位手儿这么巧,连颜色都配好了的,瞧著真可爱。」尤三姐道:「这些花儿在这里不算事,若在别处,除非武则天能叫百花齐放,别人都做不到的呢。」黛玉迎出去道:「屋里坐吧,老太大都来了半天了。」香菱、尤三姐方进屋里相见。细看那屋内布置,也都觉稀罕。晴雯道:「老太太请那边瞧瞧,还有玩意呢。」
66         贾母同众人过去,只见博古架上全摆著瓶花盆花,按那格子大小宽窄,无不匀称。那些瓷瓶瓷盆又都和花儿的颜色相配,更觉娇艳。凤姐道:「这简直成了一架百花屏了。」贾母笑向香菱道:「你们爱做诗的,这倒是个好题目。」香菱笑道:「我统共只做几首诗,倒把招牌挂了出去,连老太太也当我诗呆子呢。」紫鹃捧著一个大水晶盘,盘中养著各色花朵,请贾母和众人随意拣著戴,贾母拣了一朵大红山茶,鸳鸯替戴在髻上。凤姐自己拣了一枝碧桃,又拣了两朵粉紫西番莲,送给尤氏姐妹。晴雯笑向香菱道:「我来给你打扮吧。」香菱道:「这可免劳,别把我打扮成刘姥姥了。」说著自拣一枝海棠戴上。
67         正在说笑,芳官将纱囊中收的各色蝴蝶放了出来,绕花飞舞。有落在花枝上的;有飞在他们髻儿上的;也有从花里穿出来又向各人身上绕来绕去的。宝玉笑道:「这才有趣。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收的,我若知道,给她们放在帐子里,早上醒来冷不防就要吓一跳呢。」一时晴雯、紫鹃回道:「饭摆齐了。」
68         宝玉引贾母和众人至后厦,各席上都是一色漆几漆椅,有梅花式的,有海棠式的,只有贾母的座是一张梅根藤心榻。候大家坐定,斟了自酿的珠兰玫瑰名酒,便催著上菜。众人看那些食品,果然不同。也是用百花烹制的,甜菜中有玉兰花瓣、莲花瓣,是玫瑰桂花糖和糯米粉煎成。荤莱也有桂花、菊花、茉莉花、晚香玉和同汆炒,连到点心都是银横子印出的各色花朵。
69         凤姐笑道:「你们做花朝做得太切题了,倒叫花儿受了煎炒烹熬种种刑法,我做花神定要不依的。」香菱指著晴雯道:「这不是芙蓉神么,她把各种花儿都摧残了供人家的口腹,倒单把芙蓉豁免了,未免有些私心。」晴雯笑道:「我这芙蓉花也受过多少煎熬的,谁替我出气呢。」少时饭罢,贾母即在黛玉房中歇中觉,众人在园中随意闲逛。
70         等贾母睡醒起来,便陪著斗牌。凤姐、迎春、尤三姐、香菱各自坐了一家。鸳鸯帮著贾母看看,尤二姐只坐在凤姐身后。贾母支起眼镜,拿著牌,看了半天,笑道:「这窗子上的树影子一晃一晃的,我越瞧不清,他越跟我打搅。」黛玉连忙叫晴雯把那枝海棠花用竹竿子支开,鸳鸯又帮著把牌理一理,这才看明白了。斗了一会儿,迎春连满了两副,凤姐笑道:「今儿吃了她们的,也得还席。谁要是赢了。可不许掖起来,改天再弄点吃喝。」迎春道:「若是老太太赢了呢?」
71         凤姐笑道:「老太太赢的不少了,柜子里老钱和新钱搁了一大堆,搁不下了也要打架的。匀出点来,吃在肚子里倒免得生事。」贾母笑道:「这猴子信口说些什么,多咱把你赢苦了,恨得这么牙库库?」那天斗到天黑,大家算一算,倒是凤姐赢了。鸳鸯笑道:「这可没得说了,你自己出的主意,咱们说定了哪天还席吧!」
72         不知凤姐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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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5:15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四十六回 庆生辰飞花开绮宴 报春晖入梦遗金丹
2         话说贾母和凤姐等在留春院斗牌,结算是凤姐赢了。她原说赢的钱不许掖起,要改天再做个东道,此时自不便改口,便说定后天十七备了酒在旧月赏梅花,带著请睛雯、紫娟诸人还席。
3         黛玉见天色已晚,便向贾母道:「老太太的晚饭就摆在这里吧!」贾母答应了,又留迎春、香菱、尤三姐等在此同吃。直到摆了晚饭大家才散。
4         宝黛二人和凤姐都送贾母至上房,见贾母高兴,仍陪著说笑。忽见紫鹃走来,悄回宝玉、黛玉道:「宝姑娘、史姑娘都来了,在园子里等著呢。」宝黛二人俱不知来因,不觉愣了一愣,忙即同紫鹃入园。紫鹃一路走著,才说起她们几个人借著庆赏花朝,替宝黛合做生日。睛雯又去邀了宝钗、湘云,等晚上人静了重开夜宴。宝玉听了大喜道:「你们瞒著做什么?早说了,我还许添点新鲜玩意。」黛玉笑道:「这就闹得很够了,明儿老太太见了她们,问起为什么来的,可怎么说呢?」宝玉道:「老太太见了她们,只有喜欢的,怕什么?」说著已到了留春院。
5         走过抱厦,便听见宝钗、湘云说话的声音。湘云道:「这一向可把我闷坏了,若是一个人来得了,我早就飞了来啦。」宝钗道:「你们白天请老太太赏花朝,就没替我们先回一声么?」睛雯道:「我们还是偷著请的,可别给漏了馅,担个不是不要紧,到底不大合适。」说著黛玉已走进屋来,笑道:「谁请你们的?这时候赶了来?」湘云笑道:「我们特来拜寿的,还在乎请不请么?」
6         宝玉笑嘻嘻的指著睛雯道:「都是你弄的鬼,你估量我们不知道么?」睛雯道:「哪里有耳报这么快,一定是紫鹃这蹄子说的。怎么一句话也搁不住?」黛玉笑问宝钗道:「姐姐,我听说你当了老太太。高兴得了不得,所以不想著来了。」宝钗道:「你瞧这颦儿,饶著不请我还要说歪话。我若当了老太太,你还只当小太太么?」湘云道:「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你那年种的腊梅,居然成了树,今年开得很好的花。我们大家起社做诗,你也该补做一首才是。」黛玉道:「就是那年盆里开残的那一棵么?那点小棵棵都成了大树,怪不得宝丫头要成了老太太呢!」
7         宝钗道:「那腊梅你还不在意,还有一件事,你听了一定喜欢。你那会念诗的鹦哥,我新近寻了回来,在怡红院养著哪。」黛玉笑道:「这倒是想不到的,它还是那个样儿么?」宝钗道:「倒比先长得好了,你见时回去看看吧。」宝玉道:「天不早了,别尽著说闲话,咱们预备摆起来吧。」睛雯道:「忙什么,咱们索性把二姑娘、香菱都请了来,人多了更有趣。」黛玉道:「那可叨登的大发了。」宝玉道:「到了这里难道还有人管著咱们不成?就快请去。」麝月金钏儿连忙分头去请。
8         迎春本来好冷清,香菱还有些避嫌,都推说身子不好,禁不得她们软磨硬扯,一时也都来了。睛雯、紫鹃看著侍女们在暖阁里摆了园桌,一色的精致果碟,又开了两坛百花酿,斟到杯中,色如琥珀。睛雯诸人先要让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上座。宝玉道:「咱们应该让客才是。」大家让了半天,方才坐定。上面是湘云、迎春、香菱坐了,宝钗坐在香菱之下,然后宝玉、黛玉和众人,都围桌就座。睛雯、紫鹃等轮流敬了酒。湘云道:「乾喝没意思,还是猜拳吧。咱们来个登坛点将,先推两个大量的做元帅。」
9         黛玉道:「这里只有你够做元帅,谁还敢和你对垒?我看不如行令,我们尚可勉强奉陪。」宝钗道:「酒令不过那几种,要找个新鲜有趣的,还要雅俗共赏才好。史妹妹记得多,请你做令官。」紫娟道:「前天来的那位仙女送给我一本百花令谱,史姑娘瞧瞧,用得用不得。」说著便从架子上取了一本锦装小册,给湘云看。宝钗、香菱也凑过来同看,说道:「这个还有点意思,可是得用色子。」黛玉看那令谱凡例,说明用骰子两颗,掷了名色,按著谱中方法照行。
10         一时四儿取了骰盆来,大家掷了红,应该黛玉起令。黛玉道:「这令我没行过,不知掷出什么花样来呢?」当啷一掷,看是一颗四、一颗六。大家都道:「这一定是好的。」翻起谱来,这名色叫做「锦屏春色」,画了一枝海棠,底下有句曲子,是「沉醉东风汗漫游」,得此者合席公贺一杯,芳官把各人的杯斟满了,湘云请黛玉先喝。黛玉只喝了一口,宝钗笑道:「令谱上要你沉醉东风,只抿一抿,哪里好算。况且是头一杯寿酒,你喝了大家才好喝。」黛玉只得饮乾,然后众人同乾了贺杯。重新掷红,数到湘云,湘云掷的是两个么,笑道:「我知道掷不出好的来,这是两眼望青天,还要查么?」
11         宝钗道:「又不是掷升官图,掷了脏必要罚的,且看谱吧。」麝月检出谱来,题作:「玉盘清影。」画了一枝白芍药,那句曲子是「早现出珠辉玉丽」,得此者自饮一巨杯。湘云笑道:「任他说得多么好听,到底还要受罚。这里也没有大杯,只喝一杯算了吧。」众人哪里肯依,金钏儿寻出个白玉酒碗来,斟得满满的,硬迫著她喝了。又掷红数到宝钗,宝钗笑道:「好色子别叫我受罚,给我一个好的。」
12         掷下去却是一颗五、一颗六,忙即自己查谱。原来这名色叫做「珠帘春信」,画了一枝红梅,再看那句曲子是「俏东君春心偏向小梅梢」。得此者自饮一杯左边坐的同饮一杯,海棠陪饮一杯。大家看来左边恰是宝玉,那海棠恰是黛玉。湘云迫著晴雯把三人的杯斟满,催他们同饮。宝玉一仰脖子喝了,宝钗喝了半杯,那半杯悄递给麝月代饮,黛玉只是不喝。
13         湘云走过来硬灌她,她一半都撒在衣襟上,忙叫紫娟拿手绢擦了。又掷红数到芳官,芳官一拿骰子就叫红,一颗已坐定是四,那一颗还在乱转,叫了半天,却转出一个么来。芳官笑道:「这色子太不听说了。」金钏儿替她翻谱,写的是「杏园佳月」,画了一枝半开的杏花。那曲句是「花摇独月映窗,把良夜欢情细讲」,得此者与主人对饮一杯。芳官笑道:「这主人算是哪一位呢?」湘云笑道:「若说地主呢,你们二爷和两位奶奶都得喝,若算今天席上的主人,你们七个人也都算得上。这可热闹了,快斟酒。」黛玉道:「既是酒令只能论席上的,什么地主不地主,不是瞎胡扯么?」宝钗道:「这话很对,令官太武断,我们决不服的。」
14         宝玉面软,被湘云挤对著,和晴雯、紫娟、麝月、金钏、藕官、四儿都陪芳官喝了。底下又数到睛雯,掷的是一颗么,一颗三,睛雯笑道:「这是和牌,咱们讲和了吧,谁也不用喝了。」金钏道:「那可由不得你!」拣谱一看,叫做「蓉渚睛雯」,画了一枝芙蓉,那句曲子是「鬟湿似月下归来飞琼。」
15         正要看怎么喝酒,忽听门外有人大笑道:「你们瞒得好,这可叫我抓著了。」大家猛觉一惊,回过头一看,那人已走了进来,却是凤姐,后面还有尤二姐、鸳鸯。众人忙起来让坐。宝玉笑道:「她们以为老太太没睡呢,怕凤姐姐,鸳鸯姐姐走不开,正要打发人瞧去。」凤姐笑道:「不用你替她们描补,她们就不请我,我也是要来的。」鸳鸯笑道:「我算的卦有多么准,若不来,白放过了她们。」紫鹃、麝月忙招呼添了坐椅、杯箸,大家重又坐下。黛玉问道:「你们怎么会知道的?」
16         鸳鸯笑道:「刚才老太太看著你们蔫不即地走了,就猜到必是又做什么玩,叫我们先来瞧瞧。有好玩的、好吃的,她老人家还要摊上一份,说是不能白饶了你们。」又瞧著宝钗、湘云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又不上去,老太太刚才还问起呢。」宝钗、湘云听了,都有些局促不安。黛玉笑道:「你信她的话?老太太这时候还不歇觉么?她是来吓唬咱们的。」凤姐笑道:「你真是个机灵鬼!有了你,我们的花招儿都使不成了。如今先罚我造谣讹诈好不好?」
17         说著举起杯子就喝乾了,又说道:「我是领过罚了,我可得问你们三大罪:头一件是夤夜纵酒,第二件是容留匪类,第三才是请客不均。你们说该怎么罚?」鸳鸯笑道:「我替他们讲个情吧,本来每人应罚三杯,姑念初犯,各罚一杯了事。宝玉你是窝主,也得罚一杯才算公允。」睛雯诸人推托不过去,只得都喝了。宝玉也喝了半杯,那半杯,芳官就他手中乾了。凤姐问道:「你们行什么令?」湘云将那百花令谱大概说给她听。凤姐笑道:「你们都是文诌诌的,我可抑攀不上,改个俗的吧。」湘云笑道:「咱们先豁个抢三。」当下就三元四喜,彼此对豁起来。偏是湘云连输了两个劈面,凤姐也挂了红。
18         那边尤二姐和金钏儿也随著豁起,呼五喝六,非常起劲,手腕上金翠镯子碰的叮当的响。鸳鸯说道:「这种喝法滥醉无味,不如拣戏曲的句子飞花,比那个令省心点。」迎春、香菱都道:「这倒是雅俗通行的。」大家推迎春首从起令,迎春说了一句是「长似他三春花柳」,刚好飞到宝钗,宝钗饮了半杯,说道:「我记的曲子可有限,仿佛『规奴』那出有一句『怎如柳絮帘栊,梨花庭院。』就是它吧。」大家数到凤姐,凤姐笑道:「你作弄我呢。我刚好有六个字两句,一句是『花朝拥』送给你;一句是『月夜偎』送给林妹妹,你们分均匀了,不要吃醋。」黛玉笑道:「底下那一句『尝尽风流滋味』,送给谁也不配,只好回敬你了。」
19         凤姐脸上不觉红了一红。湘云道:「你们只顾斗嘴,凤姐姐酒还没喝呢,也没人管。」凤姐只得也将半杯喝了。数那花字,正轮到尤二姐。尤二姐笑道:「姐姐的酒倒不外卖。」她素来就不能喝,举杯一饮而尽。念了一句道:「往常见红日影弄花梢。」湘云笑道:「这句何其绮丽。」黛玉瞧了湘云一眼,那花字恰飞到藕官。藕官佯作举杯样子,把酒都倒在手巾里了。念道:「怎那些无情花鸟也情痴。」数那花字飞到黛玉,黛玉把酒杯递给宝玉喝了,只想不出句子。湘云尽催她,好一会儿,方想出一句来,念道:「怕不似楼东花更好,」宝玉替数那花子,却是香菱。香菱举起空杯子要喝,湘云指著道:「那杯里没有酒。」紫鹃道:「就有也凉了,另换一杯吧。」说著便提壶斟满。
20         凤姐催著香菱喝了。香菱曲子本不甚熟,想了一会儿说道:「端的是花输两额柳输腰。」凤姐笑道:「薛大奶奶有多么漂亮。」说得香菱很不好意思。那花恰又飞到宝钗,宝钗笑道:「越怕它,越要寻到头上,叫我哪里找好句子去。」湘云道:「我替你说了吧,『博得个月夜花朝真受享』。」凤姐笑道:「你怎么把月夜花朝都替她揽了去,林妹妹要不依呢。」鸳鸯笑道:「传替不能算的,还得受罚。」迎春替她讲情方罢,算那花字是麝月。麝月只剩小半杯酒,端起来喝了,说道:「直饮到月转花梢飞。」大家都没理会,只宝玉瞧出,向麝月笑了一笑。迎春道:「酒喝够了,天也不早了,我说一句收令吧。」举杯念道:「看取花下高歌,共祝眉寿。」
21         飞到凤姐,二人将酒对饮了,便算收令。大家都道:「这句收得真巧,又对景,又吉祥,应该共贺一杯,」睛雯招呼侍女,统换上热酒,又都喝了。当下迎春、香菱、鸳鸯站起要走,凤姐对尤姐道:「咱们也和鸳鸯姐姐一起儿走吧,路上有个伴儿,好多著呢。」黛玉笑道:「这么大的月亮,各处又都有灯,怕什么?」宝钗笑道:「她上回叫小蓉大奶奶吓破了胆啦。」众人听得都笑了。香菱笑道:「史姑娘还到我那里去吧。」湘云道:「我闹二姐姐去,明儿一大早起来看梅花。」
22         睛雯、紫娟等再三挽留不住,宝玉、黛玉、宝钗和她们都送至院门外。看那花荫月影非常幽静,不免徘徊玩赏一番。依宝玉的意思还要重新入坐,喝个尽兴。黛玉道:「乐不可极。姐姐大远的来了,咱们说说话儿吧。」宝玉听了,便命撤去残席,同钗黛二人回至寝室。他们卸了装,扣上了门,唧唧哝哝的不知说些什么话,别人无从听见,却是睛雯、麝月、芳官等私下议论说道:「那回在怡红院姑娘们走后,咱们喝的喝唱的唱,把一坛子酒都鼓捣光了。到底二爷如今有了两位奶奶,就象有了管头似的,只一句话立时把他的高兴收回去了。」这些闲话,不必细表。
23         次日早起,宝钗、黛玉同往旧月去寻迎春、湘云,见她们二人正在花下吟赏。黛玉笑道:「史妹妹,你在拢翠庵住了这些年,看梅花还没看够么?」湘云道:「到底这里大片的梅林,瞧著过瘾。我想那邓尉香雪海,也不过如此。」大家说了一回闲话,便同至贾母处请安。贾母见了,自是欢喜,却也诧异,问道:「你们怎么来的?」湘云、宝钗只说来替黛玉补拜生日。贾母道:「昨儿我们还在园子里做花朝,可惜你们没赶上。后儿你凤姐姐还要还席,索性在这里玩两天,等扰了她的,再家去吧。」宝钗、湘云只得答应了。
24         贾母又问宝钗道:「你老爷、太太这两年不显老吧?」宝钗道:「老爷这两年养得倒很好,到底比当司官舒服。太太还是那样七病八痛的。」贾母道:「你太太是个好脾气,只是什么事都看得太真了,世界上的事一叫真儿就生出无限苦恼,她若能看空一点,包管身子就好了。」又问道:「你大太太还是那么湖涂么?」宝钗不便深说,只说道:「大太太因为大老爷没得起用,心里不大高兴,连我们这院里也不大来。听说珍大哥哥要替大老爷找个门路,转转面子呢。」
25         贾母道:「我倒不指望他做官,做了官又要造孽。那年石呆子在地府告他,你爷爷好容易求了祖爷爷,向阎王说情,才把那状子批驳了,我背地里还许了一百卷金刚经,替他们和解,你大老爷哪里知道呢?饶说我偏心,我还是放不下。」凤姐见贾母容色微有不悦,忙用闲话岔开。向湘云、宝钗道:「娘娘上月回来,听说你们来过,似乎怪著不去朝见。你们这回来了,也去一趟才对。」宝钗道:「娘娘那里还是一大早朝见么?」贾母道:「她早已把那些规矩都免了,你们吃过饭去吧。」
26         那天午后,宝钗、湘云便同往元妃宫中请见。宫娥们引至内殿,元妃免礼赐坐,详问荣宁两府近况。知道皇恩隆重,家道复兴,面有喜色。又深赞宝钗持家勤劳,一时又问湘云,知她夫逝家寒,单身投靠贾府,也深替湘云怜悯。说道:「我们姐妹一辈的,不料都如此薄命,还是三妹妹将来或许有些福泽。」言毕叹息不止。又说起:「在宫里听说姐妹们结社做诗,非常眼热,好容易到了这里,你们若再起社,千万算上我。」宝钗道:「可惜我们没两天耽搁,若住长了,有娘娘领头,大家都做诗,可就热闹了。」宝钗、湘云又坐了一会儿,方才告辞。
27         回至赤霞宫,见了贾母。又到园子里去寻香菱,也谈得甚久。香菱和宝钗谈些家事,又惦记她的哥儿念书。宝钗道:「今年也附在我们家学里,和蕙儿、权儿都在一起。」香菱方才放心。随后又同香菱去访妙玉。妙玉从前和宝钗、湘云就说得投缘,她自从见过地狱真相,也不似从前那样怪僻。此番相见,分外亲热。大家煮茗清谈,无非谈谈诗,说说琴趣,又和宝钗下了两盘棋。不觉天色已晚,贾母打发人寻宝钗、湘云,等著摆饭,便各自散了。
28         那晚上,宝钗和宝玉、黛玉同回留春院,在灯下闲谈。宝钗说起王夫人悬念甚切,劝宝玉得便回去,安慰亲心,稍尽孝道。宝玉道:「我自出家得道之后,什么事都看空了,只有父母深恩时刻在念,何曾不想家去瞧瞧。一则见面之后,仍旧分离,徒然叫太太添一番伤感;二则从前舍亲出家,万分说不过去,有什么脸回去见太太呢?」黛玉道:「不是这种说法,太太不想你也还罢了。既然想著你,你忍心害理不回去瞧瞧,那成什么人了?」宝玉道:「我本来要带仙丹去给老爷太太,你两个既这么说,我就听你们的,明儿送宝姐姐家去,趁便见见老太太,大抵太太训斥一顿罢了。」
29         一宿易过,次日便是十七,凤姐请客。原日借著旧月赏梅为名,迎春住在那里。她素来懒散,不大会收拾屋子,只得把司棋叫来帮忙,又央求湘云帮助布置。一带梅林到了春季,已结了小小的青梅,却是梅花仍旧开个不断,这是太虚幻境比别处不同的。将近晌午,贾母便坐上了藤轿入园,凤姐、宝钗待先陪著逛了梅林,方至迎春处。见屋内收拾洁净,摆设整齐,前次吩咐挪来的字画已都挂上,笑道:「房子也象人似的,总要打扮。你们瞧,比先大改样儿了。我如今只会说,不会动,若是我来替她布置,还要好呢「
30         又对湘云道:「从前你祖爷爷的书房堆得太乱了,就得我去收拾,就是那座枕霞阁也是我想出样子来,照著盖的。」凤姐笑道:「别往远里说啦,就是眼下老祖宗住的上房,还不是她老人家见天瞧著扫扫收拾,过十天半个月,总得换个样儿。我们说这些事何必老祖宗操心,我们还办不了,老祖宗总不肯歇著。也因为是自小弄惯了的,老辈说的有一分精神,就有一分福泽,这话真没说错。」宝钗道:「还是凤姐姐跟著老太太学个几成,我们笨手笨脚的,又没有长性,哪里学得上。」
31         这里大家说笑,宝玉自拿了一本书在梅林底下靠著山石坐著看得出了神似的,落得书上衣裳上全是花瓣。黛玉走过问道:「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有味。」宝玉笑道:「你猜猜看。」黛玉道:「你有什么好书,无非是《西厢记》、《牡丹亭》、《太真外传》那几种。」宝玉笑道:「这书你没见过的,比那些都好呢。不信,你就瞧瞧。」黛玉取过一看,原来是顾雪苹著的《潜圃小言》,全是一段一段的,每段至多三四行,有许多名言粹语,又象子书,又象语录,却把人情事故说得非常透彻,越看越有意思,不由得就细看下去。宝玉笑道:「如何?你也被它引进去了。」
32         黛玉笑了一笑,又见山石上还放著几本书,忙问那是什么。宝玉道:「那也是顾雪苹著的,叫做《搜神锁志》,全记的是神仙鬼怪之事。我们的事若叫他知道了,必然要记上呢。」黛玉笑道:「还是别叫他知道的好,若把你那些涎脸的事都给记上,你可怎么见得人?」说著也取过翻了一翻,又道:「今儿横竖看不完的,拿回去咱们空的时候细看吧,老太太那里只怕要摆饭了。」便同著宝玉进屋。
33         此时香菱和尤氏姐妹以及睛、麝、鹃、钏、芳、藕诸人陆续到齐,花团锦簇的,把那间屋子差不多挤满了,大家陪贾母说说笑笑。正在热闹,凤姐将贾母和众姐妹的席摆在正屋里,另在花隔扇外三间小座落罢了一席,是让睛、麝诸人坐的。那些荤素各菜,都是揣度贾母的口味,亲自调派的。又挑那最爱吃的,送与贾母。贾母笑道:「倒是今日菜合味,前儿吃的那些花儿不过名目好听罢了。」凤姐服侍贾母吃完了,自己才坐下,胡乱吃些。
34         那天,贾母只在迎春房里歇了中觉,凤姐、迎春等已将牌桌备好,贾母一起来,便凑合成局,至晚方罢。宝钗、湘云晚饭后陪贾母说了一回话,便回明当晚回去。贾母又各人叮嘱一番。黛玉要送她们至荣府,湘云道:「既然二哥哥送我们去,你就免劳尊步吧,横竖我们常来的,过几天又见了。」于是黛玉、凤姐、迎春只送至赤霞宫门外。湘云便再三拦住,睛雯、紫娟、麝月、金钏儿却都送至太虚幻境牌坊外,看著宝玉引宝钗、湘云二人的生魂,飘飘地乘风去了。
35         却说贾政那天晚上在周姨娘房里歇下,王夫人因春寒尚重,命玉钏儿将地炉中木炭添了一面薰暖绣衾,收拾就寝,朦胧中似乎睡著,忽见宝玉穿著家常衣服,走近床前道:「太太,宝玉回来了。」王夫人只当他在家里似的,说道:「宝玉,你到哪里去了,家里也不说一声?走到街上车马又多,万一闪失了,或是碰见你老爷,都不是玩的。谁跟你出去的,叫他进来,我还要说说他。」宝玉笑道:「太太万安吧,宝玉不会丢的,我另外安家啦,改天还要请太太到我那里瞧瞧去呢。」
36         王夫人道:「那可更不妥,你琏二哥哥在外头安了家,捅出那么大的乱子,再说这不是咱们这种人家公子哥儿乾的事。这风声若吹到你老子耳朵里,又要捶你个半死。」宝玉笑道:「我那家不在世上,在太虚幻境呢。老太太、凤姐姐、二姐姐、林妹妹都在我那里,我送宝姐姐回来,趁便给太太请安来的。」王夫人这才仿佛想起宝玉是出过家的,便又问道:「宝玉,你不是当了和尚么?怎么还是这身衣服?」宝玉笑道:「皇上不许我当和尚,我就不当了。」王夫人道:「你不当和尚,还不赶快回来么?」
37         宝玉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太太只管放心,将来还是宝玉领你老人家上西天去。」王夫人道:「宝玉,你瞧兰哥儿都做了侍郎,你还是这么小孩子气,嬉皮笑脸的,将来怎么好呢?」宝玉道:「回太太,我也做了侍郎,只跟他的侍郎不在一块的,只怕他还没我做得长呢。」此时王夫人心里象宝玉做了官似的,便说道:「这可好了,我一辈子的心血没白用了。」宝玉道:「我和太太说的只隔了形质,并不隔了神气,太太不信,将来到了我那里就相信我这句话了。」
38         王夫人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只觉有好些话要说,不知从哪一句说起。忽听宝玉道:「太太我要家去了,老爷上头替我问一声,说宝玉请安来的。」又从袖中取出两粒红彤彤的丹药,递与王夫人道:「这是宝玉一点孝心,请老爷、太太只管放心眼下,不仅去病延年,并且有神仙之分。老爷素来不大信这些,太太好生劝老爷服了,自见功效。」王夫人接过丹药,宝玉又将服法回明,磕了头,便要离去。王夫人慌了,连忙唤道:「宝玉快回来,我还有话说呢!」那时宝玉已走出门外,王夫人顾不得什么,也追了出去,口中还喊道:「宝玉快回来!」
39         不知宝玉回来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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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5:31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四十七回 回车覆水旧院栖佣 仗节朝天广田敦族
2         话说王夫人梦见宝玉,说了好些话,忽见宝玉要走,王夫人慌了,亲自追了出天,一面喊道:「宝玉快回来!」正在著急,玉钏儿在套间里听王夫人梦中叫喊,忙出来看视,叫道:「太太魇住了,快醒醒吧。」王夫人被她叫醒,只见银灯半灭,锦幕低垂,哪里有宝玉的影子。只宝玉留下的两粒丹药,尚在手中。色红形圆,闻著似有异香。便将适才宝玉入梦的话都告诉了玉钏儿,还拿丹药给她看。玉钏儿道:「我听莺儿说,宝二奶奶每次睡梦里往太虚幻境去,也常常带东西回来,什么香啦,丹药啦,都带过的。那丹药二奶奶已经吃了,倒显得年轻了好些,可见是仙家的妙用。」王夫人道:「宝玉说是送二奶奶回来的,明儿问问她吧。」当下将丹药收好。玉钏儿又替捶了一回,重又睡去。
3         次日王夫人起来见了贾政,先说起此事。贾政道:「你心里胡想罢了,那畜生还想著回来么?」王夫人道:「他还带来仙丹给我们吃的,现摆在这里,难道也是胡想出来的?」贾政只是半信半疑。一时李纨、宝钗同上来请安,王夫人问宝钗道:「昨儿晚上是宝玉送你回来么?」宝钗佯作不知问道:「太太怎么知道的?」王夫人道:「他送了你回来,就来看我。说得有来有去的,还留下两粒仙丹,你说奇怪不奇怪?」宝钗道:「太太就把那丹药服了吧,也是他一点孝心,据说吞了这丹,只十四天就成地仙了。」王夫人道:「他还带给老爷呢。」
4         贾政分明听见,只装做不闻,自在书案上查对工部则例。李纨道:「皇上眼下又要下园子了,兰儿当然要搬去海淀,只是新生的枢哥太小,兰儿媳妇不大会照管孩子,我想同他们去住几天,家里事都叫宝二婶子受累,又过意不去,太太看怎么著好?」王夫人道:「这又不是多远的路,当天就能回来,这两天又没什么事,你只管在海淀住,有事再赶回来,也误不了。」宝钗道:「大嫂子只管去。这里都是些照例的事,我还照顾得来。若有要紧的,咱们再商量吧。」
5         当下说妥了,李纨先自退下,宝钗又悄悄地回王夫人道:「我去太虚幻境那两天,袭人连来了两趟,都没得见面,她见著莺儿,提起太太赏的银子,十分感激,只是单身寡妇,在外头也没法子过日子,这银子若用完了,又怎么过呢?太太既可怜她,索性赏她一碗闲饭吃,不拘粗细活,差不多的她都会做。」王夫人道:「我也有心用她,可是眼下正在裁人,还能添人么?」宝钗道:「怡红院有个老陈妈,前儿过去了,正缺著人。」王夫人道:「若看袭人还可以,别当寻常老婆子们看待。她自己也要知道分寸,别以为从前是怎么样的,到了现在只能说现在的了。」宝钗忙答应是。
6         回至怡红院便叫老叶妈去通知袭人。那袭人来过两次,没见著宝钗,心中未免疑惑。只道宝钗因她烦渎讨厌,见老叶妈来说此事,实出意料之外。过两天将家事收拾了,便赶到荣国府来,先见过宝钗,宝钗又带她去见王夫人。王夫人只大致慰问几句,从此便派她在怡红院伺候,由花姑娘变成小蒋妈了。
7         平常只做些宝钗和哥儿的针线活,还算清闲。只因到了自己原住的地方,触目惊心,处处易牵伤感。心想从先在这里住著,自己是头一份的地位,王夫人特别看待,差不多当她心腹,连宝钗、湘云都抢著替做针线活,黛玉也赶著叫二嫂子,那时候是何等气派,如今王夫人、宝钗虽没说什么,倒是秋纹、碧痕从前在手底下的,都变了样儿,人前人后,冷言冷语,话里就像带刺似的。要回她两句,究竟自己走错了一步,说不响了。况且贾府规矩,只有丫头们管著婆子的,没有老婆们说话的地步。王夫人又吩咐过,现在只能说现在的。这分明是怕我不知安分,一有闲话,就受不住,要忍著吧,又实在憋得难受。
8         那天宝钗叫袭人吩咐柳嫂子,回头开中饭,添一样鸡丝炒春笋,要做得口轻点,还要炒得嫩。又捡出一瓶茉莉粉,叫她送给湘云去。袭人只得答应了,却因为忙不开,正在为难,可巧碧痕走了进来。袭人便央及她道:「好妹妹,你替我到小厨房里去一趟,交代柳嫂子添菜,我还要送东西给史姑奶奶去呢。」碧良道:「你找别人罢,我有我的事呢。」袭人陪笑道:「好姑娘,你横竖要出去的,带著走一趟算什么呢?我若不是实在分不开身,决不敢求你的。」
9         碧痕冷笑道:「我才不出去呢,自己溜达惯了的,倒说人家要出去。我们反正是丫头的命,一辈子当丫头罢了,哪里象人家有造化的,去当奶奶。」说著一摔帘子出去了。袭人听了,不觉眼泪迸流,勉强忍住。要想叫别人去,也是一样碰钉子,只得挣扎自去。先至小厨房吩咐柳嫂子。柳嫂子答应了,又道:「将嫂子坐坐歇歇吧,你哪里跑得惯呢。」又叫五丫头给倒茶。袭人道:「我还要到史姑奶奶那里去,五妹妹别张罗了。」说著便一直往拢翠庵去。湘云正在惜春屋里说话,翠缕引袭人进来,将茉莉粉递给湘云,说道:「这是宝二奶奶叫我送来给姑娘,说是用过了的,姑娘别嫌腌脏,先用著,二奶奶配好了新的,再送了来。」湘云笑道:「宝二奶奶真会客气,我也正配著呢,这两天对付著用,有这一瓶尽够了,你回去替我道谢吧。」
10         又对袭人道:「袭人姐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连影子也不知道。你也不来瞧瞧我,若不是宝二奶奶打发你来,咱们还见不著呢。」袭人道:「我的姑奶奶,我如今还配来瞧你么?没的给你丢脸。」说著眼圈便红了。湘云道:「哪有这些说的?咱们从前怎么好来著,我也和你差不多的命,没有家投靠了来的。人就是穷了,可别志短,也许将来还有你的好日子呢。」袭人咳了一声道:「我今生今世不想了,若不为怕坑了人,我早已拼著一死,这倒坑了我自己了,弄得八面不够人,连二三等的姑娘们都伺候不了,还说什么。」湘云道:「你这人太好了,自己没个主见,尽听人家的怎么不吃亏。以往的事不用提了,只有自己认命,想开点,别再生那些闲气,气死了也是白饶。」惜春道:「凡事都有个定数,该怎么著,谁也拗不过去。你说命苦,还有比你更苦的。有一天混一天就是了。」
11         湘云毕竟对袭人关切,问她在怡红院做什么事,有多少月钱,娘家还有什么人没有。袭人一一回答。触动伤心处,更含著一包眼泪,又怕耽搁久了,要听闲话,就向湘云等告辞。湘云很觉她可怜,说道:「你空的时候,只管来这里坐坐说说话。宝二奶奶若怪你,都有我呢。」袭人自是感激,正往回走著,迎面遇见莺儿,一见袭人忙道:「你在哪里耽搁住了?姑娘等了你好半天,快回去吧。」袭人道:「我没上别处去,就是在史姑娘那里多说了几句话。」说著便赶忙同莺儿回怡红院。
12         到了宝钗房中,宝钗又往上房去了,原来宝钗等著袭人要交派一件事,偏是王夫人打发绣凤来找,因为贾琏叫小厮喜儿赶回来取衣箱,带了家信,并河南许多土产。王夫人问知贾琏、平儿和哥儿都好,地方公事也顺手,甚为欣慰,赶著叫宝钗上去,问道:「你琏二哥哥存的衣箱在哪里放著?」宝钗道:「平嫂子临走时留下清单,有些衣箱和家具都放在东楼上。」王夫人道:「这是你琏二哥哥来的家信,你照著信上要的那几号衣箱,就叫人捡出来,交给喜儿。」又道:「东府里请客,要借金银器皿,你问珍大嫂子要用多少副,点齐了,打发人送去。」宝钗答应了下来,忙去料理。
13         走过抄手游廊,见贾珍正从垂花门外进来,悄问丫环们,方知贾珍前几天刚带领红毛国贡使来京。他在范阳任内已做了三四个年头,本要来京陛见,刚好红毛国贡船到了,载著许多贵重贡品,皇上特派两位大员,一位是内务总管,一位是四译馆卿,来日到范阳海口,会同贾珍照料起运,并款待贡使。
14         这年正赶上皇太后七旬万寿,又颁下旨意,命贡使赶万寿前到京。即令贾珍等伴送一并随班祝嘏。当下她由范阳海口换了官船,直至潞河,一路都有官兵护送。那日到京,将贡使送至四译馆安置,先教他演习礼节,候旨定期觐见。贾珍因尚末入朝,只在玉皇阁暂住。
15         次日朝见,皇上念他勋劳卓著,奖励了许多好话,又问到陆军水师计划,贾珍详细奏上。皇上又因红毛入贡,想到聘用名卿,请求制造,和贾珍商量。贾珍又将此中厉害得失,仔细敷陈一番。大旨在广采众长普兴百利而为惩徇末弃本之弊,所奏深合圣意。奏对至二时之久,大臣们有在值房里候贾珍见面的,也有等他回府,先来请教的。召见下来,又传旨叫贾珍次日再递膳牌。
16         一连召见了三日,又是赏朝马,赏筵席,赏吃食果品,种种恩典,都要谢恩。随后又带领红毛国使入朝觐见。那贡单开列大小贡品,共有几十件。大的是天球、地图、晷仪、占星仪;小的是织金绒毯、镶珠嵌宝器皿,以及线呢绸缎各品。最精巧的是一架大自鸣钟,那钟分上中下三层,上层是个变戏法的,一个红毛碧眼的人站在桌子后头,一时开了钥匙,只见那人将帽子摘下,放在桌上,先给人瞧瞧,那帽子底下是空的;再将帽子拿起,那底下便有两个半红半绿的挑了,形式和真的一般;一会儿又盖上帽子,再揭起来,那桃子便没有了。中层是个写字的,也是一个红毛人靠著书案后头坐著,手里拿了一枝笔,先将白纸铺在案上,再把钥匙开了。
17         那人沾了墨,就在纸上写八个小楷,是「八方向化九有来王」,笔画先后一点不错,居然是一笔馆阁子体。写完了,将笔放下,便寂然不动。又下一层,比那两层都宽,内有孔雀石雕刻的石山,山上是一棵玉兰树,花瓣全用白玉雕成。有两个红鸟儿落在枝上,开了钥匙,那鸟儿便来往飞鸣不住。还有瀑布是玻璃做的,自山腰直泻到山下,就成了溪水。鸟儿飞的越紧,溪水也流得越快。好一会儿方止,再看那红鸟又落到原枝上了。最下方是自鸣钟,也是镶珠嵌宝,非常华丽,虽不过一件玩意,可谓竭其智力媚芘一人。皇上见了使臣,即传旨赐宴。又命奉宸苑司员带领他们瞻仰御园,另又赏了国王及使臣等许多珍品。
18         贾珍这几天忙碌过了,才得料理私事。择日告祭家祠,贾氏远近各支,老少各辈,一律与祭。上年恩赐贾珍、贾兰的两方匾额已经制成木匾,蓝地金字,云龙边框,挂在飨堂左右。贾珍将那年出兵带去宁国公的宝刀仍旧悬上,礼成之后,亲自看著焚燎受胙。又和族中伯叔弟兄周旋一番,方才回家。下午无事,便至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各处请安,各自说些闲话。最后至王夫人处。
19         王夫人见了,先向他称贺,问了些任上情形。又见贾珍苍然有须,举止凝重,非比从前少年轻率的样子。笑道:「外任到底受累,珍大爷也比先苍老得多了。」又道:「从前大家都说珍大爷管起子弟家人很有老国公的牌子,如今上了年纪相貌器度更像老国公爷了。」贾珍笑道:「侄儿仗著祖上的庇荫,在外头混了这几年,总算没栽跟头,哪里敢比祖上呢。」王夫人道:「祖上的功业也是白手创出来的,若象现在的人一见难办的事就往后缩脖子,任你们说东就东,说西就西,只保自己的身家性命要紧,那还能成大事么?」
20         贾珍又道:「侄儿在外头这些时,家里的事全仗叔叔、婶娘照应,实在不安得很。侄儿也没什么孝敬的,可巧红毛国贡使送侄儿几件东西,过一天送了来,请太太留著用吧。」王夫人道:「你们在任上,官场应酬正用得著,我可有什么用处?」贾珍道:「这些东西也不见怎么好,无非是新鲜罢了。难得这个贡使会说中国话,听说他的夫人还会作中国诗呢。」王夫人道:「从前琴丫头到过外洋,遇见一个红毛国女子就会作中国诗,那诗也作得很好,不知是她不是。」贾珍问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21         王夫人笑道:「云丫头也说过,我可记不清了,仿佛末一字是个亚字。」贾珍道:「这贡使夫人就叫威利亚,也许就是她,这回贡使来中国,他夫人还有些特别的诗,我给抄下来了,回头叫侄儿媳妇送来,请太太瞧瞧,好歹也是一点稀罕。」一时王夫人又说道:「珍大爷,你那小孙子很好玩,瞧见了没有?」贾珍笑道:「侄儿自从回京,也没有一天好好地在家里吃顿饭,哪有功夫瞧他呢?」王夫人道:「这孩子一定是有造化的,将来这世爵的前程,还跑得了么?」贾珍笑道:「这真是托婶娘的洪福。」
22         又说了一回话,贾珍站起道:「太太歇著吧,我还要到园子里看看四妹妹呢。」说著便叫小厮隆儿引路入园,直至拢翠庵。惜春虽厌恶尤氏,却对贾珍不无兄妹手足之情。那天谈得很久,见贾珍持躬端重,宛然大臣风度,也非常起敬。隆儿上来回道:「丁字街蓝哥儿来了,在那府里候著呢。」贾珍方回东府。原来贾蓝那年中了副榜,累次乡试不中,贾珍替他捐了中书,在内阁供职。见了贾珍,自有一番感谢的话,不必细表。
23         过两天便是皇太后万寿圣节。此时海宇升平,阎阎康乐,普天率土,抒乐腾次,大有君民同乐之象。京师九城街市全扎了彩牌楼,自清和园行宫,直至大内,沿路各铺户人家无不张灯结彩。还有金碧辉煌的各种台阁,有仿黄鹤楼的,有仿滕王阁的,有仿金山寺、平山堂的,也有仿会稽兰亭的。争华斗丽,色色不同。一般皇会,借著庆祝万寿为名,作种种戏耍。什么中幡啦,高跷啦,走绳啦,耍缸啦,还带著各种秧歌,真是处处管弦,家家锦绣。
24         那天五鼓贾赦、贾政、贾珍、贾蓉、贾兰都换了品服,入朝随班行礼。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梅氏也赶早起来,按品盛妆,进宫庆贺。荣宁两府门前车轿、执事、马夫以及火把、灯笼把一条街都挤满了。朝贺下来,文武百官各有赏赉。贾府本是国戚,又新著勋劳,那恩赐自更隆重。又有覃恩恩诏,从五凤楼上系在金凤嘴中,用彩绳徐放而下,文武百官在金水桥跪听宣读,无非是官员加级封荫,民户蠲免钱粮。贾政的一品荫生给予嫡长曾孙贾权;贾兰的二品荫生;给予嫡次子贾枢;连贾栋也得了贾珍的一品门荫。庆典既过,朝廷因范阳地方繁要,便催贾珍早日回任。
25         贾珍临行,又谒见东平、北静各郡王,谈了些国家大计,趁便替贾赦乞恩。东平王听了,颇有为难之色,说道:「赦老的事我们都在心上,也探过上头的口气,总不大好。上年两越曾节度请起用雨村,外面还有闲话呢,只可慢慢的想法子吧。」贾珍也不便再说。倒是北静王交情较厚,见贾珍说得恳切,颇为感动,只说道:「事情呢原不大好办,且碰著瞧吧咧。」贾珍估量著没有多少指望,回来见著贾政,也不曾提起。
26         不料北静王上去一说,皇上念贾赦虽然颟顸,究竟是功臣之裔,又看在他弟侄面上,刚好出了对品仪鸾使一缺,即令贾赦补授。那仪鸾使专管銮驾仪仗,原来是个摆样的官儿,贾赦借此消闲养老,也算人地相宜。邢夫人却喜得眉开眼笑,好象贾赦从此便转入佳运了。随后贾珍又请阖族诸人在会芳园开个家宴,自代字辈至木字辈,也凑了十来桌。席间贾政说起,要替代儒之孙贾瑞立嗣,大家算起支派,只有贾葵最近,当下便说定了。族中老迈无依,或贫寒失业的,贾珍一体量力接济,又掏出宦囊,置了一百顷祭田,作为宗祠永远基业,这才联合会辞回任而去。从前秦可卿叮嘱凤姐的两件事:一是家塾学田,一是祭田,此时方算办齐了。
27         却说探春因添了双生孩子,一切俱要亲自照管,把他们留在家里,总不放心;带出来又嫌累赘,所以这一向不曾回娘家住著。中间正值万寿庆典,她按著命妇身份,又得入宫朝贺。周姑爷忙著地方上维持弹压,无暇顾及家务,因此探春更走不开。听见贾珍回来,荣宁两府正在热闹,恨不能回来看看。此时忙碌过了,天气已近春融,便带了哥儿、姐儿和奶子、丫环们来至贾府,在秋爽斋中住下。一到园里,安排好了,忙带同翠墨来寻宝钗。听秋纹说道:「二奶奶被姨太太请去了。」未免扫兴,正要折回,只见里屋有人靠窗子底下做针线,脸庞颇似袭人,心想:袭人万不会再进来的!这人到底是谁呢?和她会这么象。又见那边一个人坐在榻上,和做针线那人说话,却是湘云。心中更觉诧异,且留神听她们说些什么。
28         先是那人唧唧哝哝的说了好些话,声音甚低,听不清楚。又听湘云说道:「你也犯不著生那闲气,他们轻嘴薄舌的,当得了什么,只当没听见就完了。」那人又道:「我何曾不这么想,若果真有点气性,还能在这屋里苦捱么。我只怨自己命苦,谁叫我走错了道儿,让她们有得说的。」果然是袭人的口气。又想道:「宝二嫂子向来慎重的,怎么把她弄回来,难道还好算二哥哥屋里人么?」便想叫出湘云,问个分晓。因隔著窗扇,叫了一声「云妹妹」,湘云只当是宝钗回来,说道:「宝姐姐,你回来的倒快,姨太太什么事找你哟?」
29         说著忙迎出来,方知是探春。笑道:「你是从哪里飞了来的?」探春道:「我刚到就来寻二嫂子,偏她不在家,倒碰见你了。」又把嘴向里间一努道:「她怎么来的?」湘云道:「说起来话长著呢,你到我那里慢慢说给你听。」就拉著探春同往拢翠庵,一路走著,将蒋玉函家产荡尽,做了倒卧。袭人穷苦无依,宝钗叫她进来,补了老陈妈的缺,备细述了一遍。探春也觉袭人可怜,说道:「你不说我真想不道,这正合著那两句话。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来不值半文钱了。」
30         一时走进庵门,惜春正在院内看花,笑道:「三姐姐真是稀客了。」三人同进屋坐定,湘云笑对探春:「你有了小哥儿、小姐儿,把姐妹们都不要了,难得你还想著回来?为什么不把他们带了来?也好多住两天。」探春道:「就是为他们,倒把我管住了,带出来固然累赘。不带出来就交给奶子们,也不放心,到底还是带了来啦。」惜春道:「做个人真难,象姐姐这样未免太孤寂,你们有孩子的又嫌麻烦,怎么著才算好呢?」湘云道:「倒是太虚幻境那班人一点窒累也没有,成天家只是寻乐,真教人羡慕。」探春道:「是才太太说起梦见二哥哥,还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他们那么乐,倒教人家替他伤心,是怎么说法呢?」湘云道:「你既来了,咱们也得乐一乐。眼看就到三月三,不说春禊吧,也想个法子玩玩。」
31         探春道:「玩什么呢?翠墨倒有个傻主意,要把凹晶馆一带全种了兰花,坐在卷逢底下,正好闻香。我听了怪可笑的,谁看种兰花种在水里呢?」湘云笑道:「兰花可不容易服侍,太乾了又不好,太潮了又不好,还最怕蚂蚁伤她的根。若种在水边就不淹死,也活不了。」惜春道:「翠墨那丫头哪懂得这些,倒也无怪。我见过一部书也是这样说法,难道做书的人这点子学问也没有么?」湘云问是什么书,惜春尚未回答,回宝二奶奶来了。
32         只见宝钗扶著莺儿进来,喘息微微大有不胜之态。说道:「我刚回家,他们说三妹妹和史妹妹一起走的,我料定必是往这里来了,果然这一卦没有算错。」湘云笑道:「宝姐姐累得这样,有什么大事巴巴地把你找了去。」宝钗道:「他们因为万岁覃恩,我哥哥替妈妈请了封诰,要想唱戏请客。我说请封也是倒牌子的事,太张扬了叫人家笑话,显得暴发户似的,他们只不肯信。幸亏蝌儿兄弟还懂得大体,说了半天,才说明白了。」探春道:「乡间捐个例贡,也要竖旗杆,这种事不足为奇。倒是京城里头,从来没见过。」宝钗道:「他们正是乡曲之见,没什么可说的。我倒听见一段有趣的新闻。」
33         湘云忙问:「是何新闻?」宝钗笑道:「你可记得红毛国会做诗的美人,还想见她不想?」湘云惊讶道:「难道她来到中国不成?」宝钗道:「差不多也和她自己来了一样。这回来中国的贡使,就是她的男人,特为带诗来给琴妹妹,不是一件鲜事么?」探春道:「他带来的诗呢?」宝钗道:「还在琴妹妹手里,我虽见过,可背不上来。改天叫她带了来,大家赏鉴吧。」湘云道:「咱们要在上已那天做一局,正愁没有好玩的,可巧有这西方美人来凑趣,就是那天请她入社吧。」
34         宝钗道:「我听琴妹妹说,他们红毛国买去的中国书很不少,还把四书翻译了,印成袖珍本,人人出门都带著看。只怕将来孔孟之学,要行到外洋去了。」探春道:「咱们不稀罕的,人家捡了去,都是宝贝。你看那些旧瓷旧玉,年轻的看不上眼,三文不值两文的,就卖给打鼓的了,一转手到了外洋,大家抢著买,一万八千也是它,十万八万也是它。人家不见得都是睁眼瞎子,到底是他们上当,还是我们自己吃亏呢?」湘云道:「上当也罢,吃亏也罢,管那些闲事做什么。咱们难得凑在一起的,想法子玩玩乐乐是正经。」又说了一回闲话,探春惦记著哥儿、姐儿,要回秋爽斋去看看。宝钗道:「我也要家去,和三妹妹同走吧。」刚走出庵门外,却迎面遇著李纨,把宝钗、探春拦了回来。
35         不知为的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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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5:47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四十八回 镜漪园泛舟从御赏 拢翠庵草表却恩纶
2         话说贾兰在军机有年,皇上见他少年练达,又是元妃亲侄,眷遇甚渥。此时万寿庆典过了,圣驾又移驻清和园,每日即在园中办事,贾兰和梅氏母子只得移居海淀住宅。李纨因枢哥儿太小,放心不下,也两边住住。
3         一日驾临镜漪园宣召近臣三人,赐令随驾同游,一是个周侍郎,一是个江学士,那一个便是贾兰。皇上从静澜堂登舟,御舟前后三层,仿佛似三卷殿座,雕窗画槛,非常精致。皇上坐在中舱,只带了两个小太监,赐他们三人同坐在船头上,一路泛去。
4         此时苑柳摇青,东风尚劲吹著液池的水,碧鳞鳞地更见清澈,水中荇藻游鱼分明可见。御舟行处,经过武陵春馆,杏花春雨楼,那一带桃杏花虽已半残,还有三四成盛开未谢,轻红淡白,望如含烟。到了湛碧轩、鉴水斋、评诗堂各处,皇上俱命靠了船,带著周、贾诸臣上去逛逛,指著汇春院一片梅林道:「这还是去年新种的,上回卿等在渊鉴堂做诗,那时尚未布置。」诸臣奏道:「皇上恺泽如春,万物咸遂,乃至卉木之微,得沾雨露,也分外茂盛。臣等何幸,生兹盛世,及瞻恩化。」皇上又降玉音道:「北方所见梅花,类皆弱植。若像浙东安澜园那些老梅,都是一二百年的树,才见得古姿逸致。闻说兵燹之后,那园子也残毁了,令人叹惜。」
5         因江学士是钱塘人,便问起超山的宋梅。江学士奏道:「那宋梅前两年尚在,新近听说寺僧因游客频繁,有妨静穆,把最古的一棵伐了,未免太煞风景。」皇上叹息道:「这是地方有司之过,若果知爱护名迹,俗僧何敢出此。」贾兰奏道:「诚如圣谕,臣以为爱物仁民本于儒术,似宜澄汰仕途,重用儒吏,为制治之原。」皇上听了甚为动容,降旨道:「卿主铨衡,即当妥议具奏。」一面又带同他们重上御舟,从绣漪一带撑去。
6         过了桥,只见两岸地势平行,一半都是绿畔,正种著春麦。岸旁有一座引溪亭,亭外密林环绕,又有许多新种小树。皇上命太监上岸,采了些荔树、楷杷,赏给贾兰等尝尝。传旨道:「此树系南方所产,朕因此处密迩温泉,地气较暖,每样试种了几十棵,居然都活了。结的果比南方熟得还早,你们尝尝味儿如何?有老亲的尽管带回去,去给老人家尝尝,也叫他们希罕希罕。」贾兰等接过,即在船头叩谢。随又传旨开船。
7         正值春序晴和,湖色融融,水风习习。一路撑过宝珠桥,便望见那座月地云居殿,翠峦交融,碧瓦凌空。殿前两大株西府海棠都开得十分绚烂,远远地已瞧见花梢。太监传旨在牡丹台停舟赏花。御舟至柳阴下拢住,贾兰等俱随驾上去。走过了清晖阁、蕙芬楼,不及细赏,便到了牡丹台。
8         贾兰是初次来此,见那院里全是高高低低玲玲皱瘦的太湖石,其间随石为池,种著各色牡丹,大半尚含苞未放,只银粉面、御衣黄开了两丛,却是乍开未开的,那颜色分外娇艳。皇上在花前驻驾,随意赏了一回,传旨道:「今日不令卿等赋诗,且各畅怀游览。」那牡丹台后又是一处大座落,抱厦上挂著黑地金字的御匾,则「祥春启瑞」四个大字,中间钤著几方宸翰御玺。两旁抱柱,也是黑地金字御笔楹联,那句子是:
9         云锦重霄函湛露露绡五色捧祥晖
10         殿座内正面是镶玉嵌花围屏,前列宝座,左右分列宫扇香炉。圣驾进殿升坐,又传旨赐诸臣坐。又指东西两壁字画,命他们瞻览。东壁是先朝尚书沈文昭写的南巡词赋,贾兰等从头略看一遍,奏道:「前辈书法,工美中别见拙厚,犹见盛世矩之遗。」
11         皇上降旨道:「先朝屡次南巡,都为的是治河勤民,亲临勘度,所至蠲租免赋,又严诏不许扰累民间,究竟万乘巡行,岂能一无烦费?圣心颇以为悔。上年淮河决口,朕也想亲自去看看,念及民生凋敝,正该休养生息,因此就打搁下了。」贾兰等奏道:「皇上,视民如子,无微不至,真是社稷苍生之福。」皇上又指西壁的一幅镜漪园全图说道:「这还是先朝供奉李宗白画的,你们看画得如何?」贾兰等步至图下,仔细看了,那图虽是写意,楼阁亭台也画得十分精致。
12         周侍郎、江学士都是善画的,奏道:「此图工力深至,上追宋元,非臣等末技所及。」皇上又对贾兰道:「朕曾闻贤德贵妃奏述大观园风景之胜,如今都还照旧么?」贾兰奏道:「前几年略经荒废,近来重经修葺,已复旧观,皆出主上之赐。」皇上天颜含笑道:「如此甚好,朕幼时仰读太宗仁皇帝宝训,说是士大夫之家都应该有个好园子,给他们养闲娱老,仰绎圣意高深,不仅君臣同乐而已。」周侍郎奏道:「洛阳名园记说的『园林盛衰,关系天下治乱兴废』真是名言。与先朝圣训在先发明呢。」皇上又问大观园可有全图,贾兰奏道:「臣姑惜春曾绘过全图存在家里。」
13         皇上降旨,明日入朝带来呈览。贾兰领旨遵命。是日又在佳荫赐他们三人茶点,又赏每人一个白地青花瓷瓶,插著红白海棠。随后命太监另传船只,送贾兰等出园。三人同谢恩而退。
14         贾兰回至海淀住宅,向李纨回明此事,便要写禀贴给王夫人,打发人飞马进城去取。李纨道:「四姑娘那别扭脾气摸不准的,万一坚执不肯进呈,倒要弄僵了,还是我亲自回去一趟,和二嫂子、史姑娘商量著办吧。」当下便吩吩小厮们将朱轮后档车拉至垂花门外。李纨稍为收拾,忙即出来,坐上车,驾上菊花青驯骡,小厮来喜骑马前引,素云、碧月另坐小车跟著,一路进城,赶回荣府。打听宝钗、探春都在拢翠庵,心想这可巧了,有她们在一起,究竟好说得多。
15         不料刚进庵门,正遇见探春、宝钗出去,李纨忙把她们拦住,重进庵中,将此事细说一遍。惜春道:「我那画儿只好家里人看看,怎够得进呈呢?你们只说一时遗失就算了。」宝钗道:「这是奉旨的事,怎好不拿上去?你也要替兰哥儿想想。」湘云道:「亏得我们那回拿出来看看,若不然还不知往哪里找去呢?」李纨道:「既在手边,就请四妹妹取出来吧,来的人还等著哪。」惜春便命入画向书架将图取来。
16         李纨、探春先展开一看,探春笑道:「这图画得如此工致,若不进呈,岂不白湮没了。这是神差鬼使,要替四妹妹表彰表彰,才不枉这番心力。」惜春道:「我是懒和尚只求没布施,倒还是听它湮没的好。」李纨道:「图上还没题款呢,既要进呈,还该补个款才合适。」惜春道:「何必补款呢,只说门下清客们的画的便了。」李纨道:「那可不妥,兰儿在上头已经奏明是四姑娘画的,怎么能够再说回来?」
17         宝钗、探春都道:「补款为是。」湘云便取过笔砚,替惜春倒填年月写一行,是」某年某月贾政命女惜春恭绘「,又替她盖上图章,卷好了交与李纨。李纨辞了众人,忙即带回稻香村,交给来喜飞马送去。自己车路颠得乏了,还要和宝钗接洽家务,便在家里住下。那里宝钗、探春和湘云议论了一回也就散了。
18         次日贾兰上朝把军机公事办完了,遵旨把大观园图呈上,皇上命留下细览。贾兰奏道:「若蒙圣上鉴赏,可否求御笔赐题数字,永为家宝。」皇上也应允了。
19         过了两天,贾兰正在军机直房,阅看京外奏折,有御前太监拿著大观园图下来,声言给贾大人道喜。贾兰展图细看,看见幅端已加上御题,是」璇闺藻缋「四字,上头也钤著一方朱红御玺。那太监又传旨询问,贾惜春曾否出嫁。贾兰不敢虚饰,只回道:「现尚在室。」太监微笑了一笑,贾兰赏给他八两封子,就打稽道谢而去。那日贾兰退直回寓,又详细了写了禀信,将图送回家里。次日面圣谢恩,皇上也别无话说。
20         此时贾政奉旨在陪都恭送玉牒,尚未回京。王夫人、李纨等见御笔赐题,只道是寻常恩典,并不十分在意。直至贾政回朝覆命,刚回到家里,便有北静王府长史来此传话道:「王爷即刻来拜贾老大人,有要紧话面谈。」那北静王向来很拿著藩邸身份,贾政每次往谒,从未亲自答拜。只那回秦氏丧事,亲临路祭,已是分外纡尊的了。此时突然降临,贾政不免惶悚,忙道:「王爷有事吩咐,我即刻到北府去面见,千万不要劳步。」长史回道:「王爷吩咐,已经从府里出来了,请大人候著吧。」贾政无法,只得在家静候。
21         不大会工夫,便听得门外人马喧阗,北静王轿子已到,忙即出来迎接。北静王见了贾政,即命止舆下来,一同步至客厅,见了礼,贾政让北静王上坐,自己侧坐相陪,随又亲自递茶。北静王道:「政老王事贤劳,此次奉命陪都,往返长途,也很劳顿了。」贾政道:「驰驱效力,分所当尔,何足言劳。所幸仰赉福星,来往途中,并无风雪阻滞。」北静王道:「无事不敢轻造,只因圣上见了令媛画的大观园图,甚为倾慕。知道尚未出阁,意欲以继贤德贵妃,充凤藻官之选,命本王前来宣旨。想政老宜本懿戚,素来公忠体国,不至有所推辞。」
22         贾政闻命非常惶恐,只得委婉回道:「圣上天恩不遗微贱,政自顾何人,受恩至此分当遵旨,岂有他说,但是此中隐情,也不敢不据实奏上。此女非政亲女,乃先兄讳敬之女,自小抚养在此。政本意原要替她择个佳婿,不料她未及笄年,忽然立誓不嫁,矢志奉佛。政夫妇暨她胞兄珍,多方劝导,只不肯听,以此蹉跎,至于今日。惟有将圣旨传述与她,她若是有造化的,自必遵旨入宫,销除前说;倘若执迷不悟,使政负抗旨之罪,政虽由此乾谴,也是无法,恃在王爷关注有素,一切尚求垂察。」北静王道:「政老为难之处,本王也早有所闻。明日再令闺人前来,面劝令媛,此时且缓覆旨。」
23         随后又道:「前次令次孙到了寒舍,果然祥麟威凤,器宇不凡,眼下学问想必更长进了。」贾政道:「蕙孙尚幼,近日也学为时文,只是不甚警切,仰蒙眷注,恐未必克副厚期耳。」北静王又称赞贾兰制文字,如何敏捷,处理枢务,如何机警,将来功名一定还要上去的。贾政只有逊谢,一时话毕告辞。贾政送出,瞧著北静王上了轿,拱手告别,然后自回上房。
24         王夫人见他无精打采的眉头皱了一把,踱了进来,不觉笑道:「老爷刚回来,又有什么糟心的事?」贾政咳了一声,说道:「都是兰儿这小子闹的,平白的把什么大观园图呈进御览,皇上看得好了,知是四丫头画的,要把她也选进凤藻宫去。刚才命北静王来宣旨,若遵旨吧,四丫头那脾气上回就要剪头发,闹得天翻地覆,迫了她还不是挤出事来?若依她的主意回了,那抗旨的罪,我如何担得起。」王夫人道:「老爷也不用焦心,四丫头虽然左性,心地还算明白。咱们叫三丫头、宝丫头大家劝劝她,看她是什么意思再说吧。」贾政道:「明儿北静王妃还要亲自来呢,这件事不是一两句话搪得过去的,你且和她们从长商量,看有什么主意。」当下又有本部司官等著画稿,贾政便到外书房去。
25         这里王夫人忙即打发绣凤去请探春、宝钗。等一会儿,她们二人方从园里会齐了上来,见王夫人面有慌张之色,忙问何事。王夫人将北静王传旨的话,并王妃要亲自来劝,以及贾政左右为难,都详细说了一遍。探春道:「这件事当然要和四妹妹说的,她那人说一不二,没有游移的。就是抬出圣旨来,也未必压得住。俗语说的拼得一身剐,皇帝拉下马,能把她怎么样呢?」王夫人道:「她可怕什么?只是老爷向来胆子小,又是个没主意的,此刻已愁得了不得,总要保全住老爷,别叫上头怪下来才好。」
26         宝钗道:「依我想,当今皇上是圣明的,只要准知道是她本人的主意,也就怪不著老爷了。我们今儿先和四妹妹说,她若依了呢,顶好;若还是她的老主意,好在北静王妃明儿要来的,叫她自己去说去,太太看好不好呢?」王夫人道:「你们说著瞧吧,我也不希望她做贵妃,再沾她的光,只不要因她受累就得了。」宝钗、探春从上房下来,先寻湘云商量。湘云乍听也吓了一跳,说道:「这可是个难题目「。随后沉吟了一会,又道:「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只把实话告诉她,头一件不要和她打趣,说僵了更不好办。第二件你们别出主意,只听她怎么说,她那人也有她的道理。你们只依她罢了。」三人商定,便同至惜春屋里。
27         惜春正在点香,大家等她拜了佛,方得坐谈。惜春见她们脸上都有些讪讪的,不似往常说笑,也料著必有什么事情。宝钗搭讪著说道:「四妹妹终日学佛,几时才能成佛呢?」惜春道:「佛就在人的心上,说远就远,说近就近。我此时一心向佛,心与佛无二,当下便是佛了。」探春道:「若照这么说,世上的人只管做帝王,做将相,只要心向著佛,何曾不可成佛,又何必披那领袈裟呢?」惜春道:「那倒不然。世上的荣华富贵,先看不破,嘴里念著佛,心里还想著声色货利,那不是愈走愈远么?」
28         宝钗道:「我听说前朝有个太后,在宫里一心持指,后来修成了九莲菩萨。可见做人自做人,修佛自修佛,两件事原不相妨的。」惜春道:「那也是舍了太后,才去修佛,不是修了佛,又去当太后的。」宝钗、探春都明白她的意思,要把真话说出来,又觉得碍口。惜春看出,笑道:「有什么话只管说吧,我最恨这么吞吞吐吐的。」
29         宝钗不得已,方将北静王宣旨的话说了,惜春笑道:「我以为什么天大的事呢?就这点子事也值得这么为难?一个人有一大人的志向,我自从那回剪发立誓,心里早已死了,死了的人还能重活么?人家看三宫六院,好像天上神仙,我看著只像地狱,要教我学大姐姐送到那不见人的去处,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可是老爷、太太抚养我一场,决不能叫两位老人家因为我受了委屈,有什么罪过,我一个人当去。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早一天到太虚幻境,不是早一天享福么?」探春道:「四妹妹这话倒也痛快,依你怎么办呢?」
30         惜春道:「皇上家没有强迫成亲的,况且当今又如此圣明。我想古来缇莺、班昭一个庶女,尚能慷慨上书,我们叼在戚里勋门,难道还不许下情上达?等我自己做篇陈情表,托北静王代递上去,祸福利害,我自当之,岂不直接了当。」宝钗道:「如此办法,不但保得父兄无事,也许传之千古,要算一篇有价值的文章呢。」探春道:「四妹妹一向偏激,这主意倒很正大。」湘云听了也很佩服,说道:「想不到四丫头有此胆量。」惜春道:「什么叫做胆量?挤到这个节骨眼也是没法子罢了。」宝钗怕王夫人悬心,借个事先走,自往上房回话。
31         探春无事,仍在此和惜春、湘云说些闲话。湘云随手捡了一本庄子,看到」能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饱食而遨游「不禁大笑道:「世上事真叫漆园先生说透了,四妹妹若不是会画,何至引出这番罗唆。就是三姐姐,替姐夫出了许多主意,看著似乎得了法,也是白赔辛苦,一天不得消停,总不如我这穷困无能的,倒消遥自在。」探春道:「我也哪是愿意的呢?事情堆到眼面前,难道看著他们闹笑话不成?就是四妹妹那句话,没法子罢了。」惜春道:「就拿这点说,还是做大姐姐舒服呢?还是咱们闲人舒服呢?她那年回来省亲,外面尽管显赫,见了家里人也只是哭哭啼啼的。就是老太太、太太进宫去看她,哪一回不哭一鼻子。要像咱们无拘无束的,说说笑笑,这一辈子就不用想了。我眼见她活受罪,还往火炕里跳么?」
32         那天晚上,探春回秋爽斋去。惜春送了她,回来做过晚课,便就著灯下濡墨点笔,做出一篇沉痛悱恻的陈情表来。自己又润色一番,方才定稿。本要留著和湘云斟酌,又想那些有斤两的话,她们胆小的见了未免大惊小怪,不如索性一气写成。当下取过一本白折,挑了灯,从头写起。真是行行玉润,字字珠圆。写完了,已听得稻香村的鸡声,窗纸上渐渐有些发白,连忙上床就寝。却因错过了困头,又心中有事,总睡不著。直看到太阳出了,方朦胧睡去。
33         次日宝钗记挂此事,一早起来,草草梳洗了,忙即寻探春同来探问。走到拢翠庵,见入画正在院中掐花并低声道:「四姑娘一夜没睡,此刻刚睡著呢。」宝钗、探春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湘云却早已起来,和翠楼在那里收拾屋子,一见她们,笑道:「你们也是一夜没睡好吧?怎么这老早就出来了。」探春笑道:「我倒是心里没事,一觉睡到大天亮。刚一起来,二嫂子就来了。」宝钗悄问:「四丫头那陈情表做好了没有?」湘云道:「说起来却也可怜,她连做带写,整整忙了一夜。我天亮醒了,还听她咳嗽,不知什么时候睡下的。我们几时见过她这样挣命呢?」探春道:「我平时闲想,做一个人就像一个箭靶子的,这一箭来得更重。别看她脸上做得镇静,心里头也够受的了。」大家又说了一会闲话,探春还和宝钗下一盘围棋,见东墙上的花影渐要落地,方听得惜春叫人的声音。
34         少时惜春过来形容微悴,故做从容之态,说道:「今儿可起晚了。」又说些别的,只不提那篇文章。宝钗素来稳重,此时因受王夫人叮嘱,却有些忍不住,便问道:「四妹妹那篇大文章,想已脱稿,我们等著拜读呢。」惜春笑道:「我就知道你们眼睛里搁不下一点沙子,给你们看了好放心。」说著便取了奏折,给宝钗、探春同看。探春见那一笔簪花小楷,写得非常精美,从来没有见过,笑道:「别说文章,就这楷法也比平常不同。四妹妹的本事到这时候才露呢。」惜春道:「我一夜也没睡踏实,你还忍心拿我取笑。」大家看那折子上写的奏章,是:
35         臣妾贾惜春冒死百拜上奏:窃维贞娥濡血,阊阖回聪。弱女悲呼,雷霆下花。重晖所,隐微靡有不周;无化攸甄,猥贱必获其所。幸生盛世,同被洪庥,岂于微躬,忍夺孤志。伏念臣妾阀阅旧族,闺禧末材,庭荫早凋。家有羹之耻,季宗见抚。少无织薄之能,属当家难之频,仍顾念幻身之如赘,毁容奉佛,断明镜之千丝;削迹栖庵,依禅灯之一粟。慧因未脱,尘想久空。不谓薄技丹青谬叼宸赏重以温言薄饰,拟备宫寮。在圣明敦求旧之思,报恩簪珥,而父兄懔违天之咎,怀惧水渊。谆命申申,微衷恻恻,夫趋荣损节,志士之所羞。黜志徇时,明延之所鄙。虽在巾髻,讵异襟期,而沉皈空有誓,三界共闻。独行而登,六宫何取?思春之心久死,拒旋转于春韶;蒲柳之质早衰,更离披于霜节。已等瘁风之羽,难为断尾之牺。伏思若邪指井之贞。陈文兴叹,河东表闾之嫌,魏帝垂称。揆事差殊,冷情尤切。是惟尧舜在上,能容蓬累之苟全,抑且妫姒多贤,讵乏椒风之上选。窃望曲垂荃察,俯遂樗衷,纵弱鸟于意杯,息穷鳞于慧海,怀水夙矢,鉴井岂有留波。望斗虽遥,戴山固当知重。若责其负恩为罪,梗化有诛,刀锯虽严,敢冀象刑之宥。父兄无过,幸宽汤网之施,纵毕重泉,不忘厚德。臣妾不胜迫切悚惶之至,谨奏。
36         正看著,只觉屋内渐黑,看那细字颇费目力。再看院中花影,早被沉阴掩去。入画、翠缕等正忙著收那竹竿上晾的衣服,宝钗道:「今年一春没得透雨,亏得四妹妹这篇大文,上感天心,就要下一场好雨呢。」探春道:「好文章是要从肺腑中出来,本朝文家尽多,从根本上说起,只有李检讨请终养的表章算得一篇,就为的是至性至情之作,只怕第二篇便要数四妹妹了。」湘云笑道:「她平常连诗都不肯做,不是皇上迫著她,哪有这篇好文字留在世上,若真个进宫里去,不但元妃姐姐赶不上她,就连古来班婕妤、宋若华那些女才子、女学士都要压倒了。」惜春道:「文字也是一种陋习,就是做好了,算得什么?你们未免见得太浅。」
37         此时雨点子渐大,只一会工夫,便下起倾盆大雨。湘云笑道:「你们也回不去了,就在这里弄点吃喝大家过阴天吧。」宝钗道:「白吃有什么意思!趁三妹妹在这里,不如赏雨联句,还是个新鲜题目。」惜春道:「你们一天到晚拿做诗当正经,一做了诗,话也不说了,雨也不赏了,一个个都变成傻子,连我不做诗的,也只得跟著你们装傻了。」探春道:「这屋里黑得怪沉闷的,既不做诗,咱们索性出去赏雨,总比闷坐著强。」
38         说著便拉宝钗、湘云同至廊下。见雨势更猛,栏杆前两颗芭蕉雨打得摇摆不定,庵旁土山上急流飞下,宛然像一道瀑布,流到山下淙潺有声。宝钗道:「这里赏雨倒是一景,咱们从来没领略过。今儿若不是被雨截下,还见不到呢。」探春道:「从先妙玉住在这里,哪容得咱们常来。这点子山野子的经济,她把山上各处的水道都从此处会齐了下来,所以才有这个样儿了。一半也是你们没出过京城,见了这点水法,就算得希罕。」湘云笑道:「谁都像你,见过天台瀑布,又见过大小龙湫,把眼睛放得太大了。我倒觉得很好。」说得大家都笑了。
39         忽见庵外一个老婆子,打著青油雨伞,夹著油绸衣包走进来,衣裳都淋得半湿。入画上前一问,原来是怡红院的老婆子,袭人打发她给宝钗送衣服来的。探春道:「到底是袭人想得周到。我带来的那两个丫头、婆子,哪管这些事呢?」湘云道:「你也怪不得她们,她们只顾哄孩子,就忘了你了。」宝钗此时也觉身上微凉,打开衣包,拣出一件藕灰春绸外衣,自己加上,还多著一件宝蓝贡缎顾绣袍,分与探春穿了。刚要打发老婆子回去。湘云道:「等一等,我还有东西带去呢。」
40         欲知所带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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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6:02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四十九回 红毛舰寄信讯琴娘 黄泉路招魂慰湘女
2         话说史湘云将怡红院婆子叫住,捡了一粒白凤丸,交给她带与袭人。宝钗问道:「你带这个给她做什么?」湘云道:「你哪里知道,袭人还犯著弱症呢。那天无意中听她说起,还是挨二哥哥踢了一脚受的内伤。这些年一直没好,吃了这个,就省得请大夫吃药了。」宝钗道:「我从来没听她说过,若是这个病,倒别为省事耽误了。我那里还有药,再不然请个大夫瞧瞧也好。」湘云道:「她那人太心细,怕说出这病来,未必有人肯管她。那些人和她面和心不和的,倒要说她轻狂,所以宁肯自己忍著。且看她吃了这药对不对,若不对,再请大夫吧。」一时老婆子去了,大家仍在廊子上看雨。那一阵雨过,乌云渐散,又是满院子的花影。只竹梢蕉叶还带雨未干。湘云留宝钗、探春吃了饭,又闲谈一回方散。
3         惜春因夜间缺睡,在自己房中找补了一小觉,刚刚睡醒起来,叫入画再添了香,要去拜佛。忽见绣凤匆忙走来道:「北静王妃来了,在荣禧堂候著呢。太太叫请四姑娘就上去。」惜春答应了,将头拢了一拢,忙带著奏表,同绣凤至王夫人处。见北静王妃在炕上坐著,王夫人一旁陪坐,正在寒喧款叙。王妃见惜春上来,忙即离坐见礼,王夫人因要让她们说话,倒借事走开了。
4         北静王妃向来口才好的,先称赞惜春的画法,慢慢说到来意。又说皇上如何爱才,如何仁德。惜春道:「皇上圣明,习闻已久,此番恩意,实出意料之外。人非草木,岂不知感,只是我惜春已在佛前断发立誓,若贪荣改节,便是无耻之人,何堪上备六宫之选?皇上若垂谅我,许我守志奉佛,这是格外天恩,也是王爷的恩典。我此生无可报答,只是在佛前虔诵金经,永祝福寿。若加以抗旨之罪,也是应当的,但此事系我惜春一人之意,与我父兄无干,刀锯斧钺,愿以一身当之。」
5         北静王妃笑道:「世妹何出此言?主上圣意,专为渴慕才贤,即有苦衰,尽可上述。就是入宫之后,仍旧奉佛,圣上也没有不答应的。府上的元妃姑娘,在宫里不是一样奉佛吗?」惜春道:「在家持佛,本是欺人之谈,不能解脱浮荣,焉能皈依极乐?自古说道心无二用,又道即心即佛,若真心入宫,假意奉佛,这奉佛做什么?若真心奉佛,假意入宫,更对不起皇上。还是刚才王妃吩示,将此中委曲苦衷,直接上达,是个真理。」说著便从抽中取出奏表,呈与王妃,请由北静王代奏。
6         王妃见惜春立志甚坚,只得应允。那天王妃回去,将面谈各节回复了北静王。北静王见表中措词婉切,书法秀美,也甚为佩服。次日入朝面圣,奏明前后接洽情形,随即将表章呈进。皇上披阅一番,不免叹息道:「此女才品俱在贤德贵妃之上,既她皈依净业,朕亦不夺其志。」当下降旨赏给贞慧真人法号,并颁给释藏全部,俾资持诵。这道旨意下来,朝野上下无不仰诵圣德。
7         贾政照例入朝谢恩,王夫人听了,倒觉得好笑道:「咱们家单出真人,男的也是真人,女的也是真人,出家的也是真人,在家的也是真人,不知是什么风水?」丫环们听得都笑了。探春此次归宁,本为在园子里疏散疏散,却因惜春之事也忙了好两天,此时才算一块砖头落了地了。想起上已降临,便和宝钗、湘云商量,要约宝琴、岫烟及纹、绮姐妹同来一聚。不料宝琴有事不能来,李绮又因怀妊不便坐车,只得作罢。上已那天,湘云约了宝钗、探春在凹晶馆逛了一回,又同至紫菱洲、藕香榭一带走走,也算应了湔裙佳节。
8         过了两天,天气渐渐暖了,湘云至探春处闲谈。探春道:「你总怪我不肯回来,我这回来了,满抵著痛痛快快地玩两天,哪知也凑不起来。」湘云道:「世间事必得怎么样才乐,做不到那样便不乐了?要随时随地找乐才好。横竖玩的事,又何必要多少人呢?」探春道:「前儿到稻香村,看那杏花已开得快残了,沁芳桥边鸾枝丁香倒开得正好,只没见海棠,咱们到怡红院去看看吧。」湘云正要答言,只见秋纹走来说道:「二奶奶请二位姑奶奶就去,有红毛国美人在我们那里候著呢。」探春道:「这可巧了,盼著她只是不来,索性不等她,她又赶著来了。」湘云对秋纹道:「你先回去,请那位红毛国美人多坐坐,说我们就来。」秋纹答应了,忙回怡红院,去回宝钗的话。
9         此时邢岫烟、薛宝琴和宝钗都在外间屋坐著,正谈得热闹。岫烟道:「我听说红毛国的风俗,女人尽管在外头交男朋友,她的男人不许干涉。若是逢场宴会,男女搂著跳舞,更不算一件事。这不同于苗子跳月一样么?」宝琴道:「他们也有他们的道德,男女尽管交朋友,若不是许婚的,断不许接吻。儿子大了,和老子不在一块儿住,也还时常去顾看,还有学他们的,就比他们更不加了。」宝钗道:「他们近来也很看重中国的文化,有些到中国人家,见我们家庭礼法都赞美得了不得,我看将来中外文化总有一天合拢,只不知何年何月罢了。」
10         一时探春、湘云从院里看了海棠进来,大家也没瞧见。探春笑问道:「红毛国的美人呢?」宝钗方站起相见,笑道:「既是美人,哪能说见就见。人家瞧瞧西施的袜子,还得花一个大钱,难道整个美人就白看了不成?」湘云笑道:「行了罢,那个美人一定是个哑巴。她若能说句话,我给多少钱都肯。」宝琴笑道:「怎见得不会说话,她还会作诗呢!」
11         说著便取出一张画,仿佛是药水画的,那上头画著一个女子,黄晶晶的头发,碧沈沈的眼珠,那桃腮粉面,皓齿朱唇,也有些美人风格。又象从前鼻烟瓶上粘的美人招牌,只短两只肉翅膀儿。湘云道:「这也不算得十分美,你看那眼睛是凹下去的。鼻梁又太高了。」宝琴笑道:「那可没法子,他们国里的人都是这个样儿。」探春道:「那旁边描了一行,像一条小蛐蜒似的,是什么玩意儿?」宝琴道:「那是他们的字,就仿佛是题款,背后还提另有中国字呢。」湘云翻过来一看,果有几行蓝色的字,不象写的,只象是铜丝划的,细看那字,原来是一首五律,写的是:
12         寒雾接苍溟,寥天隐客星。
13         雁声趋海断,龙气挟涛腥。
14         自昔劳吟望,无由共醉醒。
15         渡江春又到,为当感伶俜。
16         探春在旁同看,笑道:「这女子向来学唐诗的,至今还是这副腔调。」岫烟道:「近来学唐的,无非调弄虚腔。她这诗还有些作意,我看比那半瓶醋的诗人还强呢。」宝琴道:「他们的好处,就在专心,除非不做,既做了没个不成的。我听我们老爷子说,上科有个红毛国的公子,居然会做八股文章,求著许他捐监应试,偏被礼部议驳了。那八股文章比诗更难,不知他们怎么学的。」探春道:「为什么驳了呢?我若做礼部堂官,必要准他的。从先元朝开科,就有伊里亚的人中了进士,还做官呢。这正显得中国大气。如今比这个重要十倍百倍的,都肯给他们,单把这点科举功名看得这般珍贵,真不可解。」湘云笑道:「你们闺阁中人,科名无分,所以肯这么说。他们科举出身的,看著八股文章是门市买卖,怎么肯让外人抢了去呢?」
17         一时宝钗说道:「三妹妹一半天就要家去,难得琴妹妹、邢妹妹都来了,咱们也到园子里逛逛去,尽说那些费话做什么?」探春道:「这里海棠我刚才看了就不错,你们只迷西洋美人,倒把西府美人冷落了。」湘云道:「这两天这么暖,红香圃的牡丹也许开了,咱们还是看牡丹去罢。」于是宝钗和众人先到院里,看了一回海棠。果然粉腻脂融,十分酣透。岫烟道:「我们那院里海棠早已开败了,这里还是这么经久。」宝琴道:「南边的海棠是垂丝的,比这个还要娇艳。」宝钗道:「就这个我还嫌它脂粉气太重呢。」说著便同往红香圃。
18         只见紫藤垂垂,绿阴渐展。走到花圃里,牡丹已开了几丛,大家倚栏闲赏,说起那回牡丹社来。湘云道:「究竟分色限题,未免落了纤巧,没有什么深意。我只爱邢妹妹那句『绝艳偏存澹泊风』,真是诗如其人。」宝琴道:「你那首绿牡丹也很有作意。并不嫌纤巧。」探春道:「你们起牡丹社,单把我撇下,我还要罚你们呢!」湘云道:「那时候你还在家里孵蛋,就请你也来不了哟。」宝钗见山石畔一丛潜溪绯,开得正好,笑道:「这正红的倒是贵种,怎么上回没见它?」
19         大家留神看去,那红的颜色胜过天竹子,还带点微紫,一朵朵开得都象佛钵大小,迎面便闻见一种浓香。湘云道:「我记起来了,那年它刚长骨朵,翻了心,没有开好。」邢岫烟道:「那回虽做了红牡丹,这正红的叫做一品绯,应该另作一首绯牡丹才对。」宝钗笑道:「它等到今年才开,是给三妹妹留著的,也只有一品夫人才配赋一品绯呢。」探春道:「我本该补作一首的,倒不拘什么题目。今天可不能交卷。」宝琴道:「那棵藕丝棠近于藕灰色,和别种紫的不同,也该另做一首。」
20         众人又走过去,围著同看。忽见侍书拿著一封信走来,回探春道:「这是亲家老爷给这里老爷的信,姑爷打发长兴送了来的,还问姑娘哪天回去,好叫车马来接。」探春接过那封信,并未封口,取出信来,看是:
21         违教兹求。逖闻荣晋冬卿,文孙继美,蜚英枢近,德门积庆,望实俱隆,曷腾敬仰。弟谬执师干,幸平安至,叼恩过厚,循分增辉。还镇金陵,珂乡静谧,藉可告慰。小儿深蒙教诲,资历尚浅,统领京营,惟以陨越为鉴,幸扶植之。兹因便带呈金陵志一部,土物数事,菲薄可怜,尚希哂存。风便盼赐教益,不尽延仰。
22         存周尚书亲翁阁下 姻弟周琼顿首
23         探春看完了,便问侍书道:「那带来的东西呢?」侍书道:「都搁在秋爽斋了,等姑娘看了信,一起再拿上去。」探春道:「信跟东西,你就送到太太上房去,还吩咐长兴,叫车马明天午后来接。」
24         侍书刚往回走,探春又叫道:「你回来。」又道:「吩咐他们,不用带那么许多人来。」侍书答应是,自去料理。这里宝钗笑道:「三妹夫要催你回去,又不敢催,只打发人请示,总算会办内差的了。」湘云笑道:「她家里来接,也不中用。这首绯牡丹诗若不作了,我决不放她走。」探春道:「这也难不住人,至迟明天早上一准交卷。」正在说笑,绣鸾来寻探春,说道:「太太请三姑奶奶有话说。」探春答应了,随即上去。众人又看了一回花,仍回至宝钗处闲话,见瞑色渐深,天又阴得很沉的,便各自散了。
25         到晚上又下起霏霏细雨。宝钗在灯下督著蕙哥儿理书讲书,又要看他的窗课。蕙哥儿从书包中取出竹纸钉成的薄本,呈与宝钗。翻开细看,头一篇题目是:「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那文章自起讲起,直至末比,代儒上改了二、三十字,加了无数的浓圈密点。最后两短股是加的夹圈,宝钗看那两股,是:
26         资劳之说所以限庸流者,而非以限奇杰,故夫乾时之佐,当其事机未属,亦惟是山林伏处,自晦于鱼盐版筑之中,才能之目,所以测俗士者,未可以测圣贤。故夫命世之英,即当学养未充,第观其俎嬉娱,已夫天民大人之量。
27         代儒批的是:「实大声宏必发之作」。宝钗中不甚懂得八股,只看那批语,也自欢喜。接著看那二篇题,是「上下交争利而国危矣」,宝钗看那起讲时:
28         且夫一国之利有数,不损上以益下,则报下以益上,此必然之势也。然使互为损益,其势或犹足以相容。独至以有数者悬其的,以无等者驰其防,以不相容者激其焰,几何不相争,相斫以倾覆其邦家,而其患且未有已也。
29         代儒也是密圈到底,又加的眉批,是「笔锋犀利」四字。正要往下看去,忽听窗外有走路的声音,少时便见秋爽斋的婆子穿著雨衣进来,先给宝钗请了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说道:「这是三姑奶奶的,还跟二奶奶要一点上回吃的枫露茶饼,若在手边就交给我带回去。」宝钗道:「阴天下雨的,叫你跑了这一趟,快到那屋里歇歇,喝碗热茶再走。」一面叫莺儿寻那枫露菜饼,各处寻到了,都没有,最后寻到博古几子上一个建瓷缸里,才找著了。自己在灯下拆开信来,封内只有一张五云笺,写道:
30         红香圃赏牡丹,同人以绯牡丹社题未及,属为补作,「雨窗苦寂赋」诗。蘅芜主人吟正:
31         恩宠花天许此绯,寻常姚魏只漫骖。
32         严妆巧夺之一霞丽,正色疑空镜秀围。
33         楚凰怒放艳舞,蜀鹃分怨染仙衣,
34         风光浓到无情处,蜂趋梢头莫浪飞。
35         宝钗看了,不禁吟哦赞赏,随手写了回信,连茶饼交与婆子带去。此时已过二鼓,蕙哥儿尚在看书,宝钗催他去睡,说道:「夜里尽熬著,仔细明儿起不来,用功也不在这一会儿。」蕙哥儿听了自去,宝钗也便收拾就寝。睡中做了许多乱梦,仿佛是蕙哥儿中了状元,王夫人唱戏庆贺,大家向她道喜。又仿佛蕙哥儿奉使远行,心中又惊又急,又象是贾政病甚沉重,宝玉回来探病,相持对哭,不觉哭醒了。
36         只见残灯火半明不灭,黛玉正坐在炕前,对她说道:「姐姐魇住了,我等你好半天了。」宝钗道:「妹妹,我只怕还在梦里吧?心里只象小鹿儿乱撞似的。」黛玉道:「姐姐且定定神,我还有话和你商量。」宝钗歇了一会儿,才想到黛玉是从太虚幻境给自己托梦来的,因问道:「妹妹,你家来,有什么事么?」黛玉道「自然是有事,难道我是闹得慌,大雨天倒往外跑。头一件你宝兄弟央及我来的,他那回带给老爷、太太的仙丹,只怕两位老人家不肯吃,太太就信了,老爷那脾气,专凿四方眼儿,说不定异端邪说,还要骂上一大套,请你和三妹妹大家劝劝,这时候不吃,等到老病到了,可就晚了。」
37         宝钗道:「可不是么,太太得了丹倒很喜欢,说宝玉还惦记著我,第二天晚上就吃了,如今哪些病都不曾犯。老爷虽没有骂,只是不肯信。太太劝了多少回,也没劝动,可有什么法子。」黛玉道:「三妹妹能说会道的,你叫她想一套话,打动老爷。也许比太太说还有力量。」宝钗道:「三妹妹就要回家去了,老爷又上了西陵,这几天只怕见不著。」
38         黛玉道:「这也不忙在一时,你记在心上就是了。还有一件事呢,你宝兄弟因为柳湘莲、秦鲸卿、潘又安他们生生死死的姻缘,都成全了。连大嫂子也和珠大哥聚了两天,只云妹妹很好的姻缘,凭空拆散了,弄得如此孤苦伶仃,怪可怜的,要想把史妹夫寻著,接到太虚幻境,也叫他们重新完聚。只是史妹夫的姓名没人知道,无从找起。你明天问问云儿,早点告诉我,好替她去办。」宝钗道:「推己及人,原该如此,等我问了云儿,就会回你的话。咱们可得先说下,你别叫那魔王留住我,只不肯放我回,家里还有好些事呢。」黛玉道:「你只魔了那两天就受不了,我们又怎么样呢?」
39         宝钗道:「我告诉你一件新闻,四丫头画的大观园图,皇上见了,非常赏识,要把她选进宫中,叫北静王来宣旨,老爷没主意的,就为了难啦,亏了四丫头自己上了一篇陈情表,皇上不但不怒,还赏了她一个道号。她那人如此胆量,把圣旨都抗了下来,也是想不到的。」黛玉道:「四妹妹本是血性人,就是跟珍大嫂子怄气,也是激出来的。说到修仙修佛,原要打穿后壁,用一番彻底工夫,没见你宝兄弟一天到晚只是玩不够人,人家想不到的,都玩了出来。这一向又忙著弄什么飞船,弄好了还要请你去坐呢。」宝钗道:「是什么样的飞船?」
40         黛玉道:「他和柳二爷想出来的法子,做了一只轻巧船,要在空中驾著走,看著怪悬的,他们倒一点不怕。」宝钗道:「那要摔下来了,可怎么好?不是拿性命当玩意么!」黛玉道:「他们是得了道的,摔了还不要紧。若是平常人摔下来,可成了肉饼子了。」说著一眼瞧见蕙哥儿的窗课本,拿起翻了翻,说道:「哥儿也完篇了,还不叫他乡试去吗?」宝钗道:「他师父也是这样说,老爷总说他年纪太小,太太因为上回出过岔子,也不大放心。到那时候再说吧。」
41         黛玉还拿著课本翻看,宝钗道:「你还懂得八股么?」黛玉笑道:「比你总强点。我小的时候,雨村先生选了几篇给我念,其中龙虾混杂,也有流丽的,念起来也很好听。你宝兄弟最厌恶这个,我还跟他抬过杜呢。」宝钗道:「别看文章了,看看你的鹦哥吧。」黛玉问知在抱厦上,便自出去,少时就听那鹦哥叫道:「紫鹃倒茶,姑娘回来了。」又念那两句葬花诗,学黛玉长叹的声音。好一会,黛玉方进来,向宝钗道:「亏你从哪里寻了回来,真是比先倒长俊了。」
42         又坐谈了一会儿,便站起来,说道:「姐姐歇著吧,天不早了,趁著这会儿没雨,我要回去了,一半天再见。你见了云儿,替我带句话,这件事要给她办妥了,该怎么谢我?」当下辞别宝钗,一路排云驭气回至太虚幻境。宝玉和晴雯、紫娟在留春院西院说话,听见黛玉回来,忙即迎出。宝玉拉著她的手道:「妹妹可累著了?著了凉没有?你看手这么冷,快到屋里暖暖吧。」又叫紫鹃倒半杯百花酒来,给姑娘喝两口,去去寒气。又咳了一声道:「这怎么好,若凉著了,有点病痛都是我的罪过。」
43         黛玉嗔道:「你总是这么罗哩罗唆的,我哪里还象从前呢。自从服了仙丹,什么寒暑风雨都不怕了。」说著就走进里间,又笑对宝玉道:「你的话我都给你带到了,宝姐姐问了云儿,一半天就来回话。还告诉你,四丫头要选进宫去,她自己上表辞掉了。」宝玉笑道:「到底是贾宝玉的妹子,能够把世上荣华富贵看得这么破,也叫那帮禄蠢看看巾帼中还有这样人物,做个男子,蝇营狗苟的,羞也不羞?」黛玉道:「你的妹子也有轰轰烈烈,在那里做提督夫人的,那又是怎么说?」
44         宝玉笑道:「我所说的禄蠢,只知道升官发财,其次就是对全身家保妻子,天下事一大半都误在他们手里。若真个抖起精神,并著性命替国家扶危济难,这也是少不得的,哪能归在禄蠢里说呢?」黛玉笑道:「别看四妹妹持佛这么坚决,她如今也封了真人,和你一样,将来也许佛界不收,改做了道姑,那才真是难兄难妹呢!」宝玉道:「你可记得册子上说四妹妹的『可怜闺阁候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似乎她一生收场,也是早已注定的,连圣旨都板不过来。」
45         黛玉道:「定数呢,还是有的,可也在乎人为。就拿册子上说,三妹妹如何飘零远嫁,如今姑爷倒这么阔,还守在家门口,连凤姐姐、妙师父,说得结局那么惨,眼下也转过来了。天下哪都是印板文章呢?若说什么事都依著定数,咱们也不必替云妹妹忙活了。」宝玉道:「正为这个,我要和你商量,几乎忘了,刚才秦鲸卿说起史妹夫虽没有姓名,只要准知他的生卒年月,往地府去查,也查得出来。鲸卿本来在阎王那里做过书办,和衙门里人都很熟,情愿为此事跑一趟。除非史妹夫投生去了,若不然准有办法的。咱们还等宝姐姐不等呢?」黛玉道:「既已叫宝姐姐问去,乐得等个回信,何在乎这一两天。」
46         宝玉道:「还有一句要紧的话,你倒没说起,到底那丹药老爷、太太吃了没有?」黛玉笑道:「我今儿真是忙昏了,说话著三不著两的,幸而到那里倒没有忘记。据宝姐姐说,太太吃那丹药很见功效,只老爷始终不肯信。我也和宝姐姐说了,叫她和三妹妹商量,想个法子劝劝。」宝玉皱著眉说道:「老爷他那脾气,就是三妹妹的话也未必说得动,只可到紧要的时候,我拼著自己去一趟就是了。」
47         此时黛玉颇觉疲倦,便叫紫鹃服侍卸妆。宝玉只在镜台旁瞧著,一时卸了妆饰,紫鹃问道:「姑娘好几天没篦头了,今天篦篦吧。」黛玉道:「我今天乏了,明天再说。」一面瞧著宝玉道:「我为你跑了这一趟,你让我好生歇歇,闹她们去吧。」宝玉笑道:「我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碍什么呢?」
48         黛玉又瞧了宝玉一眼道:「你替我好好地到那屋去,便宜得多呢。刚才宝姐姐预先说下,她来了不许你再闹她,你若不听我的,我也不管了。」宝玉笑道:「我算怕定了你了,还有什么说的呢?」黛玉又使个眼色给紫鹃、晴雯。娟、晴二人便架著宝玉,往西屋去了。
49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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