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楼主: newton

[长篇] 郭则《红楼春梦》

[复制链接]

111

主题

-48

回帖

160

积分

超级版主

积分
160

种子用户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7:11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二十回 省重闱义婢共登程 拯幽狱小郎亲谒府
2         话说柳湘莲和尤三姐婚礼完成,尤二姐因她妹子住在赤霞宫,不时来此看视,因此来往较勤。黛玉也待她以妯娌之礼,见其独居寂寞,便劝二姐儿也搬来同住。那二姐儿从来没离开过妹子,见黛玉相待甚好,又和晴、钏诸人都说得来,何尝不愿意搬来团聚。却因自己从前名声不好,若住在小叔子家里,说起来也不大好听。虽然黛玉再三留她,总为著避嫌不肯答应。白天里来此闲谈,院外院内都走走,一到夜晚,必要回去。有时在西屋里和晴雯、麝月等正谈得热闹,见宝玉进来,只周旋了几句话,便自去了。晴雯嘴快,说起凤姐不久要到此间,未免替二姐儿担心。尤二姐却毫不在意,说道:「她就来了,我还是姐妹相见。这里又不是荣国府,有她许多爪牙,她能把我怎么样呢?」言语并无怨恨,也就算很难得的了。
3         鸳鸯见诸事已毕,便求看警幻,指引她前往酆都去寻找贾母。警幻慨然应允,鸳鸯甚喜。当天即来告诉宝、黛。宝玉仍说要同她去,并和她商定起行之期。不料宝玉虽然说定,到了临期,又舍不得就走,央及鸳鸯一再改展,赚得鸳鸯急了,说道:「少爷,你尽著不走,我可等不了,不管你去不去,我明儿一准走了。」宝玉没法子,只可说明儿准走。
4         到了第二天,鸳鸯来了。等到好半天,宝玉方才出来,临要走,又拉著黛玉说道:「妹妹,那珠兰粉等我回来再用,我还没有调好呢。」又说道:「妹妹,那件夹罗长衫腰身太紧了,记著叫她们放一放,只可放三四分,再宽又不合适了。」走到院里,又回头道:「好妹妹,可别闷著,我昨儿约二姐姐、尤二嫂子都搬了来给你作伴儿,若没来,叫金钏儿再去催催。」黛玉道:「你别尽著磨蹭了,快走吧。我都知道了。」宝玉这才同著鸳鸯,带了晴雯,一路前往酆都。
5         一过了界,便觉阴风惨淡,天色昏黄。走了好半天,方望见酆都城的望楼。进了城,见市肆街衢,熙来攘往,仿佛也同人世。有些人面目愁黯,形容枯槁。有些人断手折足,身披兽衣。也有些峨冠盛服,大马高车,意气扬扬自得的。一时说他不尽。正要问荣宁两府的方向,刚好迎面遇见一个老家人,面目很熟,细看却是焦大。那焦大一见宝玉,忙赶走几步,上前请安道:「宝哥儿怎么来了?」宝玉便也和他问好。
6         鸳鸯认得焦大,问道:「焦大爷,你还在这边府里吗?」焦大闻声一看,方知是鸳鸯,忙道:「只顾和哥儿说话,没瞧见鸳鸯姑娘,真是老糊涂了。我听说你是跟老太太来的,怎么老太太到了这里,你没有赶上?倒是我焦大那年也是痰喘老病,可巧比老太太先来了两天,国公爷念我从前出兵喝马溺的功劳,留在府里吃口闲饭。那天就叫我来接老太太的。」鸳鸯道:「我们正要问路往府里去。焦大爷,你就领哥儿和我们去吧。」于是焦大引宝玉诸人走过了几条街,先至宁国府门前。
7         那大门石狮宛如东府形式,门上也有许多值班的人。又转过弯来,另一大门才是荣国府。门上那些人有见过宝玉的,都上前请安。焦大道:「你们领哥儿上去吧。我回东府去,还有事呢。」
8         宝玉随著小厮们,从西角门进去。见那座府第与京城荣国府同一结构,仿佛回到家里似的。走进垂花门,过了穿堂,也是一座大理石的屏风。由屏风后转过厅房,便是贾母住的正院。两边穿山游廊也挂著各色雀鸟,廊沿上几个丫头见他们来了,忙即打起帘子回道:「太太,哥儿来了。」
9         宝玉心中诧异,如何称呼太太呢?原来这里都是贾代善用的旧人。只见贾母从里屋扶著丫头,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宝玉叫了一声:「老太太。」刚拜下去,早被贾母一把楼住,哭个不休。宝玉跪著也哭了,众人劝了好一会儿方住。贾母扶著宝玉道:「玉儿,你祖爷爷、爷爷还指望著你顶门立户呢,你怎么也走到这条路上来了?我半辈子的心可不白用了吗?」
10         宝玉刚站起,忙又跪下道:「老太太只当白疼了宝玉了。我这回来也是要见见祖爷爷、爷爷,当面领罪的。若说家里的事,老太太只管放心,都有兰儿呢。他早晚是要大发达的。」贾母道:「宝玉,你起来吧,我总不信你这相貌哪一点象缺寿的?」宝玉道:「老太太闹拧了,宝玉并没有死,往后也永远不会死的。」便将如何出家,如何修道成仙,以至玉旨赐婚,详述了一遍。
11         贾母听了叹道:「我本心是把林丫头配你的。凤丫头她们都说她太单薄,不象有福寿的,这一岔倒叫你吃尽了苦。这不是疼你,反倒害你了。你这孩子也傻,往往任什么稀罕东西,只要你喜欢没有不给你的,你一心要林妹妹,为什么不早说?早说了,哪会有这种事呢?」说著又泪流不止。鸳鸯道:「宝二爷修成了,又是玉帝主婚,这都是大喜的事,老太太应该欢喜才是,怎么倒伤心呢?」
12         众人也帮著劝慰,贾母才渐有喜色。又道:「这可单苦了宝丫头了。我来的时候听说她有了喜信,不知后来怎么样?」鸳鸯道:「宝姑娘添了哥儿,也两三岁了。那回林姑娘回去看她,后来又把她接到太虚幻境,和二爷跟我们都见面的。」贾母道:「这么说她们都很好的了,怎么叫做太虚幻境,那里住的都是什么人呢?」
13         鸳鸯将太虚幻境的情况约略说了,贾母笑道:「到底你们那里热闹,我在这里可憋闷够了。当了多年的老祖宗,又要从新当起小媳妇。哪里想得到呢?」鸳鸯、晴雯见贾母收泪开颜,方才一同拜见。鸳鸯道:「我是跟老太太来的,哪想道今天才得见面。」贾母道:「我也听见这句话,总没见你来到,想是许是被他们救了回去,哪知道你半路上又绕到别处去呢?」又把晴雯仔细打量了一番,说著:「你不是被太太撵了吗?」
14         晴雯听了,顿时珠泪纷落道:「太太撵我,我也不敢怨。只恨那班人挑三窝四弄出来的。那时候我正病著,也没得给老太太磕头。前儿听说二爷要来见老太太,是我求著带来的。」贾母道:「不是我说你太太,她心地比大太太明白得多,可是耳朵也太软,搁不住人家的挑拨,几句话就把火点著了。」又吩咐身边丫鬟道:「你出去传话小厮们,得空就回老爷,说家里宝玉来了。」
15         那丁鬟去了好一会儿,才见贾代善穿著家常便服踱了进来。贾母道:「宝玉见见你爷爷。」宝玉上前拜见。偷眼看代善方脸疏须,两目有威,却有一种蔼然可亲的神气,不似贾政一味方严。当下见宝玉英英露爽,也自欢喜,说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当日你祖爷爷期望你往功名上奔去,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一路的人。就说你大爷、你父亲,他们哪里能作官呢?无非靠著祖上的馀荫,上头的恩典,勉强对付著作去罢了。如今你能别有成就,也就不枉做了一辈的人。且喜后起有人,家运可望重振,我们也无须顾虑。」
16         宝玉又回明此番玉旨赐婚,不及请命,自己引罪。代善道:「这也是古圣人虞舜行过的。况且因果前定,也由不得你。只是一件,你自己虽算称意了,要知道神仙不是自了汉,仍旧要多积外功的。你看吕祖华陀,始终替民间扶危拯困。徐庶成仙了多少年代,至今还现迹人间,替当今出力,那才是神仙中可师可法的呢。」宝玉答应几声」是「。代善又带他上去拜见贾源夫妇。贾源脸庞也与代善仿佛,却生得燕颔猿肩,非常雄伟。他虽然没见过宝玉,早知其聪明灵慧,可望继业,所以重托警幻,引其入正。如今宝玉修持至遭,上证天仙,在冥界也是很光荣的,自不忍再有责备,只细问宝玉修道的经历。
17         宝玉从头说起,说到空山暮行,不畏蛇虎。贾源听得大笑道:「你这豁得出去,心里头还是自恃,道力究竟算不得。我从前佐先皇帝南征北讨,拼命立功,那才是豁得出去呢。记得有一回被困在大窝集里,手下只剩几百残兵,粮械援军都接济不上,死守有大半年之久。眼看就要饿死,坚不肯退,恰好兵士们创出多年陈粮,大家又活了。又有一天,箭都完了,眼看要束手被擒,想不到对面射过来许多箭,都射在树上,正好供我们应战。那时候真不想活命,居然支持到援兵来了。打了几个胜仗,这才有了活路。比你那蛇虎如何呢?」宝玉听了甚为惊叹。代善又道:「你们子孙只知道安富尊荣,衣租食税,哪知道我两个弟兄赤手创业,是拼著性命换得来的。」
18         宝玉见小厮们在那里磨剑,问道:「祖爷爷磨他做什么用?」贾源道:「这剑都锈了,目下劫运将临,也许上头命我带领神兵到下界去平乱,不能不预备著。」宝主拿起那剑细看了,都是神锋淬利,不由得拂拭一番。贾源问知他会使,便命在庭前试舞。宝玉使出大荒山和湘莲比剑的本领,舞得神出鬼没,贾源大喜道:「到底咱们家后辈,总是将种。这不象文举人,倒比那些武进士还强呢!」国公夫人也深爱这重孙子,起先怕宝玉伤著,再三拦阻。见他舞得甚好,自己倒笑了。
19         歇了一会儿,代善又带宝玉坐车至东府,拜见了贾演、贾代化。代化笑道:「二老爷成天只爱养静,如今哥儿来到这里,只怕静不成了。」又问宝玉京营的情形。宝玉就所知的大概说了。代化叹道:「我从前管京营那些兵丁,没有一天不操练的。想不到变得如此颓惰,把拉弓的手都提了鸟笼子。将来整顿可费事了。」
20         贾演向来期待宝玉的,见了分外亲热。说道:「你来得真巧,再迟见时我还要出远门,就见不著了。」宝玉忙问:「何事远出?」贾演道:「不久南阳有事,我要暗中帮著你珍大哥去平贼立功,他的本领有限,只可我拼著辛苦一趟。若是有你在家里,这番事业都是你的,我就省心了。」贾敬也在那里,见宝玉修成散仙,想起自己枉道伤生,不免内疚。
21         代化又带著宝玉至会芳园闲逛一回,方放他跟代善回去。宝玉在车中暗想:「若象祖爷爷、爷爷这样,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怎么我老子一见了我,就象有了气恼似的,登时就变了脸呢?」正胡想著,车马已到西府。代善下了车,命人领宝玉至贾母处。自己却往书房里去了。
22         这里贾母正和鸳鸯、晴雯说话,见宝玉回来,便道:「宝玉你饿了吧。喜欢吃什么?叫大厨房做去。」宝玉笑道:「老太太不用为我操心,我自从到大荒山,就断了烟火了。」贾母道:「你一向在家里,丫头婆子们服服待惯了的。到了那荒山野地,亏你怎么过的,也混了好几年呢?」宝玉道:「到了那个地方也说不的了,连砍柴打水都要自己乾去。我看老太太到这里,离开了凤姐姐、鸳鸯姐姐也不大方便吧?」
23         贾母道:「还提你凤姐姐呢!怪可怜的。那年什么张金哥、张银哥的在阎王那里告她,生生的把她从太虚幻境半路上截了来。那些刀山啦、剑树啦都摆在那里,立迫著要她供,她还敢不供吗。眼看就要定罪了,我求著你祖爷爷到阎王那里去说个人情,好容易答应了,偏又紧赶著有许多状子都告她。阎王问过几堂,要想用刑也不敢用。按阴律本应下泥鳅地狱,还算看著咱们府里的面子,从轻下了冰山地狱。无冬无夏,都是三九天那么冷,还只许穿单衣服。她那样娇滴滴的身子,在家里总是七病八痛的,如何受得起这个罪过呢?」
24         宝玉道:「我这回来就想请老太爷、老太太的示下,有什么法子把凤姐姐救出来?今儿听老太太这么说,敢则祖爷爷早已说过人情,还肯说第二回吗?」贾母道:「等一会儿你和你爷爷商量吧。我算计著凤丫头的罪限,也快满了,不比那赵姨娘的罪孽太重,没法子救她。」宝玉忙问:「赵姨娘怎么样了?」贾母道:「她和马道婆,听说都在泥鳅地狱里,那不是自作自受吗!」宝玉道:「还有那妙玉,如今在哪里呢?」贾母道:「她住在雨花庵,离这里不远。那回从地狱出来,还来过一次。也不是从前的模样了。」宝玉道:「妙玉是个方外人,可有什么罪过?」
25         贾母道:「我也不大明白,听说为她暴殄天物,又持佛叛佛,罪名加重的。」鸳鸯道:「老太太这里房子怎么就和家里一模一样呢?当时必是抄来的样子吧。」贾母道:「我初来的时候也很纳闷的,后来听他们说起,才知道老国公爷过去那年,照家里的样子糊著烧化的,连家具陈设也一样不错,只单短了大观园。因为那是后盖的。」宝玉道:「怪不得我那年梦见警幻仙姑,她说从宁府走过,遇见了荣宁二公。我那时心里疑惑,咱们东府里哪有荣宁二公呢?原来指的是这里。」贾母道:「等一会儿,我就要上去陪老太太们斗牌。鸳鸯,你替宝玉把床帐收拾了,安置在碧纱厨里,还叫晴雯在那里替他做伴吧。」原来那上房是五间两屋,代善住在东间,那后房有姨娘们住著。贾母只在西间,刚好后房空著,给宝玉暂住。
26         到了晚上,宝玉看到那卧房布置宛似小时情景,只袭人换了晴雯。又想起黛玉从前同住在碧纱橱房,两小无猜,一时恼了,一时好了,有多少情致。如今新婚初别,这滋味却也难受。
27         次日起来,见了代善便禀商凤姐之事。代善道:「凤媳妇的罪名本就不轻,这已经是从宽的了。你祖爷爷向来谨小慎微,上次去说人情就很不容易,哪里还肯去说!我看那阎王也是势利的,他对著那班天仙,比外官见了京朝大官还要恭顺。你总算上天有名的,得空去拜他一趟,姑且碰碰,也许比我们说话还灵呢。」宝玉又请示名贴如何写法。代善道:「你不把真人头衔抬出来,怎么能唬动他呢?」
28         宝玉领会,代善又吩咐下去,将舆马执事借与宝玉,即日便往地府投谒那文妙真人,名帖投进,里面一声道:「请「。立时鼓乐开门,轿子如飞的抬了进去。
29         将近大堂,只见一人抱著案牍,面貌酷似秦钟,连忙吩咐止轿。秦钟也瞧见宝玉,忙走至轿前,叫宝二叔。宝玉问知他在这里充个吏书,此是不便款叙,只约他日内到荣府晤谈。一面下轿进衙门役引宝玉至客厅,那阎王已在帘前拱侯,也是个白面书生,那些狰狩面具原是坐堂问事临时戴的。宾主分庭见礼,入厅坐定。阎王连称:「真人备致仰慕。」宝玉只得周旋几句。阎王又道:「真人是玉旨赐婚,天眷优程,如何得光临下土呢?」宝玉道:「云水闲踪,适因省视祖庭,偶然到此,特来瞻谒。」阎王又赞叹宝玉的孝思,说道:「公府在此,自必尽力照获,勿劳挂念。」
30         宝玉致谢一番,又道:「还有下怀,冒昧干渎。只因家嫂王熙凤沉沦地狱,罪限将满,如可设法省释,实出大德。」阎王道:「目下恰有个机会。昨日天庭诏下,因下界人心险恶,罪案重重,地狱中空纳不尽。命我们覆勘轻罪,酌量减释。令嫂事或可比援,容为设法。」宝玉大喜,重致感谢。又说起妙玉罪满出狱,尚泄幽途,求他送回太虚幻境归册。这是一纸公文,顺水推舟之事,焉有不允?当下也答应了。直送宝玉至大堂前,登舆而别。
31         宝玉回来,晴雯替换了衣服,便上前回明了贾代善、贾母,大家莫不欢喜。代善笑道:「情面大小,幽明一般,你此后又长些见识了。」
32         过两天,阎王摆著执事,打道来荣国府回拜宝玉。正值宝玉在东府里,家人们照例挡驾。一时,宝玉从东府回来,至贾母处,贾母正和妙玉坐谈。妙玉说起奉到公文,就要往太虚归册,深致感谢。刚好宝玉走进来,妙玉见了不免抱愧。那两朵红云,比上回下棋遇见时更为明显,又露出一片感谢之诚,口中却说不出。宝玉只和平时一样,说道:「妙师父此去太虚,随时闻教,足祛尘鄙了。」妙玉要想回答一句,不知说什么是好,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的。正赶上地府打发人来通知贾府去接凤姐,贾母忙吩咐预备轿马。妙玉便趁此兴辞而去。
33         大家听说凤姐放回,都喜出意外。只晴雯嘴快,说道:「琏二奶奶向来要面子的,此番回来见了我们,看她如何夸口?」宝玉忙用眼色拦她,鸳鸯道:「凤奶奶当了多少年的家,赔尽心力,把老太太、太太哄好了,背地里弄得人人痛骂。我替她想也很不值得,如今又受了地狱的苦,那些活不要再提了。」贾母盼望许久,未见凤姐来到,放心不下,又打发第二批人去打听。正在吩咐,只听廊外丫头们回道:「琏二奶奶来了。」随后就听见凤姐语声道:「这不是到了家里吗?我头一次来,可没有一处不眼熟的。」
34         一进屋,瞧见贾母,忙拜下去,含泪道:「我想不到还见得著老祖宗。」贾母也含泪搂住她道:「凤丫头,你可吃苦了。」凤姐道:「老祖宗一向疼我,叫我有什么脸再见你老人家呢?家里头当了几年家,闹到那么天翻地覆,我想死了就完了。哪知道人家还不饶我呢?苦也吃够了,脸也丢尽了。一辈子要强也算栽到地上没法了,谁叫老祖宗错疼了我,只可当个癞猫、癞狗的养活著,我给你老人家当个粗使丫头吧。」一面哭著一面说著。
35         贾母听她说得可怜,也哭了。鸳鸯劝道:「二奶奶好容易回来了,这不是大喜吗,别招老太大伤心了。」凤姐连忙将泪擦乾,这才和大家见礼,又给宝玉道谢。宝玉笑道:「你不要谢我,我也是受人之托。」凤姐诧异道:「谁替我托你哪?」鸳鸯便将黛玉的话说了一遍。凤姐道:「提起林妹妹来,我更对不起她。你们的事若有用著我的地方,就是下刀子,我也拼了去。」鸳鸯道:「人家早已由玉皇大帝主婚了,还用你去张罗吗?」
36         凤姐听了,更觉不好意思。见晴雯站在那里,便搭拉著向她说道:「晴雯姐姐,那回你太抱屈了。都是大太太闹的,我也插不上嘴去。后来宝二爷心心意意只忘不了你,我还把柳五儿拨了去,说是要想著晴雯,只看著五儿吧。」晴雯冷笑道:「多谢二奶奶,我算得什么,哪里跟得上袭人一角儿呢?」
37         此时凤姐正在左右受窘,只听贾母对鸳鸯道:「你同著二奶奶到后房,招呼她擦擦脸,换换衣服去吧。我还要带她上去见见祖老太太呢。」便同鸳鸯去了。一时妆罢出来,依然粉香脂艳,仿佛另换了一个人似的。贾母笑道:「你们看凤丫头,经过这般困苦,并没改了样儿,可见也是有根基的。」鸳鸯要哄贾母喜欢,也跟著说道:「什么人都有落难的时候,这也算不得什么。也许将来还有后福呢!」
38         贾母带凤姐到上屋见了贾源夫妇。贾源明知家事败坏,由她而起,却不便明说,只说道:「你这几年的苦处也受够了,藉此得些经验,做个儆戒,未必不是好处。」凤姐虽然文理不深,却也听懂了,自觉羞愧。倒是国公夫人见她受尽苦处,不免慰问几句。贾母怕凤姐脸上挂不住,见贾源夫妇无话,便即带她下来。又忙著替凤姐布置屋子,安排床帐。鸳鸯道:「琏二奶奶早晚要到我们那里归册子去,在这里也住不了几天,我替她收拾吧,老太太就别管了。」
39         凤姐见贾母仍然疼她,心里也放松了一半。她在地狱的时候,一心指望著限满释放,倒也别无牵念。如今到了这里,心是安了,却不免思前想后。想到在家时有平儿、丰儿等贴身服侍,底下又有一班家人,媳妇们随事奉承,事权在手,何等显赫。此时只剩得伶仃一身,生前许多积蓄,重重损失,剩下的也带不来了。又牵挂著巧姐儿,不知何人照管?平儿虽是自己心腹,到了今日也难免她不会变心。家里的混帐哥哥还不定憋著什么坏主意呢?心中千头万绪,摆布不开,背地里也流了不少眼泪。一到贾母面前,还得打起精神装欢佯笑,见了祖老太太,更不免心怀鬼服,只象避猫鼠儿似的,也很可怜的。
40         那宝玉此次来至酆都,本想住个三五天就回去的,却被这些事羁绊住了,也是心悬两地,去住踟蹰。那天,秦钟来访,门上小厮们引他至小书房坐候,看那装修陈设简直就是梦坡斋。少时,宝玉便服出来,秦钟忙即起立见礼道:「二叔怎么来的?我那回弥留之际,知道你来看我,苦求差役放我回去见你一面,他们始终不肯,不料还在此地相见。」宝玉道:「鲸卿兄弟,好不久,老成得多了。自从你走了之后,我和柳老二他们每次聚会,总想著你。如今柳老二倒和我在一起了。」秦钟道:「你们怎么到一处的?」
41         宝玉便将湘莲如何出家,如何大荒山相见,如何同到赤霞宫,一一都告诉与他。他道:「柳老二与三姐儿生死姻缘,也团圆上了。你道这不是可喜之事吗?」秦钟道:「你们都好了,只我留滞此间,充一名小吏,未免惭愧。将来如何打算呢?」宝玉道:「那些事有什么做头,不如和我们到太虚幻境,咱们弟兄朝夕相聚好多著呢!」秦钟道:「你又不接引我,我如何去得成呢?还有一件,那个手上有密的。我害他沾污了佛地,至今还在血污池里。我即害了他,又把他撇下,成什么人呢?你若有意接引我,先得超度了他,不然就做神仙我也不去。」
42         宝玉道:「我刚为凤姐姐、妙玉的事求了你们王爷,怎么好意思又去开口?这可难了。」秦钟道:「我看王爷很敬重你的,你不用亲自去,只写一封信交给我,我再求求那判官,也许成了。若能够如愿,我便带了他同找你去,只给我几间闲房,替你做个书记也比在那里强些。」宝玉先不肯写信,禁不得秦钟苦苦央及,只可草草写了给他。又托他查访晴雯父母的下落,秦钟也答应了。宝玉又进去细问晴雯,开明名氏藉贯及生卒年月,交与秦钟带去。
43         次日,秦钟作柬请宝玉在花雨庵疏酌小叙。宝玉带著小厮骑马去了,见庵中庭宇清洁,小有花木。几个尼姑都是带发修行的,也一样唱曲侑酒,席间并无外客。宝玉笑对秦钟道:「你造了一回孽债,难道还不够吗?」秦钟道:「这不过逢场作戏,哪里有许多真事。我是叫你开开眼,知道此中人也有许多,陈妙常哪能儿还算得洁身自好的呢?」
44         说话间,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尼姑上前请宝玉点曲子。宝玉瞧她面貌颇熟,仔细一想,方记起是水月庵的女道士鹤仙。问知来此未久,已改名慧莲。春钟误以为宝玉有意,笑道:「她是先做道姑,后做尼姑,你是由和尚改成了道士,在仙佛两界都算是有缘,何妨把她废了去呢?」
45         慧莲听了,向宝玉媚眼流波,似含无限情意。宝玉却只冷笑不语。秦钟怕慧莲脸上抹不开,和她鬼混一阵,点了一段「四季相思」,唱的倒还不错,连宝玉也随声喝采。少时,众雏尼来让入席,斟过了酒,大家坐下。
46         秦钟见宝玉毫无兴致,便笑道:「这里左近有个云香院,几个粉头都会唱。要数丽春是个尖儿。新近又来了一个锦秋,听说生前姓夏,她男的做过皇商,打扮得妖妖调调的。别管她是谁,咱们叫了来给二叔解解闷吧。」宝玉忙拦道:「咱们清谈就好,闹那些做什么?」秦钟哪里肯依,宝玉道:「那锦秋照你说的多半是夏金桂,她到此地步必定怕见我,我也不愿见她。万一说出去,咱们怎么对薛老大呢?」秦钟和薛蟠也有交情,问知金桂前事。不免叹息。席间又说起晴雯父母早已托生,无从查访,再三道歉。
47         那晚上宝玉回去,便将这话告知晴雯。晴雯没法了,哭了一场方罢。又和贾母谈起夏金桂之事。贾母咳了一声,道:「这也是眼前报应。那位大奶奶本就不象人形,隔门隔户的,咱们也管不了许多,由她去吧。」此时宝玉见诸事俱妥,归心更切。
48         过一天,趁著贾代善、贾母同在上房说笑,便将要接爷爷和老太太同至太虚幻境奉养几时稍尽报答,委婉的说了。代善道:「要去你同老太太去吧,我喜静惯了的,目下又因有刀兵大劫,他们当事的要我帮著督造名册,我已经应许了他们,如何走得开呢?」贾母道:「我一向疼宝玉的,宝玉有了家,我是要去看看,只不知两位老人家许我不许?」代善笑道:「你是当老太太受用惯了的,这一向也拘谨的太苦了,还是到那里散散吧。」
49         不知贾母果否同行,且听下回分解。
本站永久网址:ershisui.com

111

主题

-48

回帖

160

积分

超级版主

积分
160

种子用户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7:30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二十一回 慈太君仙舆欣就养 勇将军使节出从征
2         话说宝玉要请贾母同至赤霞宫奉养承欢,贾母那时在酆都荣府上奉翁姑,未免拘束。此去就养爱孙,仍旧当起老祖宗来,自是愿意,却怕贾源夫妇不允宝玉曲体重围之意。
3         次日至贾源处请早安,陪著谈些旧事,趁祖爷爷欢喜,便将此事委婉陈请,说得十分恳切。贾源本是公忠体国的大臣,于家事不甚在意。听宝玉说的入情入理,即时应允。国公夫人也深知贾母年老,平时家政都是姨娘们分管,在此与否并无关系。既是贾源答应了,便顺著说道:「你奶奶在这里也闷得慌,让她去疏散疏散吧。」
4         宝玉听了大喜,又陪著说了一会儿闲话,出了那院,便一溜烟跑至贾母处,说道:「祖爷爷、祖奶奶都答应了。咱们预备走吧。」贾母笑道:「到底宝玉面子大,我正发愁怎么跟老人家说呢?你倒说好了回来啦。」宝玉又催著鸳鸯替贾母归整东西。鸳鸯道:「那都有他们呢?我这里新来的,怎么插得下手去?」
5         宝玉归心甚急,只得又姐姐长姐姐短的央及那些丫环。他们听说贾母要走,就忙著收拾起来。这件收起,那件带去,哪一件要请示太太带去不带,乱腾腾的堆得满地。鸳鸯看不过去,说道:「这些东西那里都有现成的,决短不了,只理老太太随身穿的用的吧。」这才省了许多事。只四季常穿的衣服和随身应用的东西,也装了好几个大箱子。
6         宁国公夫人知道了,赶紧打发人来,说是明儿中午,请西府里太太饯行,就在会芳园里聚聚。还说请太太务必带了哥儿去。贾母正忙著,也只可答应。届时坐了家里的朱轮后档车,带了宝玉同去。那里也有家里的班子,演些吉祥热闹戏文。陪客都是族里老婶娘、老妯娌们,自有许多周旋说笑。宝玉却跟著贾演另坐一席,席间无非谈些史事、兵法,以及自己当年战绩。宝玉本来不大爱听,台上演的又是「独占花魁」,那扮卖油郎的小生脸庞眉眼有几分像蒋玉函,更看得满腔闷气,便想要回去。偷眼看看贾母座上正说得高兴,又不好催得,直坐至上灯方散。
7         次日便是启行之期,贾母领著宝玉叩别了贾源夫妇。宝玉又向代善叩辞。问爷爷何时可去?代善只是微笑,问至再三,方笑道:「我是懒得出门的,等你老太太花甲再周我去凑个热闹吧。」紧赶著便料理登程。贾母坐著八人绿轿,凤姐、鸳鸯、晴雯和贾母带的丫头珊瑚、翡翠分坐了三辆大鞍车,宝玉骑著马,在贾母轿前引路。
8         出了酆都城,全是一片黄沙,那舆马便走得快了。一霎时过了冥界,那边又另有舆从伺候。大家服侍贾母,换上轿子,然后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仍旧飞驰前进,直至赤霞宫二层门内下舆。黛玉先已得信,约同迎春、香菱、尤氏姐妹在那里迎候。
9         只见贾母扶著鸳鸯缓缓行来,凤姐、宝玉跟随在后。黛玉、迎春先向前迎了几步,叫声「老太太」,贾母一手拉著一个道:「我的儿,我心疼了那么些日子,你们还好好的在这里呢!」香菱等也都见了。贾母道:「这位是薛家姑娘,我是认得的。那两位是谁?好生面熟。」黛玉道:「这是琏二哥哥的新二嫂子,见过老太太的,想是忘了。那是尤家的三姨儿,现在是柳二奶奶。」随后又是紫鹃、麝月、金钏儿上前请安。贾母笑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凑在一块儿的?真是把我喜欢糊涂了。」
10         凤姐儿见了尤二姐,满心惭愧。尤二姐却大大方方的向她叫声「姐姐」,凤姐不免也叫声「妹妹」。那尤三姐见了凤姐,却面有怒容。凤姐招呼她也带理不理的,又狠狠的瞧了凤姐一眼。黛玉道:「我给老太太收拾的屋子,老太太瞧瞧好不好?」便引贾母直至工字院正房。床柜几案都照著内室,布置一新。也有后房,预备丫头们住著。房里靠著墙放著紫檀螺钿长几,正中摆的是古铜绣绿太师鼎。左边是一个均窑大花囊,满插著各色牡丹。右边是龙泉冰纹大果盘,满供著透黄玲珑佛手。靠窗一排紫檀螺钿椅子,当中是青绿山水大理石的圆桌,照样配的凳子。墙上尚有些名人字画,那两幅赵伯驹的仙山楼阁,苏汉臣的工笔美人,更见精致。
11         宝玉、黛玉先双双拜了,大家也都拜了,请贾母上炕歪著歇息。鸳鸯取过唾壶眼镜盒,放在炕几上,众人随意坐下,只见凤姐、黛玉、尤二姐站著。凤姐向四下里看了一番道:「这比家里老太太的屋子还讲究呢!」贾母笑道:「你看著好,今晚上就陪我住在这儿吧。」凤姐笑道:「这房子得要有那福气才压得住,我倒想住也得配啊!」又向黛玉道:「林妹妹,你一向不大布置屋子的,真亏你布置得件件合适。这回妹妹大喜,我也没得赶到,听说姑爹姑妈也都见著了,我真替妹妹喜欢。还听见宝兄弟说,妹妹背地里还惦记著我,我这做姐姐的太丢人,拿什么脸见妹妹呢?」
12         黛玉听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方答道:「凤姐姐还是这么会说话。」凤姐是有心病的,听见这话登时脸上飞红。此时香菱正和尤三姐唧唧喁喁的在一边话说。贾母见迎春闷坐无言,便问道:「迎丫头,你也住在这里么?」迎春道:「我在那边薄命司里住著。」贾母皱眉道:「怎么单取这个名儿,怪难听的。我来了,你也在家里住几天吧。」迎春道:「我也不断地在这里住。这一向宝兄弟不在家,他把我接来给林妹妹做伴,好几天没回去了。」贾母又问道:「宝玉呢?」黛玉笑道:「他是无事忙,一会儿也坐不住的。不知道往后头又抬掇什么去了。」贾母道:「我也到你们新房里瞧瞧去。」说著便坐起来,黛玉忙唤鸳鸯、晴雯,都不在这里。珊瑚、翡翠听见了,走进来,贾母便扶著她们二人来至后院。黛玉和众人都随后跟著。
13         一时进了堂屋,宝玉和鸳鸯、晴雯正在西屋里向麝月、紫鹃等说这两天在酆都的事,一听贾母说话,连忙都走出来。宝玉道:「老太太精神真好,一点也不显著累。」贾母道:「我闷了这些日子,到这里一疏散,倒显出精神来了。」凤姐笑道:「人逢喜事精神长,这句话是不错的,那王母娘娘闷了,她孙子刚娶了媳妇,偷丈母娘家里一个挑子给奶奶吃,这一笑,就笑了三千多年哪!」贾母笑道:「你这猴子,总忘不了吃蜜蜂屎。」说得众人都笑了。
14         贾母进了新房,说道:「这地方我好像来过的。」迎春笑道:「这屋子曲曲折折的有点像怡红院吧。」贾母道:「说他像也不太像,乍一看可像得很呢。」又见那屋里绣帘锦幔,彩毯华菌,十分绚丽。说道:「新房原该华丽的,像这样就好。那宝丫头偏喜欢素净。到底不是好事。」
15         黛玉让贾母在躺椅上歪著,正对著元妃画的富贵神仙直幅,画的是牡丹水仙,正中钤了一封贤德皇贵妃朱玺。贾母瞧见,说道:「这是元妃娘娘画的么?」宝玉道:「寻常也有代笑,这可是亲自画的。她还会几笔山水呢!」贾母道:「娘娘从前在家里就喜欢画画,可没有学成,大概在宫里那几年画好了的。」大家正说话,宝玉悄拉黛玉衣裳道:「凤姐姐的屋子给她收拾了没有?」
16         黛玉瞅他一眼道:「这还用你说么?」贾母问起香菱、尤三姐怎么到这里来的,她二人各述了一遍。贾母道:「姨太太真也可怜,叫那搅家精闹得家翻宅乱的,好容易他闹够了走啦,添了个孙子,正好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可又把菱姑娘给妨了。」又向尤三姐道:「我听那东府里老公爷说起珍阿哥还要出兵打仗去呢,你姐姐那么老实,珍阿哥一走那府里可不散了么?」
17         正说著,鸳鸯问道:「老太太饭摆齐了。」贾母和众人又同到中院来。黛玉让迎春、香菱、尤三姐陪贾母同吃。贾母道:「凤丫头她们呢?」黛玉道:「我给二位嫂子另外摆著呢。」贾母道:「你们都在这里吃了吧,大家热闹点。林丫头,你也只管坐下,别装那新媳妇的样儿。」于是又添上碗筷,一同坐下。
18         凤姐还是时常走上去,替贾母布莱添饭。黛玉、尤二姐向来没坐惯的,也跟在凤姐后头走。贾母道:「你们别招呼我啦,叫丫头们服侍吧。」又笑道:「我从前看你们还规矩,也看惯了。这一向自己又当了小媳妇才知道你们的苦处,咱们家规矩也太重,这里除了我,就是你们姐妹,不要那么拘著了。就是林丫头,也不是外头娶来的,只管随随便便的和从前一样,我瞧著倒喜欢。要尽孝也不在这上头。」
19         一时吃罢,黛玉问道:「老太太没事还斗个小牌吧。」贾母道:「今儿也乏了,咱们说说话倒好。」那天贾母初到,谈得非常高兴,连香菱也留著住下。尤二姐这几天本住在赤霞宫,替黛玉解闷。因凤姐来了,倒要搬了回去。黛玉、迎春都留她不住,还是凤姐心中有愧,花说柳说的留尤二姐在一屋里同住。那晚上说了无数懊悔的话,差不多要挖出心来给二姐儿看。
20         尤二姐本是爽直一路,听她说得情情理理,便也十分原谅她,倒成了要好的姐妹。尤三姐背地里几次劝她姐姐不要再上凤姐的当,尤二姐也不在心上,从此便和凤姐同住。鸳鸯也长住在赤霞宫,一心服侍贾母。遇著有事,方到痴情司去。接下不表。
21         如今且说荣国府中,自从李纨同著贾兰夫妇往九江赴任,家中便冷静了许多,只宝钗却比先前更忙了。从前李纨、平儿同管家务,平儿因自己不是正主儿,只是问到说到,从不多说。李纨不过持个大体,所有大生意都是宝钗拿的。有时和探春商量,可是家人媳妇们回事,遇著宝钗不在议事厅上,向李纨回过,也就算了。如今李纨走了,平儿更不敢做主,事事都要取决宝钗,因此早半天必得在厅上坐镇。就是回到怡红院,遇有急事,他们也要赶来面回,一刻也不得安逸。此时探春却搬回贾府住下。
22         原来周琼移镇长江,政府因江防吃重,命他添募二三十营新兵。周琼想到此事利弊关系甚大,若办得不得法,那官兵便是盗匪,特地赶信叫他儿子火速南来,帮同筹画。周姑爷得了信,不两天便起身趱程去了,一时归期难定。探春将住宅托与周府亲眷照管,自己乐得在秋爽斋住住。见宝钗操劳太过,有时也在议事厅帮著料理。
23         那天,王夫人偶然高兴,至秋爽斋来看探春。坐至傍晚,正值雨后新寒,不免受了感冒,夜里便泻了四五遍。第二天早起,宝钗、探春来请早安,王夫人正在炕上歪著。宝钗道:「太太还是请王太医来看看吧。」王夫人道:「我也没什么大病,刚才已吃些菩提丸。只是珍大嫂前儿来这里,说起上月就要请赏桂花,被那几场雨耽误了。眼下菊花开得正好,叫我挑个日子,到东府里散散。我和她说好了,明天准去的,这一来又去不成了。」探春道:「我们通知珍大嫂子,等太太好了再请,也是一样。」王夫人道:「只怕他们都预备了,你们明天去替我说声吧。」二人答应下来。
24         那尤氏上次来邀王夫人,本说是请去听听小戏。只因王夫人再三嘱咐,不要费事,仅只传了一班说书的。又因外客来了,要设王夫人的座位,只约了薛宝琴、邢岫烟,此外便是探春、宝钗、平儿,并无别客。本要约史湘云的,因她这几天正住在她叔叔家里,也不曾邀得。却想不到王夫人这两天刚刚病了。
25         到了那天,探春、宝钗和平儿约齐了,坐车同往空府,直至内议门下车,尤氏,胡氏接出。先至上房坐定,探春说起王夫人本来要来的,偏偏前天到园子走一趟,便感寒患泻,实在撑不起来,向尤氏致意道歉。尤氏道:「这怪我们请得不诚,耽搁了这些天。若早请也许太太来得了。我知道太太也喜欢热闹,只要身子好。没有不来的。」宝钗道:「邢妹妹也怕来了了,蟠大哥那个小子一直是跟她的,昨儿也有点寒热,又是哭又是吵,不知道今儿好了没有?」平儿道:「这天气一凉一热的,也真难对付,怎么叫人不受病。」
26         正说著,人回梅大奶奶来了。只见宝琴打扮得花枝招展,扶著丫环从游廊上款步进来。她和尤氏婆媳都不甚熟,另有一番世故周旋。尤氏见人到齐了,便请众人同至园内看花。进了园门,走过几处坐落,方到晚香堂。堂外太湖石最多,玲珑曲折,面面宜画。也同山子野草布置的假山上的两棵大金桂,开到二岁的花,浓香四溢。那高高低低的山石,都摆著各种盆菊,红白黄紫,无色不备。另有绿牡丹、黑麒麟几种,外间不易见的。大家随意玩赏一回。宝钗走乏了,坐在石礅上歇息,宝琴靠著石栏杆俯身采花。
27         平儿见一朵金凤翎低垂盆面,拾著一枝细竹子将花支起。探春绕遍山石,看各花棵上签的花名。一时,宝琴说道:「这园子比大观园小点儿,我倒爱他处处精致。」尤氏道:「这还是老辈手里盖的。那时候清客里头还有几个名手,后来詹子亮、程伯起那一班,哪里比得上呢。」文花擎个水晶盘过来,盘里养著各色花朵。尤氏命挨次送上,随意拣戴。探春、宝琴、平儿见那花鲜玲可爱,各拣了一朵戴上,只宝钗不要。
28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丫环们来请入席,便同向晚香堂走进。看那墙上挂的都是名家的菊花画幅,几案上摆列许多花瓶,有产瓷的,有古铜的,还有澄泥陶瓦的,也都插著各色菊花。尤氏让宝琴上坐,宝琴再三推让。然后坐下。大家次第坐定。女先儿上来请点书,宝钗向来不喜听书的,只说道:「拣好的随便说吧。」探春点了」梦虎姻缘「,是宋朝梁红玉的故事。宝琴点了一段「镜花缘」。平儿点了一部「还珠记」。就听得登登弦响搀著咚咚鼓声,引吭按调的说起来。
29         这边席上,众人仍旧说花,一面听著说书。少时,说到梁红玉桴鼓助战,那女先儿口齿伶俐,把那鼓声战声以及黄天荡的水声都形容出来。尤氏道:「那梁红玉是勾栏出身,倒能够佐夫立功。我们枉生在世族高门,白得了朝廷的封诰,未免惭愧。」宝琴笑道:「别人这么说还罢了,在大嫂子可说不上。只看大哥哥身居策府,将来手建功业,安邦定国,大嫂子便是萧侯的夫人了。那梁红玉算得什么呢?」
30         尤氏道:「别说安邦定国了,就是眼前这点小事,你大哥就够发愁的。这两天南阳闹土匪,商议发兵,他和那班同事也不知抬了多少的杠,一回来就是咳声叹气。你想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出去外头有一帮朋友,只管吃喝玩乐。回家来,听姨娘们吹吹萧、唱唱曲子,多么自在。凭空的戴了这项愁帽子,倒弄得他荆天棘地,神仙不做做罪人,你说傻不傻呢?」
31         平儿道:「天下做事的人总带几分傻气,只看我们奶奶多么有心眼,我看她就傻当那份穷家,吭吭哧哧的省几个钱,挨尽了骂名也没落著好。那些送邢姑娘的猩猩紫裘衣,送袭人的天马皮褂子,哪一件不是自己白贴出来的。她说宁可自己贴几个钱,别叫家里人像烧糊了棚子似的,叫人家笑话,可不是傻心思么?」探春道:「要傻就傻大姐那个份儿。晴雯入画被撵也由她,林妹妹的死也由她,她总叫别人吃亏,自己一点儿亏不吃那才傻得过呢。」说得众人都笑了。
32         宝钗笑道:「新近还出了一个小傻子,也是咱们家里的。」大家问是谁,宝钗道:「就是走马上任的小兰大爷啊!这回送大嫂子的人回来,说兰儿到那里了,因为老爷从前上过李十儿的当,把什么门稿家人、刑名老夫人都裁了,单找些幕僚办事。那些佐杂小官和小监们,见知座都没座位的,他偏要他们坐炕说话。有一个官儿拿著中堂的信,当面求差使,他可翻了,立时挂牌出去,训饬了一大套。就得罪中堂也不管,这还不算呢。九江那缺,管著海关,本来不坏。他把自己就得的钱大把的拿也去,办了许多工艺局、农学书院。如今做官的哪个不为的发财,像他这傻了恐怕没有第二份吧。」
33         尤氏笑道:「我只佩服宝二爷的话,说得乐一天是一天,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这话最通人。若拿定这个主意,什么正经事都不用做了。」探春道:「他说得如此,为什么出家出寻苦吃呢?可见还是想不开。」宝钗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头,别人哪里会知道呢?」众人只顾说话,那两套书早说完了,却不曾细听,女先儿又上来请点,大家都说不早了,你们也歇歇吧。尤氏却吩咐他们又吹打了一套将军令方罢。
34         此时已过定更,探春问道:「大哥哥还没有回来么?」尤氏道:「他见天总要三更半夜才家来哪,不知忙的是什么?我问他也不肯说。」宝钗因挂念哥儿,急欲回去,大家便告辞同散。
35         那时候南阳闹得是什么土匪呢?原来儋崖一带沿海渔户,都生得冥顽刁悍,又传来红莲邪法,惯能兴云起雾,唤雨呼风。还有一种密咒,不论何人,一听了他的咒语,立时把祖宗父母都不要了,跟了他去,所以暗中啸聚了无数暴乱之徒。上回在海疆上起事,被安国公甄应嘉等督兵剿散,他们性成好乱,如何便肯甘心,仍在沿江沿海各处时时蠢动。那回在南阳捣乱,只是几个么么头目,可巧节度使王国臣畏葸无能,一闻匪乱,连忙坐著巡船往外河去游戈游戈。
36         你道什么叫做游戈?说来可笑,此人识字有限,连「戈、弋」两字都分不清。他只顾远远的去任意游戈,便把南阳一府坚城轻轻地送与邪匪。这消息传到京师,举朝失色。那些大臣们也开了一次会议,有的笨蠢如牛,有的畏事怕虎,有的如营窟之兔,有的如藏穴之蛇,都相顾莫敢发语。只有一位孙尚书,还算是有见识的,说道:「这不过癣疥之患,只是事不宜迟,赶紧就邻近拨一支宿将去,三日赶到,包管平定。」
37         座中定良郡王喝道:「神策府领袖不在这里,谁敢混出主意?」大家先听了不懂,细想了一想,方悟到此时寿安郡王正出外差,这定良向来奉承他的,却忘了自己也是神策府的领袖。这话一出,一班朝贵哑口无语,一搁就搁了好几天。那南阳的匪势渐渐猖獗起来,等到寿安郡王回京,一意要用龙武新军,先拟推刘永祥挂帅。
38         这刘永祥是有名的皮壳将军,人缘还好。有人告诉他,说神策府中招安一辈,有意坑他,一应刀枪弓箭都挑那锈坏不能使的,给他带去。他听了仔细一想,究竟好好的脑袋还是不搬家的为妥,连忙知难而退。随后那寿安郡王不知听了何人说话,又看中了猴头猴脑的侯虎。侯虎久抱雄心,有此机会如何不去。当下便草草定议。贾珍深知不妥,忙去单见领袖,恳切谏阻。那两位领袖浮躁的浮躁,糊涂的糊涂,哪里听得进去。贾珍急了,又遍谒东平、北静诸王。那天见了北静王,先将此事前后经过情形说了,又道:「侯虎那人决非池中之物,他这一去不是抱薪救火么?」
39         北静王毕竟英敏,一听贾珍的话,便道:「你这话所见深远,若是依你怎么办呢?」贾珍道:「目下统制周琼,镇守江防。此人忠勇可恃,若命他火速抽调队伍兼程前往,预计三五日可到。尚不为迟。还有甄应贵一军,现驻近畿。此人便是甄应嘉之弟,命他带队南征,合力兜剿,必可制胜。」北静王道:「近畿重要,不怕空虚么?」贾珍道:「以小生所知,近畿尚有黄国庆、张志元,缓急可用。京师只责成龙武中军,那军都是权贵子弟,堪任乾城腹心之寄。」北静王凝神细听,深佩他筹虑周思,著实奖励了几句。
40         次日入朝,便说细奏明皇上。皇上大为动容,即时召见神策府领袖两王,痛加训斥,吓得他们魂飞魄散,连碰了无数响头。一面特下旨意,命周琼、甄应贵督师分进合剿,务期扑灭。又接贾珍为钦差参赞军务大臣,同赴前敌。贾珍上去谢恩,即时请训,便预备起程。在贾珍深喜得遂报国之志,却苦了尤氏和佩凤、偕鸾诸人,见他身临战地,如何能舍。佩凤等向贾珍擦眼抹眼的,只不敢埋怨他。
41         尤氏见贾珍回来,便说道:「在家里好好的,练什么武?咱们家又不短什么,不像那帮行伍哥们,必得一刀一枪去拼取功名富贵。如今人住马不住,可怎么好?」贾珍道:「我一个犯过罪的人,皇上如此恩待,还不该去拼命立功么?至于成败祸福,自有定数,你们不必过虑。」此时贾蓉也站在身边,他虽是个花花公子,天性却不坏。只看清虚观打醮那天,贾珍叫小厮们当众啐他,他都顺受无怨。如今见他老子冒险出征,也是放心不下。
42         听贾珍说到这里,便接著道:「爷单身去,家里如何能放心,还是蓉儿跟了去吧。」贾珍道:「你去了也是废物,管得了什么?这又不是什么找乐的事,好歹都说不定,你是个独子,还是在家里看家的好。」言下也觉惨然。贾蓉道:「蓉儿要去,也是为此。爷不叫我往前敌去,就跟著粮台上也好。」贾珍道:「你再走了,这府里可交给谁呢?」贾蓉道:「我看蔷兄弟是咱们府里长大的,他还有事要求爷,若交给他,决没有错。爷若不放心,请琏二叔两边住著多来查看查看,琏二叔也没有不尽心的。」贾珍听了,忙打发人请了贾琏、贾蔷来,重托他们一番,即赶到家祠叩别。
43         看家祠的贾仁回道:「从前国公杀贼的刀挂在祠堂里,连收了三夜。奴才们乍听见了,以为有什么响动,连忙开了祠门,进去细细瞧过,原来那声音是从刀鞘里发出,那刀也挺出了三四寸哪。这是国公爷的示兆,爷此去一定马到成功的。」贾珍大喜,便取下那刀随身佩上,又到西府里辞别了贾赦、贾政。贾赦笑道:「你这荣耀倒不少,可是在家享福不好么,冒那个风险做什么?」
44         贾政却说起时局艰难,勉励了许多话。贾珍这才带著贾蓉,和两个办笔墨的门客一路长征去了。那贾琏、贾蔷二人送贾珍父子到了八里桥,贾珍便拦住他们,又交待了好些琐事,他们二人先回到东府。俞禄、来升带著家人们迎著请安,贾琏吩咐道:「如今大爷出兵去了,可不比大爷在家的时候,你们更得担点沉重。别管怎么样,总要对付这几天别闹乱子。头一件要小心门户火烛。第二件不要酗酒聚赌,吵闹滋事。大爷既托付了我,我可说不得要得罪你们了。若犯出来,不管有脸的没脸的一样惩办。大爷为国家出力,你们都是多年陈人,也要替他多出点人力。大爷立功回来,少不得重赏你们,还许提拨你们一官半职呢。」俞禄、来升等连声答应。贾琏又道:「有什么事随时来回我。」
45         说罢,方同贾蔷走进上房,来看尤氏。尤氏正和文花说著垂泪,见他二人进来,忙即让坐,道:「大爷走了,倒叫二爷和蔷哥儿多受累了。」贾琏道:「自己弟兄,大哥又那么见爱,这不是应分的么?大嫂子也要宽心,大哥他是参赞,决不要亲自去打仗的,事情顺手,一、两个月就许回来了,有什么担忧的呢?」尤氏道:「说是如此,出兵的事哪里有谁呢?」
46         贾蔷又说起祖上战刀出鞘夜鸣,此去一定顺利。尤氏也觉稀奇,心中稍为宽解。贾琏道:「大嫂子这里没人照应,把老娘接来吧。」尤氏道:「她老人家自从二姨儿三姨儿过去了,想起来就伤心落泪,耳朵也聋了,人也糊里糊涂的,她来了能照顾谁?倒要我照应她,可不是没事找事么?」贾琏道:「明儿叫平奶奶来给大嫂子解解闷。」尤氏道:「她那府里若放得开,来这里说说话儿也好,可别耽误了那边的事。」
47         贾琏坐了一会儿,便同贾蔷一路出来,笑对贾蔷道:「你多分点儿心,珍大爷若成了功,你的事也成了。」贾蔷笑道:「二叔给多多成全吧。」
48         不知说的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本站永久网址:ershisui.com

111

主题

-48

回帖

160

积分

超级版主

积分
160

种子用户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7:48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二十二回 赏初雪姑嫂话戎机 靖飞尘士民攀宦辙
2         话说贵珍奉旨参赞军务,带著贾蓉同赴前敌,将宁府的事托与贾琏、贾蔷。他二人受了贾珍重托,都十分心尽心。在贾琏本和贾珍甚好,不比寻常弟兄,到此时自义不容辞。那贾蔷却另有一种想头。说他自小蒙贾珍夫妇抚养成人,贾蓉又待他和亲弟兄一样,情分上应当出力。这还是面子话,内里就为的是自己和龄官一段因缘。他从前管著梨香院的一班女戏子,单是龄官有意于他,生出许多情致。
3         那回,贾蔷为龄官拆笼子放鸟,龄官又在雨地里画蔷字,都是宝玉瞧见的。后来那班女戏子拆散了,龄官路了一个老尼姑去,贾蔷还到那庵里看她几次。不料老尼姑一病呜呼,龄官没有照管,被人哄骗,卖到戏班子里。她师父也深喜龄官色艺出群,因知是贾府出来的,不敢叫她在京里唱戏,便带了一班徒弟都到南边去了。上年贾珍收回府第,不免有些添置,命贾蔷回京来办。
4         到了苏州,有两个朋友邀去看戏,看了一出「思凡」,见那小尼姑非常面熟。小尼姑一面唱著,也两眼滴溜溜的看著。贾蔷又听到她的唱声,才想起定是龄官,好容易寻到她的下处,去过好几趟。龄官呢心只想嫁给蔷二爷,和她师父哭吵多次。她师父没法子,也答应了,只是勒索身价。贾蔷在客边如何张罗得出,只好先回京来,再三央求贾蓉,向贾珍说了。
5         贾珍对于这些事也是肯成全的,无奈龄官师父看她是个摇钱树,要的身价太大。贾珍这两年刚赏还庄产,一时哪里有此馀力,所以耽搁下了。这回贾珍命他看家,贾蔷暗想,只要大爷立功回来,必要酬谢他的,此事便大有可望。自从贾珍走后,终日只在东府照料,要叫尤氏。贾琏看出他的辛苦,将来好帮著说话。这也是人之常情。那天贾琏和贾蔷分路,回到荣府。
6         平儿因头疼,寻出依弗那洋药,剪了两小圆块,贴在鬓角,怕出去受风,未到议事厅去。见贾琏进来,便问道:「珍大爷走了么?」贾琏道:「我们送到八里桥才回来的,又到东府里去了一趟,看珍大奶奶哭哭啼啼的,倒叫人难受。你空的时候瞧瞧她去吧。」平儿道:「这是好事,有什么可哭的?三姑爷也是跟著他老子上前敌,三姑娘接了信,例说应该去的,一点也不发愁。到底是念书识字的好处。我昨儿去看她,想安慰她几句话,倒没得可说的了。」
7         贾琏见平儿贴著小膏药,笑道:「你贴这个倒显著俏皮了,别引出我的火来。」平儿笑道:「你别胡说了,往后只怕要在那府里住住呢。」贾琏道:「白天里去去也够了,横竖有蔷儿在那里顶著。」平儿笑道:「那更好了,在家里只说东府有事,在外头再弄一两个合适的,租个小房子住住,还有蔷小子当个抽头的,够多么乐哟。」贾琏道:「我如今是收心了,若不然这也不是没乾过的,还等你教给我么?就是蔷小子也老成多了,只一心一意的要想娶那龄官。」平儿道:「就是从前梨香院的龄官么?她眼下在哪里呢?」贾琏道:「她在南边唱戏哪!上回蔷儿,」
8         刚说到蔷儿,只见莺儿走进来道:「二奶奶,我们姑娘在议事厅上等著,有事商量,请就去吧。」平儿答应了,忙将鬓角小膏药揭下,擦把脸,重匀了脂粉,便同莺儿往议事厅。
9         走到廊子上,正遇著几个家人媳妇,回了事下来的,笑道:「奶奶今儿来晚了。」进了厅屋,只宝钗一个人在那里检帐。平儿道:「三姑娘没来么?」宝钗道:「她三天来,两天不来的,哪里有准呢。这两天三姑爷到了前敌,她外面做得大方,心里头也一样牵挂,怎好再去搅她?」平儿道:「这里的事不是都办完了么?还有什么商量的?」宝钗道:「找你不为别的,李家纹妹妹眼前就要出阁,照老帐上,这些外亲喜事都只送四色添箱礼,也有折干的。我想纹妹妹从前常住在这里,似乎该比别人加厚,所以寻你商量。」平儿道:「这是很该的。你只管加上,谁能说什么?」
10         宝钗道:「破例的事我不敢自拿主意,还是大家商量的好。还有一件,那王家勇老爷做生日,有贴子来了。我仿佛听说,王仁舅爷从前借二舅爷的生日,在外头撒纲,这回怕又是他捣鬼。他们家里的细底你知道的比我多点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平儿道:「这回可真是舅老爷的生日。那王仁舅爷早已和他叔叔掰了,还容他在家里住么?」宝钗道:「既是真正的生日,咱们还照常送礼。那天派谁送去,请太太的示吧。」平儿见厅上挂的工笔美人直幅,那美人颇象自己,只是胖些,便走过去细看。
11         宝钗向她打量一回,笑道:「平嫂子,你这件衣服怎么腰身做得这么紧,要放出些才合适呢。」平儿道:「这还是穿旧了的,也不值得再改了。」宝钗道:「别处都还好,单是腰身粗了,许有了喜信儿吧。」平儿听了,顿时脸上发红,说道:「没有的事。」宝钗笑道:「大喜!大喜!这可该保重点。从前凤姐姐、尤二姐姐有了,都没落住,太太正替你们盼望著呢。」平儿笑道:「我是丫头的命,哪里像奶奶们那么娇嫩。宝二奶奶,你有了哥儿,倒该拿我们来打趣了。」宝钗道:「这不是玩话,我要早知道,今儿也不请你来了。」二人又说了一回话各散。
12         此时已近晚秋,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渐渐的入了冬令。一日,宝钗从议事厅下来,想起秋爽斋地炕坏了,前天吩咐管事们修理,不知修理好了没有,便亲自至秋爽斋看视一番。探春出迎,同至屋内闲话。见几上放著花觚,还插著几枝白菊,笑道:「你这里菊花真开得长久。」探春道:「这是后开的。屋里不很暖,例和花儿合适。」宝钗道:「这屋里地炕多年没生火了,乍一生总不大暖。」探春道:「我许久没在园子里过冬,今年难得在这里,要好好赏两回雪了。只可惜诗社凑不起来。」宝钗问:「得到家信没有?」探春道:「他哪有工夫写信呢?倒是衙门里来的信,说是大兵到了那里,连打了两个胜杖,把荆门镇克复了。他们和珍大哥也都在一起哪。」宝钗道:「亲家老爷带的都是久练的精兵,这些毛贼哪禁得一打呢?」
13         莺儿跟宝钗来的,正和翠墨靠著玻璃窗向外闲看,忽向宝钗道:「姑娘,外头下雪珠儿了。」宝钗、探春俯窗一看,果然阴云密布,微霰纷纷。宝钗道:「都是三妹要赏雪,那滕六君赶来凑趣的。」探春道:「这还是头场雪,只怕下不多大。」一会儿雪点渐密,那梧桐树下山石隐隐有些积雪,却斑驳不匀。
14         宝钗见探春意兴比往日都好,便道:「这雪可要下大了,咱们两个人也太少,还是寻云儿去罢。带著瞧瞧那梅花开了没有。」探春道:「到那里也好,我好两天没见他们了。」莺儿听了,连忙回怡红院去取雪衣。
15         一时雪花更大,一片片似搓绵舞絮,只是下在地上半已融化。莺儿取了一件紫陀罗呢的外套来,服侍宝钗被上。探春也披了一件大红猩猩呢的斗篷,又都带了观音兜。莺儿、翠墨各打一柄青油伞,一路向拢翠庵而来。只见重林叠嶂,缭白萦青。那池中枯寥寒芦难些雪团,更压得欹斜有致。过了蜂腰桥,只见一人披氅拥盖,迎面行来。探春道:「什么人居然和咱们同趣呢?」
16         渐行渐近,那人见了宝钗,忙道:「姐姐,你往哪里去?」原来是邢岫烟。宝钗道:「邢妹妹,你怎么有此闲情,赶来赏雪。」岫烟道:「我哪配赏雪呢?妈妈有两句话,叫我来和姐姐说的。刚好在这里遇著了。」说著又和探春见礼。探春邀她同往拢翠庵去,宝钗道:「咱们有话,到庵里也好说的。」三人就此同行。
17         走到庵门,湘云正在门外看雪,笑道:「我正想著,这么好雪怎没人踏雪寻梅,可巧你们就来了。」探春道:「这里红梅开了么?」湘云道:「你看那树上刚有骨朵呢,再有十天半个月也要开了。」宝钗道:「梅花没开,咱们围炉清话也好。四妹妹呢?」湘云道:「在屋里哪,我拉她出来瞧瞧,她走到廊子上打一寒噤,就缩回去了。」探春道:「这雪地里也是冷,咱们屋里暖和暖和去吧。」大家进了庵堂。
18         惜春闻声出迎,同至湘云房里。探春正和惜春、湘云说话,宝钗悄拉岫烟一把,二人同往佛堂。岫烟悄悄的说道:「这两天畿东有点小事,大哥哥要和柳芳同去,妈妈不肯放他,娘儿俩正在争执。妈妈叫我来告诉你。」宝钗问道:「哪个柳芳?」岫烟道:「就是那理国公的孙子,现充龙武中军统带的。」宝钗道:「哥哥既在营里,这种事怎能不去呢?我听三妹妹说,南阳那里连打了胜仗,这点闹不起来的,让他去混个保举吧。」岫烟便要披斗篷,宝钗道:「你难得有空,赏赏雪再去,天还早呢。」岫烟道:「妈妈等我回信哪!」说著,披上斗篷,便向宝钗告辞。
19         宝钗看她出了庵门,方回至湘云处。探春道:「二嫂子,刚才我们商量如何赏雪,史妹妹说芦雪亭那些地方都在低处,看得不远,今天要换个眼界,一直上凸碧山庄看整个的园景,你能走那段山路么?」宝钗道:「那山路也很平的,你能去我就能去。难道像老太太似的,必得用竹轿子抬去么?」湘云道:「要去得多加点衣服,还要预备茶炉茶具,和笔墨纸张,那里都没有现成的。」
20         少时预备齐了,惜春道:「这就去吧,天晚了可不好走。」于是宝钗、湘云、探春、惜春披了衣套,带著手炉怀炉,各扶侍婢,从嘉荫堂那路上去。一带萦纡山径都铺著三尺方砖,旁衬五色石子,漫成花样。积雪半融,却不甚滑。一层一折,直到峰脊,便是那座敞厅。大家随意散坐。丫头们支起茶炉,一时茶煨熟了,又温了一壶珠兰酿,各人喝了几口。凭高下望,只见寒树重重,夹著许多亭台楼阁。树梢瓦面,一片白茫茫的,宛似瑶树琪花,琼楼玉宇。
21         大家指点。看去那一条黑曲曲的是沁芳闸、一块黑汪汪的是荇叶渚,黄澄澄的是省亲别墅的瓦,绿沉沉的是潇湘馆的竹子,红稀稀的是拢翠庵的梅花,在雪光云影、上下一日中瞧得更真。宝钗道:「这真是个奇景,向来没领略过。」探春道:「亏史妹妹怎么想到的。」惜春道:「这也是空中楼阁,杲日一出,万象俱空,只争一时幻眼罢了。」
22         湘云只顾凭栏眺望,他们的话都没有听见。忽然大笑道:「我得了一句了,谁接下去。」便朗吟道:「拍手栏杆俯大荒,」宝钗笑道:「你们看这诗疯子,今儿又发疯了。」探春道:「她这诗句倒很好,不仅涵盖一切,而且颇有仙气。七言联句咱们还没做过,今儿何妨试试呢!」宝钗道:「我也效颦吧。」就吟道:「人间真有白云乡,四周萝翠疑沉影。」探春道:「此刻就写景未免太早,好在是混拈的,还不要紧。」也接著吟道:「一镜梨云看斗妆,树拥蒙茸遮密磴。」湘云道:「好个一镜梨云看斗妆!这梨云不是兰哥儿心爱的丫头么?幸亏他们到江西去了,不然还以为有心打趣他呢。」宝钗道:「上句很好,那下句可不切雪景。」湘云道:「即是长排,哪能句句写雪呢?我也只好泛写雪景了。」随又吟道:「径穿革确到虚堂,重檐迭迭楼台合。」宝钮道:「这句颇似昌黎,倒不好对呢。」
23         想了一会儿,方吟道:「积雳蒙蒙竹柏长,山骨初妍如削玉。」湘云道:「第二句更好,确是传神之笔。」宝或正倚著栏杆看雪景,说道:「咱们从拢翠庵来,那梅花还没哪嘴呢。这里看下去,倒是一片红的。」探春笑道:「我正对不上来,你倒帮了我啦。」便吟道:「梅魂微醒已含香,」
24         尚未念出下句,湘云已抢著接吟道:「湿云连水寒鸥没。『,探春只得接对一句道:「冻液衔林暗鹤藏。」湘云又抢著接道:「琼馆风使事雾慢。」宝初笑道:「云妹妹又把吃鹿肉的本领拿出来了,我可没有那捷才。」慢慢的吟道:「瑶宫天女舞霓裳,俯临万象归虚旷。」探春道:「到底蘅芜君口气大,这句倒要用心对她。」
25         惜春在那里做誊录,他们每念一句,惜春便写一句。渐渐冥色沉昏,写的字都是模模糊糊的。笑道:「你们只顾抢著做诗,天黑了也不知道。」宝钗道:「真个不早了,你们看那边都上灯了,带回去再续吧。」探春道:「兴致最怕打断,再续了也没意思。云妹妹馀才未尽,不如交给她胡乱凑上就算了。」说罢,大家忙著下山。
26         到了山下天已曛黑,探春、宝钗各自分路回去,惜春、湘云同回至拢翠庵,用了晚饭。惜春自去讽经晚课,湘云便就灯下将日间联句诗稿重抄了一遍。数来不到八韵,却还衔接一气,自己便接续凑成,共得十二韵。那凑的诗是:「直立孤襟接混茫。叉手馀寒随炼水,振衣有兴共凌霜。裁琼狡狯龙公戏,散锦缤纷鹿女装。坐久茶烟沉石鼎,归来花雨想经床。始知羔酒人间贱,曾控飞鸾到上方。」写完时夜已深。开窗一看,雪花还在飞舞,夜气甚寒,忙收拾睡下。
27         次日,湘云早起,雪势已止,地上积得更厚,天还是阴沉沉的。问知惜春早课未完,自己梳洗了走至廊下,看了一回梅花。那梅花已开了一二分,破工艺品深红,幽香更细。想到探春「梅魂微醒已含香」的诗句,仿佛替这花写照,便携了诗稿来寻宝钗。二人批评一番,又互相赞美。宝钗道:「联句都是急就成章,就偶有佳句,也不能句句都好。所以韩孟之外,古人集中颇不多见,像这首也就算不离了。」湘云道:「只我们这几人,便不负园林佳景。那稻香老农虽然得意,未必有此清福吧。」
28         正说著,秋纹送进一封信来,乃是李纨寄给宝钗的,却从南昌信局寄来。湘云道:「他们如何会在南昌呢?」宝钗道:「或许另有升调吧。」及到拆开细看,不免吃了一惊,又是欢喜。
29         原来那回南阳构乱,有些小头目也想在九江起事,只因贾兰深得民心,不敢轻发,贾兰听见风声,便存个拼死报国之念,先将李纨送至南昌,暂赁公馆居住。自己和梅氏誓同生死,梅氏从妆奁中取出一对金药指,各带一只,说是万一乱世起来,未必能同在一处,只听到城池失了便吞下药指,准备地下相见。
30         那时九江绅民一体爱戴贾兰,官绅开了几次会议,贾兰激励忠义,誓共祸福,大家莫不感动。说道:「我们只听大公祖的话,赴汤蹈火,决无二心。」那节度使招安了寇新一军,要拨到九江来助防守,也是贾兰和绅士们拼命合力挡回去的。若是寇新来了,把号褂子一反穿,变成被毛龀牙的狼虎,那九江早已吃光了。
31         不料人心甫定,刚好廉访司出缺,节度使又下了公事,命贾兰升署。也是因他官声甚好,格外借重,又命将道印交郡守暂护,即日赴省。贾兰只得遵文交卸,九江绅民听说道爷升了,大众都慌了,纷纷聚议。当天便发了无数呈禀,都是请留贾道宪的。又怕贾兰一时就走,都来衙门里攀留宪驾。一天都有几十起,还有些对著贾兰流泪的,因此贾兰将行装收拾好了,却不忍离开。
32         那小匪目见有机可乘,赶即布散谣言,多方恫吓。贾兰是不怕的,只郡守李湘,还是贾兰看他居官清慎,从州县中提拔上来的,这回偏生不做脸,他一听风声不好,悄悄的雇了一只小船,带著家眷连夜走了。那些匪徒便煽惑地方闲民,说是府官走了,衙门里丢下许多好东西,你们白看著还不检么?本地闲民还不敢动,后来又说是贾大人都走了,你们还靠什么?这才大家一哄,登时聚了一二千人,拥进府衙,将李湘所遗细软珍宝抢得一空,便要起事。贾兰在衙门里闻知此事,立刻传同知通判,同知也走了,只剩得一个通判,便带同通判文钟秀、弁目李占奎,至府衙前劝谕解散。
33         本地闲民听见道辕三声炮响,贾兰出来了,都道:「道爷在这里呢,谁说道爷走了?」一见贾兰,纷纷跪下。贾兰吩咐他们速速散归本业,有本道替你们做主。大家欢声雷动,陆续散去。那天晚上,贾兰和通判遍走四城,巡逻一夜,地方安静如常,即委文通判暂署郡守。这么大的乱子,如何不见知县出马?原来那县缺被节度使裁了,新民的父母官岂可裁撤,这也可笑。当下贾兰连夜发了文书,报知节度使。又过了十多天,省城委的新道台来了,贾兰才得赴省。李纨恐家中闻信惊慌,所以写信单给宝钗,叫她委婉回明贾政、王夫人,不要挂念。
34         宝钗看完那封信,又递给湘云看了。湘云道:「外官真是不容易做的,怪不得老爷那么担心。」宝钗道:「兰小子虽然年轻不阅历,这也很亏了他了。若不是平时民情爱戴,那天夜里出去弹压,还不定出什么岔子呢。」湘云道:「你上去只管回吧,别叫太太吓著。」宝钗道:「咱们何妨一同上去呢。」
35         刚好王夫人打发绣凤来寻宝钗,宝钗便和湘云同往上房。见王夫人面有怒容,正和探春说话。见宝钗上来,便丢下探春,向宝钗说道:「你们没见过的吧,这上房里都出了贼啦,我那些头面首饰向来不大管的,这一向又不大出门,今天开箱子无意中检点,少了一个拜匣。那里头首饰还有限,你老爷收的外官冰炭敬、门生年节敬,因为用不著,都放在那里,聚起也很不少了。问这几个丫头,你推我,我推你的,也查问不出,你们看该怎么办?」宝钗道:「太太上房里别人不大到的。这些都是丫头们经手,如今也没法子了,只可把他们交下去细细讯问。好的呢,借此洗明心迹,那偷东西的还有什么顾惜?该打该罚再请太太的示下。」
36         王夫人道:「也只可如此。若究出来,可别替他们瞒著。我最恨的是这些事,重重的办一两个,也好做个榜样。」探春道:「太太且平平气,容我和二嫂子办去。」王夫人又对湘云道:「大姑娘叫你笑话,什么事都闹出来了。」湘云笑道:「谁家没有偷鸡摸狗的事,这算不了什么。」
37         宝钗见王夫人怒气稍平,方将李纨信上的话大概回了一遍。王夫人乍听,不免惊慌,听说都到了平安地方,才写传来的,也便念了几声佛。又道:「前两天姨太太还说,等下了雪,要借我们园子,大家玩一天。家里闹得这么乱,外头的又是那么风险,可叫我有什么心肠赏雪呢?」宝钗道:「我妈妈因为我哥哥要出差去,也在家里呕气,今儿恐怕未必来了。」又陪著说了一回话,方同探春、湘云退下。
38         湘云自回拢翠庵。宝钗、探春同至议事厅,立时传了林之孝家的,告诉她上房受了拜匣,即命她将王夫人房下大小丫头和婆子们分传起来,仔细盘问一番。有无著落,即来回话。这里仍旧办事。那些家人媳妇们,领对牌的,递账贴子的,络绎不绝。一时尚未办完,林之孝有的已上来等候,看宝钗、探春处置事毕,方上前回道:「刚才先传了玉钏儿、彩云,她们两个是贴身服侍太太的。彩云不等问便先自承认,说是她偷了去供给环哥儿的,该杀该罚她一个人承当,不要冤枉别的好人。奴才要传别个丫头质问,彩云倒拦住,说不用问她们,他们也不会知道的。宝钗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去的?是她亲手交给环哥儿,还是有人从中传递?你问明白了再来。」林之孝家的答应退下。
39         去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又上来回道:「奴才问过彩云,她说是新近偷的。环哥走了许久,分明有人替他们来往带信。只是问她总不肯说。只说什么罪过她一个人挡去就完了。据奴才看,若究那带信传递的人,除了大门上的周贵,没有第二个,奴才常见彩云和那周贵背著人说话,见了我们就闪开了。」探春道:「那周贵胆子也太大,我们不便讯问,请琏二爷查究吧。」又吩咐林之孝家的将彩云好好看管,要防她寻死。一面将讯问周贵之事说与平儿。
40         过了两天,平儿来寻宝钗,说道:「二爷问了周贵,他先不肯认。后来骗他是彩云供出来的,他无可推了,才说出环哥儿走时,如何重托他。如今环哥儿在外,把骗来的钱都用光了,又想到家里来搬运,问他环哥儿的踪迹,他说在陶什哈尔专人来的。」宝钗道:「彩云和环儿不知是什么缘法?她平时还明白,在太太身边多少年,从不曾指著太太的名儿,撞这个骗那个的。怎么这回如此糊涂?」平儿道:「宝二奶奶,你哪里知道,上回太太丢了茯苓霜,查出来就是这蹄子偷给环老三的。宝二爷脸面软,替他认了账。那环儿还疑心和他呕气。这是发觉出来的,平常偷的还不知有多少呢?」
41         宝钗道:「从来说家贼难防,太太哪里知道?这回索性撵了出去,倒乾净。那周贵怎么办呢?」平儿道:「周贵也是周瑞的儿子,是什么好东西?依我早就该撵的。」二人又同至探春处说明此事,探春道:「也没有像环兄弟这么下作的,依我早就要把他圈起来,偏被他跑掉了。」宝钗道:「龙生九种,皇上家的宗室还有不像人样的,何况咱们家里呢。这也是没法子的。」
42         那天宝钗便和探春、平儿同上去,回复了王夫人。王夫人更为诧异,道:「想不到彩云会变得这么坏。」玉钏儿从旁说道:「她早就坏了。那年太太因为我姐姐和宝二爷说几句笑话,就把我姐姐撵了。哪知道那天彩云正和环二爷在耳房里,不知干什么呢?太太没瞧见罢了。」王夫人听了,想起金钏儿来,更痛恨彩云。便吩咐将彩云重责四十棍子,发回她家里择配。周贵也杖责革除了事。宝钗、探春陪著王夫人说话。
43         平儿因有事先自回房,见贾琏正忙著和几个小丫头在那里寻东西,急得满头是汗。平儿问道:「你找什么哟?翻得一屋子乱腾腾的。什么东西这么要紧?」贾琏道:「我还有什么好东西?就是二姐儿留下那条汗巾,我托你好好收著的。今天要用著他,尽等你不下来,我可不自己找么?」平儿道:「那东西丢不了,我收著呢。」
44         贾琏道:「不是怕你弄丢了,为的今儿是她生日,这一向赶碌那府里的事,连十月初一那天也没得到坟上去送寒衣。趁今儿,我叫小厮们预备些祭品,带著汗巾,到那里哭她一场,也算尽了我们的情分。」平儿道:「这么大冷天,你要祭她何必坟上呢?奶奶没了,咱们还有什么忌讳的?在家里上个祭,也是一样。」贾琏道:「上头太太们知道了也不好,还是在外头吧。」
45         平儿叹道:「一个人何苦那么斗心眼呢?奶奶从前对待二姐儿脸上是蜜,心里是刀,恨不能谁吃了谁。我看不过,背地里照应点二姐儿,被秋桐那蹄子挑拨的,还挨了两顿好骂。到如今他两个人谁还在呢?苦是阴间遇著了,只怕脸上也有点难过吧。」贾琏正要接著说话,小丫头回道:「东府里小蔷二爷在外书房等著爷呢。」贾琏道:「请他坐一坐,我就出去。」一面仍催著平儿将那汗巾寻出来,自己系在身上。方才去见贾蔷。
46         不知贾蔷来此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本站永久网址:ershisui.com

111

主题

-48

回帖

160

积分

超级版主

积分
160

种子用户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8:05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二十三回 长安宫同日拜丹纶 清虚殿双飞五彩笔
2         话说贾琏来至外书房,贾蔷正在坐候,忙站起请安,道:「二叔大喜。」贾琏不解,问有何喜事?贾蔷道:「刚才朝里苏拉们来送信,说南阳那边有八百里排单赶到,奏报统制周琼连打几次胜仗,一直攻到南阳。那驻守南阳的小匪目江魁,一听官兵到了,吓得魂飞魄散,躲在床底下混身发颤。一般喽罗们寻不著头目,各自四散逃生,一、两个胆子稍大的,到节度使衙门去掠取财物,见那床帐颤摇不定,心想这里白天闹鬼不成,乍著胆子往前一看,方见床底有人,正是他的头目,便保著江魁弃城逃命去了。那天便由周琼的队伍首先进城,收复了南阳。今天有旨意封周琼一等子,赏珍大叔尚书衔,署理襄南节度使,也用八百里的廷寄发去了。我刚才给大婶娘道了喜,叫我来通知二叔,就请您替回明这边老爷、太太,这是一件事。」
3         贾琏大喜道:「这一件已经够喜的了,还有第二件么?」贾蔷道:「那苏拉又说起,今天江西节度使也有奏本到了,正本是奏保兰兄弟保守九江的政绩。皇上降旨赏给头品冠服。附本奏报学政出缺,请旨简放,奉旨即著贾兰署理。历来各司道没有署学政的,也是破格的恩典,刚好又和珍大叔的恩旨同日下来。二叔你道可喜不可喜呢?」贾琏道:「虽是意外之喜,也还在意中。只难得凑在一天上,我还要给你道喜呢。你这回替珍大爷看家,很出力,如今大爷做了封疆,那龄官的事还不好办么?」贾蔷道:「蔷儿算得什么出力,可是这件事总要求二叔成全,若不成,我也要做和尚去了。」
4         贾琏笑道:「你倒象你宝二叔的儿子,这点小事也值得去做和尚么?」贾蔷道:「新近还有人编了一部书,说二叔您也做了和尚,不知是宝二叔做和尚传错了呢,还是那位编书的瞧您哪一点像个和尚,我就猜不到了。」说罢,二人相顾大笑。贾蔷道:「我还要到那府里,对付那些报喜的呢。二叔去不去?」贾琏道:「我有点小事要出城一趟,明儿一准在那边见。你先替我给大奶奶报喜吧。」贾蔷去了。
5         贾琏便上去回明了贾赦、贾政。贾政心中也自欢喜,却因门户太盛,转怀忧惧。贾赦说道:「珍阿哥倒也亏他,那兰小子到底年轻胆小,抢衙门那些人为什么不杀了呢。他们弟兄各有各的偏见,这也是说不明白了。」随后贾琏又向王夫人道喜。王夫人正和宝钗说彩云之事,恐怕贾环在外头惹祸,不免焦心。听贾琏说到贾兰署理学政,便说道:「我整天替他们提心吊胆的,做个学政也好,到底是一条边的事,没有多大责任。」又对宝钗道:「这一来珍阿哥也阔了,你大嫂子不用操那些闲心了。你得空到那府里,替我给她道喜,请她定个日子,来咱们这里乐一天吧。宝钗答应了。贾琏见王夫人无话,退下来便自往城外去奠尤二姐。不必细表。
6         却说贾母至赤霞宫就养,每日宝玉、黛玉夫妇陪著说笑,又有鸳鸯贴身服侍,凤姐跟在身边随时凑趣取乐,空的时候把迎春、香菱接来,凑上凤姐、鸳鸯或是尤氏姐妹,也尽够斗纸牌的了。元妃闻知贾母到了,亲自来赤霞宫问安。免了国礼,还要行家礼。贾母连忙拦住,那天坐谈甚久,又送了许多上用的东西。警幻和众仙女也都来拜见,大家口口声声捧著老祖宗,还似荣国府中情境。这几天在酆都府里做儿媳妇的闷气都融化至爪洼国去了。
7         一日,凤姐在贾母处陪著说话,黛玉带了一个女子进来,看去颇有几分姿色,却是面黄饥瘦,鬓发也参差不齐,好象刚留未久的。近前细看,有些面熟。见了贾母,便磕下头去。黛玉笑道:「老祖宗认得这个人么?她也常到咱们府里去的。」凤姐打量了好一会儿,笑道:「咱们家里常来的人化了灰我也认得,怎么这个人总想不起,倒有点像馒头庵的智能儿。」黛玉笑道:「偏不是智能儿,是秦大奶奶。」
8         原来,智能因污秽佛地,判定在血污池受罪。判官受了秦钟之托,将她归入轻罪减免的册子里。阎王又得了宝玉的信,自然不再挑剔,等到案子定了,秦钟将智能领出,便带到太虚幻境来寻宝玉。刚好赤霞宫旁院,尚有几间空房,即拨与他二人居住。这天来见黛玉,黛玉因要赚老人家笑笑,特地带智能同见贾母。贾母闻说是秦大奶奶,忙问那个秦家,黛玉道:「老太太忘了么?就是东府里小蓉大奶奶的兄弟,从前在家学里陪宝二爷念书的秦钟。」贾母道:「如今秦钟那小子在哪里呢?」黛玉道:「他前天来找二爷,就住在这前院了。」
9         凤姐笑道:「啊!我明白了,那回我们住在馒头庵,我就瞧出秦钟和能儿有点眉来眼去的,我心里想这点点的小秧子会出什么坏呢?哪知道他们俩真串上了。」智能儿听得不免羞红满面。贾母拉著她的手问道:「你那年跟师父到府里来支月钱,那是多大年纪?」智能儿道:「那年十三。」贾母道:「今年呢?」智能儿道:「今年二十了。」贾母笑道:「日子真快,她们都成了人,又另换了一身打扮,可叫我怎么认呢?」大家都笑了。
10         鸳鸯走进来道:「老太太,那屋里牌桌摆好了,二姑娘、菱姑娘都在那里侯著呢。」贾母道:「我这几年眼更花了,连牌都瞧不准。鸳鸯你替我看著点,别让他们给赚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尽说人家赚了,可没瞧见你老人家输出钱来。没上场先搭上联手,不知道谁赚谁呢?」贾母道:「今儿咱们赌个东道?谁输了晚上弄点吃喝,可不许赖的。」
11         凤姐拉著黛玉笑道:「林妹妹,你听听,老祖宗吃定了我啦。你就替我预备去吧,不要等回来费事。」贾母笑道:「凤丫头这张嘴真是至死不变的。」一面说著,便扶著鸳鸯到西屋里。凤姐跟了过去,和迎春、香菱见了。这就洗牌告么,大家斗起牌来。
12         一会儿尤二姐来了,见人手已够,只坐在凤姐旁边,帮著她看牌。一眼瞧见贾母的牌快圆了,只短一纸八索,她便给凤姐一个暗号,凤姐已把八索打出了,又要收回。贾母已将牌放下,凤姐道:「你瞧我这牌,这八索怎么能斗呢?分明是斗错了。」鸳鸯道:「错了就得认,那许收回去的。」
13         正在呕笑,黛玉送了智能,也到这屋里来,说道:「老太太,咱们晚上的饭别管谁做东道,横竖是要吃的,我想弄个新样儿,各人一份。各自把爱吃的点上,不要那些照例的菜,老太太看可好。」贾母正拿一张五万,要斗出去,口中说道:「这个怕人家要吃吧?」凤姐笑道:「林妹妹她不为人家要吃还不预备呢?」贾母方才觉悟,笑道:「什么新样儿,旧样儿,这还是我那年想出来的法子呢。」凤姐笑道:「任谁聪明都斗不过老太太,见的世面又多,又会想法子玩,我们要改个新样儿就改不出来。」
14         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泛出红云,便不说了。黛玉瞧出,笑道:「凤姐姐在哪里喝了酒来的?」凤姐道:「我自从那回做生日闹了笑话,总也没有举杯子。这是哪里来的话?」黛玉笑道:「若没喝酒,怎么脸上有红似白的?」凤姐笑道:「你现在什么都懂得啦,可记得那时候拉著手儿对哭,老太太叫我去劝架,那两只眼就象乌眼鸡似的。」说得众人都笑了。
15         黛玉也不好意思,说道:「你这贫嘴。『正笑著,宝玉从警幻处回来。晴雯、麝月替他换了衣裳,便来见贾母。因她们正在说话,只站在黛玉身后。贾母一眼瞧见,道:「那位又是谁家的姑娘?」凤姐笑道:「可不是么,那是宝姑娘。」宝玉走上前叫声」老太太「,贾母才看出来。笑道:「我这眼睛越发不中用了,那年雪里他和琴丫头在一块儿,我就看错过,那到底还是远处。这才多么远哟。」
16         黛玉问道:「你去了这半天,有什么事?」宝玉道:「目下玉京清虚殿落成,要一个好手笔的做篇记。那些有名的重仙都不敢下笔,所以玉帝下诏,招揽普天下的散仙,同去考试,这里也有文书来了。警幻问我去不去?好据实上奏。」迎春道:「宝兄弟,你白中了一名举人。这回也应该去露露脸,把天下群仙都压下去,比中进士、点翰林又强得多了。」宝玉笑道:「这些全是虚名,我们世外之人,若还为名心歆动,也与禄蠹何异?只是那回玉旨赐婚,还没得上去叩谢,这回怎好再不去呢?」
17         尤二姐道:「人家都说天宫怎么好法,谁也没见过,到那里开开眼也是好的。」宝玉道:「我那年跟师父骑龙上天,也曾在天门外晃晃,天苑边伸伸头,究竟那里头不能随便进去,也如同白去一趟。」贾母笑道:「我在世上,皇宫里也常去的。黄的是瓦,红的是墙,看不出怎么稀罕。这几年在酆都城,听他们提起天宫来,仿佛有多么富丽,多么高贵,我都恨不能去瞧瞧。宝玉,你有这个机会还不去么?」
18         凤姐笑道:「女仙许考不许呢?若许考,你和林妹妹同去,岂不更好?这里我给你看家,伺侯老太太,也是我的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宝玉道:「凤姐姐肯替我分心,我就决计去一趟。考不考到那里再说吧。」又悄拉黛玉的衣袖,黛玉会意,二人同至内室。宝玉道:「妹妹,你去不去?」黛玉道:「你去你的,何必强拉上我呢?」宝玉笑道:「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好妹妹同我去逛逛。我多多地谢你。」黛玉道:「你谢我什么,我倒要问问?」
19         宝玉眼瞧著她不敢答词,又再三地央求她,黛玉才点了头。又道:「去是去,我不和你在一起,怪没意思的。」宝玉这:「人家在一块儿的多得很呢,单你这么撇清。」正说著,金钏儿进来道:「老太太那里摆饭了。」
20         宝玉二人又同至贾母处,见室内安设长案,上铺紫凤绒毯,酒浮琥珀,花缀琼瑶。仍是贾母上坐,香菱、迎春等依次坐定。每次上莱,各人只练爱吃的,随意留下。宝玉却只吃些时果,席间凤姐笑道:「咱们今天到了红毛国了。琴妹妹送我那张红毛国的画,一张长桌子,聚了好些人,不就是这个样儿?可没这么精致。亏林妹妹怎么想出来的!」黛玉道:「那回怡红院夜宴,大家围著一张大炕桌子,也是这样摆法。不过那是圆的,这是长的,形式不同罢了。」鸳鸯道:「老太太行个令吧。」贾母道:「咱们人不多,你想个热闹的。」
21         鸳鸯取过两颗骰子道:「咱们掷牌,长牌管短牌,短牌管杂牌,若同是长牌按天地人和,以次递管。这个令又热闹,又不费心。」于是从贾母掷起,一掷是个红九。香菱接著,刚好掷个么四,只得喝了。迎春、凤姐等依次掷过,互有胜负。底下宝玉掷的是双红,正在高兴,却被黛玉掷个地牌。凤姐笑道:「这还不是正管么。别看她点子小,可是非管你不可,趁早乖乖地喝了吧。」众人都笑了。又掷了两轮方罢。一时席散,迎春、香菱各要回去,贾母道:「迎丫头,你回去也怪冷情的,还是住在这儿吧。」迎春只得住下。一宿晚景不提。
22         次日,宝玉上去,先给贾母请个安,便去寻警幻,将黛玉同去的话说与她。即日申奏天阙,回来又有一番料理。到了考期将近,警幻亲自送宝、黛二人上至兜率宫。那里住的都是一班散仙,琼楼连苑,瑶树当阶,重重金粉栏杆,处处碧云庭户,真是仙乡福地。那些散仙有的控鸾引凤,有的驾鲤骖鸾,游戏其间,往来不绝。当晚,兜率大会,群仙来的更多,老少妍媸,其状不一。更有奇奇怪怪的。或体生绿毛,或肋出赤翅,或两耳生于顶上,或一眼出于脐间。
23         宝、黛二人真是见所未见。那晚上众仙各显神通,又变了许多戏法。一个仙官脱了青袍,挂在树技之上,霎时变成了一条苍龙,鳞爪闪动,向空飞去。一个仙女脱下翠裘,向空际一掷,变来两只青鸟,来回飞舞,啁啾有声。又有八个仙翁,摇身一变,成了十三四岁的童子,面如桃花,向人含笑。有人想要玩月,只剪一张圆纸,贴在墙上即刻发出银光,照成一片月地。有人想起赏梅,只拾一根树枝,插在阶下,立时长成大树,开了一座花山。他们只顾斗法,宝玉却和黛玉连袂游行,随意看看风景。遥见有人倚著玉栏,在那里看花,十分面熟。黛玉道:「那不是小蓉大奶奶么?」
24         那人闻言,回头一看,说:「敢则是林姑娘!」忙即过来相见。秦氏笑道:「如今称呼林姑娘不大合适,要叫你二婶子了。那回临别,掷了两个全红,我说再见著可要吃你的喜酒,如今真吃著了。」黛玉两颊微红,半晌方说道:「这可碰巧了,你也是应考来的么?」秦氏道:「我能认识几个字,怎么考去?今儿是来赴会,刚好和你们碰著。你们也住在这里么?」黛玉道:「就住在前边楼上。」秦氏道:「我也住在前边,咱们相离不远。刚才看了一会变戏法,没多大意思,正要回去。若回去,咱们就见不著了。」
25         宝、黛二人便和秦氏一起闲逛,一路仍旧说笑。黛玉道:「蓉大奶奶,你在情天上也没什么事,为何不回到太虚幻境去玩玩。我们那里又来了好些人,连老太太都接来的了,比先热闹的多呢!」秦氏道:「到了那里哪能由著我呢,倒不如你们散仙,无拘无束,受哪里就到哪里。」一时又向宝玉道:「宝二叔,你还想兼美妹妹不想,我们在情天上时常见面,她还问起你呢。」
26         宝玉触起前情,不免怅惘,却怕黛玉瞧出,忙拿话岔她道:「鲸卿兄弟如今也在我们那里,你有什么话,我们给你捎了去。」秦氏诧异道:「他如何到了那里?」宝玉便将在的酆都遇见了秦钟,以及营救智能,同来幻境都告诉了秦氏。秦氏道:「宝二叔疼你侄儿,真是没得说的。这孩子也没出息,正正经经娶一个不好,为什么单要那能儿呢?」宝玉道:「这也是情之所钟,你是情天中人,怎么倒说这话。」
27         三人正走著,见一颗琼花开得正好,便在花下留连。遇见一个垂髫少女,眉目如画,宛转依人。黛玉问她名字,才知是杜兰香。她见了黛玉分外有情,相随不舍,秦氏笑道:「二婶子,这位倒像是你的小姑娘。」黛玉道:「谁若有个好儿子,把她娶回去,配成仙耦,那才有趣呢。」秦氏笑道:「给你们蕙哥儿说了吧,那不是如同你的哥儿一样么?」黛玉笑问兰香道:「你愿意么?」兰香只是微笑。
28         便有一个白发老人走过来,瞧瞧宝、黛二人,又瞧瞧兰香,对他们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拿起随身玉管笔,不知写些什么。写完含笑而去。宝玉笑道:「你这一句话,又种下宿因了。」黛玉只顾和兰香说话,也没有听见。那晚大会,直到斗转参横方散。宝、黛和秦氏却已先回去歇息。
29         次日一早,有仙官至兜率宫,传述玉旨,召神瑛、绛珠进见。宝、黛二人随那仙官进了天阙,这番所见,比宝玉前次骑龙来此却又不同。只见绛宇嵯峨,紫都迢递,一派宫廷阊阖,都列著钩陈天仗。那七城九阶二十七位,到处都有仙官守著。天钟一动,天乐齐鸣,便有一位天君下来,领著宝、黛二人历九层门,走过天庭。方至阶下,遥望斗座上冕旒巍坐,气象清严,知是昭明显融昊天上帝,忙即肃跪九拜。笙簧歇,又有仙官传述真诰。诰曰:「咨尔木石,既合允谐,惟尔之体,其益斡玄化,时补天功,勿替朕之庥命。」
30         宝、黛二人敬谨听受。又复九拜,肃谢而退。当下赐他二人遍游天苑、天池、彩栋、连虹、宝舟、迷渚、万劫长生之树、千年不落之花。种种珍奇,不能尽述。又赐坐翠羽华盖车,周游了太微四门、上清九陌,方回到兜率宫来。又有众仙迎著道贺,周旋了好一会儿。随后秦氏来了,一见宝、黛,也是殷勤道贺,陪著说说笑笑,又同出去看看那天都的壮丽、天市的繁华,真觉得目眩神迷,应接不暇。秦氏赴了兜率大会,本就要回情天去的,因宝、黛二人在此,又多住了两日。
31         转眼便到含元殿集试之期,宝玉、黛玉到了殿前,即有仙官问过姓名,颁给黄栌宝简,引他们入殿就坐。见殿上已有许多人,随后来的尚络绎不绝。不一时许,方才到齐。共有一千九百多人,同做那篇清虚殿记。其中夫妇同考的却只有宝、黛二人。
32         黛玉向来才思敏捷,宝玉到了临场应制,不免矜持艰涩。那含元殿在九天高处,时有天风往来,宝玉怕卷页吹动,忙将通灵宝玉摘下,暂且做个镇纸。顿觉灵机触发,落笔如飞。到了日华晌午,天官又须下流露仙浆,玉杯深柱,色胜桃花。大家饮了,如琼浆甘露一般,更觉精神焕发。他们二人平日都写的钟王小楷,那文章也做得堂皇典丽,真是行行锦绣,字字珠玑。宝玉自己细校一番,又替黛玉校对无讹,方一同交卷退出。那些散仙,都是曾经得道的,那似世间举子,把浮名得失挂在心上。出场之后,便仍旧携偶嬉邀,结俦游骋。因此,宝、黛二人倒认识了许多真仙。
33         只有仙女贾佩兰,因是同宗,往还较密。她也是来此应试的,时常谈些汉宫旧事。黛玉听了,只当解闷。宝玉素喜姐妹,也看他同喜鸾、四姐儿一样。那天试卷,经玉帝亲自校阅,男女两班各选了十卷,命刊在清虚殿壁。宝、黛二人和佩兰都在选内,又下了一道玉旨,宝玉授为碧落侍郎司文院待制,黛玉授为绛珠宫真妃,佩兰也授为珠宫近传。那些赐宴紫宫,谢恩玉阙,一切繁文无庸细表。
34         那天宝玉到司文院,本是他旧游之地。绕过松荫,便是玉砌,一直走进那座秘阁。一般供奉仙官都来款接,一一通了名姓。才辩纵横的是班、杨、枚、马,丰神潇洒的是庚、鲍、沈、谢,又有王、杨、李、杜、韩、柳、欧、苏许多先辈。最后见一人口操京音,也是姓贾,心中不免一动,及叙起名字籍贯,原来正是贾珠。贾球也晓得有个落草衔玉的兄弟,彼此相抱大哭。欧久先生忙来相劝道:「此间兄弟同班的只有子瞻同叔,前有二苏,后有二贾,正是佳话,何必作此无益之悲。」又有一位姓贾的,年纪也很轻,说道:「我向来好痛哭流涕的,到了此间都收泪不哭了,你们未免比我还痴。」问他名字,原来便是长沙太傅。大家闲谈一阵。又有上回见过的王翰林,他不认得贾珠,却和宝玉颇熟,忙来见礼。
35         宝玉又替贾珠介绍道:「这就是大家兄。」王翰林向来倚老卖老的,说道:「你们府上从国公爷以下我都见过,赦老,政老我们如同兄弟一样,更不用说了。就只珠世兄早年玉折,没得亲近。如今又和贤昆仲又成了同衙门,这也是想不到的。」说罢大笑。珠、宝二人敬重父执,不免一番周旋,倒把他们弟兄一段伤心给搅过去了。宝玉听到阁前鹤唳,想起那回随渺渺真人到此,预告他异日此中有望,可见万事前定,便是神仙成就也有个定数的。再取那些书册翻看,谁知都是六籍群经,和历代的高文典册并没有什么奇奥。心想:前次来时何以一字不识,好生奇怪。
36         贾珠问知宝玉住在兜率宫,便和他一同回来。宝玉引黛玉见礼,贾珠向未见面,不免客气几句。又向宝玉道:「我上回见到玉旨,知道宝兄弟赐婚之事,很替你喜欢。只自恨无从相见,今儿若非同在院中,几乎又错过了。」宝玉道:「我自从出了大荒山,只住在太虚幻境。新近到酆都去一趟,把老太太也接来了。珠大哥在此也是闲著,何妨同去一聚呢!」贾珠道:「老太太我是要见的,只是见了家里人未免又牵动尘念,不如不见的乾净。」宝玉道:「我们修道的,如水无留影,镜无留形,难道珠大哥多年的道力还自信不过么?」
37         贾珠道:「我入道已久,岂有看不透的。这只是个理,若说起情来,上对父母,下对妻子,一点责任也没尽,怎能够不疚心呢?」宝玉道:「你还是为天年所限,像我丢下家里出来,更说不过去。那回到酆都见著祖爷爷、爷爷,想起上辈那么期望,实在万分抱槐。比不得大哥哥有个好儿子,重兴门户,比我又强得多了。」贾珠道:「儿子是儿子的事,也与我们无涉。你那哥儿安知不强似兰儿呢?」随后又细问酆都两府及太虚幻境的情形,宝玉都说了。
38         贾珠又要看宝玉那篇场作,宝玉只得取出稿子,和贾珠同看。那篇清虚殿记是:「冲乎廓乎大园之运也,漠乎闵乎大昭之神也。宅一元于太虚,总六极以成始。隆施无际,至微不名。溯赤明之斡旋,是握道枢;冒黄灵以苞涵,用宣物化。盖惟清靡翳,洞乎雾霭之微,亦推虚乃神。周乎窈冥之表,九鸿所括,宗于一尊;八极之维,斯为上质。玉衡穆穆,出阳衍生气之源;珠斗辉辉,居显肇文明之祖。是则建紫宫以临下象,勰盖茎规青宇以至崇。绩孚旭卉,诚百神之景域,上昊之元观也。
39         若乃三阶既平,九层重拓,揆乾灵之正位,垂泰紫之茂型。承虹接纬之规,抗辉东曲;揆日考星之制,俪景中霄。玉砌金铺,神光表瑞。电窗云栋,赫象昭模。合万寓以监观,廓乎无外;浑四游以布矩,炳矣至元。固宜取则极枢,示规浩荡。仰穹隆而俯旁泊,纳气象而出神明。汇众有于玉台,积精集丽;著五常于丹地,受道敛华。十香芬郁而朝薰,五音繁訇而书绕。电红扬翠,何妨宸路之严。霞彩流金,亦表天阊之壮。
40         然而熙熙旷旷者,苍穹之所隆也;渺渺芒芒者,紫皇之所钟也。致简致刚,则凝德于清粹。无容无则,乃导化于虚灵。云波不滓于青衢,阳华胥涵于藻府。大哉,万物之郭。节厥章光,澄乎大国之渊,资其逍遥。霞墉九色,深浅成文。火藻六层,是非疑幻。总众枝于一本,觇百派之真源。揭诸璇榜,与桂府而齐辉。惟此金题,若高官之恒拱。珠巾玉桉,就瞻即霄度之台。员学如井渊,才能胜输寥之馆。玉也虚参丹诀,及拜彤阳。仰正霄穹,抱惭流连。顾眄九天之上,叨许抠衣,趋跄五佐之间。谬承授简,宜懿文于大赤。形以无形,阐冲蕴于正青。极乎太极。奉题字于烟霄之列。刻上梁于月殿之文,张弓取喻知有涤瑕汤垢之期。炼璞输功,徒托说有谈空之目。不辞佝陋,辄效淡揄颂曰:
41         恢恢乾德,如矩如轮。无为而胜,立极惟真。旋枢斡纽,道在天人。孰云倚杵,视此嶙峋。浩浩怀襄,匪天斯从。庶萌云浦,闵嘿滋痛。懿纳不颓,实系德栋。庶几重阊,一廓氛壅。清以铲垢,虚以循机。票障庙合,灵光巍巍。陶甄万汇,复睹雍熙。无分无际,元漠与期。紫场亭亭,丹廷肃肃。穹运星回,神威霆伏。含清为锋,报虚为鹄。玉棱璧门,俯临万族。尊纡射彩,寓照霜文。圆青缥缈,太素氤氲。上灵允穆,浑元不纷。亿万斯载,神化所根。」
42         贾珠细看一遍,赞美不止。又要看黛玉的场稿,宝玉笑道:「她是不给人瞧的,珠大哥若是到了清虚殿,也许见得著。」贾珠又坐了一会儿方去。临去,宝玉又再三央及他同往太虚幻境,贾珠手足情重,只得应允,却还是勉勉强强的。
43         不知他们果否同行,且听下回分解。
本站永久网址:ershisui.com

111

主题

-48

回帖

160

积分

超级版主

积分
160

种子用户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8:19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二十四回 千里相逢序联征雁 双星好合兆应祥麟
2         话说赤霞宫中自从宝、黛二人走后,贾母不免挂念。迎春、凤姐、尤二姐、香菱诸人时常陪著说笑,每天仍旧斗牌。其中迎春是口拙的,尤二姐见了贾母不大敢说话,香菱究竟是客,还有几分客气,全亏凤姐和鸳鸯想法子替贾母解闷。晴雯、紫鹃本是贾母旧婢,也和鸳鸯替换著在身边服侍,因此并不觉得寂寞。警幻得知宝、黛二人试文入选,授了仙官、仙妃,忙来此报与贾母。还说起这回就考的如何之多,入选如何之难,以及玉帝对于他们又如何隆重。
3         贾母和众人听了,自是欢喜。却因他们考试竣事,算计著不久便可回来,盼望之心更切。那日凤姐、尤二姐同至贾母处闲谈。鸳鸯在一旁替贾母捶背。贾母想起宝玉来,说道:「宝玉这两天也该回来了,怎么还没信呢?」凤姐道:「他们若没取中,早就来到啦。既取中了,还得领宴谢恩,又得到衙门拜客,哪能说走就走呢?」贾母道:「宝玉只去了几天,咱们惦记著,总放不下。他从家里出来了这些年,你太太不知怎么难过呢?」鸳鸯道:「我听说太太和宝姑娘都哭了好几场,提起来就掉泪,日子多了,才慢慢地好点。」
4         贾母道:「你们说宝姑娘到这里来过,她还是那个样么?到底怎么来的?」鸳鸯道:「宝姑娘还是那样,只是瘦点。先是林姑娘去看她,给她留下的什么香,只要一点香,这里知道了,就去接她。她来了,和宝二爷还说了半天话呢。」凤姐道:「我也想家去瞧瞧,我们糊涂爷未必还想著我,我只不放心姐儿。」鸳鸯道:「你没听香菱说么,姐儿差点没被环三爷、王舅爷给卖了,亏得平儿和刘姥姥商量,送姐儿到乡下躲著。不然早到什么王府里了。」凤姐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恨,只感激刘姥姥和平儿。
5         一时又想起贾琏,说到:「难道糊涂二爷也不管,由著他们卖么?」鸳鸯道:「那时候正赶上二爷到台站上,看大老爷去了。都是大太太拿的主意。」凤姐道:「后来二爷回来了,怎么说呢?」鸳鸯道:「等到二爷回来,刘姥姥就把姐儿送回府里,还给做媒,嫁了一个乡下财主。姑爷还是秀才哪!」凤姐道:「那三块料本不是东西,我早就瞧出来了。大太太也太糊涂,别管怎么样,总算是你的孙女,就是不待敬我,跟姐儿可有什么仇?就忍心下这种毒手。」鸳鸯道:「不是我批评主子,那大老爷和大太太真是一对儿,一个半斤,一个八两,都够糊涂的了。」
6         晴雯此时正端上燕窝汤来,贾母喝过,听她们说话也听住了。忽听一帮人往外跑,有紫鹃、金钏儿的话声,晴雯忙问:「你们上哪里去?」麝月说道:「二爷、二奶奶家来了。」晴雯便也同迎出去。少时搀了黛玉进来,贾母大喜。
7         刚问了两句话,又见宝玉同著一个人进来。贾母不大认识,说道:「这又是哪位?」还是鸳鸯瞧出来道:「这不是珠大爷么?」贾母方才想起,拉著贾珠的手,哭道:「珠儿,想不到你还能回来。」贾珠也不禁落泪,直至鸳鸯上前劝住贾母,然后方得拜见。贾母又道:「珠儿,你这一向在哪儿啊?我到了你祖爷爷那里,你爷爷问起你来,我说你早已过来了。你爷爷不放心,把地府的册子都查了,也没有你的名字。后来有人说你在林姑老爷衙门里当内僚少爷呢,我又打发人去问过,哪里有这回事啊!」贾珠道:「孙子本由中清谪降,幸亏生前无过,不得归位。后来又迁到司文院,刚好遇著宝兄弟。他说起老太太也在这里,拉著我同来的。」
8         贾母叹道:「咳!自从你走了,家里出了不少的事。那回动了产,连祖宗的官也丢了。这几年刚转过运来,你老爷是不会做事的。宝玉又出来了,如今全靠著兰儿。听说他也做了官,放了外任了。你那媳妇苦守了多少年,也应该有这么一天。」
9         贾珠听到此,也觉伤感,连忙用道心制住,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庇荫。那外官岂是容易做的,并且容易造孽。兰儿年纪太轻,未必做得好吧。」贾母又瞧著宝玉道:「你们这回可开眼了,有什么新鲜的没有?」宝玉便将兜率宫大会,众仙如何变戏法,并如何见著秦氏,以及谒见玉帝,遍游了天苑、天池各处,都说给贾母听。贾母道:「我正疑惑,你们都到了这里,怎么单没见蓉哥儿媳妇,原来她到天上去了。她那个人原像个天上仙女。」宝玉又道:「我们给蕙哥儿定下个仙女做媳妇呢。」
10         贾母笑道:「天上定的,可怎么到人世上去。」贾珠道:「人间一念,便可升天,天上一念之差,便可坠地。可有什么准呢?」贾母又吩咐鸳鸯,给贾珠安排住处。宝玉道:「我和珠大哥亲自看去,老太太别操心了。」便引贾珠至前院东耳房。那里也是明窗净几,布置周备。贾珠甚为合意,即就此暂住。宝玉又和他去见元妃,元妃见他弟兄同列清班,自甚欢喜,却因贾珠是长兄,不似对宝玉那样亲切。
11         这里贾珠来到太虚幻境之日,便是李纨母子移居南昌学署之时。原来贾兰自从新任九江道后,赶即起程赴省。那天同梅氏从道署坐绿呢大轿出来,用的全份执事衔牌,一切鸣锣执扇,令箭提炉,红黑帽的喝道,红衣服的刽子手,还有武巡捕和道辕亲兵,直摆了半里多长。那些农学书院、敷政书院、工艺局、济贫院俱是贾兰捐廉办的,一般诸生艺徒都步行恭送。又有绅衿民庶,感激贾兰德政,送了许多万民感德政牌。每人都手执高香,一路送至城外,共有两千人之多。江右文风本盛,许多举贡生临,又都做诗文送别,亲自携来面呈。累得贾兰步步停留,人人慰劳,直到了官船上,那送诗的尚络绎不绝。后来妙成一大厚册。这也算空前绝后的盛举了。
12         到了省城,贾兰即至节度衙门禀见,节度使当面著实奖励一番。说起省城也几乎肇乱,就是寇新一军起事,要烧节度衙门,亏得巡防营给剿散了,更佩服贾兰先见。贾兰下来便至臬署接印。那些皂役排衙,属员堂参,也忙了好一会儿。梅氏已绕道至公馆,接了李纨,同到衙门。母子相见,不免悲喜交集。李纨对贾兰道:「你这番徼天之幸,转祸为福,并不是你的才力办得到的,此后更要时儆畏,不可自满。」贾兰领命。此番从九江上路,梅氏身怀六甲,已到足月,生怕在船上添养,幸亏江程平稳,直到搬进衙门第三天,方才分娩,生下一个哥儿。落草的时候,刚好南昌郡守吴权上来回事,因此便命名贾权。
13         正在贾兰接任之初,忙著督饬府县及发文局,清结省控案件。一月之内,结了二百馀起。每天判阅公事,必至三四更方罢。又因桌司专管刑狱,就各监牢都设了工艺所,教临犯学习手艺。那时新建县唐镛,是个巧宦,贾兰命他分担些工艺所的费用,唐镛总推缺分瘠苦,丝毫都不肯出。及至权哥儿满月,他却孝敬了一份重礼,赤金首饰之外,还有些红绿货。贾兰一概不收。
14         次日新建县上来禀见,回完了公事,说道:「哥儿满月,卑职一点小意思,大人都不赏脸。」贾兰冷笑道:「老兄不是缺苦么,一二十两的事都那么艰难,怎倒要破费这份重礼。果然为公事亏累了那还可说,若为应酬上司添了赔累,兄弟怎么对得起呢?」唐镛听了,面红过耳,连忙引罪。贾兰道:「兄弟是京官出身,只知道公事,不知道什么叫做应酬,老兄不必介意。」又说些别的公事,方端茶送客。唐镛退下,深知这位上司太古板,不好伺候。
15         过了几时,便申文告病去了。有一天,贾兰正在判事厅看公事。这判事厅也是贾兰手创,就著园子里大厅客改的,自己和一般文案及收发临印诸人同在一处办事,公事随到随办。一个文案委员文彦桂上来书稿,忽向贾兰道喜,说道:「大人额有黄气,主有升迁之喜,只在这两三天里头。『贾兰笑道:「如今升官必得走门路,哪有自己先不知道的。」又一个文案姓邵的说道:「文委员懂得奇门,他向来看气色看得很准,倒不是轻易乱说的。」贾兰只微笑不信。
16         隔了一天,果然邵委员拿著节度使的公文上来道喜。原来便是赏给头品冠服,和升署学政的行知。在贾兰真是出于意料之外,连忙至上房回明李纨。李纨更见欢喜道:「你爷爷并非科甲出身,那年点派学政,是皇上的特恩。你虽是翰林,眼下正做著司道,此番也算是破格的了。我喜欢的是学政事简,专管考核士子,或许不至贻误,我也可少操些心。」
17         一时,贾兰换了冠服,向李纨磕了头,便传伺假,去见节度使,进去时仍按属员体制,在司适官厅等候。节度使璧还手本,立时开门放入,接了进去。贾兰见节度使,先谢了保举。节度使又向他道喜,说道:「老兄才猷远大,学政清简,倒抱屈了。所喜此番简派,出自特思,圣眷方隆,不久当有后命。」贾兰又谦谢一番。节度使说起此间有傅笑雪、陈近槎,都是令祖大人学政任内旧人,若幕下需才,正可借助。贾兰也深知博,陈二人各有所长,当下便答应了。随后又闲谈一会儿,告辞而退。
18         过一天接了学政印务,即搬入学署。署中也有一座花园,名为简园,虽不如大观园之大,也有好几处座落。花畦竹迳,结构幽雅。中间一片荷池,颇似荇叶渚。池中有六角亭子,从竹桥通过去,正在荷花多处。那匾额是「静芳」二字,相传是前任袁文通公遗下的名笔,此时岁试考齐,科试尚早,是清闲时候。贾兰初到,也忙了好些天。先到各生院传见生徒,亲自训讲,又评阅几次观风的试卷。因江西地方向来不甚讲究蚕业,赶著创办一个蚕学馆,研求养蚕及机织之法,每日公事馀暇,只在亭子上把卷吟诗。池中遍种著白莲,暑雨初晴,花香最胜。自己题了一副对联是:「梅花涨方池便准备新诗安排画舸,花香闻小榭要满斟芳醑亲举荷觞。」
19         原来那亭外柳阴下也系著小艇,贾兰有时和两三个幕僚泛舟赏月。有时请出李纨带著梅氏,坐在那小艇上,叫丫鬟们随意撑去。船上也携著笔床茶灶,仿佛浮家泛宅似的。幕客中有一位王亦梅,善画人物,替贾兰画了一幅全家乐,又另画一幅莲波一舸图。只贾兰坐在舟中,侍婢怜云跟随打桨。那怜云在四云中生得最好,眉眼有几分颇似黛玉,原来是贾兰平时最宠爱的。贾兰担了许多风险,受了许多辛苦,才得至此番乐趣。却因节度使分外器重,有什么重要的事都要请他去商量筹画,明是学台,暗中却做了节度的幕府,所以也难得空闲。
20         那天正在亭内观书,小厮们回道:「荣大爷来了。」贾兰甚为诧异,即令快请。少时,即见贾蓉戎装佩剑,面有风尘之色,从竹桥上走了过来。贾兰忙起迎见礼道:「蓉大哥不是跟大爷到南阳去了么?如何得来此地?」贾蓉道:「咱们也两年不见了,这些时一直在兵窟窿里混,总算军务顺手,把南阳乱事平了。我跟爷到那里接了印,办完了善后,因为首要在逃,上头叫周统制跟踪追剿。我跟著办粮台来的。知道你在这儿,咱们弟兄们抽空见见面,明天就往南去了。」
21         贾兰问目下军务如何,贾蓉道:「你们只知道大头儿是那姓江的,其实他也是临时凑合,要说那大头儿,得数一声雷武大松。他底下还有好些小头目,有名的是赛白起白胜、送命鬼卢学义,那江魁简直数不著的,他丢了南阳,便寻了那一帮去。都啸聚在江西闽广交界的地方。我们大兵眼下分两路进攻,一路往广信玉山搜捕散匪,一路走大庚岭直捣他们巢穴。只别放头目跑掉,这大功便算成了。」贾兰道:「这么说还得些日子?蓉大哥你在家里舒服惯了的,如何能受这苦呢?」贾蓉道:「卖什么得吆喝什么,还能说苦不苦么。我自己回想从先做的事,真正不象人,趁这机会挣个功名,也是正理。」
22         又问贾兰如何升调到此。贾兰将九江至南昌前后情事都说了,贾蓉笑道:「我一向笑你是书呆子,想不到你倒也有两手。」一时贾蓉又要上去给李纨请安,贾兰便领他至上房拜见。李纨问道:「珍大爷都好吧!大嫂子去了没有。」贾蓉道:「我父亲身子倒比先强了,那里刚平定不久,时常还有些谣言,仗著甄应贵的军队,都是老营头,镇压得住,怎么放心就接家眷呢?」李纨笑道:「蓉哥儿,你脸上都晒黑了,又穿了这一身衣服,若在别处遇著,还许不认识呢。」
23         贾蓉笑道:「一天到晚在野地里跑,风吹日晒的,就是石头也改了样儿,别说是人啦。」李纨道:「若再往南去,可更苦了,又热又潮湿,就连蚊子也比北方大得多。蓉哥儿,你住得惯么?」贾蓉道:「什么惯不惯的,既在营里也就说不得了,好在我倒练疲了。从家里出来一直没有病过,那些跟来的小厮们水土不服,这个闹湿气,那个腿肿,倒比我们娇嫩。」贾兰笑道:「都是这样的,我们初到九江那年,带来的幕友没一个不患病的,床帐上都贴个黄纸条,写『姜太公在此』。你若见了,更可笑呢。」又说了一回,蓉、兰二人方同出去。贾兰留蓉在园中缉雅堂小饮。
24         席间,贾兰说道:「那回芝二爷、萍三爷到九江衙里,我们在浣绿轩凭栏夜话,说起时局来,就愁到不久有事。不料闹到这么快,就是咱们家里人出来收拾。」贾蓉道:「如今的人都像多浑虫一样,混天黑地跟著风儿就倒,哪里去找这几个傻子呢?」贾兰道:「就是宝二叔那样聪明,也是乐一天是一天的。若见我们拼命图功,未免也要暗笑,不知批评些什么?」正说著,新来的小厮来喜,拿了两盒点心,两篓小菜,说道:「这是老太太送给大老爷路上吃的。」贾蓉站起答应了,叫来喜上去替道谢。那晚上贾兰要留贾蓉在衙门里住下,贾蓉道:「我明天一早就走,那里还有事等我回去呢!」只坐到二更,便回行馆去了。
25         次日早起,贾兰至李纨处请安,说起贾蓉来。李纨道:「蓉哥老练多了,只盼望他们早些把军务办完了吧。那出兵打仗的事,不是玩的。听说祖太爷出兵的时候,几天几天的喝不著水,掘著地下的陈粮,才有得吃。那岂是人过的。」贾兰道:「人到了责任背在身上,也不知什么叫做吃苦。我在九江那晚上,幕府他们胆子小,都劝我别出去,依著他们就糟了。」
26         家人们送进北京家信,贾兰先看了,方呈与李纨。李纨看著信,笑道:「老爷夸赞你人缘好呢。若说官绅相处,还说得过去。那些小百姓何曾见过道爷,这句话可不大恰当。」贾兰道:「老爷一生凿四方眼儿,和同事的都处得不大好,所以这么说法。其实我只凭一个诚字,见什么人都不说假话,也不和人存意见。上回参掉的九江府冯子典,背地里还感激我,也是为此。」
27         李纨看到平儿添了哥儿,笑道:「这可该给你琏二叔道喜了。从前二婶子那么盼望,好容易有了,又小月了。那平姑娘真厚重,瞒著一家子,做了不少好事,天理上也该给她一个儿子。」贾兰道:「二姨儿喜事办了。咱们寄去的添箱礼,不知收到了没有。紧跟著又是三姨儿的喜事,很该一起寄去的。如今又得提另费事,只可和琏二婶子的满月礼一起托人带去吧。」李纨尚未回答,执贴家人上来回道:「首府禀见。」贾兰忙换了衣帽出去,这且按下。
28         却说荣国府中,自从平儿在月子里,探春也不常至议事厅,一切家事全仗定钗主持。刚到了议事厅,王夫人那里又找,到上房刚说两句话,秋纹、碧痕又赶了来,说蕙哥儿找二奶奶呢。真忙得茶饭无心,坐立不安。还有薛家的事,薛蟠出差去了,薛蝌究竟是隔房的,凡事不敢专断,总要请姨妈的示。薛姨妈又是没主意的,必得问问宝钗。也知道她事忙,常时自己走了来,或是叫邢岫烟来传话。幸亏宝钗素有决断,一两句话便打发了。
29         一日宝钗在议事厅,邢岫烟来了,说了一回话。只见绣凤匆忙走来,说道:「甄太太来了,太太叫请宝二奶奶呢。」宝钗只得放下各事,失至王夫人处。原来是甄应嘉的夫人因甄宝玉和李绮完婚,吉期在即,带他哥儿来京就婚。此时甄应嘉还在越东安抚使任上,这几年坐镇海疆,地方静谧,朝廷因匪踪南窜,正与越东接境,也命他协力防剿。正在办防之际,自无暇顾及私事,口交与甄夫人料理。
30         甄夫人一到了京,即来拜王夫人,一则请教城里头婚礼的节目,二则因王夫人是大媒,托向李府上接洽,诸从简约,不贾责备。王夫人不耐烦管这些琐务,忙将宝钗找上去,吩咐她和李婶娘去说。宝钗见了甄夫人,那甄夫人也知她苦节持家,十分敬重。说道:「又给你们添忙了。咱们这样人家,外头不知道,还以为怎么敷馀。只有府上是彼此深知的,这回又赶上军务,我们老爷什么都不管,只交给我,我哪里想得周全呢?若见著那边亲家奶奶,替我致意,请她多原谅吧。」
31         宝钗道:「那李府上本来寒素,论起境况来,比府上又差得多了,哪里还有什么挑剔。我替伯母说到就是。」甄夫人道:「他们还有些南边规矩,到底什么是可省的,什么是必得要的,问准了也好预备。就都请费心吧。」宝钗答应了。又说起李绮如何才貌,如何贤惠,甄夫人听了,自是欢喜。又重托王夫人和宝钗,方告辞而去。
32         这一天,宝钗去问了李婶娘,又亲自去回复甄夫人。随后还有许多零碎接洽,真是给宝钗添忙了。甄府的妈妈们也时常到这府里来,问起这边的宝玉,说是出家去了,当时就不胜叹息道:「那回我们都见过的,好好的一个哥儿,比我们宝玉还和气,又都中过举人,怎么走了这条路呢?」
33         一路回去,尚在念叨,被甄宝玉听见。那甄宝玉本是利禄薰心的,几次会试不中,不免牢骚。此番来京就婚,也想趁此寻个门路,弄个保举,或是捐个部曹中书,先出去混混。听了妈妈的话,心想:「贾宝玉也许是有激而逃,那回我们谈话,他说的什么明心见性,又是什么超凡入圣,我听著就有些扎耳朵。他生长在锦绣场中,簪缨队里,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何至于撂下一切功名富贵飘然独往呢?即如我从前初出书房,看那显亲扬名,易如拾芥。到今日又有什么成就,把我功名事业的心也就灰了一大半了。」
34         想到此,转觉得贾宝玉勘透红尘,非无特见。那晚上朦胧睡著,梦到一处,琼楼丹阁,仿佛仙山。前面一带花林,开得似天然锦绣,不觉信步走去。走到花下,方瞧见前面一个金冠华服的少年,和一群仙女,也在那里看花,甄宝玉恐涉唐突,未免踟蹰停步。
35         众仙女中一个穿水红衣裳的,回头看见了,笑道:「这里那来的臭男人?」一个穿藕色的捏了她一把,道:「悄默声吧,你还以为在家里呢么?」二人又低声细语,还回过头来看看,彼此微笑,好像议论自己似的。那少年和一个穿葱白的仙女只顾喁喁絮语,都没有听见。一路走著到前面的一所府第,便进去了。从侧面看去,那少年宛然就是贾宝玉。心想:「贾宝玉敢则在这里呢,他有这样的好去处,怪不得丢下家里不想回来了。」
36         随即走至那座府第之前,只见珠门金钉,非常壮丽。望进去重檐叠观,花树周遮,有许多宫殿式的房子。门前两个仙妇正在坐著说话,甄宝玉忙上前见礼,问道:「神仙姐姐,这是什么地方?」那仙女冷冷地说道:「这是赤霞宫。你是何人?擅敢窥探仙境,快些去吧。」甄宝玉道:「刚才进去的贾宝玉是我的世交弟兄,相烦通报一声,就说甄宝玉来拜。」那仙女道:「什么叫做世交?你犯了碧落侍郎的官讳,还要冒充他的弟兄,未免放肆。」
37         甄宝玉正要分辩,又一仙女道:「理他呢!赶走了是正经。」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晃了几晃,便似身入镜中,天昏地昏,好一会儿方定了神,却在大衙门签押房里。一个门稿家丁站在案前回事,看那公事是一字并肩义王山东都招讨使札给莱州府的,不由得诧异道:「这是什么官衔?」那门稿回道:「老爷难道忘了,如今义王平了山东,那抚台早就投降了。」甄宝玉道:「我是勋旧世臣,怎能倒跟他们走?」
38         门稿上前走了半步,悄悄回道:「老爷做了这些日子,眼下就是不干,也洗不了乾净身子,况且四外都是他们队伍,事权不在手上,只怕就在性命之忧,还要三思才妥。」又道:「高升听说京城里放的经略,就是军机贾大人,他和老爷至亲,想来就是义王站不住,也还不大要紧。」甄宝玉想道:「这贾经略又是谁呢?」当下便命门稿引路,想寻老夫子谈谈,筹个万全之策。刚到院里,衙门养的黑狗撺上来向自己直咬,不觉惊醒。心想:「此梦甚奇,贾宝玉果然有此去处,也是奇福,人世风波可怕,若像我梦中境界还有什么脸见人呢?」因喜事正忙,便混忘了。
39         转眼纳彩告成,吉期便到。那天贾政、王夫人都去了,在甄、李两家都坐了席,完了大媒的礼节。王夫人因甄府虽是显宦,却在客边,怕堂客到的太少,特地吩咐轮妯娌姊妹们都去道喜。探春、湘云等本和李绮亲密,尤氏更好应酬,宝钗又是一向帮忙,自没有不去的。大家约齐了,坐车同往。先见了甄夫人,各自周旋一番,又向宝钗再三称谢。随后由甄家姑奶奶们陪著,各处看看。
40         等到花轿抬来,拜堂坐帐,大礼完备。王夫人只说身子乏了,先自回家,留她们在新房里凑凑热闹。那甄家二姑奶奶和大家最熟,说说笑笑非常亲热。少时坐过晚席,又陪著去看新房。无非锦屏宝帐,鸳镜鸾奁,装点得十分富丽。李绮正做著新人,凝妆端坐。尤氏、宝钗只和两位姑奶奶随意闲谈。湘云看那边挂著梅翰林画的红梅,上有题跋,便看住了。探春走到镜台旁,见有锦镶绣裹的玻璃匣子,上贴朱红签条,写著「白首双星」四字,心想:「这是什么玩意呢?」
41         他究竟好事心胜,撩开那绣袱一看,原来是赤金点翠的两个麒麟,大小稍差,都辉煌夺目,好像在哪里瞧见过的。因想起湘云曾挂金麒麟,忙拉她过去同看。湘云猛然一瞧,不免吓了一跳。你道那金麒麟活了么,它虽没活,可是从园子里走了出来的,那小的正是湘云平常所挂。大的便是那年张道士送给宝玉的,不知如何凑在一处。
42         探春刚要开口,却被湘云用眼色拦住。等回到大观园,湘云方和宝钗说了。宝钗道:「上回莺儿就说过,他们李府上买的这么一对,也不见得就是我们的。这东西本有一定的模子,你回去姑且查点查点,也许你那个还好好放著呢。」湘云听了,也觉有理。那晚上叫翠缕、入画把那些箱子拜匣通翻到了,什么脖练、戒指、翠钱子、珠扣子、件件都有,只没见金麒麟的影子。
43         次日连忙告知宝钗,请她把宝玉的东西也仔细点点。宝钗素来大方,便劝湘云道:「咱们不用找了,既是一个丢了,那一个决不会有的。他那回丢玉整个的园子都翻腾一过,若见了麒麟,岂有不说起的。他那怪脾气耍起来,一草一木都是好的,扔起来,就是值千值万也不在心上。这麒麟那回给你看了,后来总没提起。丫头、婆子们两眼乌黑的,拾抬著黄澄澄的东西还不偷著运出去么?」
44         探春在旁笑道:「这东西二哥哥揣在身上,就丢过一回,况且外面还有谣言,说咱们园子里有两个大金麒麟,被人偷去了一个,这话决非无因。你想丢了这些日子,还往那里找去呢?」翠缕听了笑道:「上回我说的这麒麟有个母的,就有个公的。姑娘还说我傻,如今可不是公的母的到一块儿去了。」说得众人大笑。正笑著,王夫人又打发人来寻宝钗。
45         不知为的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本站永久网址:ershisui.com

111

主题

-48

回帖

160

积分

超级版主

积分
160

种子用户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8:40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二十五回 捷北榜薛蝌破天荒 犯西台蒋琪钻狗洞
2         话说王夫人打发绣鸾去寻宝钗,为的是这年乡试将次发榜。贾政平时看八股最有眼力,看过薛蝌和宝琴姑爷的闱作,都说是必中的。却想到薛姨妈素来心思重,怕她在家里等榜心焦,因此寻宝钗商量,等发榜那天,请薛姨妈和宝琴。邢岫烟来逛园子,借此混混。一时宝钗来至上房。王夫人便和她说了。宝钗道:「我妈妈那别扭脾气,什么事都想不开。这一向因为我哥哥走了,心里总是不痛快,出来散荡一天也好。还请什么人呢?」王夫人道:「你珍大嫂子有空么?」宝钗道:「珍大嫂子那天从甄家回来,受了感冒,至今还没好。纹妹妹、绮妹妹还是新娘子,也不便请,只可就是家里人凑凑吧。」
3         王夫人道:「园子里各处都逛腻了,咱们想个新鲜地方才好。」宝钗道:「缀锦阁太敞,藕香榭近水又太凉,我想稻香村因为大嫂子住著,从来没在那里宴会。新近我叫他们收拾了,又种了许多菊花秧子,这两天刚开了,咱们在那里摆席,看看野景吧。」王夫人也说很好。宝钗下来,便打发人去请薛姨妈诸人,一面预备布置起来。
4         那天正好天气晴爽,薛姨妈带著邢岫烟老早就来了。邢岫烟先往拢翠庵去寻惜春、湘云,薛姨妈扶著臻儿径至王夫人处。老姐妹好几天不见,谈了些家长里短。将近晌午,王夫人方吩咐预备竹轿,同薛姨妈坐进园去。一路到了稻香村,只见那一带树林,叶子半绿半黄,有些梨树、柿子树,那叶子已全红了,远看看似一架五彩屏风。树林下一片稻田,许多婆子们正在收拾庄稼。
5         夫人、薛姨妈直至篱门前落轿处。竹篱前后,遍种著各色菊花,正开得绚烂。探春、惜春、湘云、岫烟已在篱边闲步赏花,见王夫人、薛姨妈到了,都迎上来。王夫人道:「你们只顾看花,那边霜叶五色斑斓的,比花还好看呢。」薛姨妈道:「这里仿佛到了乡下似的,可惜没约上姥姥。她若来了,说些乡下的故事,再看看这里,那点像,那点不像,咱们只当到乡下去了一趟。」探春道:「可不是么!那刘姥姥好久没来了,若有她,咱们热闹得多呢。」湘云道:「没有她也好,她那一回来了,都笑得我肚子疼。亏巧姐儿跟他们怎么过的。」说著便跟跟王夫人去看菊花。
6         王夫人道:「这两年没用花匠,这花儿也养得很好。」探春道:「这里从先没种过菊花,是我新近掏换了许多菊花秧子,教老田妈试种的,也亏她培植得好,比花市上卖的朵儿还大呢。」一时,平儿也来了。宝琴先至怡红院,听说姨妈到此,也和宝钗赶来。探春正和平儿说话,见宝钗、宝琴走至篱边,笑道:「你们来晚了,显见得是姐姐、妹妹,一来了就有那么些话说。」
7         湘云手里刚采了一朵玉堂金马,便给宝琴插在鬓旁,笑道:「这就算妹夫联步玉堂的佳兆吧。」探春道:「史妹妹,你太偏心眼了,我给邢妹妹预贺吧。」也折了一朵紫凤翎,给邢岫烟戴上。大家又绕著竹篱笆看了一回。王夫人对薛姨妈道:「姨太太不怕凉么?咱们花也看了,屋里歇歇去吧。」
8         大家听了,都随著王夫人走进屋里。见几案上摆列的都是陶瓦各器,墙上挂著耕织图,又有蔡君谟写的五言对联,是「开轩面场圃,把酒活桑麻」,王夫人笑道:「这真是对景挂画。」探春道:「都是宝二嫂子布置的,她忙了好两天哪。」薛姨妈道:「一向想来逛园子,总没得心闲,今儿可逛著了。刚巧天气又好,再过去可又冷了。」王夫人道:「姨太太总是爱操心。你如今还有什么不痛快的?蟠儿也学好了,家里头又顺当,连宝蟾都懂了理性,这不是捡了来的么!」
9         薛姨妈道:「若说宝蟾可真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也学著做人,也会省俭,她的底子并不坏,所以还变得过来,就拿今天说,我们都来了,只留下她看家,连哥儿也交给她。若是从前,哪里行呢?」薛宝琴道:「这两天江西来信了没有?亲家老爷那边好久没得著信,叫我来趁便问问。」王夫人道:「前儿刚有信来,兰哥儿媳妇添了哥儿,正在月子里。怎么好写家信呢?他到底是大家的姑娘,这回在九江那么危急,处得一丝不乱,真亏得她有见识。」
10         正说著,梅家打发人来,说得了报子,宝琴姑爷中了三十六名,就请宝琴回去。大家都管她道喜。宝钗道:「这就摆席了,琴妹妹坐一坐再走吧,不然人太少了。」一面便催著快摆。一时摆齐,让薛姨妈上坐,其次让宝琴、岫烟,她二人都不肯坐,仍是王夫人次坐相陪。众人也都坐了。只惜春另坐吃素。
11         席间探春见岫烟不大说话,似乎有心事似的,便说道:「向来写榜从第六名写起,一名一名的报,此刻才报到三四十名,还有一百多名,早得很呢。若报到五魁,至早也在三更以后。」王夫人道:「巧姐儿的姑爷这回也进场的,不知场里文章做得怎么样,他也没送来看,盼望他早早中了,好叫巧姐儿抬抬头。」宝琴道:「听说他们北皿中的,比南皿容易得多。他那姑爷很肯念书,总要中的吧。」
12         上过三、四道菜,宝琴便要回去。王夫人等不便强留,送了她,仍旧入席谈笑。直至日晡席散,尚无薛蝌喜报,王夫人道:「天还早呢,姨太太到上房坐坐吧。」宝钗、平儿看著王夫人和薛姨妈上了竹轿,也同探春、湘云、岫烟等一路说笑,往内院去。
13         刚出了园门,只见薛家的老婆子喘吁吁的赶来,向薛姨妈道:「太太,二爷病了。」薛姨妈道:「我来的时候他还在外面赴席,怎么会病了呢?」老婆子道:「二爷没回来,有好些人喊了来,说他病重了,我知道他怎么病的?」探春道:「我看一定是中了,有报喜的来,这老婆子听不清,给弄拧了。快叫个明白人去看看吧。」邢岫烟道:「妈妈且在太太那里歇歇,我去看了就来。」说著便同那婆子去了。
14         这里众人同至上房,不免议论一番,惊疑不定。等了一会儿,岫烟回来说道:「二爷中了一百四十二名。我回去,报喜的正在吵赏呢。」王夫人和众人听了,都向薛姨妈和邢岫烟道贺。
15         薛姨妈笑道:「这老婆子太难了,上回那妖精媳妇寻死,我打发她到姨太太这里送信。她回去说得颠三倒四的,差点没把我气坏了。今儿不知道是谁又打发她来的?」王夫人道:「我就猜到八成是说错了,姨太太不信,只管发愁,这节信了吧。」薛姨妈道:「我本要请姨太太和她们小姐妹到我们那里消闲一天,只当还席,这一来可要热闹热闹。只是地方太小,倒叫姑娘、奶奶们受委屈了。」王夫人笑道:「我们又不是外客,往后天气凉了,大家挤著点,更热乎呢。」
16         此时平儿已先回房去,薛姨妈面约了探春、湘云,见惜春、平儿都不在这里,便道:「那四姑娘和平奶奶,千万也要请上,我另外替四姑娘预备点净素的。」王夫人道:「四丫头向来不出去的,未必请得动。平儿前一向也不大舒服,这两天刚好点,我叫她多歇歇的。今天因为人少,勉强撑著出来,也许姨太太赏饭吃,她托你的喜气就好啦。」
17         正说著,贾琏拿了红贴进来,他和宝钗是自小见面的,无须回避。见了薛姨妈,便说道:「姨太太大喜,那边伙计们撺掇著要送戏呢。我刚才还和他们惦对了戏码,姨太太不要客气,让我们乐一天吧。」薛姨妈道:「往常有什么事多叫这边爷们受累,好容易有这么一天,正该谢谢诸位,我可不过意叫他们伙计们花钱。回去和蝌儿再斟酌吧。」
18         贾琏又向王夫人道:「太太,巧姐儿的姑爷,和咱们家的蓝小子都中了副榜,这都是太太成全他们的。」王夫人道:「那财主周家没发过科名,这一来巧姐儿可该乐了。蓝儿也算是有出息的,只可惜既中了,为什么不中个正榜呢?」探春、宝钗等听了,又都向贾琏道喜。薛姨妈诧异道:「兰哥儿早就中了,怎么又中了副榜。」王夫人笑道:「不是那个兰字,是我们远房的孙子。这回老爷给他捐监的,提起来还有一段故事呢。兰儿生的时候老爷梦见一盆兰花,才起的这个名字,偏偏这个远房孙子也取名贾兰。老爷和他父亲说,叫他改了的。」
19         大家又把红贴看了,第三十六名是梅承翰,第一百四十二名是薛蝌,籍贯都不错。贾蓝是副榜第二,那副榜末名周文秀,便是巧姐的姑爷。湘云笑道:「小周姑爷怎么中得这么巧,刚刚好扛榜。那蓝哥儿真可惜,再挤上两名,可不就是正榜儿。」王夫人道:「咱们家世代做官,科名可很少,这也就难为他了。」贾琏又回道:「老爷从海甸打发人回来,说今天有旨意,派了验收陵工大臣,由海淀上东陵去了,大概四五天才能回来,叫回明太太。」王夫人点点头,贾琏便出去了。薛姨妈又坐了一会儿,方同邢岫烟回去。
20         果然隔了两天,传了一班小戏,请大家都去听戏。那天王夫人和宝钗、探春、湘云都从梨香院便门过去。只惜春向来不喜热闹,平儿尚未大愈,又赶上哥儿换奶子,他二人辞了。薛姨妈非常高兴,将住房重新布置一番。传的是新到的联锦班,脚色行头都好,有一个唱小旦的,名叫畹儿,面貌颇似龄官,还有个外串,便是锦香院的云儿。那云儿本是薛蟠最赏识的,和贾琏、宝玉也都认识。近来贾琏虽然学好,不干那偷偷摸摸的事,却还不免到花街柳巷走走。云儿年事已长,只做掌班。那天贾琏和薛家伙友在锦香院中商定戏码,有人起哄,撺掇著羞云儿,要她消遣一两出。
21         云儿本来会唱,一则却不过众人的情面,二则听说贾府内眷都在那里,也想借此见见,便欣然应允。当天老早来了,先在台下和贾琏在一处。哪位是宝钗,那位是探春,悄悄地都问过贾琏。一时她的戏码到了,忙至后台装扮。云锣响处,婷婷袅袅地出来,原来演的是絮阁。大家瞧那杨妃果然如花似玉,只台步稍生。
22         那杨妃也时常把眼睛膘著台下,心想:「那宝二奶奶和三姑奶奶、史姑奶果然都是第一等人物。」又想起宝二爷来:「他对我们都那么温存体贴,怎么撂下家里一个人出家去了?有人说宝二奶奶没过门的时候,就和宝二爷好过,我们外人也不知底细,只看那端庄的样儿,哪里像呢?」又想到:「那回和宝二爷同席,蒋琪官说的诗句,刚好有袭人二字,还是我提醒他的。如今那袭人果然嫁了蒋琪官,真是无巧不成书了。还有人说袭人像奶奶,我看十成里也比不上一成。」
23         不言云儿胡想,且说探春、宝钗、湘云诸人听说云儿是锦香院来的,都在那里留神看她。宝钗笑道:「这里台上有一个云儿,台下也有一个云儿,你们瞧哪一个好?」宝琴道:「这云儿也二十好几了,打扮起来真看不出,还像个十六七岁的。」探春道:「你听她唱的,到底不很熟。也许唱起小调来,倒比这个强呢。」湘云道:「你听过她的小调么?」探春道:「从前二哥哥说过,她会的小调不少。二哥哥会弹琵琶,还会唱两句,就是跟她学的。」
24         湘云看著戏笑道:「你看那唐明皇怕得那么样,有了梅妃又要杨妃,既怕杨妃又舍不得梅妃,这样没主意的怎么做皇帝呢?」宝钗笑道:「古来尹邢并宠的也多得很。单他被杨妃一个人管得伏伏贴贴的,那杨妃必定有些手段。」探春道:「不是有人说二嫂子像杨妃么!」
25         湘云连忙用眼色拦她,探春自悔失言,刚巧宝琴说道:「你们说什么太虚幻境,不知那鸿都道士到的是不是那个地方?」湘云笑道:「那得问宝姐姐,她是去过的,到底见过杨玉环没有?」众人跟著一阵说笑,才把那句话岔过来了。
26         紧跟著台上换了畹儿的游园惊梦。湘云说她像一个人,大家暗猜了一会儿,方想出是像龄官,宝钗笑道:「要龄官还肯唱这出戏么?那回娘娘归省,蔷哥儿要她唱惊梦,她始终没唱,说不是她本角的戏。那脾气也够拧的了。」探春说起那龄官如何到南边唱戏,如何哭吵著要嫁给蔷儿,如今珍大爷答应替她赎身,给蔷儿做媳妇,原来都是听平儿说的。湘云道:「这也是一桩好事。若遇著老爷,只怕还要挨一顿好打呢。」那天大家听戏,坐了晚席方回。
27         薛姨妈和邢岫烟等整整忙了一天,次日便都乏了。不料薛蟠却从近畿易州回来,他随同柳芳带队出去,那边草寇知道大军到,都潜伏不敢轻动,渐渐有散走的。柳芳查出官军里有两个偏佐,一个是李承宗,一个是白增蔚,都有通匪确据,当时拿住,讯问明白,一起就地办了。柳芳因办善后,仍在那里暂驻。薛蟠闻知兄弟中了,先请假回京,偏偏迟到一日,那般热闹戏局没得赶上。
28         薛姨妈见他儿子平安回来,非常欢喜。薛蟠只是憨笑,说道:「妈妈愁这样,怕那样的,我不是好好的家来了么?也没见过一回仗,就把事都办完了。」宝蟾道:「这是检得来的便宜,若真是打起仗来,那刀枪可没有眼的。」薛姨妈听得倒笑了。此时薛家各处店铺陆续重开,又是一番气象。张德辉听说薛蟠回来,便自己领头,纠合一般伙友,替他摆酒接风。约了贾琏、贾蔷、邢大舅、冯紫英几个至亲好友,也叫了云儿和锦香院两个会唱的,大家听歌畅饮,热闹了一日。宝钗家事虽忙,也抽空回来看过薛蟠,却因蕙哥儿断奶,忙著回去,未能久坐。
29         残秋易过,天气渐寒。一日,宝钗正在屋里哄蕙哥儿说笑,听得窗外北风吹得呼呼地响,身上颇有寒意,忙叫秋纹、碧痕将薰茏煨上炭,挪到暖阁前头。自己也加上一件小毛衣服。只见莺儿走来道:「姑娘,袭人来了,要上来见见,在我们那屋候著呢。」宝钗道:「叫她进来吧。」
30         一时袭人进去,见宝钗正拿著铜火筷子拨薰笼里的炭,忙即上前磕头。宝钗一把拉住,留神瞧她,只穿著月白绸子半旧的棉袄,系著一条青绢裙子,虽是头光面净,却比先前瘦了好些。便说道:「袭姑娘,一向总没得见你,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31         袭人要说话没说出,眼泪先滚下来了,勉强说道:「二奶奶一向可好?我自从出去,哪一天不惦记著奶奶。可是出这个门容易,叫我有什么脸再走进来。起先也想我这苦命,不如死了倒乾净,又怕坑了人家,也是造孽。一天一天地挨下去,那晓得苦命的人到哪里也好不了,忠顺府里老王爷不知听了谁的闲话,说他在外头私置田产,藉势招摇,传进府去了,打了一顿,房子也封了,铺子立迫著也关了,还不许在京城里唱戏。奶奶您想,我们这种人除掉唱戏,可有什么找钱的活路哪?」宝钗道:「这真是意外的事。你在这儿谁也没把你当丫头看待,差不多人家的小姐还赶不上,如何能过这苦日子?」
32         袭人又道:「这还不算苦呢,好容易求了许多情,老王爷格外恩典,把那所住房赏还了。空著手怎么住呢,只可把他变了几个钱,赁几间小房住著。千不该,万不该又开了一个小酒铺。那天一个学徒的不听说,捶了他几下子,他一回去就呜呼了,这又被他讹上,告到巡城都老爷那里一定要问成抵命。把我可吓坏了,求爷爷告奶奶地总寻不著一条门路。」说著不觉痛哭。
33         宝钗也为恻然,说道:「当时大家劝你走一步,也是为你好,这倒坑了你了。可怎么好呢?那都老爷可不是好惹的,上回这里抄了家,问了罪,都是他们哄出来的,谁敢往老虎洞里探头去呢?」袭人哭著道:「奶奶只当行好吧,我好容易才打听出来,这位张都老爷是这里小兰大爷的同年,又是老爷的门生,人家都说你是贾府出来的,求一求府里,什么事不完了。只我自己惭愧,几次要来都没敢来,万分无奈,这才来求奶奶的。」
34         宝钗又拉她起来道:「太太一向看你很好的,我替你求求太太吧。」又叫莺儿称出二十两银子给袭人道:「这点银子你先带回去零花吧。太太若答应了,有什么消急,我打发人送信给你。」袭人道:「奶奶给求求爷爷、太太,救他一条性命,就是天大的恩典了。这银子可不敢领,我还可以穷对付呢。」又磕了一个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35         秋纹送了袭人回来,对碧痕道:「这花哈巴也怪可怜的,她多咱这么哀求过,从先只有人求她的。」碧痕道:「谁叫她多溜达了一步,受点苦也是自找的。到底也当了奶奶啦。」秋纹道:「算了吧!人家到这种地步,还说她干什么!留点忠厚吧。」
36         次日,宝钗去王夫人处请安,便把袭人的话回了。又道:「她本要亲自上来求太太,只是脸上磨不开,也很可怜的。」王夫人道:「这一来我又害了她,谁想到呢?那姓蒋的又犯的是命案,老爷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只可说著瞧罢了。」宝钗道:「老爷若不答应,或是请琏二哥托托人,想个法子也许成了。」王夫人道:「那再说吧。」
37         那晚上王夫人向贾政说了,贾政也知道袭人是宝玉屋里的。上回宝玉因为起这个名字,还受过贾政训斥,当然记得。却因素来怕事,见事关人命,始终不允说情。后来还是王夫人嘱咐贾琏,托了贾兰一个同年,辗转去说。宝钗知道了,即打发焙茗蒋玉函家中,告知袭人。袭人万分感谢。焙茗留神看她的住处,只赁了上房五间,厢房便是别人住的。上房旁边一间灰棚子,便是厨房。院子里放著泔水桶,还养著一群鸡,遍处都是鸡屎。只房内收拾的尚为整齐。
38         焙茗看了,很替袭人难受,如何坐得住。袭人强留他坐坐,说道:「难得来的,茶也没有喝。」一时端出茶来,又红又黑,焙茗勉强喝了一口,也不知是什么味儿。这才辞了袭人回来,见宝钗替她道谢。
39         过了几天,中城衙门提讯蒋琪官一案。告主一口咬定是蒋琪官殴伤致命,蒋琪官只说训责学徒,学徒不听说,用手打了几下。又传了左右邻铺户,问起蒋琪官平日有无凌虐学徒,都说他管得甚严,凌虐是没有的。随后中城兵马司吏目带同仵作,将尸身验过,有棍伤青紫数处,尚非致命。
40         此时张御使已受了情托,却又提讯一堂,当堂问过两遍,即将惊堂木一打,道:「蒋琪官,据你供手打几下,何以验出有好几处棍伤?分明是你刁赖!」喝令重打四十。那将琪官的屁股向来骄嫩,如何禁得起,只打了一半便呻吟不绝。张御使仍喝令重打,打完了,原告主气愤稍平,只含糊断个徒刑了事。袭人又到处求人,打点赎罪,一时不得门路。
41         那日,贾琏听说蒋玉函的案子结了,寻找这几天京报,要城衙门的奏本。翻了几本,没有见著,好容易瞧见中城一本,却是奏明冬季开办粥厂发银两的。又翻了几篇,可巧看见钦差督理剿匪大臣统制忠勇军周琼,奏报追剿邪匪迭次获胜情形一本,贾琏留心从头看去,原来周统制自南阳奉命追剿,一路昼夜赶行直至赣南。先分兵肃清吉广处散匪,一面亲率劲旅,直追至在庚岭山南梅坪镇地方,才遇著大股邪匪。当时即将军队分布兜围,那群匪也知众寡不敌,拼命想突围冲出。被官军截住,血战了一昼夜,斩获大小匪目无数。著名的卢学义、江魁也都在格毙之内,只武大松、白胜二犯,因要获活口,逃入山内,现在入山搜捕。务期首要悉获,地方水靖。再看朱批是:
42         该统制奋勇剿匪,克奏大捷,深堪嘉尚。先赏给太子少保衔,并颁给白玉班指、貂皮蟒服。仍著追捕馀匪,迅殄元凶,以膺懋赏。出力将弁,准其择尤保奖。
43         贾琏心想:那土匪可快要办完了,蓉儿现在那里办粮台,这回必可得个异常劳绩,心里也著实欢喜。接著,便是两越节度使请起用废员一本,御批是「贾化著送部引见」。心想这不是雨村么,眼看又要起用了。再翻下去,总不见中城奏本,只可搁下。忽听小厮们回道:「包勇来见二爷。」贾琏即命唤他听。
44         只见包勇头戴著身穿紫貉绒不持面子的袍子,脸上晒成黑紫似的。见了贾琏,忙打个大声道:「包勇请二爷道:「那些刻荒地你办得怎么样了?」包勇道:「回二爷,那边荒地从前只开垦了几段,有的开到二、三成,至多的只开到五成。包勇督著他们都开齐了。还有没开过的一万多响,目下也开熟了三成。今年收下来的粮食,和卖去牲畜各项也尽够一底一面的了。包勇因为续开各地,接著还要下本。赶年前先解来六千银子,还有些大鹿、獐子、包子、野猪、汤羊各色皮张、粮米都在后头大车上,再过三天可以赶到了。」
45         贾琏道:「这真亏你,我算计你早该到了。」包勇道:「包勇也是怕爷和奶奶们心焦,一路上都是破站走的,还走了五十来天。偏又赶上两场大雪,大车走不了,在路上耽搁几天,若不然可不早到了。」贾琏又著实奖励一番,说道:「你还是外荐来的,这么尽见出力。那些根生土长的小子们只知道赚钱,还要欺骗主子,要叫他们跟你学学才好。」
46         包勇道:「包勇有什么能耐,只凭这一点报效主子。前回那个天杀的韩老二,硬要霸占我们地边的一块地,包勇可和他拼了。可恨那地方官怕他势力,只不肯办结。后来兰哥儿和节度使说的,下去的公事严紧,他们才不敢捣蛋了。」贾琏道:「那乌进忠管的七八处庄子今年收成怎么样?」包勇道:「这回从他那里经过,今年只六月里雨水为,还有八、九分年成。他们带信给爷爷、奶奶请安,随后也就来的。」贾琏命他下去歇息,包勇又回道:「听说旧主子甄府太太和玉哥儿都来了,包勇请半天假,到那里看看去。」贾琏道:「这是应该上的。」包勇下来又去见宝钗,回明一切情形。宝钗也很奖励。
47         过了几天,他的粮食车到了,将带来的东西一一开单呈上,另外孝敬哥儿们活包子两对、黑白兔各两对、活锦鸡四对、珍珠鸡四对。那时怡红院养在大棉鸡,从前吓过麝月的,早已化掉,便把新来的锦鸡、珍珠鸡养在原外。又在稻香村土墙处筑起个鹿棚,养那两对包子,后来孳生了好几对。只那黑白兔仍在竹笼里养著,蕙哥有时要它玩,奶子、丫头们便放它出来,在院里四处乱跑。有时撵在山子洞里,蕙哥儿哭著一定要它,累得秋纹、碧痕、莺儿她们费尽法子才把兔子捉住。捉著了白的,又跑掉了黑的,都满怨包勇道:「这老头子,什么不好送,单送这个!小崽子叫人家扒出扒进的,一天也不得消停。」宝钗听了,也觉得好笑。
48         转眼年事将近,贾政因为工部熟手,各堂官都推他当家,又有呈修工程,忙得不了,将家事只交与贾琏,里头交与宝钗。幸亏包勇解来这批银子,随后乌进忠来了,除那些杂物粮米外,也还有四千银子,过年还帐外尚盈馀。宝钗回了贾政、王夫人。将馀款交给贾琏,把典出去的各处房产陆续收回不少,以后再有敷馀,积撵著预备赎那两串珠子。贾琏一面料理荣府的事,又因贸珍父子都不在家,时常要到东府里,同著贾蔷看那些小厮们。预备宗祠春祭,抬围屏,擦抹几案,检点金银贡器,换贴门神门封,总也不得空闲一日。那东府庄头乌进孝见贾珍做到节度使,上眷隆重,自然不敢欺蒙,那年解到的比先也多了三、四成。贾珍在外,一切年礼春酒都不用应酬,也就从容足用。
49         那日,贾琏在正厅外白石台阶,看著各房子弟们来领取年物,见贾芸、贾芹也来了。贾芹上回管那些小尼姑、女道士,闹了许多笑话;那贾芸更坏,勾串贾环,串卖巧姐。他二人又勾诱贾环,做那无法无天的事,都是贾琏切恨在心的。便命小厮们唤他二人过来。说道:「你二人还有脸来领东西?谁叫你来的?」
50         芸、芹二人垂手回道:「这两年都没有领,昨儿听说又分给我们东西,芸儿可不赶著来了。」贾琏道:「这东西原是分给你们的?你也想想你一向做的事,可对得起祖宗,可对得起叔叔、大爷们?只看东西就眼红,涎著脸来领,你估量著做的事我都不知道哪。」说得二人脸上红一阵子白一阵子的。正窘著,兴儿走来回道:「西府里请二爷有事呢?」贾琏道:「我就回去。」
51         不知又有何事,那芹、芸二人又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本站永久网址:ershisui.com

111

主题

-48

回帖

160

积分

超级版主

积分
160

种子用户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9:13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二十六回 降兰香良缘凭月老 宴花朝雅令集风诗
2         话说贾琏在宁府监放年物,见贾芹、贾芸来领,触起夙恨,不免训斥一番。贾芹见西府来请贾琏,贾琏就要走,忙又打躬央及道:「芹儿家里人口多,实在寒苦,二叔只当施舍穷力吧。」贾琏道:「你呢只是没出息,不受抬举。芸儿更混帐,老爷恨得什么似的。若不是我说著,早踢出祠堂外头去了。今儿姑且给你们,以后若再不学好,你看看我有法子收拾你们没有。」又嘱咐贾蔷一番。便自回荣府。
3         刚走进内仪门,林之孝迎著回道:「有两个木厂子,因为老爷承修陵工,都要求见二爷替他们说几句好话。二爷见他们不见?」贾琏道:「老爷那脾气,你们伺候多年的还不知道么?我若替说了,连我还要碰钉子呢。」林子孝道:「奴才也是被他们蘑菇得不了,这个说孝敬个三五千不算事,那个说提另孝敬一所房子。又说就是老爷不肯要,我们孝敬二爷也是一样。若没有二爷一句话,他们如何肯走呢?」贾琏道:「老爷上头是说不进去的,你只吩咐他们估单比别人核实,总派得上。一说别的话,老爷有了成见,倒不好了。」林之孝答应下去。
4         贾琏回至房里,寻平儿不见。原来王夫人叫上去,商量送各处年礼,又要掂对请春酒的日子。宝钗也在那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那天刚好贾琏城外有应酬,等不及平儿回来,便出去了。
5         到了年下,王夫人和宝钗、平儿等料理分年,安排家实。荣禧堂及园中各处都挂了灯彩,房内摆上鲜花盆景。虽不似贾母在时说书唱戏,却也有一番热闹。新年上,王夫人、宝钗等又忙著各处拜年,及应酬春酒。倒是各房下丫鬟们打扮得红红绿绿,每天想著法子玩。掷围筹,抢点子、赌瓜子,连蕙哥儿也跟著他们玩耍。唧唧抓抓的,显得一团春气。
6         那天宝钗从王夫人处下来,回至怡红院,蕙哥儿正拿著围筹玩。这是狮子,那是大老虎,那是三大红的鹿,秋纹笑向宝钗道:「刚才我们掷状元筹,哥儿掷了一个状元,掷了一个探花。后来莺儿掷了个红五子,抢哥儿的状元,哥儿也不著急,真像个大孩子似的。」宝钗道:「莺儿真贪玩,我叫你到那院里看看蝌二奶奶添养了没有,你怎么没去?只顾掷色子,越大越成了孩子啦。」莺儿笑道:「还用去么?刚才臻儿来这里,说二奶奶生了姐儿,请姑娘就回去,还有新闻呢。」宝钗道:「这丫头,我不问你,你就咽在肚里了,到底是什么新闻啊?」莺儿道:「臻儿也说不甚清,仿佛二奶奶发动的时候,也是梦见观音菩萨送了来的。还有别的话,姑娘到那里就明白了。」碧痕道:「给我们哥儿说了吧,又是姑表姐妹,又都是观音菩萨送来的,哪里有第二个呢?」宝钗听了一笑,便带著莺儿从便门过去。
7         薛姨妈正和宝琴说话,一见宝钗,便笑道:「婆婆来了。」宝钗一愣,不懂何意。宝琴笑道:「姐姐,你不知道,新生的小闺女是你们蕙哥儿的小媳妇呢!」宝钗笑道:「这是谁定下的?」宝琴道:「就是你定下的。刚才二嫂子梦见白胡子老头,抱个女娃娃给她,说道:「兰蕙联姻,良缘前定。『问怎么叫做前定,那老头说:』是她婆婆当面定的。『你想那兰蕙的蕙字,除了你们蕙哥儿还有谁?那婆婆不就是你么?」
8         宝钗道:「这话从哪里说起,我一点影子也不知道。怎么又说是观音菩萨送来的呢?」薛妈妈道:「那是瞎猜度的,大家都不知道那佬头是谁,他们说观者也有男身的的,又因蕙哥儿是观音送来,就混说到一起了。」宝钗道:「从来只听说观音送子,没有送女的。也许是月下佬儿吧。」宝琴笑道:「真是我也忘了,那年我到杭州去逛西湖,那月老祠的塑像就是白胡子老头,这一定是他了。」薛姨妈向宝琴道:「你们只顾说话,也让你姐姐去瞧瞧小媳妇哟。」于是钗、琴姐妹跟随薛姨妈,同至邢岫烟产房。
9         此时姥姥已将姐儿包裹好了,抱在怀里。宝钗一看,果然粉状玉琢。那小脸上有红有白,不似寻常初生的孩子赤红赤红的。笑道:「这孩子真可人爱,就没有梦兆,我也要她给蕙儿的。」宝琴笑道:「姐儿,见见你的婆婆。」那孩子睁开小眼,直看著宝钗,似含微笑。宝琴笑道:「你看她只这么点儿大,就认得婆婆了。婆婆给取个名字吧。」宝钗道:「那月下佬儿分明说的兰意联姻,就取名兰香吧。」宝琴道:「好像仙女里头有个杜兰香,也许就是兰香下降。」那孩子听见「兰香」二字,那小眼睛跟著说话的转,先瞧宝钗,又瞧瞧宝琴,大家更为惊疑。宝钗那天非常高兴,说说笑笑,直坐到天黑方回。
10         秋纹、碧痕从怡红院迎出,都要问那新闻。莺儿细说了一遍。碧痕笑道:「这可真给哥儿定下了。」莺儿搀著宝钗进屋,见蕙哥尚未睡,带笑引逗他道:「哥儿,给你定下小媳妇了,你喜欢不喜欢?」蕙哥问道:「媳妇是什么?」秋纹笑道:「他们教你唱的,做鞋做袜,做裤做褂,点灯说话,吹了灯打喳喳,这都得要媳妇的。你可要不要?」蕙哥儿道:「我要,就拿来吧。别叫他抢去。秋纹笑道:「奶奶给你定下了,他们抢不去的。快谢谢奶奶吧。」大家逗蕙哥儿玩笑一会儿,哄他睡下。
11         莺儿方服侍宝钗卸妆,谈起兰香之事。宝钗道:「这事也古来有的,只不懂那月下佬儿说的是婆婆面定,哪有这回事呢?」莺儿笑道:「姑娘不是说二爷和林姑娘都成了仙么,也许是他们给定的。咱们哪会知道?」宝钗道:「这倒很像,等我去问问他们。」便叫莺儿将寻梦香检出来,自己点著睡下。刚一合眼,只见黛玉掀帘进来,笑吟吟的说道:「姐姐大喜,哥儿定了亲了。」宝钗笑道:「我就疑惑是你们捣的鬼,到底是怎么定下来的?」黛玉笑道:「也和你们金玉姻缘一样,是癞和尚给定的吧。」
12         宝钗啐了一口道:「人家和你说正经话,你只管耍油嘴。那木石姻缘是谁定下的呢?」黛玉道:「别管是怎么定下的,你只说好不好吧?」宝钗道:「是你这婆婆当面定下的,还会不好么。只是既定下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也省得我纳闷。」黛玉笑道:「姐姐,你不用说那些费话了,瞧那只痴雁吧。」
13         宝钗回头一看,正是宝玉站在床前,含笑道:「宝姐姐,你见了你妹妹就忘了我了。」宝钗道:「谁叫你蔫不即的走了来,我哪里想得到呢?」宝玉笑道:「今儿林妹妹要来,我说我和你同去,她还羞我,说是去看金锁呢,还是去看红麝手串子呢?姐姐你猜猜,我是为看什么来的?」宝钗道:「你还是这么涎脸,一点人形也没有。」黛玉笑道:「姐姐,你别理他,他是看他小哥儿来的。」宝玉道:「你们说话的工夫,我就看了半天了。」黛玉道:「我也瞧瞧哥儿。」
14         此时蕙哥儿和奶子都睡著了,黛玉走过去,抚摩了一回。笑对宝玉道:「这哥儿真像你。你看他睡著了,还在那里笑呢。若配那杜兰香,真不算委屈她。」宝钗道:「敢情那姐儿就是杜兰香下降,这可巧了。我给她取的名字,就叫兰香。到底你们怎么说起的呢?」宝玉道:「那回我们到兜率天宫,她见了杜兰香,爱的了不得,说了一句玩话,蓉哥儿媳妇又跟著凑趣,就被那月下佬儿记下了。我当时告诉她,她还不信呢。」宝钗道:「我就猜著那婆婆一定是她,我妈和琴妹妹尽著问我,真把我闷在鼓里了。」黛玉道:「姐姐,咱们走吧,老太太还等著呢。」宝钗惊讶道:「怎么老太太也到了你们那里了?」宝玉笑道:「岂但老太太,连凤辣子、槛外人都来了,还有珠大哥哪!姐姐你这回去住一两天,就都见著了。」
15         说著便同黛玉引著宝钗生魂出了荣国府,向太虚幻境而来。刚走进赤霞宫,值班宫女们见了,都站起来。晴雯、紫鹃等迎至前院,便同往贾母处。贾母正在炕上歪著,听鸳鸯回道:「宝二奶奶来了。」忙即坐起,拉著宝钗的手道:「我的儿,只苦了你了,又烦心,又受累。听说你添了哥儿,都好么?你太太和姨太太如今身子可好?」宝钗挨炕沿站住,一一回答。
16         正说著,只听帘外有人说道:「宝妹妹可想死我了,你怎么来的?」一会儿掀了软帘进来,恰是凤姐。宝钗忙上前请安。凤姐对她端详了一会儿,道:「宝妹妹,我听说你那么累,想著不定怎么瘦呢,倒还是先前的样儿。家里的事这一向全仗著你,平儿那丫头只还听话,靠她拿生意是不成的。那帮管事奶奶们,一个比一个难缠,我挨足了骂走了,要轮著你挨骂了。」宝钗道:「可不是,没有一天不呕气的。平儿也帮我不少,她事事都肯留心,如今也添了哥儿了。我还没跟凤姐姐道喜呢。」
17         凤姐正要答话,尤二姐从外面进来,拉著凤姐道:「姐姐,叫我好找,先到你那屋,他们说在林妹妹屋呢。赶到那里,又扑个空,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都在这儿呢。」凤姐道:「我给你引见引见。这位是宝姐姐,又是宝二奶奶。」宝钗心想:他们二人到了这里居然如此和睦,甚为诧异。尤二姐上前见礼,便也回答,叫声」二妹妹「。黛玉问道:「二姐姐回去了么?」凤姐道:「刚才还在我那里,香菱找她,不知干什么去了。」贾母见了尤二姐,想起尤氏,便问宝钗道:「东府里如今还好吗?」宝钗道:「珍大哥哥放了节度使。珍大嫂子还在京里,难为她还是那个样,一点也没端架子。」
18         贾母又问起李纨母子。宝钗道:「大嫂子到江西去做老太太,去了两年了。如今兰儿由臬司署学政呢。」贾母道:「怪不得那回宝玉央求林丫头,要把你大嫂子接了来,给你珠大哥见见面。林丫头总是不肯了,说道:「大远的又不在家里,怎么接去呢?」说著想起宝玉,问道:宝玉没回来么?黛玉道:「我们一块儿回来的,只怕到珠大哥那屋说话去了。」贾母道:「珠儿住在家里有什么话说不了,好容易宝丫头来了,你们三个人还不亲热亲热去么?」便命鸳鸯去寻宝玉。一时宝玉进来道:「老祖宗叫我有事么?」贾母道:「你和林妹妹好好的陪宝姐姐到你们屋里去,你多多的陪点儿不是,好叫你姐姐疼你。」鸳鸯笑道:「人家早已赔过不是,板凳都背过了,还等老祖宗操心么?」
19         贾母使个眼色与鸳鸯,鸳鸯会意,忙即一手拉著宝钗,一手拉著黛玉,往后院去。宝玉也跟著去了。凤姐笑道:「老太太真是个有福气的,做出来的事总叫人逗乐。」贾母道:「若不叫他们去,他们怎么好意思走呢?」又对金钏儿道:「你去告诉宝二奶奶,就说我的话,今儿得住在这里,过一两天才许她回去呢。」金钏笑著答应了。
20         那里鸳鸯送他们三人到了卧房,便转身出来,将帘子上镶镜子的活门替他们扣上,说道:「你们三个人好好的团圆团圆,我销差去了。」刚走到院里,便遇见金钏儿慌忙走来。鸳鸯道:「你又干什么来了?」金钏儿述了贾母的话,鸳鸯不由得也笑了,便说道:「我把他们房门扣上了,你隔著窗子传话吧。」那宝玉到了房里,也是一手拉著一个,直到炕上。黛玉道:「你这是什么样儿?」宝钗道:「宝玉,你敢涎脸!」
21         正在拉拉扯扯,忽听窗外有人说话,三人都吓了一跳。只听金钏儿道:「老太太吩咐,留宝二奶奶住在这里,多住一两天,才许回去。」黛玉隔窗笑道:「交给我了。我不送她回去,她也回去不了。请老太太放心吧。」一面对宝钗道:「如何?我说你今晚回不去的,你一定嘴硬,乖乖的住下吧。」
22         宝玉听了大喜道:「今晚上咱们都住在这屋里,来个长枕大被,才是一床三好呢。」黛玉道:「头一个我不来,要不你到西屋里和他们闹去,我和姐姐在这里说说话儿。」宝玉笑道:「你没听见老太太吩咐,咱们三个人亲热亲热。光是你们俩孟光接了梁鸿案,那怎么算呢?反正我是不走的了。」
23         外边鸳鸯、金钏听了半天,只听三个人语声渐低,忽又笑声不止。黛玉道:「宝玉,你真要这么著我就恼了。」一会又是宝钗带喘带笑的声音说道:「宝玉还不下去!」又是宝玉笑道:「我可真下去了。」宝钗更笑得不止。鸳鸯拉著金钏儿道:「别听了,仔细脏了我们的耳朵。我们回复老太太去吧。」
24         一宿晚景易过,次日宝玉和钗黛二人梳洗完了,同至贾母处请安。贾珠正在那里说话,宝钗见了礼,贾珠退出。贾母笑向宝钗道:「宝玉陪了不是没有?」宝钗不好意思,说道:「老祖宗也拿我们开心。」贾母笑道:「你们小夫妻原该玩玩笑笑的才是。你没看见你琏二哥和你凤姐姐,一声翻了耍刀弄杖的,叫人悬心。只过了一晚上,又是糖果和蜜,蜜果和糖似的,谁也离不开谁。」凤姐笑道:「老祖宗说谁只是说谁,别牵葫芦拉扁豆的把好人拉在里头。」
25         贾母笑道:「你还充好人吧!别叫鲍二家的笑你了。咱们说正经的吧,明儿是花朝,又是林丫头的生日,刚好宝丫头也来了,咱们凑个份子,连做生日带接风,就算一个团圆会,可得你办去。」凤姐道:「团圆会这个名目真新鲜有趣。只是我们单零的,怎么搀在里头。」贾母笑道:「又招起你的心事来了。必得夫妻们才算团圆么?他们团圆他们的,我和你也团圆我们的。若不然,你求求你林妹妹,把饰儿也找了来,你们先团圆了,明儿也不放他走,你说好不好?」
26         凤姐道:「我们还有那福气么?就罚我抗旨不遵。今儿就叫他们把正殿收拾出来,前后院花树上都挂上彩饰,安上彩灯,明儿晚上请老祖宗和大家痛痛快的乐一乐。一切都开在我的帐上,任谁也不要派,这可合了老祖宗的心事吧。」说得众人都笑了。宝玉道:「老太太要热闹,尤三姐姐是要请的。我想连柳二哥和秦钟夫妇也请上,只把秦柳二人的席摆在廊子上,让珠大哥陪著。难道老祖宗还回避他们么?」贾母道:「你只和你凤姐姐商量著办去吧。」
27         宝玉向来是无事忙的,巴不得找出事来玩玩。当下便和凤姐仔细计议一番,又要宝钗、黛玉商量如何布置。又催著晴、麝、鹃、钟诸人检出各色旧锦来,做护花彩饰,又看著侍女们安设各花树上的九光流珠灯,直忙了一日。贾珠见他一会儿跟进,一会儿跑出,未免可笑。
28         那日,宝钗忙著到元妃宫里去请安。元妃问了许多事,说到整顿庄产,岁用有馀,也著实夸奖一番。刚回来,又是警幻仙姑知道宝钗来了,先来看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又要邀宝钗去听曲款叙。宝钗只得实说,这两天家里都有宴会,也就算了。警幻走后,宝钗又赶忙去回拜。幸亏迎春、香菱诸人都赶到赤霞宫相见,被贾母留住斗牌,当晚都住在这里,宝钗倒省了一番来往。
29         晚上大家陪著贾母说话,香菱拉住宝钗,唧唧哝哝的说些体已话。凤姐笑道:「什么话必得背人说?显见得是一家子,我们都是外人了。」宝钗笑道:「你不愿意当外人,就算是内人好不好?」凤姐笑道:「我这烧糊子的性子,你真要我么?今晚上就到我那屋住去,你倒愿意,只怕有人不依呢!」正说著,宝玉进来,凤姐道:「真是刚说曹操,曹操就到。」宝玉问说什,凤姐笑道:「横坚你不爱听的,不用问了。」贾母便催著宝玉和钗黛二人去歇息。钗黛二人脸上都抹不开,说到:「天还早呢。」凤姐笑道:「你们再不去,鸳鸯姐姐又来拉了。」鸳鸯趁此上前要拉他们,三人笑著去了。
30         第二天便是黛玉生日,元妃颁赏下来,却是黛玉、宝钗两份,俱是白玉磨姑一座、汉玉杂佩四件、灯烛一对、凤棉四端。宫娥传旨道:「少时娘娘凤驾还要亲临。」贾母道:「娘娘来了,怎好不请她入宴。都是宝玉闹的,又请了秦、柳二位,可怎么办呢?」宝玉道:「他们两位也不是外客,和他们说开了,改日再请也没有什么。」凤姐道:「他们请不请的都不算什么,倒是娘娘来了,大家都拘得很。咱们预备的也合不上体制,还是宝兄弟亲自去一趟,挡娘娘的驾吧。」宝玉道:「到底凤姐姐想的周到。」
31         连忙换了衣冠,到元妃宫里去,奏明已约外客,诸多不便,方把凤驾止住。迎春、香菱、尤氏姐妹各有薄礼,或是一两件古玩玉器,或是针线活计。凤姐送的是四盆牡丹,也摆在正殿上。妙玉打发人拿著「畸人妙玉」名帖,送了一幅花蕊夫人画佛。大家都道:「她这回怎么不称槛外人了?」宝玉道:「她有时称畸人,有时称槛外人,本没有一定的。」
32         晚上贾母领著众人,都至正殿上。刚好华月初升,树上的珠灯都放出各色奇光,殿廊前后珠帘尽卷,灯光月影照著一层层的花树,真是众香国里,群玉山头。殿上正中摆列圆榻,榻前是一张镶金嵌玉的圆桌,那里便是贾母坐位。
33         珊瑚、翡翠二人或执佛尘,或捧漱盂,在旁侍立。馀人都是一色的圆几圆椅。几上放著撵心圆盒,大家候贾母坐下,也陆续就坐。凤姐道:「这样摆席很有趣,可又是林妹妹捣的鬼?老太太叫你们三个在一块儿吃团圆酒的,这么著还是各吃各的,未必合老太太的心思吧。」贾母道:「这也别怪你林妹妹,他们倒要吃团圆酒的,怕你们单绷的瞧著眼热,还是这么著好。」凤姐笑道:「到底是老太太,面面都想到了。二妹妹、香菱妹妹都是单绷的,怎么不眼热呢?」香菱笑道:「谁眼热的谁知道,不要胡拉混扯的。」宝玉见席上菜换了两道,便命侍女们取个白玉小方斗,斟了酒,先从贾母敬起。
34         贾母喝了,次到迎春,又到凤姐。凤姐道:「咱们先说下,回头挨到你宝姐姐、林妹妹,可都得照样喝。若不喝,我是不依的。」说著便举杯喝了。又轮到尤二姐、尤三姐,她们姐妹本能喝,又和宝玉客气,都一一照乾。一时敬到宝钗,宝钗拿起杯子,只抿了一抿。凤姐道:「那可不成。」走过来硬迫著喝了。
35         底下便到黛玉,黛玉只喝了一口,剩下的递与宝玉,宝玉一仰脖都喝了。幸亏凤姐正和尤二姐说话没有瞧见。一直敬到晴雯、麝月、紫鹃、金钏儿,她们哪里肯喝,晴麝二人喝了一半,糟蹋了一半。紫鹃喝了半杯,金钏儿只喝了一口,剩下都是宝玉喝了。又到廊子上敬了贾珠和秦、柳二人,方才归座。看著月圆花好,翠绕珠围,非常高兴。笑对贾母道:「老太太不是爱热闹么?咱们行个令吧。」
36         鸳鸯不待贾母开言,便说道:「酒令倒有一个新鲜的,只怕不能通行。」贾母道:「你说说,看是怎么个玩意儿。」鸳鸯道:「今儿是花朝,又是妃子的好日子,咱们掷色子数红,数到谁谁要说两句诗经,合一个花名儿。嵌顶的算并头花,嵌中心的算同心花。上下连的算连理花,嵌末字的算并蒂花。还要说一句古人的诗,和花名有关的,说不上来的罚三大杯。说好了大家公贺。」尤三姐先说道:「这是孔夫子打纲,文诌诌的,谁受得了。」晴雯道:「咱们几个人只依著令官一半,单掷色子数红,数到谁谁喝,不要那些零碎。」
37         金钏儿另取一个骰盆,便光啷啷的掷了起来,鸳鸯也管他们不住。宝玉道:「咱们乾咱们的,鸳鸯姐姐就起令吧。」凤姐道:「我肚子里可没有一点墨水,轮到我,要令官替说的。」尤二姐道:「我也跟姐姐一样,若不依著我,我就到那一帮去了。」鸳鸯只得应允。
38         当下起令掷红。一数恰是宝钗,宝钗喝了门杯,念道:「奉时辰牡,丹颜如渥。」牡丹是并蒂花,又念令底是「春风拂槛露华浓」。凤姐笑道:「到底是他像朵牡丹。」黛玉道:「姐姐为什么单用清平调的句子?这不是杨妃的故事么?」宝钗笑道:「你们小名叫妃子的才有这忌讳。」说著取过骰子一掷,正数到香菱。香菱早已想好了,喝了酒便念道:「鸡鸣喈喈,冠冕双止。」鸡冠是并头花,令底是」谢家新染紫罗囊「。黛玉道:「这三句真是一气呵成,又自然又好。可惜令底那句不大像鸡冠花。」香菱道:「这句正是罗隐咏鸡冠花的,若不好另改一句,『只露红冠隔锦衣』,也是赵企鸡冠花诗句的,这可像了。」宝钗道:「真亏她记的诗句这么多,若到天上考去,你们还许考她不过呢。」鸳鸯道:「这可该公贺了。」
39         忙叫侍女将各人门杯都斟满了,大家同饮。尤二姐笑道:「我们量小的光应酬就应酬不起。」黛玉笑道:「他们只管公贺,咱们先大贺了吧。」香菱掷了色子,又数了一数,恰到凤姐。众人迫她喝酒,也就喝了,只说不出酒令。鸳鸯代她说道:「兴言夙夜,妻子好合。」夜合是并蒂花,又念令底是」夜合花开香满庭「。宝玉道:「这三句又是一串的,幸亏是替人做枪手,用不著公贺。」黛玉笑道:「我要改一句,『兴言夙夜』不如『俾昼作夜』才切合呢。」
40         宝钗瞧了黛玉一眼,凤姐拿指头羞她道:「林妹妹做了几天奶奶,什么话都说出口了。」宝玉笑道:「凤姐姐理她呢,快掷色子交令吧。」凤姐笑道:「我知道,得罪了林妹妹,宝兄弟是不依的。」掷下去可巧数到迎春,迎春饮了半口,念道:「亦孔之将,有女仳离。」将离是并蒂花,令底是「仙杖香桃芍药花」。宝玉道:「一人向隅,举座不乐。二姐姐总是想不开。」贾母叹道:「各人有各人的心事,这也怪不得她。那狠心的崽子早晚总有点报应,你们瞧著吧。」迎春掷了,却数到尤二姐。尤二姐把令杯举著,尽自沉吟。
41         大家只怕她说不出,谁知尤二姐家里也念过几年书,忽念道:「不日不月,季女斯饥。」月季是连理花,只令底想了半天,总没有合适的,情愿认罚。鸳鸯正要斟酒,黛玉道:「我替她说了吧,『细柳花稍记月痕』。月字虽是借用,还扣得上。」宝玉道:「这句太生,只怕是杜撰的吧。」黛玉瞅著他道:「人家肚子里有的你都没有,还要瞎批评。」凤姐听了笑道:「你肚子里有的,就是他的吧。」说得贾母和众人都笑了。
42         鸳鸯催尤二姐掷骰子交令,恰好数到黛玉。黛玉央宝钗代饮了怀,自己念道:「佩玉将将,芄兰之支。」玉兰是同心花,令底是「皎如玉树临风前」。大家都道:「这三句又雅又巧,真是锦心绣口,应该公贺一杯。」鸳鸯看著众人都喝了,又看那边数红的还在那里掷呢。尤三姐喝得已有九分了,堆著两朵桃花,比平常更娇艳。金钏儿喝醉了,只叫心跳。麝月伏在几上。晴雯把酒吐在手巾里,掷在地上,却向紫鹃抢手巾。鸳鸯也觉好笑,便向贾母道:「老祖宗喝一杯寿酒,说了收令吧。」大家酒也够了。」
43         宝玉洗了玉斗,重新斟酒,奉与贾母。贾母饮罢,含笑指著黛玉道:「可以攻玉,「又指著宝钗道:「其子在梅。」玉梅是个并蒂花,又指著宝玉道:「朝宗于海,蔽于甘棠。」海棠是个并蒂花,又念两句诗,算双令底道:「寒与梅花同不睡,被人唤作海棠颠。」宝玉先拍手道:「真真老太太说得有趣,我们公贺双杯收令吧。」鸳鸯忙著劝饮。宝玉先把双杯喝了,又至廊下和贾珠、秦柳诸人喝了几杯。见月色花光,十分可爱。便同著他们在前院花下散步玩赏。
44         柳湘莲谈到青埂峰和白猿斗剑。宝玉也跟著说说。贾珠、秦钟都听住了,也不知贾母和内眷什么时候散的。直至夜深归寝,宝玉回到内室。钗黛二人已将房门扣上,央及了半天,只是不开。紫鹃、麝月诸人在西屋听见了,偷著挤眼发笑。
45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站永久网址:ershisui.com

111

主题

-48

回帖

160

积分

超级版主

积分
160

种子用户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9:39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二十七回 碧落侍郎侍姬共戏 紫薇学士学使超迁
2         话说宝玉自赤霞宫前院回来,钗黛二人已将房门扣上。任宝玉如何央及,只是不开,也不答言。宝玉恨道:「你们不理我,我拼著今儿站一夜也不走的。」只听黛玉道:「我和宝姐姐有好些事,趁今儿要商量的,你好好的替我上西屋去睡,我明儿还留宝姐姐住一天补还你。你若不听我的话,我可从此不理你了。」宝玉又再三叮嘱,明天别放宝姐姐回去。
3         黛玉答应了,宝玉憋著闷气,懒懒的向西屋走来。晴雯笑道:「奶奶们不要你了,我们再把门关上,看你往哪里去?」金钏儿道:「二爷为什么不跪著求求,也许二位奶奶心就软了。」宝玉正在不高兴,便说道:「你们都没有好人,人家做这么大的蜡子,还拿人取笑。」紫鹃笑道:「你们别惹二爷生气了,我给二爷销床去。」宝玉笑道:「那回我对你只说了两句西厢,多情小姐同鸳帐,怎忍使你铺被叠床。你姑娘就翻了,要告诉老爷去。如今真和她同了鸳帐,还叫你销被叠床么?」麝月道:「二爷真好记性,小时候的事总忘不了。可记得那回袭人家去,晴雯又病了,二爷还亲自销床呢。」
4         宝玉见晴雯在小榻上歪著,不由得笑道:「难道说你病你就病了么?」晴雯道:「我今儿喝多了,手都是冷的,你给我握著吧。」麝月又道:「二爷你看金钏儿喝醉了,脸上堆著通红的胭脂,你还不去吃了么?」你一句,我一句,似小鸟乱哨是的,倒把宝玉一肚子闷气化掉了,笑著对他们道:「二位奶奶轰我来了,你们就替了他们。紫鹃、晴雯你替林妹妹,金钏儿、麝月你替宝姐姐,咱们也唱个连台戏。」
5         晴雯撇嘴道:「若说谁替了谁,我们也不配,也犯不著替人家。今儿一定是林姑娘的主意。紫鹃向来赤胆忠心,叫她都替了吧。」金钏儿道:「紫鹃专会假正经的,咱们三个人,今儿看她的好看,以后还说嘴不说嘴。」紫鹃道:「我惹不起人们这一群疯狗,我到老太太屋里去,看你们还敢来不。」说著便要跑出去。晴、麝二人赶著追上,拉了回来,把房门咕咚一声关上。那一夜他们如何混闹,无从知晓,只可说是一宿无话。
6         次日早起,黛玉先起来,叫了几声,无人答应。只听得西屋里一片喧笑之声,便埋怨宝钗道:「都是你要挡他出去,这时候还在那里胡闹呢。叫凤丫头见了,又是笑话。」宝钗道:「你去吓唬吓唬他们,别让他由著性儿再闹了。仔细老太太听见。」黛玉道:「我不去,若去咱们一块儿去。」
7         歇了一会儿,那边嘻嘻哈哈闹的更不象话。黛玉硬拉了宝钗一同过去,只见宝玉歪在红蕤枕上,晴雯、麝月架著紫鹃往宝玉身上送。金钏儿从她二人夹缝里,伸进手去,格支紫鹃。宝玉又伸手格支晴雯,晴雯忍著笑,只不肯撒手。五个人笑做一团。钗黛二人进去,都没有看见。黛玉道:「天到什么时候了,还不好好起来,越变越成了小孩子了,叫外人听见了什么意思。」
8         晴、钏等听见黛玉发话,才都放了手。宝玉笑道:「你们赶出我来哟,如今见我这里热闹,又赶著来了。」宝钗道:「美得你,谁还赶了来呢,臊也替你臊死了。」说著便拉黛玉道:「咱们梳头洗脸去吧,不要管他们了。」二人回至东屋,紫鹃、麝月也跟过去伺候。这里晴雯、金钏儿服侍宝玉穿好了衣裳,也走了过去。
9         钗黛二人尚在梳洗,宝玉站在镜台前,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也帮著他们调脂弄粉。等钗黛梳洗完了,就著洗残的水,胡乱洗了几把,便算洗过脸了。黛玉不依道:「你这不长劲的毛病还不改么?」一面忙叫晴雯换上热水和乾净手巾,重新看她洗过。宝玉又央及黛玉替他梳头,黛玉道:「你叫他们弄去吧,他们都闲著,何必在这里凑热闹呢?」
10         宝玉不肯,又千姐姐万姐姐的央及宝钗,宝钗没法子,便让他坐下,慢慢的替他梳篦。篦好了,仍旧将四周短发编成小辫,归到顶心发上,总编一根大辫,用青绦结住。却短了从前押辫子的四颗珍珠,宝钗道:「你那珠子又丢在哪儿了?」黛玉笑道:「姐姐,你忘了,他做过和尚的,辫子都丢了,那珠子还能留住么?」宝玉笑道:「我这和尚可是带头发的,只把辫子拆散了,梳一个抓譬。那珠子一时用不著,镶在剑鞘上了。」
11         一时梳罢,宝钗、黛玉忙著要到贾母处请安。宝玉道:「好姐姐,好妹妹,且慢著走,价钱们昨儿晚上到底商量些什么?说给我听听。」黛玉道:「商量的事多著呢,一时哪里说得完,横竖回来总要告诉你的。」便和宝钗携手去了。宝玉也随后上去,给贾母请早安。贾母见他三人都在身旁,甚为欢喜,叫鸳鸯打开箱子取出两枝八宝紫凤钗,给钗黛每人一只,说道:「这还是祖老太太给我的呢,你们留著,将来给你孙子媳妇吧。」
12         三人陪著贾母说了一会儿闲话,却不见凤姐。原来凤姐在这里打了一个花胡哨,便和尤二姐同寻三姐儿去了。宝玉见贾母闷坐,便道:「老太太到了这儿,还没去看那绛珠仙草呢。今儿没事,去看看吧。」贾母问:「那草种在哪里,他们说是林丫头的前身,可是真的?」宝玉道:「他们都这么说,哪里找真的去。新近才开的花,就在绛珠宫,离此不远。老太太坐轿去吧。」当下便命侍女们预备轿子。
13         贾母坐了,宝玉和钗、黛、鸳鸯、翡翠等都跟随在后,行至前院,凤姐、尤二姐从小院出来,刚好遇著。凤姐道:「你们大队人马上哪里去啊?」鸳鸯笑道:「你只管跟著来,反正有个好地方。」于是大家同走。
14         贾母一路看那溪光树色,处处清幽。笑道:「到底出来走走的好,这样真山真水,咱们在城里头绝见不到的。」一眼望见白石碑访,对凤姐道:「你瞧那牌坊,不就像省亲别墅么?」凤姐道:「那回我初到这里,隔著牌坊分明瞧见宝兄弟,一晃就不见了。问那仙姑,她说了一句什么『田鸡不搁烙铁』可把我给懵住了,至今还怀著闷葫芦呢。」黛玉道:「那田鸡和烙铁从来没到一块儿,一定是天机不可漏泄,到你耳朵里就出了新闻了。」
15         一时到了绛珠宫,凤姐上前搀住贾母,下了轿,走近石栏,见那仙草和花尚在盛开,绿姹红妍,迎人欲舞,又添了许多新蕊。
16         贾母和凤姐、宝钗都是初见,非常叹赏。宝钗道「这草轻盈袅娜,另有一种丰神。蘅芜院里那些异草,没有比得上的。怪不得人说是林妹妹的前身,真有几分像她呢。」鸳鸯道:「你还不知道呢,他从来没开过花,刚好林姑娘喜事那两天,就都开了。这能说是附会么?」
17         宝玉素性喜聚不喜散的,见那花连绵不断,正合他的心事,对著仙草暗自点头。大家看了一回,便同至里院正厦。黛玉让贾母在炕上歇息,正对著窗前竹影。贾母笑道:「林丫头真和竹子有缘,这银红纱罩著碧绿的竹叶,比那茜红的更显著鲜艳呢。」凤姐道:「这里的好处就在这几棵松树、一片竹子,一进来就觉得分外清凉。若是三伏天陪著老太太在这里过夏,那才好呢。」贾母笑道:「你这猴子不开眼,又看上人家的房子了,也得问人家肯借不肯借哟。」
18         黛玉笑道:「横竖都是空著,凤姐姐若喜欢这里,今儿就住下,不用回去了。」凤姐笑道:「一个人住著也没意思,这么深的屋子,那竹子又阴沉沉的,我还有害怕哪。」尤二姐道:「我来陪姐姐。」鸳鸯笑道:「你信她呢!她在地狱里什么没见过,还怕那些。」凤姐道:「我从先就不懂得什么叫害怕,到那里见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把我的胆子吓破了。我若都说出来,只怕你们闭起眼睛就想到那个样,夜里还睡不踏实呢。」
19         宝钗初到,留心细看,真是瑶窗绣户,玉几金床。那案上还堆著许多书卷,检开一册看了,恰好夹著黛玉自谱的琴曲,拉著宝玉同看。黛玉连忙来抢,已来不及。宝钗念了一遍,笑向宝玉道:「你看颦儿这番深情,在那时候还惦记著你呢。」黛玉脸上微红,笑道:「这宝丫头真不是人,来了就乱翻腾,也不问一声。」宝钗笑道:「这如今还有什么要紧呢。」
20         鸳鸯搀著贾母各处都看了一遍。黛玉见贾母高兴,便说道:「老太太就在这里摆饭吧。」贾母道:「也好吧。」黛玉忙即吩咐侍女们至赤霞宫传话,将老太太和各人的饭都用提盒送来。好一会儿才送到。即在外间摆齐,陪贾母同吃。
21         吃罢,漱了茶,大家散坐,闲谈一会儿。鸳鸯服侍贾母至东屋歇中觉,钗黛和众人都进了西屋,也有歪著歇息的,也有悄悄谈话的。黛玉又打发人去请迎春、香菱,预备陪贾母凑牌。宝玉如何坐得住,自去看那侍女们浇花。忽见妙玉从宫门外进来,便上前迎了几步,说道:「妙公轻易不出门的,不意在此相遇。」妙玉道:「今儿听说蘅芜君来了,想寻她谈谈。走到赤霞宫,她们说都在这里呢。我想她是就要走的,这一错过又不定几时才能遇著,所以赶著来了。」宝玉道:「她们都在后头呢,我来引路。」便陪著妙玉一路走进。
22         黛玉隔窗瞧见宝玉同著一个人,以为不是迎春,便是香菱,却不料是她,等进了西屋,方才看出。大家都见了礼,黛玉先向妙玉致谢。妙玉笑道:「你还未能免俗。」又向宝钗道:「我想不到你会到这里来,你也未必想到我会来寻你吧。」
23         宝钗知她遇劫遭难,不免慰问一番。妙玉道:「我从来厌恶浊俗,至于天忌,才有此番磨折。如今我倒想穿了,只要保得自己身心乾净,其馀都是不相干的。」宝钗道:「你这见解更高了。本来一切诸相都空的,连我相尚须化除,何况那些人相、众生相呢?」黛玉道:「说到佛法,本不应有垢有净,分明是一片清净。心著了嗔恚,便是心垢。你此番算是悟彻了。」
24         凤姐、尤二姐听他们说的全然不懂,忽听一片说笑之声,原来是紫鹃、晴雯同著迎春、香菱来了。鸳鸯连忙从东屋出去,摇摇手,叫她们轻声,却不料贾母已被吵醒,连唤两声鸳鸯,鸳鸯笑应了,先自进去。
25         迎春、香菱等到了西屋,见钗黛二人正和妙玉说话,都道:「今儿真是好日子,连妙师父都请到了。」妙玉道:「我来是不用请的,若请我还未必来呢。」凤姐见紫鹃晴雯送了牌来,便忙著安排牌桌。妙玉见人多了,站起来要走。黛玉道:「你难得来的,再坐坐,等老太太凑上牌,咱们到那屋说话去。」
26         一时贾母扶著鸳鸯过来,见了妙玉,笑道:「咱们今儿来看花,就遇见菩萨,这真是借花献佛了。」妙玉道:「像老太太这么大福气,一心念佛行善,才是真正女菩萨呢。」贾母又问妙玉住在哪里,近来做些什么?闲谈了一会儿,凤姐道:「菱姑娘、二妹妹都等著呢,老太太就上场吧。」贾母又向妙玉道:「恕我年老放肆。」便和迎春、凤姐、尤二姐、香菱大家入坐,斗起牌来。
27         钗黛二人看了一会儿,悄悄的拉著妙玉往东屋来。宝玉正在堂屋里,帮著侍女们煎茶。黛玉瞧见,笑道:「这不是忙的事,你又忙些什么?」宝玉笑道:「我丹炉都炼过的,还不知道火候么?」钗黛二人陪著妙玉入室坐定,侍女们已将茶煎好送进。原来是王彝山的雪梨茶,用梅花上的雪水煎的,取名双雪茶,连茶具也是一色粉定。宝钗道:「这么快未必煎得好吧。」
28         妙玉斟了一杯,细细品著,却非常赞美。少时宝玉进来,四人辍茗闲谈。谈到琴学,妙玉见壁上古琴,拿下来抚摩一回。宝玉央她弹了一曲普安咒,倾耳听去,宛然是一片梵声。等到二十一段弹完了,天已向暮,妙玉告辞回去。那边贾母的牌也散了,大家同回赤霞宫用晚饭。
29         那晚上,宝钗仍旧住下,宝玉又问他们商量何事。黛玉道:「事情呢原也多得很,我今天乏了懒得说,你只问宝姐姐吧。」宝钗道:「林妹妹的意思,看珠大哥单零零的怪可怜,想求老太太把鸳鸯给了他。我想老太太眼前虽有两个丫头,哪一天离得开鸳鸯,况且鸳鸯那性子,素来高傲,说一是一的,那回大老爷要她,她赌气发了重誓,还有第二句话可说么。不如不说的为是。」
30         宝玉道:「你们还不知道珠大哥的脾气呢,我约他到这里来,他再三不肯,说是见了家里人又要牵动尘心,还是不见的乾净。这阵子天天想走,若不为林姑老爷不久要转天曹,约著在这里面,他早就走了。就是鸳鸳有的商量,他也未必肯要呢。这件事大可不必。此外还有什么事?」宝钗道:「提起第二件事,那可得问你了林妹妹。因为他们四个人虽是服侍你惯了的,可都有些孩子气,因此想起袭人,要把她接了来,你看好不好?」宝玉道:「她跟了蒋琪官,无情无义的走了,我还要她做什么?」
31         宝钗道:「你既不要她,为什么听见她要赎身出去,害得你赌咒发誓,连八人轿子都许下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么?」宝玉道:「那时候我被她迷惑住了,谁知道她是这种人呢?她说的别人就用八人轿子抬她,她死也不出去的,怎么跟著个唱戏的就走了呢?」宝钗道:「她走这一步也很不值得,如今琪官犯了事,押在监里,袭人到处去求爷爷告奶奶的,还没有弄妥。那回来求我,简直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但形容比先憔悴,连谈吐也显著卑鄙。那里跟得上晴雯麝月她们。」
32         黛玉道:「姐姐你从前看她那么好,怎么口气也变了。我倒觉得她可怜」宝钗道:「不要说我是没出闺门的姑娘,就连太太、我妈妈哪一个不说她好?就是这位二爷,还不是当她天字第一号的。只怕除掉她的林妹妹,就要数袭人了。」宝玉道:「我早已看透她了,那回送绢子给林妹妹,就避著她。后来撵晴雯的时候,我知道是她使的坏,还点了她两句。究意因她是服侍多年的人,临走还给她托个梦,叫她自己打正经主意。如今可怨谁呢?」黛玉道:「哎哟,要不要由你说上这一车子的话给谁听?我不过白说说罢了。」
33         宝玉道:「你们说了一夜,我那盖园子的计划可说了没有?」黛玉道:「你要仿大观园一模一样的盖个园子,给姐姐妹妹们住,固然是你的痴想。其实也何必呢?天下名园多得很,除掉大观园就没有好样子么?」宝钗道:「家里园子是从前胡老名公的手稿,丘壑布置不俗,可也不算尽美。即如藕香榭、凹晶馆一带,水面都不甚宽,那四周山景也少些点缀。依我说只可节取,你爱那两处坐落,或是精巧,或是幽雅,仿取大意未为不可。三人一直谈到更深,方同就寝。
34         次日黎明,黛玉、宝钗先起来,梳洗完了,才把宝玉催起,同送宝钗生魂回至荣府。这两天宝、黛二人只顾和定钗眷变不舍,累得很乏。秋纹、碧痕诸人见宝钗一直睡了三天三夜,都惊慌不定。幸亏莺儿知道宝钗点了那香,是往太虚幻境去寻黛玉的,将大致情形告知她们,并将门窗衾帐一齐掩好,不许大惊小怪。王夫人见宝钗连日未曾上去请安,打发人来问过几次。
35         第二天又亲自来看,只见宝钗睡在那里,气色呼吸如常,摸她身上,也并无寒热。莺儿又将宝钗入梦的话回了王夫人,这才放心。直至第四天早起,莺儿在屋里守著,忽听宝钗说道:「你们好好回去,老太太那里替我说到,免得她老人家惦记。」莺儿问道:「姑娘和谁说话呢?」
36         方把宝钗惊醒,便叫莺儿。莺儿忙即上前道:「姑娘身子都好么?怎么去了这多天,把太太可吓著了。我把太虚幻境的话回了太太,还是半信半疑的呢。」宝钗道:「我当天就要回来的,可巧赶上林姑娘的生日,老太太再三留我,二爷和林姑娘也不肯放,一直闹到今天。你们先上去回明了太太,好叫太太放心。」秋纹答应去了。奶子也报了蕙哥儿进来寻奶奶。
37         此时蕙哥儿尚不甚懂事,说道:「奶奶她们不叫我进来,都是莺儿不好,快打她。」宝钗怎么哄骗,都不背信,只叫打莺儿。到底假装著打了莺儿两个,方罢。蕙哥儿又要宝钗抱,说道:「好几天没抱我,任想你的。」宝钗见她怪可怜的,抱过来哄了一会儿。刚抽著空洗洗脸,拢拢头,探春便来了,说了几句话,又是湘云和惜春同来。湘云道:「宝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些天,害得我们提心吊胆的。若回不来,可怎么好?」宝钗道:「若真个回不来,我就算超生了。哪有这种造化呢?」
38         正说著,又是平儿来了,问起太虚幻境之事,宝钗只得细说了一遍。探春道:「这么说他们那里比家里还热闹呢。」湘云道:「老太太向来高兴找乐的,又有凤姐姐从旁凑趣,有这两个人就抵过多少人了。」平儿听说凤姐已经免罪,从地府到了那里,更为欣慰。说道:「二奶奶再去的时候,我也跟了去,见见我们奶奶。」宝钗笑道:「你们凤奶奶的脾气出变好了,和尤家二姐儿住在一个院里,姐姐长妹妹短,过得很亲热,这不是新鲜事么?」
39         探春道:「你去了这两天,咱们这里也有好些新闻呢。昨儿有旨意,兰哥儿升了内阁学士,即行来京供职。琏二哥听一个小军机说,北静王密保了三个学政,一个是东粤学政姓庄的,一个是江南学政姓徐的,那一个便是兰小子。同日奉旨内用,大概都可望进军机的。我替他们算,四月里可以到京,正是芍药开的时候,那年金带围的先兆就算验了。」
40         平儿道:「我听说兰哥儿中会那年,老爷替他排了八字,说是一定要登台阁的,不怕他不发达。还怕他发达太骤,不知道世路艰难。他如今升得这么快,可见也是命中注定的。」探春道:「还有一件痛快的事。前天孙家打发两个婆子来,说二姐夫因为重利放债,被人告发,拿交刑部。那世袭的官儿革掉了,恐怕还要办罪。求这里老爷太太看在二姑娘面上,替他去说说情,希望从轻发落。太太向来面软的,也含糊答应了。论理正该叫他多受点罪才是,活报应呢。」
41         平儿道:「那孙姑爷向来是六亲不认的。我记得那年抄家,他不许二姑娘回来,说是怕沾著晦气。又打发人来,说大老爷犯了事,那笔银子要二老爷身上还的。如今他倒霉了,倒认起亲戚来,真是笑话。」宝钗道:「我在太虚幻境,听老太太对二姑娘说,这种狠心崽子早晚总有报应的,想不到报应得这么快。」一时又见薛姨妈和邢岫烟从院外进来。
42         原来也是因为宝钗两、三日未醒,不免担心。听说醒了回来,赶来看视,和大家都见了,薛姨妈瞧见宝钗,先仔细打量一番,又问她有什么不舒服没有。听宝钗说到黛玉生日,贾母领头凑份,如何热闹,又像近在眼前似的。便道:「姑奶奶,你多住两天也没什么,为何不打发人回来送个信儿,也省得家里悬心。」探春笑道:「那是另一个世界,二嫂子就要送信回来,可打发谁呢?」薛姨妈也不由得发笑,道:「我真是老湖涂了,听她说得活龙活现的,那像是做梦。比住在北城的,跑一趟南城还要方便。」
43         正在说笑,王夫人打发玉钏、钟儿来请宝钗。薛姨妈道:「咱们一起去吧,兰哥儿升了官,我还没给姨太太道喜呢。」探春、惜春、湘云、平儿也要往王夫人处请安,便一同上去。
44         走到院里,见那棵海棠开得满枝满树的花,一片通红,露不出绿叶。大家都道:「这花今年开得真好。」同在花下赏玩一回。平儿道:「这就是那年重活的,还是我送来的红绸子,交给袭人替它披挂,倒长得这么好了。」薛姨妈道:「难怪这府里要分外兴旺,连花儿也死死活活的,变成如此茂盛。这都是跟著运气走的。」说著臻儿赶了来,薛姨妈便扶著她,一路走到上房。
45         宝钗见了王夫人,先磕头道喜。王夫人细问太虚幻境的情形,宝钗如同背书似的又述了一遍。王夫人听到贾母和贾珠、宝玉诸人都在那里团聚,又是欣慰,又是伤感。薛姨妈道:「姨太太大喜,兰哥儿升了,眼看要进军机,就是宰相的地位。他才多大年纪,只怕古来都不大有的。」王夫人叹道:「宝玉不是和兰儿同中举人的么?偏又走那条路了。若比起聪明,兰儿还赶不上他呢。」探春道:「二哥哥是天生一个奇人,他如今在天上做碧落侍郎,分位也不小。古今做大官的尽多修成神仙的能有几个,太太应该替他喜欢才是。」
46         王夫人道:「这话固然不错,只是家里总看不见他了。他迎养老太太这也是应当的,怎么只听他们接姐姐看妹妹,我这里总不来看看呢?」薛姨妈道:「哥儿也有这种孝心,究竟做了神仙,哪能跟凡人一样。说到那里就到哪里。」
47         王夫人和薛姨妈也许久没见,谈起家常,滋滋有味,便坐住了。宝钗要到议事厅清理这两天积压的事,探春、惜春、湘云送她到厅上,便分路入园。
48         那天正是二月十五,算是大花朝。大观园里一般丫鬟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的在荇叶渚柳堤上踏青,有的在红香圃竹篱外打秋千,有的三三五五的聚在一块儿做斗草蹴等戏耍。惜春走进园中,便寻路自回拢翠庵去。探春、湘云见春光明媚,陡添游兴。先至峰腰桥畔看了一回杏花,虽尚未落,却已开到十分绚烂。那些海棠、林檎、鸾枝、丁香都在盛开。
49         一路行来,处处都是红娇紫姹,一直步到红香圃。那些丫鬟打秋千的正打得高兴,你推我送,笑语纷喧。见探春、湘云来了,都迎上来请安。
50         湘云捡了一架秋千,翻身跳上,来回打了十多次。探春道:「算了吧,你打的还没有他们的高,现什么眼呢!」湘云笑道:「比你们不会打的总要强点。」又打了几次,慢慢放平下来,已是珠汗沾透。
51         歇了一会儿,便同至圃中看花。只见进畦芍药,才露出两三寸红芽。去年添种的几十棵牡丹,却已吐蕊含苞,有些分出颜色。探春道:「这里芍药,有你那回花间沉醉,总算不负春光。只牡丹从未赏过,等到盛开了,咱们起个牡丹社吧。」湘云道:「咱们赏了许多花儿,倒把花王冷落了,究竟是个缺典。有些人菲薄牡丹,也是一偏之见。不要说国色天香,就是那种绮丽风华,别的花哪比得上呢?咱们若起社,也得稍为筹备,只可推蘅芜君做社长了。」
52         探春道:「起社也不必甚忙,别看花骨朵那么大,开起来总还得一二十天。那时也许蹈香老农回来了。这回还不该扰他的东道么?」湘云道:「咏牡丹必须丽雅之作,词中宜于吴梦窗的长调,诗中宜于温李的七言古体,一首律诗不够写的,最好是用七古联句。且到那时再商量吧。」又各处看了一回,探春便邀湘云至秋爽斋闲谈。到了斋中,天渐渐的阴起来。湘云怕要下雨,急忙回去。
53         少时便下了几阵细雨,那雨点打在梧桐新叶上沙沙淅淅的响。探春用过早膳,闷坐无聊,添了一炉篆香,心想这雨倒是好雨,只不知刚才所见盛开的海棠,被雨打残了没有。又想起那海棠既枯复荣,好像和宝玉、黛玉、宝钗三个人死死生生的因果都有关系,便借此做了一首海棠诗。做完了,细吟了一遍,颇为得意。又另抄了一两纸,等雨住了打发人送与宝钗、湘云,约她们同做。
54         不知宝钗、湘云见了此诗,做与不做,且听下回分解。
本站永久网址:ershisui.com

111

主题

-48

回帖

160

积分

超级版主

积分
160

种子用户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0:09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二十八回 平蚁穴丹墀奖元勋 赏龙舟红闺酬令节
2         话说薛宝琴因多时未至贾府,又听说宝钗梦中赴太虚幻境,一连睡了三天三夜,未免惊异,急欲来看宝钗。却因那时梅夫人病著,不便出门。等到梅夫人好了,又要料理姑爷入闱会试,直到梅姑爷搬进小寓,家中无事,方得抽闲。那天来至荣府,先见了王夫人,然后往怡红院来寻宝钗。一见面便问太虚幻境之事,宝钗原原本本的都告诉与她。宝琴听了甚为叹异。
3         一时又谈到新做的海棠诗,宝琴笑道:「你们这海棠诗还做在兰哥儿之后了。那年他分们新夫妇回九,家里海棠正开著。亲家老爷就拿这题目考他,他即席做了一首七律,有一句是『浓福修成命妇妆』,大家都说这是佳兆,果然他不久就放了缺。如今又升了进来。你们若做得不如他,可是笑话了。」宝钗道:「这真巧了,我们也做的是七阳韵,只是我们寓意指的太虚幻境,决不会跟他雷同的。」宝琴便要看那诗稿,宝钗道:「连我都没留底子,全在三丫头那里呢。你要看,同你到秋爽斋看去。」宝琴道:「我正要寻三姐姐谈谈,姐姐若没事,咱们就去吧。」姐妹二人便同至探春处。
4         宝琴先问探春好,又问姐夫有家信没有,此时军务办得如何。探春道:「大乱早已平了,只首要尚未拿住。依我看也快了,只在这一半月里头。」宝琴又道:「我是来看诗的,你们那稿子呢?」探春取出一张冰雪笺,写的是一笔楷字,问知是侍书抄写的,大为赞美道:「到底是三姐姐,强将手下无弱兵,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练的。」宝钗笑道:「她还会拉弓打靶呢,若扮个小子,倒是文武全才。」探春笑道。」那是海防衙门里试演著玩的,如何能算会呢?」宝琴打开诗笺看来,第一首是探春原唱。宝琴念道:
5         闻道通明拜绿章,肯教鸳鸯损年芳。
6         锦屏有分容寻梦,银烛多情替照校。
7         姹女练砂映彩袂,玉妃酣酒染云裳。
8         柔丝原许东皇系,看遍天花是道场。
9         念完了又道:「这首原唱就很好,又有花,又有人,写得如此细腻熨贴。我已经拜服倒地了。」探春道:「还有好的在后头呢,我这首只算抛砖引玉。」宝琴往下接著看。便是湘云和作。又念道:
10         绛都新热返魂香,破笑东风斗倩妆。
11         西府佳人云作袂,上清仙子锦为裳。
12         似缘睡浅流莺恼,若为情多走马狂。
13         彩帐钟陵留影在,好春还傍旧金堂。
14         探春道:「你看『云作袂』『锦为裳』两句多么名贵,那狂韵更写得入神。看了她的,我那首真该扯掉了。」宝钗道:「你那首也不弱,那『姹女』『玉妃』一联,何尝不名贵呢?」宝琴道:「各人是各人的笔路,似乎他『睡浅』『情多』两句用意深些。那流莺只怕就是服侍姐姐的黄莺儿吧。」又看下去,是宝钗的和作。那诗是:
15         锦城风月费平章,仙国陈芳接众芳。
16         十丈绮屏春引梦,一双粉镜夜临妆。
17         探春从旁同看,看到此句,笑道:「二嫂子这首诗,简直是自己记梦,哪是咏花呢?我看到『春引梦』『夜临妆』一联,仿佛见你和林丫头同在一屋里似的。」宝琴道:「咏物的诗原要有寓意,这也并不离题。」再看下半首是:
18         烛盘泪泛红蕤枕,脂合香笼绿绮裳。
19         长记玉妃环佩影,夜来花雨坠虚廊。
20         探春道:「这首通体都好,只有她身历其境,才能写得出来。」宝琴也极口称赞。探春要她同做,宝琴道:「我见了这几首,哪里还敢下笔。」探春道:「你上回做的红梅诗就好,你不敢做谁还敢呢?」又说起要举牡丹社,宝琴听了更高兴,说道:「社期若定了,只要通知我,我是必来的。」探春又同她姐妹在园子里各处逛了一回。
21         那天晚上,宝琴也在怡红院住下,和宝钗谈诗,引起诗兴,也和了一首海棠诗,用薛涛笺写了,给宝钗看。那诗是:
22         仙国由来擅众芳,天风飘袂到云廊,
23         锦幡照影春无价,绛烛留痕夜有香。
24         几日脸波金雁驿,一番梦雨碧鸡坊,
25         红屏任说繁华极,醒眼相看总断肠。
26         宝钗看了说道:「你这首又另有一番意境,结韵更见沉著。我自己说不出来的,你都替我说了。」第二天另抄了,又拿去给探春看。探春更赏识」金雁「」碧鸡「两句,说道:「眼面前的典故经她运用,便格外鲜明,真要算后来居上了。」
27         宝琴本就要回去的,探春又留她和宝钗、湘云在秋爽斋聚了一天。此时怡红院海棠尚盛开未谢,宝钗还要约探春、湘云和宝琴赏花小饮,偏偏梅家送信来,说梅翰林转了侍读学士。宝琴要回去给公婆道喜,那赏花之局只可作罢。
28         转眼到了王夫人生日。那天王妃、郡主、世爵、诰命来的不少,都在园中嘉荫堂设席款待。有些密亲近族内眷,只在内客厅摆席。因贾政不喜铺张,所以并无戏剧杂耍。宝钗、探春、平儿等人来客去,都要接送。一时又要送酒安席,也整整忙了两天。
29         天气渐暖,红香圃的牡丹已陆续开了。探春歇过乏来,便约宝钗、湘云同去看花。只见那一带太湖石的假山就著形势,都砌成花台,花草深丛,灿如云锦。先开的赵粉几丛,每朵都似盘子大,未近前先闻见香气。后开的胡红、魏紫、姚黄,有半开的,有含苞初放的,还有青心白、藕丝裳、金龙黄、冰罩红云、二乔争艳各种,也开了一大半。
30         探春、宝钗、湘云绕遍花丝,次第细赏。宝钗道:「这花儿是自己手栽的,看著分外有情。」探春道:「花儿是不等人的,咱们得凑和著他,要等稻香老农回来,只怕都要谢了。要起社就赶著办吧。」那天便约宝钗、湘云至秋爽斋商议起社。
31         正在谈论此事,侍书拿了一封家信,递给探春,信上说的是周姑爷解送匪首武大松、白胜来京,计算著大后天就要到了。探春咳了一声道:「这诗社起不成了,眼前只有这两天工夫,我还得回去收拾屋子呢。」就把那封信给宝钗、湘云同看,大家都觉得扫兴。王夫人又打发人找宝钗上去,说道:「你大嫂子和兰儿夫妇已经动身回来了,那稻香村的房子拆成了大厅,还得把窗扇重新安上,替他们收拾一番。不然可叫他们怎么住呢?」又把贾兰的信给宝钗看了。
32         原来贾兰奉旨内用,正要起程,又奉到一道旨意,命他署理刑部右侍郎,先赴浙江查办事件。贾兰因钦差公事重要,只带两个随员星驰赴浙。在浙江耽搁了二十多天,把那件案子查明上奏,然后迂到江西,带回家眷一路北上,预计和周姑爷差不多同时来到。宝钗领命下来,忙即至稻香村,督著小厮婆子们布置房屋。
33         过两天,李纨和贾兰夫妇都到了,大家相见,谈些别后情事,莫不喜形于色,又忙著料理卸装,应酬贺客,赶碌了好几天。接著又是会试发榜,梅承翰、甄宝玉都中了,也有一番庆贺,不但没有起社,连牡丹花时也忙忙碌碌的混过去,不曾好生重赏。随后周姑爷亲到荣府,见了贾政、王夫人,谈起此番军务收束得很快,其中也有民心天意。
34         那周琼队伍追剿邪匪,直至大庚岭以南,一路全是危崖险径,管密林深,易于藏匿。那匪首武大松、白胜带些残馀匪徒,东逃西窜,屡被官军追上,合围兜剿,都被他诡计逃脱。幸亏山乡民情纯厚,又是巨憝恶贯满盈之时,那一天逃到草陵山一个村落里,被老百姓们骗进堡栅,将他们设计灌醉,捆绑了送到大营。周琼讯明确是正犯,不觉狂喜,立时传见老百姓们,面加奖劳,都给了银两功碑。一面用八百里驿封,飞驰入奏。一面派儿子和两个亲信部将,解送武、白二犯进京,这是格外慎重的意思。
35         那天皇上在桃花寺行宫先接到捷报,天颜大悦,做了一首闻捷志喜的诗。过了几天,神策府兵部又会奏解犯到京,皇上便定了御门之期,在午门五凤楼上提犯御讯。那匪首本是山海草寇,一旦望见天威,都吓得魂飞魄散,即时取了口供,押赴西市,极刑处决,特派刑部侍郎贾兰监视行刑。贾兰带领司员押著囚车,一直到西城菜市,看著刽子手将武白二犯当众刑决,悬首通衢,然后回朝复命。
36         次日,又下了许多论功行赏的恩旨。周琼锡封一等忠定候。伊子隆清门侍卫周铭封为三品威毅都尉。甄应贵锡封一等襄城伯。贾珍定策有功,锡封一等定襄伯,并实援襄南节度使。伊子御前侍卫贾蓉,封为三品果勇都尉。部将中还有些封子男及都尉骑尉的,不能备述。这道旨意下来,朝中人人欢喜。那些王公世爵和一般大臣,都纷纷至荣才两府道贺。高车大马,络绎不绝。只因贾珍父子俱不在京,贾政又素来简约,并未开筵款客。却定在第二天诣宗祠告祭。
37         贾赦、贾政率同贾兰,五鼓入朝,谢恩下来,便一直到了家祠。家族各支,自代字辈贾代修、贾代儒起,至宝字辈止,一共也有六、七十人,都在祠内静候,看祠堂的贾仁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和小兰大爷到了。」大家迎出相见,各有一番叙谈。候祭筵齐备,方一同行礼。此时祠堂内外丹垩一新,香袅青龙,烛辉火凤。只听得衣裳佩玉铿锵之声。
38         一时礼毕,正在望燎,忽见一阵神风从神龛内吹起,似有金戈铁马向空中飞腾而去,大家都吓了一跳。贾代儒道:「神道虽远实近,你们看此番神灵显赫,能说不是来格来歆么。」贾赦道:「祖宗对于子孙无时不关切的,何况我们国公爷生而为英,殁而为神。我看珍大爷此番都是托赖祖宗的默佑呢。」众人尚在纷纷议论。
39         贾赦、贾政见祭礼已毕,便带著贾兰同回西府。荣宁两府近支小一两辈的,也随至西府,向贾赦、贾政拜贺。贾赦让他们坐下叙谈,无非说些天恩祖德的话。贾政又触起他的心事,说道:「不是我当著得意的时候,反倒训诫你们。我自从服官以来,时时刻刻深自懔惧。那年两府查抄,罪名严重,若不是皇上的天恩,祖宗的荫庇,那还了得么。也幸亏珍阿哥能知改过,图功奋志上进,才有这番际遇。从今以后,大家别忘了抄家办罪的时候,还要时常儆畏,不可放纵。要知道成败祸福只在一翻手覆手之间,没有什么准的。」众人都连声答应。
40         贾政又对贾兰道:「你才做了几年官,如今也算堂官了。可知道你爷爷在部曹里熬了多少年,受过几次折腾,才到这个地位。别以为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才,自来飞得不高,跌得不重。那刑部更不比别的衙门,案子出入太重,处分又严,一旦闹出岔子,只怕连根都要拔了呢。从今日起,要把律例细看一遍,有不懂的找那老司官们虚心请教,别看他们官小。人家都有实在经验的,你可懂得什么?」贾兰敬谨领命。近支子弟们走了,贾赦还笑道:「二老爷真是多馀的,照你这么说,就没有舒服日子了。」贾兰却道:「爷爷教训的不错。」当真听了贾政的话,下起苦工夫来,每日下了衙门便在书房里研究律例,连梅氏找他做诗、填词都不大做了。
41         那天从刑部衙门出来,至贾政、王夫人处请安。王夫人见他穿著一件旧短褂,笑道:「兰儿,你也做到堂官了,还不做一件新的么?」贾兰道:「这件还是我去辽东那年,爷爷赏给我的。说是国公爷在军营里常穿的呢。我穿了他,就想起祖上如何赤心报国,总也放不下要像珍大爷那样建一番事业,才对得起这件褂子呢。」王夫人道:「说起建功立业,都是国家不幸的事。别指望那个,我只望你们托朝廷的福,安安稳稳的做一辈子太平官吧。」贾政道:「兰儿,你们衙门里近来办的什么事?」贾兰拣要紧的说了几桩。
42         内中有赖大的孙子赖士元乱伦一案。原来赖大只有一子一孙,未免娇惯。那赖尚荣只憋著满肚子的坏主意,哪懂得教导子弟。此时赖民元已长到十八岁,生成好色。和他的叔伯妹子私通,同逃到平安州居住。因虐待婢女,被人告发,牵连出奸情,判成绞罪。王夫人道:「那赖大养了许多女儿,可只有这孙子传代,这一来岂不绝了。」贾政道:「就是这种兽行也够丢人了的。那赖大对不起我们,还在其次,只怕另有险恶,不然何至如此。我倒觉得天道可畏呢。」
43         贾兰又说起查抄荣府的锦衣卫堂官赵全,目下升到延绥节度使,因为开垦事件,许多不实不尽,被人参,钦差查实了,拿交刑部治罪。这两天刚下在狱里。贾政听了,忙道:「兰儿你以为那赵堂官和我们有嫌隙么?那回动产他也是公事公办。如今人家落了难,若在法律上有可以顾全他的,不妨从宽一步,就是顾全不了,也要存哀矜之意。若是看人落井,再去下石,那可是小人之尤了。」
44         贾兰道:「这一案各堂官也商量过,至重不过监禁。」王夫人道:「孙家二姑夫的事定了案了没有?」贾兰道:「前天现审处司官来请示,孙儿只说我们至亲,理应回避。他们知道这层亲谊,也就从宽定拟,可望徒流了事,暗中也算得著咱们的照应了。」贾政道:「你二姑夫也不是十分坏人,只养成了坏脾气,凡事有已无人。我们世家子弟,应当以他为鉴。」又道:「你二姑夫回来,你们总见过了。蓉儿怎么不回来呢?」贾兰道:「听说又到珍大爷上任去了。」贾政道:「在外衙门里当少爷,不是好事。我做过两次外任,总不带家眷,就是怕子弟们学坏了。你若去信,还是劝他回来为是。」贾兰答应了。又站了一会儿,见贾政、王夫人无话,方才退下。
45         回到稻香村见李纨,李纨问他今天怎么回来的特晚。贾兰便将在上房和贾政的问答的话,都说了。李纨道:「老爷一生忠厚,所以有这样福气。你们年轻人要学著点。」贾兰回到房里,梅氏被梅夫人接回娘家,只怜云在那里写字。要贾兰教他用笔,不免仔细指点一番。贾兰近来公事烦劳,尚有此闲情逸致,也是外人不会知道的。却说探春困姑爷回京,不得在贾府常住。这些时才算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妥了,那天回来,便到园子里寻宝钗谈话。刚好湘云也在怡红院,三人谈了一会儿,
46         探春是好动的,拉著宝钗、湘云出去逛逛。湘云道:「这时候天气热了,倒是近水的地方觉著凉爽。」三人便同至藕香榭,见出水新荷,已亭亭如盖。那近水一带窗子都开了,垂著湘帘,非常幽静。大家靠著栏干坐下。宝钗道:「今年把那藕根子都翻了一翻,到底比往前匀静。」探春道:「荷叶都这么大了,这一向不知忙些什么,把时令都混忘了。今儿到了这里,好像眼睛里一醒似的。」湘云道:「端阳节快到了,咱们也想点玩意,请请太太、姨太太和两位大嫂子。如今珍大哥哥补实了,说不定几时就要接家眷呢。」
47         宝钗道:「我也是这么想,只可请他们逛逛园子,有什么玩意呢。要么叫女孩子们驾著船,吹打个细十番,也还有趣。」湘云道:「细十番也要的,最好再添两只龙舟,趁今儿还早,把船坞里两只旧龙舟收拾好了,叫驾娘们演习个十来天,还不成么。」探春道:「这船坞里有龙舟么?我还没见过呢。你真是个地理鬼。」湘云道:「我也是听翠缕说的。那天亲自去看了,果然有的。只可惜多少年没用,都搁坏了。」宝钗道:「收拾起来也容易,咱们等一会儿就叫管事的办去。」
48         湘云道:「若是你的哥儿瞧见了,不知怎样高兴呢。」探春道:「我想起来了,那年有个谎言。说娘娘还要归省,老太太和凤嫂子商量,说四五月里可有什么热闹好玩的呢?只可打两只龙舟吧。后来就没听提起,也许是那时候预备下的。」宝钗道:「这么一来,也替藕香榭出出气。四姑娘白顶了这个名儿,从来没请大家来逛逛。她那孤僻的性子原也难怪,可是这样好地方几乎被她湮没了。」当晚探春回去,又叮嘱了湘云、宝钗一番。
49         那天刚好李纨去看李婶娘,不在家里。湘云向来搁不住事的,第二天见著李纨,便都告诉与她。李纨笑道:「你们真会想著法子玩,可怜我在江西,终日关在衙门里。那地方本有龙舟竞渡的风俗,前任何道台带著家眷看龙舟,可巧那帮泅水的彼此争头,闹出人命。那道台也被人参掉。倒是兰儿出告示禁的。」湘云笑道:「你们只顾做官么,倒是我们闲人比你舒服。」
50         过两天,李纹、李绮和薛宝琴都来和李纨道喜,又至宝钗处坐坐。宝钗当面约了她们,京城里难得有这种热闹,她们听了自甚乐意,都答应必到。
51         到了五月初,龙舟已预备好了,宝钗先回了王夫人。那天回到薛家,又面请了薛姨妈。又亲自到东府里,约了尤氏婆媳。又打发人飞马出城,接了巧姐和刘姥姥。只邢夫人处托平儿面回,刚好那两天邢夫人因和姨娘们呕气,犯了肝症,不能来,也就算了。那巧姐多时未回贾府,听说有龙舟可看,更为高兴。
52         一大早起来,梳洗完了,给婆婆拜过节,便赶到刘姥姥处,催著她梳头打扮,戴上一朵石榴花,又带了些新上的樱桃、黄瓜、杏子、野菜,坐上小轿车,赶进城来。一到荣国府,先找著平儿,说了一回家常话,方同至王夫人处拜节。王夫人笑道:「姥姥,你还硬朗。你们也赶著瞧热闹来了?」刘姥姥道:「我们乡间,只听说皇上家园子耍过龙船,可总没瞧见过。这回托姑太太的福,我可开开眼了。」
53         巧姐笑道:「太太您看姥姥这么大年纪,还爱打扮呢。早起找出来好些衣服,穿这件也不好,穿那件也不合式。我说我姨娘不是送你两套么,她才想起来了,穿了倒很合身,只是袖子长点。」刘姥姥笑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好打扮的,这如今要做棺材瓤子了,还打扮什么。可是到了城里头,穿得太破烂了也叫管家奶奶们笑话。若不是二奶奶给我这套衣服,可就难了。」平儿笑道:「这也是半旧的,比你们乡下衣服总算强点罢了。」
54         正说著,探春和宝琴来了,尚未坐下,李纨、宝钗又同陪了尤氏、胡氏来至上房,大家周旋一阵。见了刘姥姥,也都问好。刘姥姥道:「我听说东府里大爷和三姑爷都封了什么官,大奶奶的哥儿也升了进来,这真是大喜啊。」尤氏笑道:「哪有姥姥的官儿大呢,一品大百姓,什么事也不用管,他们升了官,可是拼著性命换来的呢。」吓得刘姥姥只是念佛。
55         探春指著宝琴道:「这位梅姑奶奶是新翰林的太太,姥姥还不给她道喜。」刘姥姥道:「我看这位姑奶奶长得怪俊的,就是个有福气的样儿。」众人听得都笑了。王夫人道:「我们到园子里去吧,只怕有人在那里等著呢。」说著便同著众人在往大观园走去。
56         宝钗、平儿都劝王夫人坐轿,王夫人只说天气好,也借此散散心。过了花溆,就遇见薛姨妈扶著小丫头,后面邢岫烟跟著,见了王夫人,笑道:「姨太太今儿真早,我紧赶著还落在后头。」刘姥姥道:「姨太太一向可好?那年添了大孙子,新近听说又添了孙女,真是好福气。」王夫人道:「姨太太为什么不带哥儿、姐儿来玩玩?」薛姨妈道:「他们来了也是吵的慌。家里有奶子和宝蟾看著呢。」探春笑道:「那姐儿和咱们家小蕙二奶奶,怎好没过帖子就上门哪。」
57         一时到了藕香榭,见惜春、湘云、李纹、李绮都在那里依栏观鱼,也有扔些饽饽引鱼游戏的。湘云先瞧见这些人,笑道:「怪不得我们等了这半天,原来都到上房去了。」薛姨妈见了李纹绮姐妹,便问:「亲家太太为何不来?」李纹道:「昨儿妈妈还说要来的,偏生受了风寒,今儿还请大夫吃药呢。」大家又和李绮道喜。李绮新婚未久,还有些羞涩,回答不出。王夫人、薛姨妈等刚就座闲谈,秋纹抱著蕙哥儿,奶子抱著英哥儿,碧痕、莺儿、丰儿等一群丫头,都跟著来了。咭咭呱呱分外热闹。
58         一会儿又是梅氏带著权哥儿来了,也是奶子、丫头们跟了一大堆。李纨道:「这里地方窄,容不了多少人,为何不摆在凹晶馆呢?」宝钗道:「老爷和大老爷同著一般清客都在那里呢。这里虽窄点,还得看,没什么挡眼的。」丫头、婆子们将席摆齐,大家让薛姨妈、王夫人、刘姥姥上座,其次是尤氏,李纨众姐妹们也随便坐了。
59         上了两、三道菜,只见荇叶渚边来了两只彩船,船上全用孔雀锦鸡的毛扎成各色花样。一班女孩子们坐在船上,打著细十番。紧跟著便是两只龙舟,一只青龙,一只黄龙,都架起彩阁,挂著诱旗,四围钉著无数小镜子,耀眼飞光,十分富丽。彩船里一片鼓起,那两保船来回斗舞不停。又有一只小部架著光明灿烂的珠球,或距或迎,若离若合,演了一出吞珠戏海,那些驾娘们都是懂水性的,穿著花花绿绿的油绸衣靠,有时演出凤凰展翅,有时演出鹞子翻身,做种种的玩耍。
60         座上众人都看得人神,哥儿们更是拍手嘻笑。湘云叫翠缕拿出许多雕竹玩意,都上过颜色。白的是香瓜,红的是桔林,绿的是葫芦,紫的是茄子,黄的是木瓜、佛手,约有十多种,还带著零枝碎叶,如同真的一般。拧开那螺旋的蒂子,把各人名号的牙筹放将进去,说道:「把这玩意扔下去,叫他们会水的去捞,捞出谁的谁就喝酒。」探春、宝琴都说有趣。
61         宝钗又把湘云那个木瓜细看了一看。怕她暗中有弊。刘姥姥道:「姑奶奶可别摆弄我,我不会喝的,喝醉了又闹笑话。」平儿笑道:「姥姥别怕,哪里就捞著你的呢?」翠缕、莺儿把那些玩意扔了下去,一个一个的晃晃悠悠都沉到水底,原来那里面都有锡,分量颇重。
62         少时彩船上又一声鼓起,便有驾娘们穿著油绸衣靠翻身下去。约有一袋烟的工夫,捞了一个送上来,大家看是薛姨妈的佛手,便恭敬一杯。接著又捞上一个葫芦,却是尤氏的,也照样敬了。随后又是邢岫烟的莲蓬、李纹的苹果,又捞起了一个桔子,一个小南瓜,是探春、宝琴的。湘云都立迫著他们喝了。探春道:「怎么单捞不著史妹妹的,这里头只怕有鬼吧。」
63         湘云笑道:「没捞出来的也不止我一个,况且宝姐姐早已留心了,哪容我捣鬼呢。你又没喝多少,何必这么发怯。」尤氏道:「三妹妹,你怕什么,横竖只一杯酒罢了。」湘云道:「大嫂子是伯爵夫子,人大量大,想必嫌那杯子小吧。」便叫翠缕把黄杨套杯拿了来。
64         原来那套杯已拿来放在旁边小几上,是探春、湘云想法子要作弄刘姥姥的。翠缕取到席上,湘云举壶一个个都斟满了,说道:「这回若捞上谁的,得喝这一套。」刘姥姥忙离座摆手道:「我试过那家伙的利害,我可受不了,让我家去吧。」众人听了,都拿手巾捂嘴暗笑。
65         探春、湘云连忙走上去,把刘姥姥强按在席上坐了。刚好驾娘们捞上一个茄子,大家一看,恰是刘姥姥的。湘云笑道:「姥姥这可没法子,都喝了吧。」刘姥姥再三央及道:「若喝这些,我可醉死了。饶了我吧。」王夫人、薛姨妈也再三替她说情,尤氏道:「我给姥姥讲个情,只喝这一海子吧。」
66         刘姥姥没法,端起那黄杨大海,咕咕的一气喝了。手里还拿著捞出来的紫茄子,细细赞赏道:「亏他怎么做的,赛过真的一样。」
67         一语未了,酒涌上来,顿觉头晕心跳,忙歪在席分竹榻上。巧姐瞒怨道:「史大姑妈何苦把姥姥又灌醉了。」湘云笑道:「多喝点什么要紧,我倒要喝,只是捞不著。」探春道:「这剩下的酒也可惜了,再有捞上来的从那小杯喝起,喝遍了再收令吧。」李纨道:「在家都不善饮,一个个都醉倒了可有什么意思。」探春道:「你只做你的老梅,不要管我们的废兴胜败。」
68         随后又捞起几个,各人依次喝了。湘云也喝了半大的一杯,只次大的酒海轮到尤氏,尤氏再三不肯喝。湘云、探春、宝钗各匀出一小杯,尤氏叫文花又提出一大杯,剩下的才勉强喝了。
69         此时已夕阳在树。大家散坐了一回。宝钗又命秋纹沏了酽茶,给刘姥姥喝了一杯,酒意稍解。巧姐和平儿两个人架著她,至平儿房中暂歇。王夫人撑不住,也同薛姨妈往上房歇息去了。这里湘云、宝钗仍留住众人别散,说道:「外面还有灯船,更有趣呢。」
70         不知那灯船又如何热闹,且听下回分解。
本站永久网址:ershisui.com

111

主题

-48

回帖

160

积分

超级版主

积分
160

种子用户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0:26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二十九回 白莲庵游戏度三星 降珠宫安排迎二老
2         话说大观园中宴赏龙舟,大家坐席,直至傍晚。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都撑不住先散了。宝钗、湘云还留尤氏、李纨及探春、宝琴、李纹、李绮等看晚上的灯船。探春嫌那里人多嘈杂,宝钗领他们从一带游廊走过去,另有三间座落。原是惜春住时,做丫头们卧房的。此时另外收拾出来,挂了字画,摆些陈设。连腊奁粉也预备下,好让姑奶奶们歇息。
3         尤氏看了,先称赞一番,道:「宝二奶奶真想得周到。」李纨道:「凤丫头虽说能干,比起心细来,还不如宝妹妹呢。这上当家理计,若不仗著她,我和平儿哪里办得了。」那里也是临水栏干,栏干内摆些几榻,大家随意散坐。看那水中荷叶被晚风吹得乱,宝琴道:「这点风儿就好,我们住那四合院里,搭著大天棚,把风都挡住了。哪有这里舒服。」
4         李纹道:「敢则荷叶也有一种清香,若不在这里静坐,如何领略得到。」探春道:「这也是难得享受的。四丫头怕热闹,老早就走了,这种清福她就没份。」李绮见有妆镜,便先自理妆。随后众人也都重匀脂粉,还有另换衣服的,少时丫头们掌上灯来。湘云忙催著大家看灯船,又都回至藕香榭。只见柳梢上已挂著半轮初月,那龙舟和彩船上的灯火一时齐亮,五光十色,耀眼迷离。一片灯光镜光映著水光,如同百十道金龙似的。
5         少时鼓声又起,两只龙舟又演出种种戏耍。那颗珠球换了一颗大灯球,照得水中雪亮。再照著驾娘们五色衣靠,聚成一段彩云。宝琴看著笑道:「南边的龙般都在白天耍的,到正月里另有一帮人耍龙灯。你们把龙灯龙船并成一起,从来还没见过呢。」龙氏道:「新年上,听说南阳衙门里也耍过一回龙灯,都是大营里兵勇们乾的。咱们到了年下,也可以试著玩玩。」此时彩船上正奏著细乐,一阵阵萧管悠扬,随风吹了过来,大家都觉得赏心悦耳。
6         湘云笑对宝钗道:「你是逛过太虚幻境的,他们做了神仙还未必有这个乐呢。」宝琴道:「这么说咱们今天也赛过神仙了。」探春道:「其实神仙也不难,只要心里不搁那些俗事,随时寻些乐趣,也就是神仙了。世人哪里懂得。」宝钗道:「他们那里也要仿著大观园盖一座园子,可见就做了神仙还忘不了这园子呢。」李纹、李绮正和李纨谈些别后之事,这些小哥儿们早已由奶子、丫头们抱了回去,这里倒清静了。
7         大家坐了一会儿,又摆了晚席方散。宝琴因路远,便在宝钗处住处。那晚上,宝钗又和她谈些太虚幻境之事,以及宝黛二人在兜率天宫遇见杜兰香,彼此有线,被月老订成姻眷,都告诉与她。宝琴笑道:「这就难怪她说是婆婆定下的了。那婆婆就是林姐姐,谁想得到呢。」
8         因又想起一件新闻,说道:「新近白莲庵也出了一桩新鲜事,姐姐听人说过没有?」宝钗道:「这府里自从马道婆闹妖,你姐夫又跟癞和尚走了,因此太太吩咐一切三姑六婆和僧道们都不许进门,有该给月钱香钱的,只打发小厮们送去。那白莲庵更没有往来,从哪会听见呢?」
9         宝琴道:「我也是听那边姨娘们说的。那天张姨娘到白莲庵去烧香,老尼姑说起前几天有个道士到庵里,把三个小尼姑拐去了,还说那道士的面貌宛然就象贾府的宝二爷,难道宝哥哥做了神仙,还来到世界上么?」宝钗道:「世间相貌相同的多得很,眼前就摆著个甄宝玉,怎见得一定是他。这回我到太虚幻境,颦儿想把袭人弄了去服侍她,她咬定了不要。哪会看上不相干的小尼姑呢?」宝琴听了,也无话可说。
10         随后又谈到薛蝌的事。原来薛科会试不中,就想捐个知县,到外省去混混。曾经和宝琴商量,宝琴劝他再考两场,如果两三科不中,再打点出去,还不算晚。那晚上和宝钗说了,宝钗也是这个意思。又想到薛蟠因近畿平乱的劳绩,由捐纳都司职衔,保了游击,将来也许要出去的。心里想劝薛蝌捐个京官,只要没补缺,还可应试,一面带著照管家事。姐妹二人直谈到三更方歇。次日早起,梅家车马来接,宝琴便自回去。
11         那宝钗深信宝玉,听到白莲庵之事,还说不见得是他做的。哪知道那个道士正是宝玉。他那回听钗黛二人说起要将袭人弄了去,仍旧贴身服侍,心中甚不以为然。只因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都是不敢得罪的,只略为说了几句。宝钗走后,又和黛玉细谈,因袭人想到芳官。那芳官本是宝玉最宠的,因她唱戏出身,一味天真烂漫,和别的丫头不同。既想起来,如何放得下,便要把芳官度到太虚幻境。黛玉并不知芳官恃宠招谗,只以为从前服侍得力的,目无不允。
12         宝玉一早起来,至贾母处打个照面,便驾云下至尘世,一直至水月庵。那庵里仍是老尼静虚住持,近来又老又聋,只靠著香钱度日。宝玉见了她,问了半天,说的话驴唇不对马嘴,又至邻近各住家访问,方知芳官和藕官誓死不肯还俗,先只跟著静虚,后来静虚太老了,不能管事,庵中时常有痞棍窥探,不得已另搬在白莲庵,跟著老尼圆智,也只在水月庵左近,相距半里内外。
13         那里另有一个小尼姑,便是怡红院的四儿。那年被王夫人撵了出来,由她妈领回去择配。四儿只恋著宝玉,死去活来的闹了几次,又拼命要去出家。她妈没法,因素与圆智相熟,便送四儿至白莲庵,恰好和芳官、藕官同住,闲时念些经卷。
14         那天忽听有人打门,芳官出去一看,乃是一个白须道士,指名说是来找芳官,芳官问道:「你是她的什么人?找她做什么?」那道士道:「我是她的亲哥哥,来接她家去的。」芳官道:「她没有亲弟兄,哪里来的家呢?」道士道:「不但是亲弟兄,我和她还是双生的,你不是她何必替她多话。」芳官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道士道:「你怎么知道她不认我?」
15         芳官听他言语支离,回身便要进去,道士一把拉住她,转眼间现出本相,却是宝玉。芳官见了大惊,只疑是妖精变的,心里七上八下。宝玉笑道:「你可记得那回在怡红院喝醉的?睡在我的身旁,我要给你画上一脸黑墨,她们还说像两个双胞弟兄呢?」芳官方才信了,拉著宝玉大哭。
16         宝玉道:「这里不是哭的地方,快跟我走吧。」芳官道:「跟你到哪里去?太太把我撵了,还肯要我么?」宝玉道:「你只快走罢,这些事都有我呢。」芳官道:「要去还得带上藕官和四儿,她二人跟我约好了,死活在一块儿,怎好撇下她们呢?」宝玉道:「你去叫她们,我在前边柳树底下等你。」
17         芳官进去,不多时便和藕官、四儿出来,会著宝玉一路跟著走。过了好些地方,忽见前面一片大河,芳官道:「这里又没有船,可怎么走呢?」宝玉推了她们一把,三个人只觉站立不住,眼看要跌下河去,一时吓昏了。宝玉已在那边岸上招手,道:「你们只管走过来吧。」
18         芳官等踏水过去,只如平地。跟随宝玉一直走去,便看见前面一座牌坊,那些楼台宫殿都与人世不同。迎头遇见晴雯、麝月,瞅著他们笑道:「接了一个,来了三个,到底二爷的法力不小。」芳官忙上前拉住晴雯道:「姐姐你如何也在这里?」
19         晴雯摸著她的光头,笑道:「二爷没做成和尚,你们倒都成了尼姑,叫人瞧著怪好笑的。」藕官、四儿也都上前见过,不免一番叨絮。宝玉道:「什么话到家里不好说,别磨赠了。快走吧。」一时进了赤霞宫。麝月道:「二爷带了她们去见老太太么?」宝玉道:「你带她们到后院去,先见见奶奶。」
20         芳官不知奶奶是谁,偷问麝月,方知是黛玉。又偷问道:「她们都说二爷娶了宝姑娘,怎么倒是林姑娘呢?」麝月道:「别多话了,那是家里的,这是这里的。」正说著,碰著凤姐走出来,瞧见了三个尼姑,笑道:「这里一概不开发香钱,你们来干什么?」
21         及至近前,方认出是芳官诸人,又笑道:「宝兄弟,人说狗揽八难屎,真是有的。屋里现放著一群美人儿,连这几个秃光光的也放不下。」宝玉笑道:「凤姐姐,你往哪里去?」凤姐道:「我去瞧瞧三姨儿,这两天不大舒服哪。」宝玉别了凤姐,自往贾母处。
22         迎春正在那里,见了宝玉道:「我刚才到你们里头,林妹妹说你一早就出去了,什么事这么要紧哟?」宝玉道:「也没什么事,我闷得慌,出去散散。倒听见一桩新闻二姐夫因为放债被人告发,交了刑部了,也算替二姐姐出出气。」迎春道:「这话是真的么?」宝玉道:「若不是真的,我为什么咒他?」迎春登时呆了,泪如雨下。贾母道:「迎丫头,你太傻了,人家怎么待你的,难道还有夫妇之情么?」
23         迎春哽咽道:「情字是说不上,我只怨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呢?」鸳鸯道:「二姑娘,你只管放心,老爷是记恩不记怨的,一定会替他营救。二姑爷这样人,让他稍吃点苦也是好的。若不然,阳间国法逃过了,那阴律也是逃不过的。」
24         歇一会儿,黛玉出来,把迎春拉在一边,劝解了许多话,方慢慢的将眼泪止住。到底引起心疼旧病,那天便没得陪贾母斗牌。好在有凤姐、尤二姐、鸳鸯再把香菱请来,也勉强够手啦。那晚宝玉回至内室,晴雯、紫鹃正替黛玉卸妆。
25         黛玉含笑瞅了宝玉一眼道:「你倒学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把她们都弄来了。」宝玉笑道:「那藕官得算在你的帐上,带来了服侍你的。」黛玉道:「四儿呢?又有什么说的?」宝玉道:「她死活跟著芳官,也是没法。」晴雯道:「奶奶不知道,她跟二爷同生日,说同生日的便是。」宝玉不等晴雯说完。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黛玉瞧见那急样子,不禁发笑。紫鹃道:「我记得怡红院里,二爷心爱的还有个春燕呢。」宝玉道:「春燕背地里和她妈说,盼望著把她们都放了出来,未必是真心吧。」黛玉笑道:「我不料你倒像金店里出身,专会掂斤播两的。」
26         一时卸妆完了,黛玉瞧著宝玉道:「你还不到那屋和她们说说话去。」宝玉不答,把晴雯紫鹃推出去,便把房门扣了。从此芳官、藕官和四儿也在那西屋里同住。黛玉命她们先改了装,等头发养齐了,方带上去叩见贾母。只说宝玉因为这里没有会唱的,找她们来编些新戏,排好了还要请老祖宗听戏呢。贾母听了,倒很高兴。宝见见四美既备,又是三女成粲,自是心满意足。
27         那芳官不但会唱戏,还会想出种种花招引他玩耍。更添了许多热闹。只因住房迫窄。忙著要添盖园子,就著赤霞宫旁面空地相度形势,悉心营构。只那一张图样,几次和黛玉商量,改了又改,方才定稿。一切门窗已断,也是自己想出样子。又参照北宋的营造法,教晴雯、紫鹃等仔细描出,交工匠们去做。各处座落,彼此不同,无不精致。有时还要寻贾珠、湘莲、秦钟大家参酌。可喜那鬼斧神工,固然巧妙,却更神速,只消一两个月工夫,便已略具规模。
28         一日宝玉从园内监视工程回来,见书案上有一封书信,是林如海由临淮专人送来的。拆开细看,那信上写的是:「愚奉调天曹,陈情乞假,许至太虚幻境暂聚。希预置行馆,俾安行李。并代告小女禀重闱。」还写著上下款,是宝甥青睐如海手书。宝玉见了大喜,即持信给黛玉看了,商量在何处安置行馆。黛玉道:「现放著绛珠宫,又宽敞又幽雅,离这里又近,还要哪里找去呢?」宝玉笑道:「我真是喜欢糊涂了,眼面前就没想到。」当下便拿信上回了贾母。
29         贾母也喜出望外,说道:「我到了丰都,老一辈的姑奶奶没有一个见著的。只同他们通过信,盼望著见见,叫没有机会。这才算盼到了。」问知行馆设在绛珠宫,甚为合意,宝玉下来,便和黛玉带了紫鹃、晴雯,到那里细看一遍,把正厦东间预备做姑老爷卧房,西间给姑太太住。还有丫头婆子们的下房,带来家人们的住处都亲自看了,该添置的便赶紧预备起来。
30         刚刚布置就绪,如海夫妇便已来到。那天警幻打发人先来通知,黛玉回了贾母,便和迎春、凤姐赶至绛珠宫等候。贾珠、宝玉却走到牌坊外迎接,遇著警幻,立谈数语,只见远远的许多旗仗,引著两顶大轿,轿后又有许多随从,都向此路而来。到了跟前,警幻同珠、宝二人上前相迎。
31         林公忙命住轿,先和贾珠、宝玉见了,又和警幻周旋一番。说道:「小女在此,多承照应。」警幻不免谦谢。大家劝林公上轿,林公不肯。只同贾珠、宝玉携手步行。贾夫人也要下轿,警幻连忙拦住,就轿前说了几句话,慢慢走著,已到了绛珠宫。宝玉邀林公先至正殿稍坐,林公先问了贾母的安,又问荣宁两府近来有无消息,以及赦老、政老的近状,宝玉一一答对。
32         林公又向贾珠道:「贤侄为我在此勾留多时,深情可感。」贾珠道:「此番久住,也为老太太和宝兄弟再三不放我去。正好等姑爹在这里见见。」林公又问:「司文院里还有何人?」贾珠大致说了,不免引起林公的牢骚,说道:「我生前叨居词苑兰台,都在清班之列。后来出任巡盐,也还是个客官,不料到冥间,倒做了风尘俗吏,终日劳刑案牍,目下便转到天曹,料不过曹司之职。看著你们,也如人间翰苑了。」贾珠道:「我们司文院也等于闲散,别说宝兄弟才进去,就是侄儿在那里好几年,也何曾做过上篇进奉文字?只不过多读些上清之书,常听些先辈名人的言论,放自己不无益处。」
33         林公又向宝玉要那篇清虚殿记的稿子,宝玉忙打发人往赤霞宫去取。少时取到,呈与林公细看了。说道:「这篇文章真是沉博艳丽,怪不得风传一时。依我看八股果真做通了,再做别的文章没有不好的。只看你人间天上,两得高魁,就是明效大验,所以黛儿小的时候我也选几篇好八股给她读,她们女孩子哪用著这个,无非教她懂些文法罢了。」
34         宝玉心想,这位老丈人又要谈八股了,这怎可怎么对付?幸喜林公没说下去,又谈了些别的话,那时黛玉和迎春、凤姐已将贾夫人接进内室,又让警幻一同进去,黛玉拜见了贾夫人,拉住衣裳不禁落泪。贾夫人也泪落不止。凤姐道:「林妹妹真爱哭,如今姑老爷、姑太太都来了,姑老爷又升了官,这正该喜欢才是,哭得什么劲呢?也让姑太太和仙姑说说话儿哟。」黛玉忙将泪掩住。
35         贾夫人才和警幻相见,先说些托庇感激的话。又说起那回到临淮去,诸多简慢。警幻道:「我们打搅了那么多天,还看了许多热闹,夫人也太客气了。」贾夫人又和凤姐、迎春接谈,问到迎春家事,不免触起她的伤心,眼泪直绕眼圈儿转。凤姐道:「姑太太别问了,二姑爷若好,我们姑娘还会到这里来么?」贾夫人道:「年轻的姑娘心太窄,小夫小妻的吵吵闹闹,好三天坏两天都是有的,那算什么。」
36         凤姐笑道:「可不是那么说。我们二姑爷的性情和人个别,不但对待姑娘,就连丈人丈母也不认的。如今又犯了事,押在刑部监里了。」贾夫人道:「盼望著罪名轻点,借此略为警戒警戒。也许就变好了。可惜那回在临淮没有说起,若是在任上和地府里王爷说说,把二姑爷传了去,吓唬吓唬他,早就变了过来,哪会有这回事呢?」
37         警幻道:「这都是数定的,事前谁也不会知道。」黛玉道:「管他呢,横竖二姐姐既已来了,哪能再回去。由他自做自受吧。」凤姐道:「老太太只怕还要来哪,刚才吩咐预备轿子了。」贾夫人道:「凤姑娘,劳你的驾,先回去拦住她老人家,说我歇一会儿就过来的。」凤姐答应著先去了。
38         一时贾珠、宝玉进来,向贾夫人请安。贾夫人见了贾珠道:「珠阿哥,敢则你早天到上了。老太太不放心,几次打发人到我们那里去问,说是被你姑爹留下,不知哪里来的话。」贾珠将如何到天曹复位,以及与宝玉相见,率先来此都说了。贾夫人道:「你在世虽短,还有个好儿子替你争气。你姑爹白操心了一辈子,也没留下一点根芽,真不值得。」贾珠见贾夫人伤感,又劝慰一番,便先退下,自去陪林公。
39         这里贾夫人拉著宝玉,问了许多天宫地府的情形。又细问贾府近来情况,说得甚为亲热。警幻笑道:「俗语说丈母娘疼女婿,真不错的。夫人刚才还要伤感,这么一对好姑娘、好女婿还抵不过一个哥儿么?」说得贾夫人也笑了。又说了一回话,警幻告辞自去。贾夫人便同黛玉、迎春往赤霞宫去见贾母。
40         刚走到院子里,贾母扶著鸳鸯已迎了出来。一见贾夫人,便眼泪成串的滴下,说道:「我的儿,不想还见得著你。」贾夫人也要哭,勉强忍住。凤姐道:「老太太让姑妈屋里坐吧。」大家进屋,贾夫人先拜见了,然后就坐。贾母问了许多话,又谈到从前抄家动产,一生没见过这些事,想不到老年还免不了,又是一番伤感。随后宝玉陪著林公过来,拜见了贾母。
41         贾母对林公打量一回道:「姑老爷这一向做外官,到底辛苦,比先老了好些。」宝玉道:「老太太自从姑爹放了外任,就没见著,这是多少年了,我们瞧著比那回在临淮见面还更显著精神呢。」贾母又道:「宝玉这孩子疯疯傻傻的,亏得姑爹姑妈成全了他们,也替我了一桩心愿。如今我那外孙女的身子也比先强多了。」林公道:「这都是老太太心疼他们。」
42         宝玉悄悄的走过去,对迎春道:「二姐姐,司棋来了没有?」迎春道:「他在家里呢,你问他做什么?」宝玉道:「他的兄弟潘又安跟著姑老爷来了,你说巧不巧。」凤姐听见了,笑道:「这可叫他盼著了。」贾母忙问何事,黛玉便将司棋和潘又安因婚姻不遂,同时自尽前后的话都说了。只把大观园约期私会、偷传表记等事瞒过不提。
43         贾母笑道:「如今这些丫头们可了不得,自己就会找女婿,到底也怪可怜的。姑老爷也给他们成全了罢。」林公道:「潘又安到了阴间,因阳禄未尽,冥官不收,他原是临淮人,就回了原籍,我也用了好几年了,相貌还好,人也明白,却不知他有这番因果。既是老太太要成全他,我就留他在这里成了亲再去,横竖夫人也还要耽搁些时间,和老太太多聚聚呢。」贾母道:「这事给谁替他们办去呢?」
44         凤姐指宝玉道:「这不是无事忙么,只管交给他去办,有什么麻烦事,只和二姑娘商量便了。」当下林公退出,自回绛珠宫去。贾夫人便在贾母处住下,娘儿俩说了一晚上的话。
45         第二天,贾母又命备了酒席,替姑老爷、姑太太接风。大家聚了一日,那潘又安、司棋的事,宝玉替他们忙合,内里托了鸳鸯,外头托了柳湘莲和秦钟,又亲自去和警幻说了,就薄命司左近另拨了几间闲房子,作为他们的新房,也收拾得齐齐整整。
46         等到吉期,鸳鸯约了紫鹃、金钏儿,同到那里,帮著把司棋妆扮起来。秦钟也替潘又安换了新衣、新帽,迎娶交拜,送入洞房,一切如礼。潘又安和司棋二人也是经过生死离别,千磨百折,才有今日。心中自是感激宝玉,却也忘不了鸳鸯当日一番周全。
47         成婚次日,双双上去,拜谢了贾母和林公夫妇。又向宝玉、黛玉、迎春都拜谢了,随后又来谢鸳鸯。鸳鸯哪里肯受,说道:「我算什么,怎好受你们的大礼呢?」司棋道:「姐姐的恩德就是变牛变马,也是要报答的。今儿受个礼还不是应该的么?」紫鹃把鸳鸯拉住,让他们二人双双拜了方罢。
48         黛玉因迎春没有贴身服侍的人,便接到赤霞宫居住。另拨给她两个侍女。那司棋白天里仍来此伺候迎春。晴雯见大家都原谅司棋,把从前气恨也渐渐融化。黛玉又开导她一番,所以彼此相安无事。贾夫人日间陪著贾母说些闲话。
49         那江淮风俗,奇奇怪怪的多得很。什么轧秀才,摸铁猫,打天斋。到了迎神赛会,更有种种新奇把戏,也有披枷带锁,穿著赫衣当囚犯的,也有光著身体烧肉香的。还有举著鞭炮,往城隍轿子里乱扔哔哩剥落的响。那些抬轿子的赤身露体,任他们怎么烫爆,一些也不觉疼痛。有一回把姑老爷的袍子烧了好几个大窟窿,一会儿又还回来好好的。这些奇闻异事,不但贾母爱听,连晴、鹃、麝、钏诸人也都赶著姑太太去听故事。每天傍晚,总是陪著贾母斗一回纸牌。空的时候,到黛玉房里,娘儿们说些体已。
50         起先贾夫人疑心黛玉受凤姐的谗言,以致失爱贾母。所以见了凤姐,只是冷冷的。还亏黛玉背地里向贾夫人说,凤姐平日如何孝顺贾母,那从前的事也只迎合王夫人意旨,不能全怪她的。贾夫人听了,方才释然。
51         那天在贾母处说话,见凤姐、尤二姐二人携手进来,贾夫人笑道:「人家都说琏二奶奶是个醋罐子,你们看他和二姨儿这么要好,就像亲姐妹似的,那醋劲哪里去了?」鸳鸯笑道:「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可醋的,只要琏二爷来了,你们瞧吧,有得闹呢!」凤姐笑道:「是人都可以说我吃醋,只你可说不得。我那回还要跟老太太要你,放在我们屋里呢。」鸳鸯道:「这也是大家子奶奶们说的话,别让我撕你那嘴了。」黛玉道:「凤嫂子这嘴也只有鸳鸯姐姐降得住她,我们笨嘴笨舌的,十个也抵不上她一个。」凤姐笑道:「我的宝二奶奶,你不会说话,谁还能说呢?」贾母、贾夫人听得都笑了。
52         正笑著,珊瑚进来回道:「牌桌安置好了。」贾母、贾夫人、凤姐、尤二姐、鸳鸯同至西屋合局。少时迎春上来,便替了尤二姐,一直斗到晚上。结算凤姐输了。约定明天晚上预备吃喝。大家方散。
53         这里天天热闹。林公一个人在绛珠宫住著未免觉得冷清。宝玉怕林公闷著,时常到那里去陪著谈些学问。又拉著贾珠和湘莲、秦钟,也时常过去闲谈。有时贾珠陪著下两盘大棋。林公又拿出行箧中带的字画。其中有米襄阳的草书,鲜于伯几的楷书,王晋卿的溪山秋霁图,马和之的寒林霁雪,大家展玩一回,只有赞叹。
54         湘莲、秦钟有时也陪林公出外散步,看看风景。此时前院仙草著花更盛,林公见了,非常叹赏。他一向在衙门里拘著,到此游行随意,觉著溪光树色处处有情。时光易过,一晃就住了半个多月。
55         那天趁著到贾母处请安,便说起假期已满,要起程先赴天曹。贾母道:「姑老爷,你一向太累,多歇息歇息再去吧。」林公道:「若说这个地方,就住一辈子也不会腻的。只是简命在身,久留总不是事。好在此去没地方之责,要来也很容易。」贾母道:「你们姑娘就舍得放你去么?」林公道:「小婿留他母亲在此多住些时,一半也为的这个。其实他们更容易了,宝玉短不了上天都去的,只要黛儿和他同去,还愁见不著面么?」凤姐在旁说道:「老太太只留姑爹多住一时,等园子盖好了,逛逛园子再走。」贾母笑道:「凤丫头这话倒有点意思,姑太太替我留留姑老爷吧。」
56         贾夫人正要说话,只见贾珠匆忙进来寻林公,说有要紧的事,大家把话打住。
57         不知贾珠所说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本站永久网址:ershisui.com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Sitemap|运行状态|ERSHISUI.COM

GMT+8, 2026-6-4 06:56 , Processed in 0.059577 second(s), 20 queries , Gzip On.

Powered by Grok

©2023- ershisui.co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