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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newton

[长篇] 郭则《红楼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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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4:00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十回 应谶盆兰孙登凤沼 联辉仙桂妇诞麟儿
2         话说探春来至上房,王夫人将所闻贾环之事告诉她,又道:「眼下老爷因为这事,气摊在外书房里,儒太爷大老爷和清客们都在那里,我又不好去得,你想个说词,把老爷请进来,我们大家劝他平平气,想办法要紧。不然气坏了身子,又怎么样呢?」探春答应:「是」。又道:「环兄弟本来下流,我料他要惹祸的,如今犯了得罪祖宗的极恶,就依老爷主意,活活的打死是该的。只是他虽不肖,也是一条性命,打不死撵了出去,保不定又闯出什么乱子,依我说不如把他圈起来,不许出外见人,只当他死了一样。万一他自己悔罪知改,那不是老爷太太的修积么?」
3         王夫人道:「我也想到这里,所以找你商量,既你这么说,比我见的更透澈了。等一会子见了老爷,你先说说看,老爷若是听了呢,总算他的造化。其实管教儿子也不是容易的,你老爷平时不会管,一生了气不活活打死,也要打个半死,那是正经办法呢?」
4         正说著,贾政咳声叹气的背著手踱了进来,他不许小厮们向上房说去,怎么自己倒走到上房呢?原来代儒将贾赦请来,见著贾政,也劝了许多话。无奈都是著三不著四的,贾政听了更气。说道:「这孽畜背叛名教,得罪祖宗,还不该死么?我若不打死他,连我也对不起祖宗了。」贾赦又遭:「本来名教二字宋人认得太严,其实古人并不如此,你看齐侯通于鲁夫人,就是他的胞妹,做书的何曾替他遮瞒?晋文公一代霸主,娶的怀嬴,还是他侄儿藏媳妇。那脏唐臭汉什么事情没有,后人还说他文治胜过前古呢?自从宋儒学说盛行,把世上痴男怨女坑死了不少,物极必反,将来一定另有一班人出来把名教迂论打破,改造成一种世界,你瞧著吧。」贾政道:「那么著人道就灭绝了,还能成世界么?」
5         贾赦尚在信口胡说,还说著:「就拿环子说,二老爷你就错了,这么大的孩子,不给他娶亲,又不给他放丫头,再不然放他自己出去挑一个合适的,弄回家来了就算了。偏都不肯,单叫他一个人耍光棍,怎么怪得他狗急跳墙呢?」
6         贾政心中大为不悦,却不肯和哥哥吵嘴,只冷笑道:「依大老爷说这畜生倒抢的对了?」清客们见贾赦愈说愈远,也帮著从旁劝慰。东一句,西一句,更说得驴头不对马嘴。贾政听了更烦,便借事走了进去。王夫人、探春连忙起迎。贾政本来不告诉他们的,此时想起还是自己人痛痒相关,就将贾环之事气哄哄的又从头说了一遍。还说道:「这畜生除非死在外头,若叫我找著了,非结实打死不可!」王夫人道:「环儿这般混帐,真该打死!老爷身子要紧,不要因此气坏了,倒不值得。你我都有了年纪,珠儿死了,宝玉又出了家,眼前就剩这个畜生,虽然有个好孙子,究竟隔了一层。」
7         说至此眼泪绕著眼圈,总也忍不住。贾政生气道:「我就是绝了后也不要这禽兽做儿子,像他做的这些事,带累我怎么见人呢?」王夫人含泪说道:「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刚才三丫头她先听见了,想出一个主意,等环儿找回来把他圈起,叫人看著,永不许他见人,也同他死了一样。不然,打不死他,他又闯出去,不定还闹什么大乱子呢!」探春道:「环兄弟这种无行,死不足惜。我是为老爷的声名,若不把他罪恶揭穿了,人家要说老爷无故杀子,他犯的罪恶又是不可告人的,一说出去咱们府里的脸面可丢尽了。万一被南城外头那班疯狗知道,还不定怎么乱汪汪呢!倒是从严圈起,可免后患。」
8         贾政踌躇了一会儿,说道:「你说得也不错,只是人家那姑娘尚无下落,就肯白饶了我么?」探春道:「这个容易,女婿同五营的人都熟识,找营里熟人掏他们的私窝子,把那姑娘救回来,送还了人家,那家子很穷,顶多再破费几个钱,有什么事不了,老爷尽管放心。」贾政道:「随你们办去吧,我是要脸面的,不要弄砸了。」探春领命,当天便回周家去了。过几天回来,禀覆贾政、王夫人,果然已将此事办妥。
9         那贾沅见他女儿救了回来,背地里又得了好处,便也无话可说。只贾环闻信先逃,不知去向。贾政顿足叹恨道:「便宜了这畜生,这一跑还要闹乱子呢!」究竟不知是那帮孤群狗党,得著信通知他的;还是探春夫妇,背地里放他走的?此是疑窦。
10         转眼已到三月十六,正是接场之日。王夫人李纨一早起来,又加派了几个得力家丁到举场去接,都像担著心事,唯恐或有闪失。可巧那天贾兰出场甚早,到了家里不过未牌时候,王夫人、李纨见了他自是欢喜,问长道短,搬东接西,忙乱了好一阵。贾兰又去见了贾赦、贾政、拿出场作呈阅。贾政见那文章做得气象发皇,理法细密。说道:「很有几分可望。」又叫他誊了清稿,送给学里太爷去看。原来场中首艺,钦命题目是为政一章,于贾兰笔路本近,又受贾政之教,才敢扬才使气,倒深合了当时的风气。代儒阅过,又浓圈密点,加了批语,著实夸奖了一番,说是必中的。在候榜期内,仍旧用他的折卷工夫。
11         此时,王夫人却因贾琏急欲回南,家事乏人照料,正在筹虑。原来凤姐灵柩那年由贾蓉运回南边安葬,贾蓉于墓工本不在行,未免简率。又赶上春令多雨,坍坏了一大片。贾琏得信,想起凤姐生前好处,便要亲自去修墓。先叫平儿回了王夫人,这天又亲自至王夫人处商量。
12         王夫人道:「你们夫妇的情谊去一趟是应该的,只是你那年送林妹妹回南,家里全亏凤丫头撑著,后来凤丫头没了,你上一趟台站就闹得七零八落,如今可交给谁呢?我想平儿人还明白,一切情形也熟悉,只可叫她暂管几天,横竖你就要回来的。」
13         贾琏道:「平儿的聪明跟著侄儿媳妇脚跟儿走,也还不大离,只是一件,她虽扶了正,地根儿原是丫头,这些小厮们还辖得住,那管事们大爷大奶奶的谁还把她看在眼里呢?侄儿记得那年侄儿媳妇病著,请了大嫂子、三妹妹,又添了如今的宝二奶奶,她们三个人协同照管,倒整顿了好些事。侄儿的意思,留三妹妹在家里,同著大嫂子辛苦几天,也叫平儿帮著,有什么不接头的问平儿就得了。等宝二奶奶免了身,满了月,请她一起管著,再放三妹妹家去,太太看这生意可用得么?」王夫人道:「你想得很不错,不过只有一两个月的事,何必这么大捣腾呢?」贾琏道:「这也不仅是暂时的事,就是侄儿回来,外头由侄儿对付著,里头有他们几个人商量著办,太太也省好些心呢。」
14         王夫人听他说得有理,便打发丫头找李纨、探春来商量,一面仍和贾琏说些南边应办之事。一会子,李纨、探春同至上房,王夫人便说起贾琏不日回南,家里事要她们帮同照管。李纨道:「我是不大会理家的,从前也只应个名儿,一切事全仗三妹妹、宝妹妹,若是三妹妹回去,我一个人可办不了。」探春道:「大嫂子说不会理家,我又何曾会呢?既是没有人,说不得也会可盯著。可是这几天亲家老爷陛见完了就要回任去,我倒得回去瞧瞧,等他老人家走了,我就多住住也没有什么。」王夫人道:「就是这么著吧,琏儿你迟几天再走。」贾琏道:「侄儿走的前头也还得料理料理,太太先和老爷说定了,侄儿再请求吧。」说罢先自退下。
15         次日,便至东府去寻贾蓉,详问墓道方向,及墓佃姓名住址,并接洽南中家事。回到家里,刚好小厮送上京报,见本日有一道旨意,周琼加给尚书职衔,统率所部移镇长江。心想:「这一来,探春也许还要回南,家里事可怎么办?又不便写信去问探春。」
16         过了十来天,探春居然从周家搬来。原来周琼奉旨调任,因要调动军队,带同探春姑爷回去料理,俟到新任布置妥了,再打发他来京考荫。知贾府要探春暂时管家,留其在京等候,从此便暂在大观园住下。贾琏将家事接洽一番,就拣定日期,起程回南去了。
17         那日,王夫人叫探春和李纨、平儿都到上房,吩咐了一番,探春等又至宝钗房里仔细商量,决定仍由园门外议事厅内办事,即时传下话去,将那几间厅房先打扫收拾出来,每日上午三人会齐了,都到那里料理家务,过晌午放散。
18         探春起得最早,一日,在秋爽斋梳洗完了,看了一回海棠,方至王夫人处请早安。正碰著平儿同陪王夫人说些闲话,听那自鸣钟报了辰正,便约平儿同往议事厅。此时睛晕送暧,花影满帘,二人谈了很久,只不见发李纨来到。探春道:「大嫂子往天也是来得很早的,别有什么不舒服吧?」平儿道:「昨晚上,我还瞧见她好好的,也许是今儿发榜,她心里有事,顾不得来了。」
19         正说著话,吴新登家的、林之孝家的,带著一群家人媳妇们都来回事。一件、一件的回著,先是锦乡候、临安伯家里的生日礼,又是治国公诰命亡故,应致祭幛尊仪。又是周姨娘的兄弟周德顺成亲,查例赏给银两。又是郑好时媳妇请领巾外各院凉棚工价。又得各座落添补竹帘银两。又是各房来支月钱。平儿把旧帐底子都查出来,给探春看过,核对了,方才发给对牌。
20         林之考家的又回道:「从前园子里原有小厨房,自从奶奶姑娘们都搬出来,就把小厨房裁了。如今又都搬到园子里住著,又在这里办事,大厨房里来回送饭,保不定时候大了,饭菜都是冷的。奴才想还是把小厨房再整起来,那里一切家俱都现成的,并不费事。」探春问道:「从前有小厨房的时候,各位奶奶姑娘大厨房的伙食还照旧开支么?」平儿道:「原是照旧开支的,那回我们奶奶看账,挑了出来,从那月起就栽了。」
21         探春道:「既如此,我们把大厨房伙食拨了过来,归小厨房办,也无须另添动用。只有一件难处,如今园子里住的人少了,没什么出息,谁肯白贴呢?」平儿道:「从前管小厨房的柳嫂子正穷著,五儿打发出去也没配人,娘儿俩靠著针线活计度日,若找她,没有不来的。再找三两个婆子做帮手也尽够了。」探春道:「平嫂子,你先问问她愿意不愿意再说吧。」
22         林子孝家的退去,忽听得一片喧嚷,探春忙问:「何事?」婆子出去看了一回,道:「是报喜的,兰哥儿中了第四十五名。」探春、平儿皆喜,连忙吩咐预备赏封。又同至上房,向王夫人道喜。恰好李纨也在那里,又都向李纨称贺。探春道:「大嫂子如今是老封群了,这真是替大哥哥顶门壮户,也不枉你一番苦节。」平儿道:「兰哥儿自小就喜欢念书,在老太太眼里,也要偷著去摸摸书本。我们都说他要大发达的,果然不错。」李纨喜极,却暗自含泪。王夫人也想起贾珠,不禁伤感。又想:「若宝玉在这里,今年又一同中了,我们不知多么乐呢!」想著频频弹泪。
23         一时惜春、湘云、李纹、李绮、邢岫烟听见喜信,齐来道喜。大家一片欢声,才把王夫人想宝玉的心事岔断。坐了一会儿,邢夫人、尤氏婆媳也来了,正和王夫人说得热闹。探春、惜春、湘云、岫烟等便抽空来看宝钗,其实宝钗月份已足,旦夕临盆。王夫人不许她出房,只由薛姨妈看著,莺儿、秋纹等照料起居,并预备应用物件。闻得兰哥儿中了,也是暗中悲伤,刚好众姐妹走进,宝钗欲起立招呼,秋纹连忙上前扶住。
24         湘云笑道:「宝姐姐,你这么大肚子弥勒佛,动也动不得,还要鼓兴做诗,真算亏你。」宝钗道:「我关在房里,实在闷得慌,借此解闷,哪里是高兴呢。」探春道:「你看那天的社作,到底哪一首好点?」宝钗道:「当然是后来居上,不知跟你们的眼光对不对?」惜春道:「若说后来居上,你那首倒是最后到的。」宝钗道:「若算上我,又不是这么说了。我看云儿那首真是神来之笔,不知她怎么想出来的?」探春笑道:「你没瞧见那天的云儿呢,拿著一枝花,坐在太湖石上,眼也直啦,手脚也不会动啦,连叫她多少声也没吭气,我怕她就此坐化了呢!幸亏打了她一下,她还会嗳哟,不然我就要哭出来了。」说得众人都笑了,大家怕宝钗感触,都不提贾兰得中之事。
25         邢岫烟自在里屋见薛姨妈,唧唧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等岫烟出来,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各散。那天夜里宝钗似睡非睡,朦胧中见观世音菩萨头戴青兜,身穿绣竹白衣,抱著一个孩子递与她,说道:「此子好生看著,将来兰桂齐芳,荣福无量。」宝钗接过,见那孩子似粉装玉琢,甚为可爱。一时醒了,便觉腹痛。秋纹忙将薛姨妈请起,那收生的王姥姥这两天都留在下房住著,也赶忙响来。
26         王夫人听见也来了,且喜达生顺遂,腹痛一阵紧似一阵,不多时便生下一个哥儿,老远的就听见啼声。王姥姥向太太、姨太太道喜,说许多好话,算来正是丑日寅时。宝钗喝了人参汤,神魂稍定,方将梦境仔细说了,只兰桂二字记忆不真,似乎又是兰惠。王夫人听了更喜,忙打发玉钏儿告知贾政。
27         贾政正在周姨娘房中说话,闻知非常欢喜,便按著草字辈取名贾蕙,字曰桂仙。那贾兰泥金报捷之日,即是贵蕙玉麟诞降之辰,也算巧了。一班和贾府向有世交的王公侯伯。以及近亲密威,如史、邢、王、薛诸家,闻说贾政的孙子中了进士,同日又添个孙子,都忙著道贺送礼,络绎不绝。贾政因孝服未满,并不开筵受贺,只王夫人借著蕙哥儿洗三那日,在贾母常时高宴的内客厅里开个小小的家宴,探春、惜春、平儿、湘云、岫烟、李纹、李绮是日都打扮了。先至王夫人处道喜,又到产房里向宝钗及薛姨妈道喜,姨妈正抱著哥儿,大家看了一回,都道:「他那神气活脱就是宝二爷的影子。」
28         那哥儿也睁著小眼,四处瞧看。薛姨妈提起宝钗的梦来,众人都觉稀奇。湘云笑道:「宝姐姐,你那杏花诗『明日来看绿叶新』这就是绿荫青子了,我常说你的行事待人必有后福,你总不信,转眼哥儿大啦,同他哥哥似的中了举,中了进士,不就是后福么?」宝钗道:「这点点小血泡儿,知道他大了怎么样呢?」惜春道:「菩萨预言的,岂可不信。」探春道:「说起来也快,兰小子头两年还是孩子气,我看见他跳进跳出手里拉著小弓射家雀儿呢!如今可不是功名成就了么?」邢岫烟道:「世间早达的多著呢,就是琴妹妹的公公梅翰林也是十四岁中举,十七岁中进士,升到了侍读,因为告终养耽误了,不然早就上去啦。」
29         平儿叫小丫头拿过来一罐桂元膏,说道:「产后吃这个最相宜,又好吃,又保养身体。宝二奶奶,你尝尝试试。」探春笑道:「这倒像二哥哥说的,那王道士传的治伤的方子,就是冰糖蒸鸭梨一味,又甜又好吃。吃一辈子也不赚多。」
30         大家正笑著,尤氏婆媳也来和宝钗道喜,掏出一颗小金印,一座白玉小寿星,说道:「这是一点小意思,哥儿早早的做了官,抓了印靶子,活的比老寿星还长。」宝钗接过,叫奶子:「抱过哥儿来,谢谢大妈,但愿将来都如大妈的金口。」秋纹进来说道:「大太太来了,太太请奶奶姑娘们上房坐呢。」
31         众人便一同出去,见邢夫人带著嫣红已款步进房,先向王夫人道喜,和众人也都见过,王夫人让邢夫人坐炕,尤氏见李纨在这里,笑著拉她的手,说道:「珠大嫂子,我真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当上了老太太,记得娶你的时候我也在这儿,大家说老太太福气大了,老太太还说笑话,要等著珠儿媳妇做了老太太,我才走呢,如今你做了老太太,可惜只差了两年,老太太赶不上了。」李纨笑道:「我哪里有你那样现成的福气,早就当上老太太啦!」尤氏笑道:「那银子科的进士,花钱捐来的算得什么呢?」王夫人道:「老太太虽然归西去了,我们大家还靠著她老人家的福气呢!」
32         邢夫人见了尤氏,便问道:「你琮兄弟可常在东府里,他的弓马学得上么?」尤氏道:「我听他大哥哥说,琮兄弟天天来的,鞍马很稳,马射也跟上了。」邢夫人道:「工夫好歹还在其次,我只怕他借名去习弓马,不定跟环小子往哪里瞎跑去呢。」王夫人道:「哪里都像环儿呢,若不是那黑心的娘也不会养出这孽处来的。」尤氏见著平儿,又想起凤姐来,笑向平儿道:「你如今也是二奶奶了,我回来还要打搅你去。」平儿道:「如今没有我们奶奶了,奶奶还肯到我们那屋去么?那真是太阳接西边出来了!」尤氏又道:「我听你二爷回南去,眼下到了没有?」平儿道:「前五天才由运河走的,若没阻滞,许过了德州啦,也还没有来信呢。」
33         王夫人、李纨请她们到厅上去坐,虽然不举乐不唱戏,却传了一班女先儿在那里说书。转过那院便听得弦索角鼓之声,厅上本族各房堂客,已到了不少。见了王夫人和李纨一一见礼道贺,花团锦簇,挤满了一屋子,也分不清谁是谁。只贾璇之妹喜鸾、贾环之妹四姐儿,那年贾母八旬大庆会在园子里住了两天,和探春等熟识,便一起坐下。王夫人又请薛姨妈出来,坐了首席。然后吴新登、林之孝等,带领众家人,至厅叩头行礼。又是各家下房媳妇,各房丫头,都来叩头。闹了许多时方毕。王夫人归座,这才开宴。
34         女先儿上来叩喜,请太太姨太太各位姑奶姑娘们点唱。薛姨妈道:「这都是听熟了的,怪烦的,你拣那新鲜有趣的说吧。」女先儿陪笑道:「新近出了一部书,叫做《双诰圆》,是唐朝张兰的故事。」王夫人道:「你把书中情节先说个大概,给姨太太听听。」女先儿笑道:「这张兰早年失怙,亏得他母亲抚养成人,做到状元宰相。他叔伯兄弟张桂也是孤子,张兰供给他念书,也中了第,这还不奇,直到后来他两个做了左右丞相,对秉朝纲,那时两位太夫人尚在,皇上敬他孝友之家,都给封诰旌表,还给他一方匾额,是『兰桂齐芳』四个大字,这就是《双诰圆》的一段佳话。」
35         薛姨妈听到「兰桂芬芳」四字,笑对王夫人道:「原来这四个字也出在书上,你说可巧不可巧呢?」王夫人听了,也自合意。便道:「你就说这个吧。」女先儿下来,即时按弦应节,从头说起。
36         探春听到书中情节,笑对李纨道:「这段简直如同替你们编的一样,可也奇怪,那『兰桂齐芳』四个字咱们又没说出去,她如何会知道呢?」湘云道:「古来说书,咱们没见过的也多得很,这也断不定是编的。可是在今儿说,总算凑巧了。」喜鸾道:「我听说从先老太太过元宵节他们说的书,还有王熙凤呢。难道也是编出来,踉当家奶奶打趣不成?」湘云道:「后来凤姐姐到庙里去求签,签上还说著王熙凤衣锦还乡。那是刻板的,谁编得了呢?咱们别瞎批评了。」
37         此书说完,又说了一本《诸葛亮大破曹营》,直说到曹操割了胡须,落荒而走,大家听得都笑了。湘云道:「曹孟德做了一世的奸雄,也有倒霉的时候!」喜鸾道:「若是昭烈始终依著孔明之计,联吴伐魏,就许把曹贼打平了呢?」探春道:「历来论史的都骂操莽,依我说,曹操还是好的,他始终只做到汉丞相,倒是儿子篡位,把他贴在里头。后来那些奸臣被儿子迫他篡位,又做不成皇帝,那才是笑话呢!」接著又听了几段,直到开了晚席,方才歇息。
38         过几天贾兰又要赴中和殿覆试,殿廷严密,不比考场拥挤,王夫人,李纨等自可放心。此时吴巡抚内转了吏部侍郎,奉旨点派阅卷,见贾兰这本卷子经伦纬史,典裁渊雅,足为全场之冠,便取列第一。及到揭榜,方知是贾政的长孙。他和贾政的交情素厚,又动了爱才之念,有意成全贾兰一个鼎甲。那天从内廷下来,不回住宅,即赴荣府拜见贾政。说起贾兰文章,大为夸奖,又说道:「场中一见此作,倜傥不群,便料定是名下英彦。今知出自文孙,见家学渊源。兄弟看卷中写作不但有扛鼎之望,将来必要大成的。」贾政只有谦逊,吴侍郎倒要看贾兰的卷头。
39         原来那时风气,新贵殿试以前,都要领做对策前几行的空话,拿大卷写了,凡是朝贵中有交情可望阅卷的,都预先送去,名为卷头,如同关节,贾府勋旧人家,交遍公卿,只因贾政素来走四方步的,一处都不曾送得。此刻吴侍郎说起卷头,贾政不便峻拒,只说小孙出门投竭,改日再令登堂。吴侍郎便走了。到得贾兰回来,贾政告诉他吴侍郎一番说话,又正色说道:「殿试只争前三名是很不容易的,咱们世禄之家应该让与寒俊才是。你只到吴老师那里拜谢,那卷头不必送了。」贾兰遵命。
40         紧接著便是殿试,吴侍郎又派了读卷大臣,那头一个读卷孙太博是吴侍郎的老师,定到前十名,都和他商量。吴侍郎要寻贾兰的卷子,总信不准,好容易看到了卷,笔迹有些相似,便荐与孙太傅,列在第一本进呈。等到小傅胪那一天,唱出一甲一名却另是一个姓王的。直到二甲前头才见贾兰的名字,吴侍郎非常叹惜。
41         又接著朝考,贾兰也填在一等十几名上,引见下来,点了翰林院庶吉士。贾政领他到宗祠拜祖先,自有贾珍、贾蓉等接待道贺。贾政道:「兰儿的笔下承平,实做个词臣还可勉强。此时却嫌他空疏无用,倒不如你们学习弓马的可以替国家出力。」又对贾兰道:「你这回没得著鼎甲,看著似乎可惜,要知道咱们家自从荣宁两公以下都是讲究要守分吃亏的,到后来又何尝不如人呢?就是你少年侥幸,不靠著祖功宗德,哪能如此便宜,要自己知道愧励才是。」贾兰忙答应:「是!是!」贾政又带他去谢代儒。代儒一生蹭蹬,居然有个学生点了词林,比贾政还要欢喜,说了许多好话。
42         贾兰回至荣府,又重新拜见尊长,自各有一番喜勉。李纨想起从前千辛万苦才有今日,又想起贾珠未见儿子成名,不觉泪如雨下。对贾兰道:「你如今总算科名到手,可知道你母亲赔了多少心血在里头,也不是容易来的。你进家学的时候只同环三叔在一起,如今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便有天渊之别。人生一世步步都有歧途,别以为得了科名,那进士翰林也尽有潦倒一辈子的。就看东府里大老爷,也是进士出身,怎弄得道不道俗不俗,一无结果呢?你要想做何等人物,从今日起就要立定脚跟,竖起脊梁往前奔去。若以为侥幸寸进,便志得意满,那可没有指望了。」贾兰句句答应著。
43         娘儿俩正在说话,碧月回道:「三姑奶奶、史姑奶奶来了,「李纨连忙请进,贾兰向探春、湘云磕了头,先自退出。这里探春坐定,对李纨道:「我今儿不是白来的,要跟大嫂子说一件事,说成了还要吃你的喜酒呢。」湘云道:「她说她的,我还要说我的呢?」
44         欲知她们所说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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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4:27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十一回 完丹诀飞举夸神龙 披画册沉沦悯雌风
2         话说探春、湘云同至稻香村来寻李纨,二人各有要说的话,探春为的是贾兰的亲事,此时一班朝贵见贾兰少年新贵,又是如此门第,那些爱女待字的都抢著要想结亲。其中有两家最阔的,一家是王相国的孙女,王相国久居枢府,从前做司道的时候却是由荣国公一手提拔出来的,又做过工部堂官,与贾政也甚相得。知贾兰未娶,忙托人来贾府提亲,贾政不便推却,只说兰儿是个孤孙,这件事要听凭他母亲决定的,那一家是虞尚书,有三个女儿,大姑娘早已嫁了。还有两个庶出的姑娘都很才貌,听贾府选择一个。贾政与他并无深交,也只含糊答覆。
3         那天王夫人和探春说起,叫她和李纨仔细商量。当下见著李纨,便将两亲事都说了,又道:「太太因为二哥哥的亲事自己没敢出主意,全听老太太的,想不到弄成如此结果。这回叫你仔细斟酌,背地里还要问问兰儿,看他是什么意思。」李纨道:「兰儿的意思不知怎么样,我心里可不想做什么阔亲。若娶了一个阔姑娘,什么事都不会做,我倒要服侍她去,那不是娶媳妇,倒是娶婆婆啦。」探春道:「这两家据我看还是王家,他家里虽阔,家风还好,那虞家就难说了。两个小的没听说起,他那个大姑娘也嫁了一个进士,外间都说她是胭脂虎。我知道的不能不说给你,你再打听吧。」
4         李纨道:「这也不是几句话的事,我问了兰儿再回太太会。」湘云道:「这该我说啦,我是找社主来的。大嫂子只顾做老太太,把诗社的事都搁下了。咱们社里旧规矩,每月举行两次,拟定日期,风雨无阻。后来就渐渐松懈了,那回颦儿主持的桃花社就没有开成。如今重新兴起,也只赏了一回杏花,接著就是太太和琏二爷的生日,又是兰哥儿中了,蕙哥儿洗三。大家都忙著,没人提倡。刚才我们走过荇叶渚,那荷叶都大了,眼看就开荷花,想讹你一个小小东道,大家赏荷做诗,你向来不请人的,如今做了老太太,还不该请请客么?」李纨道:「这点小事我还供给得起,请你们二位做提调,该多少钱,我拿出来就是了。」
5         探春道:「我还替你想了,咱们不必劳动大厨房,一则那边开销大,二则家里许多人,请这个不请那。也不好,等荷花开了,只叫柳嫂子预备一桌可吃的,再开一坛酒,单约作诗的几个人。就是琴妹妹来京,搭上宝姐姐,也不过七八个人,又省钱,又有趣,你说好不好?」李纨道:「省钱是小事,人太多了,倒减了清兴。这个主意很好,咱们订哪一天呢?」湘云道:「若等荷花开了总还得半个月,说不定要二十多天,不太晚么?」探春道:「借著赏荷是个题目,日子到那时候再定吧。」又闲谈了一会儿,探春、湘云还要去看宝钗,便同去了,按下不表。
6         且说宝玉、湘莲在大荒山修道,自上次丹炉坍坏,深自悔艾,重下一番治心的工夫。俟心功坚定,然后将渺渺真人所授内丹真诀从头炼起,真是刻苦潜修,言笑不苟。转瞬又满了百日,此时茫茫大士云游去了,渺渺真人因要指导他们不曾同去。
7         一日,宝玉和湘莲出山采药,见日影偏西,连忙往山洞走回。一路都是奇松怪石,也无心玩赏。走到半路,那前山上挂的夕阳渐渐收没,螟烟四起,已近黄昏。刚越过一层山峰,忽见一蛇从高松蜿蜒而下,垂首至地,望不见尾。遍身赤色,似有麟甲闪动。那两只眼睛炯炯有光,直向自己身上射来。回身欲避,又没有岔路可走。湘莲急了,便要拔出他的鸳鸯剑,宝玉连忙拦住。说道:「我们修道的人,不可动一点机心。我看此蛇未必是害人的。就是毒蛇也未必害到你我。我们各凭道力。坦然行去,看他如何?」
8         二人行至树前,那蛇却掉头去远,并不相犯。又走了半里,经过一片松林,望著林里黑沉沉的,似有无数怪物。湘莲笑道:「这里不要再出什么故事。」一言未了,腥风突起,一只纹身白额的巨虎从松林下直窜出来,相距只有一丈多远。二人又吓了一跳,湘莲缩身欲退,宝玉笑道:「怕什么的,我倒要看看这老虎是怎么长相。」拉著湘莲,直向松林走去。
9         那虎见了人,倒低头垂尾,向身旁一擦过去。走得甚快,转瞬间已看不见了。宝玉笑对湘莲道:「我的定力如何?」湘莲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俗语说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就是这个道理。」宝玉道:「说起来也容易,头一件要看得真,第二件要豁的出去,只把这身子看得不是我的,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二人慢慢行走,已回至青埂峰石洞,进了石室,参见师父。
10         渺渺真人正端坐木榻上翻阅道书,对宝玉、湘莲微笑道:「你二人受惊了。」宝玉天分聪明,便悟到是师父借此幻相,点醒自己。忙即跪拜,谢师父指引。湘莲也随同拜谢。渺渺真人大笑道:「呵呵!眇兮,冥兮,何蛇之灵兮。恍兮,惚兮,何虎之突兮。蛇虎菲纷,临之以天,君湛然以定,何慑何竟。」
11         宝玉、湘莲听了字字领悟,渺渺真人又对湘莲道:「以云入道,汝在彼先,以云定慧,彼以汝前,惟慧不惑,惟定乃坚。何有于万有?惟曰太玄,」又瞅著宝玉道:「尔慧定,能外尔躯,入火不热,入水不德。」宝玉即时大悟,同湘莲回至自己住室。湘莲道:「宝兄弟,今儿亏你提著,不然又要受师父责罚了。」宝玉笑道:「我有什么定慧,不过比你悟性强点。咱们内丹已成,元神不散,这躯壳早晚是不要的,何妨就送给毒蛇猛兽?他们果然把我吃了,就算替我帮了忙啦!你这点没有看透,刚才吓得那个样儿,岂不可笑。」湘莲想了一想,也不禁自笑。
12         过了几天,采药齐了,便重新安设炉鼎,将采来各药或作元黄,或作铅汞,仔细匀配一番。封泥炼火,位置如法。又去告明师父,即日坚坐守丹。渺渺真人取了一丸丹药,授与湘宝二人,说道:「此丹涂在眼上,百鬼走避,可为尔等守炉之助。」二人领了下来,自那日起,即在炉前坐定,昼夜坚守。
13         这回却欲前次不同,内魔既除,外魔自远。三日后便现出五色火苗,十四日后已炼成一半,青色渐渐的坎离调合,炉火真纯。渺渺真人看过几次,深为欣慰。到了三十日外,那丹鼎上便有一片红云护著,又见青禽丹凤来往飞翔,渺涉真人知真丹已成,到了圆满之日,便来帮著他们启炉取丹。练成的共有九种,第一种就是丹华,馀者还有神符丹、神丹、还丹、饵丹、炼丹、柔丹、伏丹、寒丹、任服一种,即可成仙。若九丹全服,升天入地,游戏人间,一切皆可任意,其中更有无穷妙用。后来那些寻梦香换颜丹也是由此而化,从此宝玉、湘莲便脱离凡骨,证为真仙了。
14         渺渺真人知他们大道已成,游行无碍,也时常带宝玉、湘莲至十洲三岛游览。那天正在瀛洲岛上散步,见海山一碧,睛日流金,顿觉神怡心旷。忽然半空里掉下一条白龙,横卧道上,不知有多少寻丈。真人骑在龙背,招手相唤。宝玉、湘莲也赶忙骑上,一霎间,那白龙鳞爪飞动腾空而起,耳边但听得一片风声,已直升在烟霄之上,宛然就像腾云驾雾似的。低头一看,惟见大地荒荒,那青埂峰只似青烟一点。初时龙身甚稳,上到半空,飞腾更快,有时昂头摇尾,骑在背上不免转侧颠簸。
15         眼看就要摔下,宝玉持定心神,不畏不怖,却也并无危险。湘莲道力稍次,暗自惊心,幸亏经过宝玉指点,也还支持得住。中间过了几重高城,见一座仙山,青翠夺目,山上许多奇树,五光十色。有的似明珠,有的似璇玉,有的似青瑶水碧,也不知是花是叶。渺渺真人逐一指给他们看,说道:「此是增城,此是昆仑。」又过一处有三重圆水,那水都是黄金颜色,中间有宫殿阊阖。真人指道:「此是疏圃,再上去便是凉风山。山上玉树皓如冰雪,觉得天风冷冷,其寒透骨。又上去许多丈便是悬圃,也有许多宫殿式的房子。」
16         渺渺真人悄诫宝玉、湘莲道:「此地去天已近,你们切要警惕,一涉尘念,龙背上便坐不稳,即时堕落了。」宝玉、湘莲目眩神惊,连忙答应。一时上至天衢,白龙歇住。
17         真人引他们下了龙背,步入天府。只见紫宫绛阙,气象清严。进了好几重门,才至正殿。殿中所列金床玉几,陆离耀目,都非人间所有,却不见有人看守。宝玉问道:「既到此间,我们须否上去谒见玉帝?」真人道:「上谒有时,且待来日。」又引他二人从殿右阙门穿过去,便是天宛。遥见银波晃漾,琪树参差,天池畔尚有许多翠阁丹栋。真人道:「此处须有玉旨,方可赐游,我们且回去吧。」
18         一路走回,那白龙还候在那里。重又骑上,悠忽下降。龙背上震荡更甚,湘莲几乎呼喊出来。幸亏功夫不大,已到青埂峰松林之外。三人下了地,那龙便不见了。真人笑对宝玉道:「此游何如?」宝玉笑道:「弟子昔在尘世,也会发过幻想,要将此身散成了灰,化成了烟,一阵大风吹得无形无迹。刚才在龙背上看得眼前世界都如灰飞烟化的一般,真不知此身为何物了。」真人微笑点头,各回石室静坐。
19         看官你道宝玉、湘莲修到如此地步,便能将从前的柔情痴意一剑斩断了么?自从盘古开辟以来,便是有情的宇宙,所以诸天上别有一个情天,那释氏宗旨归于虚无寂灭。到了拈花微笑的时候,尚不能脱去情禅,何况道家功夫本是从性情上做起的,从来哪有无情的能成仙呢?
20         那天夜里,宝玉见月色清皎,便约湘莲同至洞外松林间玩月。散步了一回,在那块卧石上坐禅。宝玉道:「这里夜景真好,比那回来看斜阳,还要幽静。」湘莲道:「日子真快,一晃儿又是两个年头,我自从得道之后,回想从前的事都如隔世。就连那回遇著白猿,也仿佛隔了多少年似的。」宝宝道:「从前圈在洞里,恨不能出来走走瞧瞧都是好的。如今跟师父遍游三山五岳,一直上到天宫,看眼前的一丘一壑又觉著平常得很,可见得境随心变,并没有一定的。世间的人营营扰扰争那些鸡虫得失,只由所见不广罢了。」
21         湘莲道:「宝兄弟,你如今看得这么透彻,那情字一关想想必早打破了?」宝玉道:「做到太上忘情已经不易,怎能够绝情呢。其实这个情字本非儿女之私,即如得道以来,那些风月私情早被龙上的天风吹得干乾净净。有一天见著潇湘妃子,把我那番冤屈当面说个明白,只要她不恨我就算心愿完了,从此就是化了灰,化了烟,也一无牵挂。难道这还有别的想头么?」湘莲道:「我的见解本来不如你,也只想把对不住人的心事能够表白一番。这一点还相差不远。」
22         宝玉道:「你我果然抱定此情,见与不见,容不容我们表白,也都是一样的。世间同床异梦的多著呢,哪里说得上个情字,还不如始终不见,留著这点未了之情,倒是个天长地久的。」
23         说话间,一阵风起,吹得松枝动摇不定。宝玉笑道:「柳二哥快抽剑,那个白猿又来了。」湘莲笑道:「你还当我是从前的柳老二么?」宝玉道:「白猿是说著玩的,你看这月光如此可爱,何防就此舞回剑呢?」
24         于是二人各抽佩剑,在月下分舞了一回,又合舞了一回。那剑光迎著月光,初时似两条白虹来回迎距,彼此还看得见人,舞到酣时似飘风闪电一般,化做千百条白蛇,全不见一些人影。刷的一声两剑同时收住,湘宝二人同回石室去了。这里宝玉、湘莲说著太虚幻境,哪知幻境人也正说著他们呢。
25         那日黛玉在绛珠宫闷坐无聊,偏偏迎春、鸳鸯诸人都没有来,金钏儿又到秋悲司寻人说话去了,只晴雯在身边。见她恹恹愁绪,便说道:「二姑娘到这里来过多少趟,姑娘还没瞧她去呢,今儿没事,我跟姑娘去一趟吧。在家里老闷著,也不是事。」黛玉道:「我怪懒的,你要去只管去吧。」睛雯道:「我去了,姑娘更闷得慌,不要闷出病来,还是出去走走的好。」又道:「二姑娘管著许多册子呢,姑娘去也好仔细瞧瞧,那上头都说的是什么?只当看闲书解闷儿。」
26         这句话才把黛玉说动了,抿抿头,换件衣服,就扶著睛雯缓步出来。沿路看那朱楼飞阁,绿树清溪,都有潇洒出尘之致。黛玉觉得心目一爽,笑对睛雯道:「这地方真不错,我来的时候没有心事看他,就跟众仙女出来逛逛也只顾说话儿,总没得细看,今儿才领略到了。」睛雯笑道:「我劝姑娘出来玩玩,姑娘还懒得动呢?这么好的地方,老圈在家里,不是自找憋闷么?」
27         说著,又走到二层门内。那两边配殿都有匾额,黛玉正在逐一看去,见前面一个人也向那边走著,似乎是鸳鸯。睛雯叫一声:「鸳鸯姐姐!」鸳鸯回过头,见是她们二人,笑道:「林姑娘也出来了,这真是难得的事。你们上哪里去啊?」黛玉道:「我们想去找二姐姐。鸳鸯姐姐若没事,咱们一块去吧。」鸳鸯也正要去寻迎春,就和黛玉等同走,一时走到薄命司,黛玉看那匾额,就是这三个字。两边柱上尚有对联,是:
28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29         心中想到:「这对子宛然两句好诗,不知是否警幻手笔。」进入门内,见正殿五间,朱扃深掩,画栋钩连,左右各有配殿。从殿旁有门过去,另有一个偏院。院内花木幽静,正是屋三间,便是迎春住处。司棋先瞧见,忙回迎春道:「林姑娘、鸳鸯姐姐她们都来了。」
30         迎春正欲迎出,黛玉等已进房内。那房子虽不甚大,却收拾得非常洁净。壁上挂著李易安写的诗屏,吴彩鸾的五言小对,案上瓶花砚石,布置楚楚。迎春道:「林妹妹,你近来身子倒很好?可以出来玩玩。」黛玉道:「在家里也是闷著,出来又懒。」指著睛雯道:「还是她撺掇我来的呢。」鸳鸯道:「是要出来散散的好,我也因为心里不大痛快,才想著出来的。」迎春道:「鸳鸯姐姐,你有什么不痛快?」
31         鸳鸯道:「其实也不关我的事,前儿警幻仙姑叫我去接琏二奶奶,我正想回去瞧瞧,刚要走,仙姑又打发人来,说不用去啦,琏二奶奶因为另有索命的案子,已经提归地府去了。你想这么个要强的人,弄到那么糟,我们要救也救不了她,怎么不难过呢?」黛玉道:「这个话小蓉大奶奶早已说过,要想劝她自己忏解,也没有说到,就说到她也不会听的,可有什么法子呢?」
32         睛雯道:「鸳鸯姐姐真是好心眼儿,见老虎死也要哭两声。她若怕受罪,就不该帮那伤天害理的事呀!」黛玉道:「人家已经受著罪,也怪可怜的,还叨腾那些做什么,好歹是咱们一把子的人,救得了救不了另是一件事,还有个瞪眼乾瞧著的么。」少时司棋沏了新茶送上来,黛玉喝著,问迎春道:「她也住在这儿么?」迎春道:「说起司棋来也很可怜的,她为那姓潘的拼著一死,始终也没得见著。见了好象遇著亲人,再也不肯回去。我只好和警幻说了,留她在这里。到底是用惯了的,比别人贴心。」
33         黛玉想起册子来,又说道:「二姐姐,你不是管著册子么,我想看看那上头说凤姐姐的事怎么说的。」迎春道:「咱们到正殿上去瞧吧,那里册子多著呢。」便叫司棋去吩咐侍女将正殿的门开了,自己引著黛玉同去。鸳鸯、睛雯也跟著过去,只见殿上摆著许多橱,橱上各有封条。
34         迎春检出金陵十二钗正册,翻给黛玉看,头一页画的是两棵枯树,挂著一围玉带,树下是一堆雪,雪中露出一股金钗。幅旁题著四句诗,黛玉念来,是:「可叹停机德,谁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35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心想这上头分明隐著我和宝姐姐的名字,怎么我们俩倒在一幅上呢?直翻到末页,细玩其意,都是各指一人,心中更觉狐疑。想到:「她分明嫁了宝玉。我和宝玉尘缘已断,岂有同归一个之理?难道后来尚有因果?因又想起警幻所赠风月真镜,从正面照去我们三个分明同在一起,跟这册子正合得上,可是那题句为什么又有可叹谁怜的话?仿佛是替我们惋惜,更不可解。」
36         正在展转凝思,迎春见她发愣,笑道:「这些册子若仔细捉摸,一天也看不完,先瞧个大概吧。」黛玉要想放下,又舍不得,把正册重翻了一遍。见那第二幅画的香橼,似指元妃。第六幅画恶狠扑一美女,似指迎春。这都是已验的了。第四幅画的云水,词的末句是:「湘江水逝楚云飞。」仿佛指湘云说的。第五幅画著泥中美玉,题句是:「俗洁可曾洁,云空未必空。」自然是指妙玉,其馀都猜不出。
37         后面还有一幅,画著冰山上一只雌凤,心想必是凤姐,看那题句:「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似说她结果不好,却不知二令三人木是如何解法。便指给鸳鸯看,道:「你看这不是说的凤丫头么?那末句说得那么可惨,大概是指她眼前受的罪过,什么事不是前定的?」鸳鸯道:「她若不做损德的事,哪里就会受罪!那也是鬼使神差,迫著她做的么?我就不信前定的话。若什么事都是印板的,人也不用做好人了。」黛玉道:「定数呢原是有的,可是天能胜人,人也能胜天。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咱们且看册子吧。」鸳鸯道:「林姑娘这册子里不知那一幅是说我的?姑娘检出来,说给我听听。」迎春道:「只怕在副册上呢。」
38         当下将正册收起,另翻副册。黛玉见内中有一幅画的是一湾止水,水中一只孤鸳。又看那题句是:「恋主自孤飞,无心傍绣帏。瑶池追侍日,谁信是青衣。」就递给鸳鸯看,又把那题句细细讲解。又道:「照这上头看来,你还要寻著老太太呢。」鸳鸯听了暗自欢喜,底下一幅画著桂花下一个池沼中有枯莲败藕。看那题句的意思似指香菱,也猜不甚透。
39         睛雯再三央及黛玉要看说她的那一幅。翻遍副册,都不是的。迎春道:「还有又副册呢,许在那上头。」翻开又副册一看,首幅画著水墨乌云,就像是睛雯。再看那题句,果然不错,便逐句讲给他听。睛雯听到「风流灵巧招人怨」,又是什么「多情公子长牵念」,眼圈儿早已红了。又问道:「后来怎么样呢?」黛玉道:「咱们到了这儿也算小小的结果,还有什么后来呢?你这不是傻心眼么?」说得迎春、鸳鸯都笑了。
40         黛玉又翻开去,有一幅画著鲜花破席,分明是花袭人。那题字却是:「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心中陡添无限惊疑,想到:「这不是明说著袭人改配了戏子么?若是宝玉好好的活著,舅母她们看重袭人,断不会撵出去改配人的,必是宝玉有了变故了。」又想起宝玉从前说的:「我死了,他去做和尚。或许他真应了这句话。可是他对袭人也这么说的哪里做得准呢?就是他要出家,舅舅、舅母也断乎不容他去的,仗著贾府的势力,不管京里京外,什么名寺、古刹,都能够把他捉回去还俗,那和尚也是做不成的。再说宝玉就做了和尚,那人还活著,袭人就有脸改嫁去么?一定是宝玉死了。」
41         越想越像,顿觉满怀凄楚。又想迎春、鸳鸯都说宝玉近来死死活活,翻翻覆覆的好多次,他死了也是意中的事。他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何至于英年夭折?不是为我死的么?想到此粉泪盈盈,强忍也忍不住。迎春不知她又因何事伤心,忙劝道:「林妹妹你看了半天,别累著,咱们到那边歇息去吧。」鸳鸯也帮著劝慰,此时睛雯也在那里偷看册子,只因素不识字,一大半都不懂得,不免纳闷。听见迎春的话,猛一回头,才看见黛玉泪痕满面。就接著说道:「这里太敞,怪凉的,姑娘别尽著看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42         黛玉自觉人前垂泪未免无谓,便辞了迎春,扶著睛雯一路回去。走过一带朱户琼楼,遇著好几个仙女,都是霞袂蹁跹,花容窈窕。一个个拉著黛玉问寒道暧,叨絮不休。还有一个鹅蛋脸穿荷帔裳的,和黛玉分外亲热,一口一声妹子,说了大半天的话,还要邀黛玉到她那里坐坐。
43         黛玉心绪纷乱,只好勉强周旋,每人都敷衍了几句话,然后分手。好容易到了绛珠宫内室。黛玉道:「这可回来了!」睛雯道:「姑娘今儿可累著了。」黛玉道:「去的时候还好,回来可走不动了,这两只腿就有千斤重,一脚挪不了半步,路上还遇著她们,一走说了许多费活,她们哪知道我的苦处呢。」说著便歪在湘妃榻上。
44         睛雯问道:「姑娘看那些册子,都懂得么?」黛玉道:「反正是猜谜儿似的,哪里能都懂得呢。」睛雯笑道:「我看那一枝鲜花,一领破席,一定是袭人那破货!那上头写些什么?」黛玉道:「我不大懂得,猜那个意思,好像袭人要配给唱戏的。哪会有这种事呢?」睛雯道:「那也说不定,太太那脾气,高兴了多给她二两银子,不高兴了骂一顿撵了出去,什么人不好配呢?」黛玉听了半晌无言。
45         晴雯又道:「姑娘为什么看了册子引起伤心来?我倒替姑娘喜欢呢。」黛玉冷冷的说道:「有什么可喜欢的?」睛雯道:「那正册上头一页,画的玉带金钗,不是隐著姑娘和宝姑娘的名字么?别人都是一人一幅,单是姑娘和她分不开,必有一种道理在里头,我是个嘴直的,姑娘不要怪我,也许将来还要大团圆呢。」
46         黛玉道:「不管你说的对不对,你不认识字,就能随意瞎猜,这点小聪明也真亏你。你若认得那上头的字,比我还许懂得多呢?」睛雯道:「据我看,姑娘的分儿比宝姑娘还要高呢,那玉带挂在树上,金钗丢在地下,不明摆著在那里么?」黛玉道:「你这个可是胡说了,一样的人,有什么高下呢?」睛雯道:「若没有高下,为什么姑娘在正册上,我们在又副册上?也许宝姑娘将来的结果和姑娘一样,分位上可稍差点。」黛玉道:「她是她,我是我,有什么比较的,别混说了。」
47         当下就取了一本琴谱,走至青锁窗下细看。一面用指头画著,睛雯从架子上取了一个青瑶联珠瓶,拿出去注了水,插了一枝琼花,捧著进来,安放在白玉几上。
48         忽听外面脚步之声,金钏儿匆忙进来,说道:「我刚才在二层门里瞧见一个道士,送一个女的到薄命司去。二姑娘正忙著招呼他们呢。姑娘猜猜看,那人是谁?」黛玉笑道:「这丫头真疯了,我哪里会认得什么道士呢?」
49         欲知那道士究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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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4:45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十二回 呆香菱密语感孤鸾 贤探春协力除群蠹
2         话说金钏儿那日从秋悲司回来,遇见道士送一女子至薄命归册。你道那道士是谁?原来便是《石头记》发端的甄士隐,他在觉迷渡口草庵内别了贾雨村,一路向薛府而来。此时他的女儿香菱正在难产,胎儿三日不下,十分危急。贾府荐了一个王姥姥,是收生老手,费尽方法,将胎儿接了下来,居然是一个哥儿,还好好的。那香菱阳数已尽,一阵昏迷,灵魂便已出窍,见一星冠霞帔的道士立在面前,唤道:「英莲儿随我去吧!」
3         香菱抬头一看,并不认识。又唤的什么「英莲」,从来没有听过。便道:「我非英莲,仙师错认了。」士隐道:「吾儿有所不知,吾乃你生身之父甄士隐,自从你元宵看灯闪失,又连遭拂意之事,所以勘破尘缘,修成大道。今因你大限已满,特来接你前赴太虚,当去便去,不必留恋。」香菱才知是他亲父,连忙整衣下拜。士隐将拂子一举,便引他向太虚幻境而来。一时到了薄命司,将香菱交与迎春,便要别去。香菱牵著袖子不放,说道:「父女乖离,好容易才得见著,正要随侍,怎么便自舍去。」士隐道:「俗缘已了,不得强留。」摔袖径行,倏已去远。
4         香菱不禁大恸,迎春和司棋连忙劝住。又邀她到屋里住,鸳鸯尚在那里等著,见了香菱说道:「菱姑娘,我前儿听警幻仙姑说你就要来,正盼望著呢。」香菱道:「这里还有熟人么?」鸳鸯道:「林姑娘不住在这里绛珠宫,此外还有尤家二姨儿、三姨儿,你们许不大熟吧。」迎春道:「这里一切事都是警幻仙姑管的,等一会子我同你先去见见仙姑,再到各外去走走,你乍来,还许有点想家,若住长了,比家里还好呢。」香菱道:「我到这里什么都不想了,只宝姑娘待我的情分始终忘不了,不知还有见著她的时候没有?」正说著,金钏儿进来,大家相见。
5         香菱问知她在黛玉处,便托她先带信给黛玉请安。又道:「我从前在园子里总跟林姑娘、史姑娘在一块儿。那年我听见林姑娘的凶信,背地里哭了好几回,想不到在这里又碰著了。」金钏儿又问起她的妹子,香菱道:「我临产的时候姨太太来看我,还是你妹子跟了来的,我瞧她近来也胖了,姨太太一刻也离不了她,就如同老太太和鸳鸯姐姐似的。」
6         又坐了一会儿,香菱要同迎春、鸳鸯去见警幻。金钏儿便回来了,当下向黛玉说起此事,又道:「姑娘不认识的,我能叫您猜么?这人便是有名的诗呆子姑娘,叫做诗魔的,她还叫我带信请安呢!那道士就是她的父亲。」黛玉道:「她父亲是谁呢,我只听说她是好人家的姑娘,被拐子拐了来的。几时又找著她的父亲?可又变了道士呢?」金钏儿道:「她们说这道士姓甄,知道她女儿大限已满,特地去接来的,到底是父亲爱惜女儿,就是自己出了家也丢不下。」
7         黛玉听到此言,想起香菱那般伶仃孤苦,还遇著她的父亲,我不幸双亲早亡,直到此间,尚不得与父母相见,眼下我的父母又在何处?难道就不想著我么?顿觉万种凄惶,凝泪无语。晴雯、金钏儿猜不出她因何感触,正在多方慰解。只听侍女们回道:「有客来了!」便猜定是香菱诸人,等了一会儿未见进来,晴雯是性急的,赶忙跑至前院去看。
8         原来迎春、鸳鸯领著香菱见过警幻,便来寻黛玉。因迎春说这仙草是黛玉的前身,香菱从未见过,因此在白玉栏前站住,流连玩赏,耽搁了许久,见晴雯出迎,方同进内室。香菱见著黛玉,拉著手就掉下两行眼泪。说道:「林姑娘,我真想不到在这里还见得著你。」
9         黛玉见她比先憔悴,知道她近来苦处,也深觉可怜,只因人前不便深谈。说道:「一向难为你了。」香菱道:「这也是命中该著的,还说什么呢?死鬼奶奶没来的时候,我还盼望著她,哪知道娶了个天魔星,她看我就跟仇人似的。白天夜里折磨我还不算,差点没被她害死。眼前刚过这几天安静日子,偏又到这儿来了。」黛玉道:「你既到了这里,那些事就算翻过篇了,不必再去想他。咱们还是谈诗吧。」香菱道:「在园子里做诗的时候算是我最舒服的日子,一搬回去,一个字也没有做过,连我的名字因为是宝姑娘起的,还立逼著要改了呢?再要做诗,更不知是什么罪过了。」
10         黛玉道:「那回宝姐姐寄我的琴曲,我疑惑她悲伤太过,听你这回一说,这就无怪其然。像这种女人,也是少有的,偏叫你们碰著了。」迎春道:「我是笃信因果的,这里头也许别有因果。」香菱道:「我到万分难堪的时候,也是这么想,自己认为前世造的恶因,今生才有这个恶果,心时倒宽解了许多,到底前世怎么会造这恶因,连我也不明白。」鸳鸯道:「因果是有的,我往常替老太太念佛也带著看看善书,那些事都是活现的。怎么能不信呢?」晴雯道:「什么叫因果?那因果以算了结呢?」
11         鸳鸯道:「善的有善报,恶的有恶报,这便是因果,可是因果又是循环的,譬如有恩的应该报恩,报答完了,这一层因果已经勾掉。若是报答的过了会,就又生了一种因,将来还有一种果,所以佛家戒人不要造因,就是为此。」黛玉笑道:「你们大谈起感应篇,这都是二姐姐一句话引出来的,我不信,二姐姐来到这里,那感应篇还没有看完么?」众人听得都笑了。
12         香菱瞧见黛玉几上的诗笺,问道:「林姑娘这是新做的么?」黛玉道:「我也久不做了,那天二姐姐来了。我心中有所感,随便写写的。」香菱拿起诗笺吟了一遍,说道:「这是古风么?」黛玉道:「古诗比律诗不同的,平仄有时不拘,长短句也所以随便,好像容易成篇,其实也有他的声调,弄不好便哑了,最忌的是用律诗的句法,我明儿选几首好的给你,先念熟了,再学著去做,自然就有了声调了。」晴雯道:「咱们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正经事,到底你来的时候那府里都好么?宝二爷的病好了没有?」原来黛玉也记挂著宝玉,只是不便问得,所以总说些闲话。
13         晴雯向来直性的,就忍不住了,香菱听她这话,咳了一声道:「宝二爷病是好了,还中了举人,可是出家去了。」黛玉听了,暗自惊愕,心里有许多话要问,却说不出。晴雯忙又问道:「这话真的么?老爷太太就容他出家去么?」金钏儿道:「到底为什么出了家呢?」香菱便将宝玉那回病危,如何遇和尚送玉,重又活转。如何进场走失,又如何在毗陵驿遇见贾政,详细说了一遍。鸳鸯道:「那宝姑娘怎么样呢?」香菱道:「宝姑娘那人难道还有别的说的,哭是哭了几场,还不曾改了样儿,倒是袭人嫁出去了。」
14         晴雯道:「林姑娘看那册子,就说袭人要配给唱戏的,可见也是定数。只是二爷如何待她,太太又那么看重她,二爷刚一走,一天都守不了么!她要嫁了人,那麝月、秋纹更该走了。」香菱道:「那倒不然,那回宝二爷背过去,麝月当时就要自尽跟了去的。后来又回转来,她没有殉成,才对人说的,据我看她决不会走袭人那条路的,别人我就不知道。」晴雯道:「从前看那麝月只跟袭人脚跟儿走,说话也没有痛快气,想不到她倒有这样的志气。二爷这些年只在我们身上争气要强,也应该有一两个替她争个面子,都像袭人似的,那可栽到底了。」鸳鸯道:「太太那么疼宝玉,这一来可不坑坏了。」
15         香菱道:「可不是,哭得死去活来的。亏得兰哥儿中了,三姑娘也回来住下,大家劝著,这才了了。」迎春道:「三姑娘嫁到周家,那边处得可好?香菱道:「听说公婆都很疼她,姑爷人品不错,又有才干。嫁得这么远,大家替她担心,可倒好了。」迎春道:「这也是各人的命。」鸳鸯道:「琏二奶奶什么病死的?有人说是冤鬼闹的,真有这种事么?」香菱道:「那时候我月分大了,总没到那边去,只听说病重的时候见神见鬼的吓唬人,只怕总有点冤孽吧?」大家只顾说话,不曾理会黛玉。还是金钏儿因身拿茶碗,瞧见她伏在几上拿袖子遮著脸,似乎掩泪,却又无声。连唤了几声林姑娘都没有答应。晴雯又唤道:「林姑娘睡著了么?不要著了凉。」黛玉也便佯睡不理。
16         原来黛玉听说宝玉出家,一时万感交集,眼泪再也止不住,哭得眼睛都肿了,怕她们瞧见笑话,没法子借此遮盖。众人也揣知一二,不便招呼她便悄悄的散了,晴雯、金钏儿替送至宫门外方回,见黛玉已挪在炕上,侧身回壁而卧。金钏儿拿了一条金绒毯,替她盖上,自与晴雯谈话,金钏儿道:「刚才香菱说琏二奶奶也不在世上了,她是册子上的人,怎么没到这来呢?晴雯道:「她早被地府提去了,刚才我们在二姑娘那儿,说了半天,还对了册子,你没有知道罢了。」
17         金钏儿道:「琏二奶奶那人吃亏的就是私心太重,她乾的那些坏事。也无非损人利己,弄了许多体己钱,也带不了去,还得受罪,多不值得。若说那借刀杀人的手段,真是又狠又辣。尤家二姨倒自己认命,三姨至今提起她来,还是咬牙切齿的呢!」晴雯道:「这一向二姨、三姨好久没来了,她们若常来,替姑娘解解闷儿也好。」金钏儿道:「二姨那人倒很随和,就是怕人家瞧不起她,三姨又不是那样。她受了柳老道的委屈,至今还是想著他,什么事都不在心上,哪里肯常出来呢。」晴雯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金钏儿道:「也是在司里听她们闲说话,说出来的,还听说这姓柳的跟香菱的老子甄老道,都拜的是一个师父,如今连宝二爷也在那里,那山名叫大荒山,又说是青埂峰留青洞,只不知那山是在什么地方。」
18         晴雯道:「那地方横竖咱们去不了,考究他做什么,你任什么事都知道得比我多,怎么二爷为什么出家你倒不知道,巴巴的去问香菱,可叫她怎么说呢?金钏儿道:「这么说你是知道的了,说给我也好明白。」晴雯故意为难不语,金钏儿撅著小嘴道:「人家怎么告诉你的呢?」晴雯道:「我是听宝珠说的,不知对不对,她说宝二爷到地府去寻这一位,没有寻著,又独睡了好几天,等她去托梦,也没梦见,这才动了出家的念头。刚好遇见送玉的和尚,还变出一个潇湘妃子给宝二爷看看,从此便拿定主意要跟和尚去。宝姑娘和袭人劝了多少回,也劝不下来。你说他出家为的是什么呢?」
19         正说著,侍女将晚饭摆上,晴、钏二人又来请黛玉。黛玉道:「我不饿,你们吃吧。」二人去了,黛玉已将他们的话都听在心里,方信宝玉确是为自己去出家,反复思量,柔肠寸断,一个在青埂峰月夜牵情,一个在绛珠宫春宵掩泪,这不是精诚相照,生死不渝么?
20         如今又要说荣国府的事了,那回李纨许了探春、湘云到荷花开时重举诗社,一转眼间过了荷花生日,李纨不曾提起社事,探春诸人也不曾催促。原来忠靖候史鼎差竣回京,将湘云接回史府,住了多日,便少个提倡之人。又因荣府重重喜事,正值忙碌之际,一时顾不了;先是贾政在工部升了郎中,又因承办万年吉地工程,赏给三四品学堂,不久便补办了喜事,却喜从此可免外放,安心在京供职;那些世族旧交自有一番庆贺,王夫人又病著,堂客来了只有李纨、探夫忙著接待。又约了尤氏婆媳同来照料,忙了好几天才罢。接著又值蕙哥儿满月,各家送礼的更多,收礼发赏,以及接待来客都要亲自料理。那天连南安王太妃、东平王妃、北静王妃俱来道贺。王夫人扶病出来款待,直摆了喜筵,坐到半席才走,那些世爵诰命来道喜的,只可由尤氏、李纨、探春等迎送安席,送了一起,又来一起,走进走出,忙得不了。
21         当天提著精神,不觉辛苦,歇了一两天,才显出乏来,到了六月中旬,又是贾兰文定之期,那订婚的便是梅翰林的幼女,此时贾兰玉堂新贵,王相国、虞尚书两家之外,也还有些富家贵阀托媒来说,大家都看著是乘龙快婿,如何倒定了一个穷翰林人家呢?要知道贾政虽出身门荫,向来看重书香,并无门第俗见,此次贾兰姻事,他和王夫人都不做主,只问李纨。李纨本怕那贵族闺媛,不免骄奢习气,又依王夫人的意思,问过贾兰。贾兰心中也只想挑一个诗礼之家、德容兼备的闺秀,可巧薛宝琴夫妇随侍梅单看林起复来京,宝琴回到薛家,闻薛蝌说知恭姨妈尚住在贾府,便来此相见。
22         在王夫人处坐了一会儿,即至宝钗房中,宝钗抱著蕙哥儿见礼,宝琴见他非常可爱,笑道:「我要早晚生个姑娘,一定给姐姐做小媳妇。」又和薛姨妈宝钗闲话,无意中说起梅翰林尚有一幼女待字,相貌如何端丽,性情如何柔婉,诗词做得都好,兼通琴棋书画,在南边有才女之称,论年纪比贾兰只小两岁,宝钗便要替兰哥儿做媒。宝琴道:「我们那边门第家道都比不上这里,老爷太太和大嫂子未必肯要吧?」宝钗道:「老爷太太决不计较这些的,你只看那巧姐儿,还嫁到乡下去哟。只辈分上似乎差点。」宝琴道:「这碍什么?横竖是绕弯子的亲戚,各认各的主不是了,只是这一件亲事要成了,我和姐姐的亲家可结不上啦。」大家笑了一会儿。
23         宝琴去后,宝钗先和李纨商量,李纨自是合意,然后回了贾政、王夫人,贾政也知道那梅翰林的祖上梅学士,是著名经学的老儒,更为欢喜。便说定六月间过喜帖,明年二月成婚。到下定那天,庚贴之外,鹅酒衣饰,一切从俗,因屡次惊动外客,此次只请至亲近族,热闹了一天,那些礼节无庸细叙,此时周姑爷已来京考试荫生,奉旨内用侍卫,因图近便在城内看定住宅,不日移居,屡次催探春回家去料理。
24         探春见贾府忙事已过,过两天便回明王夫人,要搬回周家去住。,王夫人自不便强留,却要留她暂住三两天,和李纨、宝钗、平儿将家事计议一番,想个整顿持久之策。即时又打发玉钏儿,请宝二奶奶就来。一时宝钗来了,王夫人道:「前儿一向我病著,你又在月子里,难为他们三个人,忙了好些日子,都办得有条有理的。如今你三妹妹要家去,你大嫂子太长厚,平儿又面软,以后这个担子全在你的身上,趁三妹妹还没走,你们仔细商量,怎么整顿整顿,别像从前拖一天算一天的才好。」宝钗道:「既要整顿,保不住就要得罪人,就是老爷太太也许紧著一点,这件事太太得拿点主意,我们才好办去。」王夫人道:「这是当然的,你们不好说的,只管回我就是了。」宝钗应了下来,即同探春至议事厅,又打发人请了李纨、平儿,大家商议。
25         从那天起便分头调取档册,仔细核对,将应兴应革的分条开了出来。原来贾府向来的习惯有几种流弊,一则管事权重,出入侵扣成为惯常。二则行档太多,漫无稽察,冒支复领在所不免。三则家人豪纵,不服约束。四则庄产收入私自分肥,佃户下情壅于上达。五则一年出入毫无准备,滥挪滥用,亏空日深。这五件也是哪公府候门历来的积习。
26         那一天,在议事厅商议此事,那厅上的两张长案,全堆著各项清册。探春拿著档册,正在核对。说道:「我对起来,有应裁的,我们还在那里开支。也有这边支了一份,那边又支了一份的,只不过名目上大同小异。从前凤姐姐那么精明,也没有看出来么?」平儿道:「是那几项呢?」
27         探春指著给她看道:「你看这哥儿学房里八两银子,我们上回看账就吩咐他们裁掉的,如今这账上还有。只宝二爷、兰哥儿两份没开上,环三爷如今走得无影无踪,又从不上学,那账上还替他领著呢。」平儿道:「上回三姑娘说了之后,奶奶就吩咐他们裁了,这是后来赵姨奶奶过去,太太说环三爷的零用没人管,仍旧支给他八两银子,每次都是太太房里彩云领去,大概还是她领著呢。」探春道:「眼下就该停了,就是彩云去领,管事的也该回明请示,怎么随他胡乱支去呢?」平儿道:「她们因为环三爷早晚要家来的,所以暂时照支,也是有的。」
28         探春看下去,又指出一条,说道:「你看这大账上,每月开支马号喂养二百四十两,那仓库上又支著草料刍粮,不专是喂骡马的,连园子里喂的大鹿锦鸡和一切鸟兽,也都在其内,只没有把拨给马号的提出裁掉了,是当时的疏忽。也因为各行档的零碎账向来都在管事的手里,我们只看的是大账,就被他混过去了。」探春道:「这就不是当家的正理,一家子要节省总得先从零碎账上考校;别看著鸡零狗碎十文八文的,积起来就是大数了,所以大账不大会错的,那零碎账倒不可不看,今天若不对那零碎账,不被他们蒙著呢。」
29         李纨道:「还有一件要紧的,各房既都有月钱,为什么零碎东西都叫买办去买,在大账上开支,那不也是重复么?以后各房买东西各归各房去算,大账上不能管的。」探春道:「大嫂子说的很对,宁可各房月钱不够,再替他酌量添点,这界限不可不画清了,若不然那月钱岂不是白贴的么?」平儿道:「这层我们奶奶在的时候何曾不想到,就是怕奶奶姑娘们受了委屈,若是这么办先得从太太上房里办起,别人就没得说了。」宝钗道:「凡事要执简御繁,以后账目不要分出这么许多名色,只分经常临时两项,就清楚了。」平儿道:「减去名目,先得把各行档酌量裁减,多一个香炉就多一个鬼。况且又没有人稽核,凭他们开销,哪里真有办清公事的呢?」
30         大家都说有理,当下就把各行档管事名册一同看了,哪个可裁,哪个应留,都拿笔做个暗记。宝钗道:「我还有一个条陈,你们看可行则行,我想靠咱们几个人的耳目精神那里都招呼得到,又不便到外头去,所看的无非是纸片上的事,我们这样人家,过于苛细,也失了大体,只有在管事里头挑一两个老成可靠的。叫他总司稽核。有什么错儿,我们只问他。」探春道:「这个人可不容易,又要心细,又要操守好,又要大家都服他,若用错了人流弊更大。他一个人总揽一切,把这府里搬空了咱们还不理会呢!」
31         宝钗道:「我看吴新登、林之孝这两个就好,又都是多年陈人,有什么靠不住的?再说还有琏二哥在上头看著呢。」探春道:「陈人也不一定可靠,那赖大不几辈子用的么?只有叫他们帮著稽核,万不可全交给他,这一层再商量吧,我想根本上还在开源,单靠零碎节省,饶挨尽了骂,也济不了什么事。咱们先把出进的账大概到底还有多少进项?对抵下来,还短多少?那里头都是照著老规矩,当然有许多用不著的,趁今天就裁了各房下用项,从老爷太太起,少不得都要受点委屈,省下来自然还是不够,可就差不多了,咱们再把东边庄产整理起来,把那些荒地都开了,慢慢的出的少,进的多,将来还许有敷馀的日子呢!」
32         宝钗正捧著一本档册在那里看著,听到此笑道:「食之者寡,生之者众,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就是这个道理。这才是治本之策呢。」李纨道:「开源是正办,只要是开那荒地也得先垫下本钱去,不是眼前能救急的。」宝钗道:「只要是有指望的用项,挪借也还容易。眼前已经是临渴掘井,可不要再因循下去,那就晚了。」
33         说著,柳五儿同著婆子们将他们四个人的饭送来,碧月、侍书、莺儿、丰儿等七手八脚连忙摆上,李纨等便就板床上吃饭,探春、李纨面南,宝钗面西,平儿面东,碗箸无声,厅宇肃静。一时吃罢,又散坐说些闲话。
34         李纨瞧见一个大棉纸包,上有签条,写的是契纸文书,忙说道:「咱们只顾对帐,那包文契还没点呢。」宝钗打开纸包,一张一张的细点,府第花园及近畿房产文契俱在,也有由贾琏典押出去的,都有字据可查,只是东边庄荒地各项文书一件也没有了,忙传管文契的家人陈瑞进来盘问。陈瑞回道:「所有的都呈上来了。」
35         探春又亲自查点一回,仍没有东边地契在内,大家无不惊讶。探春叹道:「我还指著他有多少的生发,怎么凭空的会丢了呢?」宝钗道:「若丢了一两件或许是拿出去过税,忘记归进,这大批的文书,哪里有全丢的道理?趁早赶紧根究,还来得及。」
36         当下探春立时震怒,严谕那陈瑞:「勒令即日寻出,若寻不著,那可别怪我们。不管你明脸的没脸的,定要送官究办。」陈瑞闻言也十分惶恐,只得跪下磕头道:「这包裹委实是二爷看著加封的,既在奴才手里管著,奴才也说不得,只求奶奶、姑奶奶格外宽限,容奴才上紧查访。」
37         看官,你道那文契如何能整套失掉呢?说起来又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欲知此中详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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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5:01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十三回 盗田契环儿通贼 馈野产巧姐宁亲
2         话说探春、李纨、宝钗等因失了庄田文契,责成管事的认真寻访。这原是当然的办法,可是管事们如何寻得著呢?忙乱了好多日,总没有著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原来这一批庄田文契乃是贾环偷了出去的,那回贾环掳去贾沅的女儿,被贾政知晓,一时盛怒,声言要把这孽畜活活打死。
3         彩云听了这话心中慌急,背地打发人通知贾环,叫他赶紧逃命。贾环也知京城里万躲不住,急欲逃出京去,只是缺乏资斧,惶恐无计,那天夜里偷著溜回荣府,刻意想到收管金银器皿处,偷些金器出去变价充用。及至走到那里,看守严密,无从下手。刚好走过文契房,那管文契的陈瑞不在房里,此人本是管缎疋库的,因善于钻营,得贾琏提拔重用,向来胆小鬼,听人说从前大观园里花神木怪,又说晴雯的姑表嫂子被妖怪扒过墙去吸了精,当时致死,吓得不敢在府里住著,一到夜晚听得风吹草动就连忙留了,只交给手下小厮们看守,那些小厮年纪尚轻,岂有不贪玩的,见头儿走了,也趁空各去闲逛。
4         贾环走过,见无人看守,正好下手。忙将橱锁扭开,取出各项文契。心想本京房产一经典押,必要到府里来对证,倒惹出麻烦,所以单取那东边的几套文书,馀者仍置橱内,蹑手蹑脚的溜出去。
5         刚至仪门,远远的见一个人对面走来,似是焙茗。想道:「这真是冤家路窄。」连忙爬在树下装狗卧著,幸亏他穿的是黑色衣服,焙茗走过并未看出,心中暗自侥幸。一路溜出府门,寻到一处小烟馆里,贾芸和一帮结交的泥腿都在那里等候,大家相见,贾环躺下投抽了两筒阿芙蓉,然后拿出文契,和他们商量办法。
6         贾芸曾在西府里办事知道庄产的来历,便说道:「三叔你拿这个出来有什么用处,这在发产都是上赏的,只许收回,不许典卖,那不是白费么?」贾环一听登时愣了,这一帮中有个泥腿叫做姚小乙,人家因他口头甜蜜,又送他一个小糖人的混号,也颇认得几个字。当下把那文书看了一遍,又仔细捉摸了一会儿,说道:「三爷这事只要交给我办,包管文书产出白花花的银子到手,只是我得到了东边见机行事,这文书也得带了去,三爷您放心么?」
7         贾环道:「咱们哥儿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可是我正要出京走走,你我一块儿去吧。」姚小乙道:「有您三爷照个面那更好办了,咱们多咱走呢?」贾环道:「要走就是明天,可有一件,我现钱没带多少,路上若不够了只可先花你的,咱们到那儿再算。」姚小乙道:「那还有什么说的。」二人说定了,贾环又约贾芸同去,贾芸道:「我家里还得安顿安顿,三叔先走两天,我暂且听您的信吧。」贾环将私赁花枝巷小房托芹、芸二人照管,第二天便同姚小乙长行去了。
8         欲说荣府的庄户乌进忠,那人貌似老实,心怀奸诈,自从他儿子由京里回来传述了贾琏许多恨话,又说要跟他算个总账,心中又恨又怕,正要打贾府的主意。那一天,他的街坊陈二突然走来道:「贾府的环三爷来了,找你说话呢。」不免吓了一跳,本要叫儿子去抵挡,又怕他年轻不会说话。只有硬著头皮,随同街坊寻至贾环的下处。
9         先由姚小乙假充总管,出来见他,把大话胡混了一阵,然后说到要出兑庄地。乌进忠道:「这庄地人人都知道是皇上赏的。谁敢卖呀?」姚小乙道:「谁说卖地呢?咱们府里是那卖地的主儿么?不过是每年零碎收租子,又说雨多啦,又说是旱啦,又说是下雹子啦,没工夫跟你们呕那个闲气。只要谁总一笔现款出来,连地带文书就都交给他,咱们庄里也省事,那边也得实惠,这个意思你也不懂么?」乌进忠道:「这里一时要找那个主儿可不容易,就那有钱的主儿,他知道是府里的地,也都怕麻烦,这事我应不下来。」
10         姚小乙道:「依我说,不用另找主儿啦,就由你总拿一笔出来,把地领了去,以后地上收的全归你,一个钱也不用再拿啦。天下哪里有这种便宜事,肥猪拱进门来还要轰出去么?『乌进忠道:「姚大爷你说的容易,我们庄稼人两支肩膀扛著一张嘴,全靠卖力气吃饭,哪里抓得了出这一笔钱呢?」
11         姚小乙冷笑道:「乌老二,我这话是为你,你别不知情,你若不领了去,我自己去找人办,不出一个月,若找不出来一个主儿把地领去,我就不姓姚啦。到那个时候,你眼看著自己种的地叫别人去种,再后悔可就迟了。你再细想想去,我姓姚的够不够朋友。」
12         这一番话连吓带编,乌进忠被他说动,悄声问:「是怎么个办法?」姚小乙道:「这个办法你的便宜多著呢,等我都告诉你。第一件,这地仍旧是贾府里的,可是把地交给你乌家,听凭你如何经营,贾府一概不问。第二件,以后每年应交的各项租粮出产一概全免,只要你一次交出两万银子。第三件,银子交清之后,就把一切地契文书都交给你,完全管业,以后贾府爷们儿来到只当客礼看待。」
13         乌时忠听了自是愿意,只那银数未免嫌多,从两万银子说起,逐渐又减了几次,乌进忠总说没有那个力量。姚小乙装作要翻脸的样子,由那街坊陈二说好说歹,两面迁说,方才议定,一次先交四千两,每年再交四百两,立了字据,彼此交割。只庄地里一所小房留著做贾环的住所,那些半荒半熟的地各段俱有佃户,姚小乙把他们都传了来,也是仿照这个办法,连地主的户名都过给他们了,贾环白得了许多银子,从此便同姚小乙住在那里,嫖赌逍遥滥吃滥用。姚小乙又替他拉拢了一般马贼胡匪,乾出许多无法无天的事,暗中却坑了那管文契的陈瑞。
14         陈瑞次日进府看见橱锁扭坏,猛吃一惊,幸喜那包文契尚在,连忙取出仔细检点,却少了几套,心知被窃,当下暗嘱小厮们不要声张,一面私自设法侦寻,已非一日,还以为贾琏回南去了,此时断没有人查点,不料探春、宝钗内眷们忽然有这番整理。那天虽然用话搪塞过去,无奈家贼变为外赋,欲从何处去寻根究底。
15         贾环在那里刀头喝蜜,陈瑞倒在这里海底捞针,也一种不平之事,亏得他也有一条内线,他的媳妇便是邢夫人的陪房丫头,死活求了邢夫人,那邢夫人本来不知大体,再三向贾政、王夫人说情。还说道:「他那天因为怕鬼,出去躲躲,就出了这个岔子,咱们娘们儿听说有鬼也要躲闪躲闪,能怪他么?」贾政王夫人听了虽觉好笑,也不便当面驳回,到底因此从轻发落撵了出去,不再根究,总算便宜他了。
16         宝钗和李纨、平儿商量,一面回了贾政,赶著写信给东边地方官,报知文契遗失,一面斟酌打发人去接洽补契,并告诉乌进忠等各庄户,勿受蒙骗,只是管事中象吴新登、林之孝老成可靠的都走不开。次一等的又怕靠不住,正在为难,可巧贾琏修墓事竣,从南边回来,听平儿说知此事,也甚为著急,见了王夫人,提起派人赴东的事,细想也实无妥人可派,便回王夫人道:「这件事又要跟地面接头,又要压得住那些庄头,他们恐怕办不了,还是侄儿亲自去一趟吧:「王夫人道:「你刚回来,一路上也很累了,就是要去,且歇息几天再说。」贾琏道:「这文契丢了好多天啦,再耽搁下去万一被人蒙了去就更麻烦了,侄儿一半天料理好了,就走吧。」王夫人自有一番吩咐,所以贾琏在家中只住了两天,便又走了。
17         却说巧姐嫁到周家,虽然家财巨万,姑爷又入了黉门,家中只勤俭度日。她婆婆还是亲自纺织,巧姐跟著学习,天天在纺车上,只当解闷,也就惯了,她婆婆因她是公府千金,年纪尚小,凡事只宽待她。姑爷也生得俊秀文雅,小夫妇甚为和睦。那回平儿打发家人媳妇去看巧姐,带了四个捧盒,一半果品,一半点心,先向亲家太太请安,又传贾琏的话,叫巧姐没事的时候家去看看。
18         巧姐当时答应了,那些时天天都想进城,偏碰著庄家季正忙,那边没有便人送她,过几天又有人从城里去,说贾府的琏二爷回去了,因此把想家的心事暂且搁起。可是每逢村子里有人进城,巧姐总托他们打听贾琏的消息。那地方离城又远,贾府重重喜庆无从知晓。蕙哥儿洗三那一天,平儿本要去接她的,因为客多事忙,就岔掉了。直到贾琏从面边回来,板儿刚好因事进城,走过荣国府门前,见一般小厮们正忙著脱卸行李,问知是贾琏带来的,回去便告知巧姐。巧姐心中暗喜,再三央及刘姥姥同她进城,刘姥姥道:「今儿晚了,咱要去也得捎点东西,哪一回去了不是吃的用的穿的了大半车子来,怎好光著手到那里呢。」
19         第二天又赶上连雨,好容易等到晴天,忙备了些瓜果采蔬,装了些家里腌的各种鲜菜,叫人赶著车先至周家接了巧姐,这才同往荣国府来,门上小厮们见是巧姐同来,不敢怠慢,引那车子一直赶到内仪门。刘姥姥和巧姐下了车,将车赶了出去,又有二门外伺候的小厮们都迎上前,向姐儿请安、姥姥问好。姥姥如今福至心灵,也会和他们周旋了几句。小厮引著直至平儿院,此时平儿尚在王夫人处未回。小丫头丰儿连忙打起帘子,请姐儿和姥姥进屋,说道:「姐儿怎么总没回来?奶奶正惦记著呢!」巧姐见了丰儿,因是凤姐旧人,也分外亲热道:「我哪天不想回来瞧瞧,正赶上庄家季忙,连姥姥都没空,一个人怎么来哟。丰儿姐姐都好么,叫我好想。」
20         丰儿和姐儿说了一回话,又对刘姥姥道:「姥姥请坐,我去请二奶奶去。」这里巧组让刘姥姥上炕去坐,自己在炕旁绣墩随意坐下,刘姥姥偷著问巧姐道:「二爷几时续了二奶奶啦?那平姑娘在哪儿呢?」巧姐笑道:「二奶奶平姑娘就是一个人,她如今扶正了。」刘姥姥念了一声佛道:「这正该的,平姑娘那样的行事待人,平常人家的奶奶们哪里赶得上她呢。」又笑道:「头一回我来了,见著平姑娘插金戴银的,赶著她叫姑奶奶,惹得周嫂子她们都笑我。往后可真得叫奶奶了。」
21         正说著,平儿同丰儿一路说话进来。巧姐忙站起请姨姨娘安,刘姥姥也要站起,脚却坐麻了,又歪了去,好一会子才支撑起来。刚唤道:「姑娘。」又说道:「不对,如今该叫奶奶了。奶奶别怪我。」一面便要拜下,平儿连忙拉住道:「姥姥别和我客气,姐儿在乡里,这一向多亏你照顾,我替二爷谢你吧。」刘姥姥道:「这还不是应该的么?我们家里若不靠著这里老太太姑奶奶那么照应著,不知道过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也有半顷多地,大瓦房也有了,马车也挂上了。我们姑爷姑奶奶提起这府里来那一天也念几十声佛,保佑这里老爷太太奶奶们福禄高升,长命百岁的,算我们庄家人一点诚心吧。」
22         平儿又问巧姐儿周家上下相待的情形。巧姐儿都说了。刘姥姥道:「那可没说的,那老太太疼姐儿比自己大闺女还疼呢。」巧姐笑道:「姨娘,我现在也会弄纺车了,天天当玩意弄著,也怪有趣的。」平儿道:「你在乡下,这儿许多事你都不知道,」你兰哥哥点了翰林,定了亲啦。宝二婶子添了小兄弟,回头上去见著了,可记著道喜。」巧姐道:「我倒要瞧瞧那小兄弟,一定很好玩的。姨娘为什么不给我也添个小兄弟呢?」平儿笑道:「姐儿这么大,成了人还这么孩子气。」刘姥姥听了道:「咱说这府里福气大著哪,你们还不信,这不是层层见喜么?那新添的小哥儿不就是宝二爷跟前的么,有几个月了?」平儿道:「算起来刚够三个月,倒会笑了。」刘姥姥道:「提起宝二爷来,也真叫人怪想的,他那回给我的茶钟看著不象什么稀罕物,他们说还是古董值好些钱呢!我至今也没舍得卖。」
23         说话间小厮们已将车上带来的那些东西搬了进来,平儿揭开软帘一看,差不多堆了半间屋子,忙道:「姥姥,你又带这么些东西来,叫我们心上怎么过得去呢?」刘姥姥笑道:「这不都是我的。那两口袋瓜果菜蔬是地上刚摘下的,这是新腌的白菜青菜,太太奶奶姑娘们尝个新鲜,别笑话。那几个匣子点心,两口袋果子,还有两口袋王田桃花米,是周亲家送的。还叫给这里太太奶奶们都请安呢。」平儿道:「我们这儿一家子,都喜欢地上新采的瓜儿菜儿,这一来够吃好几天了,刚才我在上房,太太知道你同著姐儿来的,叫留你多住几天,别忙著就走。等一会我们同上去,见见太太吧。」
24         可巧王夫人打发彩云来叫平儿,大家便同至王夫人处,自有一番问贺寒暄。王夫人见巧姐衣妆朴俭,打量了一回说道:「好孩子,真难为你。」平儿又说到她婆婆爱怜,夫婿和睦,王夫人更替她欢喜。此时李纨正在宝钗处商量家事,闻说巧姐回来,忙同来看她,刘姥姥见李纨、宝钗都道了喜,又道:「哥儿这么小小的年纪,就做了官,大奶奶你真福气。」巧姐见过了她们,忙向宝钗道:「二婶娘,我那小兄弟呢?」王夫人道:「抱来见她姐姐吧。」
25         宝钗答应就去了,一会子抱了蕙哥过来,奶奶和莺儿、秋纹等都跟随在后,先抱他见姥姥,又见巧姐姐。巧姐接过来抱著,引逗他笑。姥姥道:「你看哥儿那一笑,简直和宝二爷是一个模子。咳,怎么好好的宝二爷,」说到此觉得不大好,忙又改口向王夫人道:「真是太太的福气,比老太太还大,大孙子做了官啦。又添了二孙子,将来还不是个做大官的么?」王夫人笑道:「但愿都象姥姥说的就好了。」李纨笑道:「姥姥上回说的故事,你们庄子上有个老奶奶,天天吃斋念佛,感动了观音菩萨,托梦给她一个好孙子。我们都以为是你编的。如今这蕙哥儿可真得积德的报应。」刘姥姥道:「我说的也是真事,那家的孙子也二十多岁了,就和巧姐的姑爷同案进的学,他家里人都叫做张百万,我们庄子上的地一多半都是他的,那位老太太比我还硬朗,九十多岁的人还能坐著听一后响的戏呢!」
26         王夫人听了十分欢喜说道:「姥姥难得进城来的,咱们明儿还到园子里去逛逛,你上回要画这园子,老太太叫四姑娘画了出来,明儿也找四姑娘去,看她画得像不像。」刘姥姥道:「难得太太高兴,让我也开开眼。」巧姐道:「四姑娘住在哪儿呢?我还没见著她。」李纨道:「她住在拢翠庵,史姑娘也在那里,明儿就都见著了。」王夫人便命平儿吩咐厨房里,预备明天的席。又道:「园子里也先去看看,叫她们打扫乾净了,别叫姥姥笑话。」平儿答应著,刘姥姥道:「太太也说笑话了,我们庄家人天天只在土堆里坐著,那些草垛子土埂子就是我们的会客大厅,有时还要堆著大粪,就不知道什么叫做乾净,人家还说没乾没净吃了没病哪。」说得众人都笑了。那晚巧姐和刘姥姥都在平儿处安歇。
27         次日一早,平儿就带著巧姐先到稻香村去见李纨,此时李纹、李绮因帮著料理兰哥儿纳聘衣饰等事,又贪图园子里凉快,住了多日,尚未回去。
28         大家闲话了一会儿,巧姐说到乡下青棵棵多么可爱,一早起苇篱笆上开遍各色的喇叭花草,地里蝈蝈蛐蛐和金铃子叫的非常好听,连纹、绮诸人也恨不得到乡下去逛逛,一时巧姐又问起探春,李纨道:「三姑爷也来京了,新赁的住宅,她前两天才回去,今儿太太高兴又打发人接去,也许一会就要来的。」
29         歇一会儿,平儿、巧姐又同至拢翠庵去见惜春、湘云。惜春不大会世故的,只略问巧姐那边情形。湘云闻知巧姐与刘姥姥同来,笑道:「我们这两天正闷著,来了个母蝗虫可有笑话了。」平儿笑道:「你道那姥姥真怯哪,那都是鸳鸯支使出来,骗老太太取乐的。」湘云笑道:「不管她真怯装怯,只她那个样儿也就够发笑的了。」惜春道:「你们何苦轻嘴薄舌的,凤姐姐、林姐姐单好刻薄人,到底不载福,如今我们仍旧携蝗大嚼,那造出母蝗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湘云听了也叹息不止。平儿又说到王夫人看那大观园图,惜春连忙命紫鹃寻出,放在手边。
30         谈到晌午,便同至王夫人处,探春已在那里,见著巧姐,也拉著问长问短,说了半天,等丰儿引刘姥姥来到,方同往荣禧堂入席。
31         王夫人陪著薛姨妈、刘姥姥、史湘云、李纹、李绮坐了一席,探春、惜春、巧姐、李纨、宝钗、平儿坐了一席。李纨、宝钗和平儿仍不时到那边席上照料。席间上了熊掌,湘云赶忙夹一块递与姥姥道:「姥姥你猜猜这是什么?」
32         刘姥姥用筷子接过,看了半天,又嚼了一回只是猜不出。平儿叫小丫头拿一支生熊掌给姥姥看,姥姥接过去,捉摸了半天,说道:「猪爪子也不象?那牛羊腿子更不对了,嚼著倒有点腥气,难道是腥腥爪子么?」众人听得都笑了,薛姨妈道:「姥姥不要受她们的骗,这是熊掌。」刘姥姥瞪著眼听著说道:「这就对了,我见过耍狗熊的,那爪子就是这样。可没听说那东西可以吃得的,你们怎么想的主意,连狗熊都饶它不过呢?」众人笑刚止住又复大笑。
33         李纹笑得按住胸口,探春举杯欲饮,把酒都洒在桌子上。少时又上了酸豆腐,刘姥姥道:「这个我可吃惯了的,哪天也离不开它。」王夫人道:「请用勺子吧。」刘姥姥舀了一勺,慢慢吃著说道:「怎么一样的豆腐,到你们城里连味都好了,到底皇帝脚底下,任什么都比别处强。」王夫人道:「这里头有鸡蛋、白猪脑子和著,还加上鸡鸭火腿的好汤煨了,等半熟了再加上笋尖香菌,才有这点味儿。姥姥学了到家做去。」刘姥姥道:「吃是好吃,可是吃不起,这些作料算起来够我们十天半个月的嚼裹了。」
34         湘云只和纹、绮姐妹说些闲话,说起那年吃螃蟹做诗,眼前就短了好几个人,都不胜感慨,少时又上了一碗菜,王夫人举起筷子让薛姨妈又让刘姥姥道:「姥姥你尝尝这个神仙鸡。」姥姥笑道:「怎么鸡都成神仙啦?还是神仙变了鸡呢?不管他我先得一块再说。」夹了半天才夹到一块,吃著笑道:「也试不出他是神仙,就是有些酒味,怪不得吕洞宾要喝酒呢!」引得众人又大笑,那边桌李纨、宝钗都忍著不敢笑出来,平儿用手帕掩著嘴。探春笔道:「姥姥别喝醉了,若象那回醉倒在山石后头,她们就把你当神仙鸡了。」一进席罢,丫环们送上漱口的条,大家都漱了。
35         刘姥姥欲一口咽下,平儿忙道:「姥姥那是漱口的。」这才改漱散坐,闲话一会儿,探春道:「这时候白天太短,太太要逛园子,早些去吧。」王夫人听了便同众人往园里去。只薛妈要歇中觉,自回宝钗房中歇息。
36         此时已近中秋,王夫人等走过那座石山,已闻得一阵阵的桂花香。先到沁芳亭上,那里有竹藤椅榻,各人随意坐。宝钗怕风太凉,亲自取过织金绒毯铺在榻上,然后请王夫人坐下。看那一带池沼,荷花已老,尚有馀花,水气烘秋,分外萧爽。
37         刘姥姥坐在栏边,谈些乡下新闻故事,内中颇有新奇的,说是他们村里老顾家生下一匹驹子,满身漆黑,粉鼻粉眼,四蹄雪里站,人人见了都爱,哪知道是同村姓凌的欠他五千吊钱,变马去还债的。他儿子得了梦,跑去顾家一看,那驹子老远就颠颠的走来瞧著他儿子下泪,后来到底拿钱赎回去,还养在家里呢。又说有家姓周的,夫妇二人都念佛行好,生了一个儿子,又聪明人品又好,娇养到十八九岁,被拐子拐了去十多年没有消息。就近周老头病重,什么医生都治不了,想不到他儿子忽然回来,拿出一种仙丹给他老子吃了登时就好。据说拐去后被一道士救去,传授他许多道术,这仙丹也是那道士给的。这事若不是我亲眼见的,连我也不敢信,能说世上没有神仙么?
38         刘姥姥只管信口开河,众人有听著的。有各自闲谈的,也有凭栏眺望的。湘云看见那边一片翠竹,说道:「那不是潇湘馆的竹子么?上回我看他一大半都黄了,眼下可又好了。」探春道:「你不知道,今年园子里的花木都重新修整过了,这竹子新近派老叶妈管著,比从前老祝妈还勤谨呢。」
39         平儿回王夫人道:「池子里的船,我叫他们预备下来了,太太还是坐船?还是小轿子?」探春道:「太太还坐船吧,到底比轿子舒服些。」王夫人笑道:「我一个人坐轿子,你们走著也太累。咱们都坐船吧。那船靠在哪里呢?」平儿道:「这才又浅又窄,大船撑不过来,在柳堤那边湾著呢?」
40         说著,便叫丫头们传小轿过来,王夫人道:「不用啦,这里路很平,又没多远,走走也好。」于是扶著玉钏儿慢慢走去,众人一跟随,走过紫菱洲,只见白草红寥,秋色清妍,欲另有一种萧寒之致。宝钗心有所感,说道:「从前二姐姐住在这里,我们走惯了的,怎变得如此荒凉?」探春道:「二姐姐那年回来还舍不得这房子,可怜只住了一天,以后就没有来过。」刘姥姥道:「哪位二姑娘啊?不是那鹅蛋脸脾气好的么?我听姐儿说生生是给姑爷折磨死的,真叫人心疼!还有个林姑娘呢?总也没见著,如今到哪里去了?」平儿道:「林姑娘早就过去了,你还不知道么?」刘姥姥道:「我见她总跟宝二爷在一处说话,身子好象单薄点,哪里想到这点年纪就转去了呢,」
41         平儿怕她又说什么,连忙用闲话岔开,不多时已到了荇叶渚长堤,早有两支小画舫在柳荫底下停泊,驾娘们见王夫人来到,忙即拉跳板,打扶手。王夫人和刘姥姥、李纨姐妹、平儿、巧姐都上了迎面这支船,探春、惜春、宝钗、湘云带著书、莺儿等又另坐了一支,当下便吩咐开船。驾娘们刚撑动竹篙,船便离岸。忽听叭哒一声,一个人从船头上直摔下去,众人都吓昏了。
42         不知那人是谁?可曾掉下水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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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5:20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十四回 大观园续宴待披图 太虚境赐婚惊抚表
2         话说王夫人和刘姥姥等从荇叶渚柳荫下上船,刘姥姥向来不常坐船的,站在船头只顾和王夫人说话,冷不防船一开动,立足不稳,就摔了一个跟头,幸亏平儿在她身旁,连忙将她拉住,没有掉下水去。王夫人问道:「姥姥摔著没有?」刘姥姥道:「没有什么,我那回踉著老太太走那石子路,还坐了两个屁股呢,这上头一站平怕啥哟。」巧姐拉刘姥姥进舱坐下,王夫人道:「姥姥在乡下不坐船么?」刘姥姥道:「我们那里遇见发大水也坐小船,我活了这么大,只坐过两回呢。」
3         一会子有两对鸳鸯从船旁浮水过去,刘姥姥道:「你们城里也养著鸭子,倒是花的比白的好看的,只怕是野鸭子呢?家鸭子哪里有这颜色。」李纨道:「这是鸳鸯,姥姥可记得老太太房里的金姑娘不叫鸳鸯么?」刘姥姥道:「那姑娘待我也真不错,听说她跟著老太太去了,老太太那个行善一定要成菩萨的,她就当上龙女啦。」李纹、李绮只听她的话,暗中发笑。
4         那边船上,湘云拿过篙子要替驾娘们撑船,宝钗道:「你们看史妹妹在那里演荡湖船呢。」探春道:「云儿,你没有看见那边刘姥姥的笑话么,你掉了水里是自找的。若把船弄翻了,我们跟著你去喝水,可太冤啦。」湘云笑道:「这水碧清的,掉下去喝几口也没什么,再不然做了捉月骑鲸的顾太白,我倒成了仙了。」驾娘们都道:「姑奶奶坐下吧,这可不是玩的。」
5         湘云方将篙放下,坐在船头,这两支船沿流撑去,碰著莲茎荷叶拉拉有声,船过处水波晃漾,有些水都被惊飞。湘云指岸上一处院落道:「那不是蘅芜院么?」宝钗注目好久,方说道:「可不是么?这一油饰改了样儿,几乎认不出来了。」惜春道:「宝二嫂子,你为什么不搬了来?大家热闹点。」宝钗道:「我也有这个意思,这一向忙的顾不得啦。眼下秋凉且说不到,要搬也是明年春间的事了。」探春道:「你有了哥儿,还是住怡红院合适,那边房子宽绰,又有树荫、凉风。」
6         说著,眼前露出一带曲折竹桥,便知已到芦雪争了。王夫人要上去坐坐,平儿忙叫驾娘们将船靠住,大家下了船,从竹桥上走过,不断的嘎吱之声。刘姥姥道:「刚才那一摔,我倒不怕,听它嘎吱嘎吱的,可有点发怯,你们各处都修理了,为何不修这桥呢?」巧姐道:「姥姥别害怕,我来搀著你。」刘姥姥走得甚慢,到她过了桥,走进亭子,王夫人等早已在亭内坐下。婆子们预先备下茶炉沏了茶送进。由丫环们依次了递了大家喝著。刘姥姥四下看了一看,笑道:「这是亭子么?我瞧著还象一支大船似的。」王夫人笑道:「这里本来是仿著船式样盖的。」
7         李纹、李绮靠窗子站著,看那碧清的流水道:「咱们把窗子推开,在这里钓鱼才好呢。今儿可惜没带竿子。」湘云笑道:「若把姥姥打扮起来,真是天然的一个渔婆,只没有人可扮渔翁。」探春道:「二哥哥从前穿著那套蓑笠,大家都说象个渔翁,若把那一套给史妹妹穿上也还充得过呢。」
8         宝钗拉同湘云,各处闲著,忽指那边一块石头道:「你看那里不是咱们吃鹿肉的地方么?就在那石头上架著铁炉,大家烤著吃的。」二人触景生情,都想起宝玉来,各有各的伤感,却只默默无言。平儿一眼瞧见说道:「你们站在那儿看什么呢?」湘云笑道:「我们还想著那年吃鹿肉的滋味,你只贪好吃,把镯子丢了也不知道。」平儿听得也笑了。
9         探春走过来听见说道:「高兴的事一过去就找不回来,如今就给你们一块鹿肉,拿到这里烧著吃也不是那个滋味了。」此时惜春看著流水,正想她的禅理。王夫人坐在那里和刘姥姥,巧姐闲谈,忽看见芦苇外隐著一角卷篷,问道:「那边不是一个水阁么?」平儿回道:「那就是凹晶馆。」王夫人爱那篷下亮爽,便要到那边坐去。玉钏地道:「顺著岸边走过去,并没有多远,那年老太太在凸碧山庄过中秋赏月,我和鸳鸯姐姐下了山各处都跑到了,在那卷篷底下看见水里的月亮才有趣呢。」
10         当下王夫人便要从岸旁走去,平儿道:「这一带虽是平路但潮湿还有青苔,怕不好走,太太还是坐船去吧。」于是王夫人扶著玉钏儿上船,平儿跟去照料。这里众人都从岸旁穿著芦花,一路往凹晶馆去。刘姥姥走著笑道:「这走到咱芦塘里去了。」
11         李绮瞧见李纹素罗衣上落著一个红晴蜒,向前一扑,刚好捉住,拿在手里给李纨看。湘云因地上太滑拾起一段干树枝来,拿它做拐棍。探春笑道:「刚才要叫你扮渔翁,此刻倒扮成老旦了。」一时到了凹晶馆,看那里字画陈设还都照旧,婆子们知道太太要逛园子,打扫得很洁净。
12         刚要坐下,王夫人坐船也到了,同在卷篷下坐著闲谈,刘姥姥道:「这里真是靠水临水,我们乡下卖年画也有画著大园子的,哪有这么好呢。」王夫人道:「这个到底是人工布置出来的,你们乡下有的是真山真水,只怕还要好哪。」刘姥姥道:「哪里有真山真水哟。除掉树木就是庄稼地,还有些土堆子,离我们村里七八十里地有几处皇上家的园子,倒是真山真水。那房子一半都在山上盖著,可惜那回被毛贼造反给烧了,是上家几次要修理都没有钱,不知道老皇上盖的时候用多少万银子呢?」李纨道:「姥姥,你去逛逛么?」刘姥姥道:「那园子如今还有官儿看著呢,哪里容乡下人进去。我是听人说的,他们说从前老皇上住著,五月节耍龙船,耍好了皇上见喜,大把的银于赏下来,那才热闹。我们村里娘娘会高跷中幡插,都赶到那里送给了皇上看。看上也照样赏银子,如今晚儿可没有了。」李纹问:「什么是高跷?什么是中幡?」刘姥姥又大说一阵,大家都听住。
13         湘云欲同宝钗、探春各自闲谈,湘云指著那栏干说道:「你这栏干的直棍,数到那边有多少根?不许数,只许一口说的。」探春道:「大概是十二根?」湘云道:「错了,偏多著一根。那年中秋,我和平儿在这里联句,借她拈韵的,所以用的是十三元的韵。」宝钗道:「那年我刚好搬回去,你只怪我约好了中秋赏月倒住家里去过节,哪知道园子里生出许多闲事,怎么住得下去呢。」湘云道:「那回你们不在这里,只我同平儿倚栏联句。此刻咱们在这里,平儿又没有了,天下事真没有十全的。」宝钗听了,也相对叹息。
14         探春道:「你们只顾追想从前,诗社倒搁下不提了。大嫂子答应的荷花社也没有开成。此时芙蓉花快开啦,咱们补个芙蓉社吧。」宝钗道:「芙蓉花是细腻风光的,做诗题不如填词的好。」湘云正要接著说话,只听王夫人说道:「咱们散了吧,今儿天晚了,我也乏了。若到四姑娘那里看画,还有一段路吧,只可改天再去吧。」平儿问了王夫人,说是坐轿,忙即招呼小厮们把轿子抬来。王夫人便坐上轿子先出园去。这里众人又坐了一会儿也散了。
15         转眼中秋渐近,李纹、李绮已由李婶娘接回家去,探春也没得在娘家住下,一时大观园中不免冷落。李纨、宝钗和平儿欲忙著结下帐目及应节琐务,每日都到议事厅上商料理。一日平儿从议事厅回房,丰儿迎著回道:「奶奶,二爷打发兴儿回来了。」一儿道:「二爷老远的打发他回来,有什么要紧事么?」丰儿道:「他没有说起,奶奶要不要传上来问问?」平儿点点头。
16         歇了一会儿,丰儿同著兴儿进来,向平儿请安,呈上贾琏家信,平儿拆开细看。那信上写的是:「此次到东边,知那些庄地已被环兄弟蒙混出脱,幸亏地方官十分出力,那一般庄户也自知被骗,情愿将庄地及文契一概交回,只求赔偿损失。一切数目俱已查明,家中无论如何抵押,务必赶紧拨汇七八千银子来,便可了事。只是环兄弟闻信先逃,扣之不及。再则边地早寒,速将大毛皮衣捡出,交与兴儿带回为要。」
17         平儿将信看了,又问贾琏的起居近况,兴儿道:「二爷住在熟的银号时里,空的时候只喝酒,叫两个唱曲的唱唱,并没有别的,奶奶放心。」平儿笑道:「我不象从前奶奶要问这些事,只问二爷的身子好么?劝劝二爷不要多喝酒熬夜。」兴儿答应了,平儿又问那环三爷如今怎样逃到那里去了。兴儿道:「提起三爷来,简直不是从前在家里的样子,打扮得一身匪气,一出门就带著好些打手,都是蓝衣服紫裤子,头上还插著野鸡毛,一开口就是公府公府的,拿这个吓唬人,背地里勾结卫帮马贼,无恶不做。他的消息也灵,不等二爷到了那里,头几天就走了。我们冷眼看他还要捅大乱子呢。」见平儿无语,方慢慢退下。
18         平儿便上去回了王夫人,又告知李纨,宝钗。那天晚上王夫人又说与贾政知道,贾政道:「也只好这个办法,可是又要七八千现银子,琏儿又不在家,往哪里去张罗呢?」王夫人道:「上次领回老太太的珠串,还有两串在我这里,若实在没法子,只可还拿这个押去,有一串子也就够了。」贾政道:「老太太留下的这点东西,我们保守不住,三番两次的拿去抵押,有什么脸见老太太呢?」王夫人道:「这不过暂时押借,又没押死,将来等琏儿家来,想法子赎回也还不难。」贾政道:「这也罢了,环儿这孽畜怎么办,我是要性命的,将来带累我还要吹头呢!」
19         王夫人道:「老爷乾著急也不中用,明儿告明族长,将他撵出族去,再通知各处地方官都立了案,想来也不怕的。」贾政叹道:「这畜生不早早的死了,替回珠儿或是宝玉也是好的。」王夫人冷笑道:「老爷如今倒想起宝玉来了,为什么他小的时候看得仇人似的?」贾政笑道:「我回过老太太的,人莫知其子之恶,我是莫知其子之善,从前只占了一句,如今两句都占全了还说什么呢。」
20         不言贾府上下思念宝玉。却说宝玉此时在大荒山修成大道,每日仍旧静坐,有时浏览道书,参透道家许多真诀,渐渐引起引度人的心事。闲时也同柳湘莲联合出游,宇内名山胜迹,随想即至,上自五所金台、十二玉楼以至著名世间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还有云川的两玲珑,施州的九上下,安远的金室石室,散原的鸾罔,无一处不曾游到。也遇到许多有名无名的散仙,有的结伴,也有的携著配偶。那些仙女一个个都是雪膏花貌,雾袂云裳。
21         宝玉、湘莲道行已深,从不动一些凡念。只看著仙家也有夫妇,更悟到情之一字是著天地氤氲之气,凝结而成,天地一日不环,这情字也一日不减。那回游到天台,先看了石梁飞瀑,贪看山景,一路信步行去,见那一带画阁玲珑,珠帘迄逦,似有仙居。心中想道:「若能在这个地方常住才不枉做了神仙呢。」
22         正痴想间,见一少年玉貌的仙郎迎面行来,忙趋前问讯。原来此人便是阮肇,正住在此间。彼此立谈,甚为投契,便邀宝玉、湘莲同至家中,拿出流霞仙浆共饮。说起当时失路入山,幸遇仙妹,得谐美眷,因此便在山中共住,也不知经了多少岁月,又引他夫人出见,真是仪态万方,目所未见。宝玉等坐在那间精室和阮肇谈些直诀,互相印证,又同著刘晨偕仙子来访,凤车鸾佩,尽态极妍。阮肇替他们介绍了,也是相见恨晚,深谈良久,方握手叮嘱而别。
23         宝玉和湘莲由原路回去,暗想那刘、阮二人都是俗骨凡胎,一遇仙缘便得到这般仙福,我枉自苦修了许多日子总算修成丹诀,证就真仙的了,只求见一见林妹妹,诉我一番冤屈,欲见不到,心中未免有些不平,可也不敢尤怨。此时湘莲同行,只见宝玉脉脉凝思,何曾知他的衷曲,不料一举念间,那天上玉皇便已知晓。
24         次日湘、宝二人同在洞中静坐,渺渺直人忽然走进来说道:「大士即日回山,带有玉旨,速备香案迎接。」宝玉、湘莲不知何事,只答应遵命。于是抬出青玉宝案,燃起逢莱宫的九光光华烛,摆上那泗水出波的云螭神鼎,点著那宝林炼髓的芳屑名香。刚好布置齐备,茫茫大士已从洞外下了祥云,身穿水田朱衣,手捧瑶天玉简,庄容正色的行来,一近香案便道:「贾真人接受玉旨!」
25         宝玉忙至香案前跪下,渺渺真人随即接过玉旨,安放在香案正中,只见烛光香气缭绕如云,上面鸟篆虫书,一字字都现出五色奇彩,茫茫大士朗声念道:
26         「昭明显溶昊天上帝敕曰:县宇细渺,无终无始,导化宣麻,维予小子。咨尔审瑛,娲璞之精,惠以某露,洽于神茎亦维绛珠,永怀以报,酬泪陨生。太虚是蹈,前因即结,大化未口,维情不息,以贯幽微。如莩以茹,如卵以伏,九阂不移,精湛顺复。猗予成化,因物寿容,喜尔贞固,用沛鸿蒙。尔瑛尔珠,宜结伉俪,前有刘樊,令徽允继,大顺循德,联为蹇修,于戏敬止,永郭良逑。」
27         念完了,宝玉九叩谢恩而起,又跪下向茫、渺二人拜谢。大士笑对宝玉道:「大功圆满,良缘顺成,可喜可贺。」又对渺渺真人道:「这回丹鼎元功成就甚速,全仗真人善诱之力。」渺渺真人笑道:「若非大士如此成全,只怕那个蠢物倒要怨我了。」说毕又瞅著宝玉一笑。宝玉心知天台山中那番妄念,已被师父知觉,暗自含愧。茫茫大士道:「由果生因,又由因生果,这也是一定的道理。亏得他那回一念,玉帝照察,就降了这道旨。天听昭昭,无远弗届,焉得不令人敬畏。」宝玉道:「弟子尚有下情,一向与湘莲兄在此潜修,所志既同,又同经患难,他和尤三姐一番因果,也与弟子相类,此番若往太虚幻境,可否同他前去,了其心愿,也不枉师父玉成之力。」
28         茫、渺二人都道:「推己及人,也是性情中应有之事,只管同去便了。」当下又对宝玉、湘莲各有诫勉,就带他二人向太虚幻境而来。宝玉是来过两次的,此番道成心遂,遥见石坊高耸,一带清溪碧树,风景估然,颇似久客初归的情况。茫、渺二人经他们走进了宫门,警幻仙姑已在那里迎接。即时将那道玉旨交与仙姑,彼此接洽一番,又对宝玉、湘莲道:「吾事已了,好自为之。」便又各自云游去了。
29         宝玉见警幻仙姑桃靥含春,樱唇衔雨,蹁跹袅娜,还似当年。含笑道:「神仙姐姐往时多承指引,耿耿在怀,念今番到此,当向何处安身?如何与潇湘妃子相见,还乞携带。」警幻听到指引二字,以为指著替兼美作媒之事,不觉羞红了上颇,半晌方说道:「侍者不要如此谦称,且喜别来早证仙班,上膺玉旨,如今便请到赤霞宫居住。妃子那边且待通辞,不可冒昧。」又指湘莲道:「这位便是柳仙么?」宝玉道:「正是。」忙替他们见礼。
30         二人随同警幻又走进二层门,警幻指著痴情、薄命两司道:「如今管薄命司的便是迎春妹子,管痴情司的便是鸳鸯妹子,都是侍者家里人。」宝玉道:「那回师父弓俄到这里见著许多家里人,都不理我。又都变了鬼物,只怕他们跟我也无缘了。」警幻道:「她们好好的这里,如何会变鬼物,那是茫师一番幻化,要点醒你的。倒是熙凤妹子与鬼物相近,如今正在地狱里呢。」宝玉听了不胜感叹,又问起兼美。警幻道:「她早升入情天,连续她的秦可卿都升了去了,侍者异日上谒天廷或许尚可遇见。」
31         一路走著,见珠帘低垂,画栋雕楹,其中有许多仙女往来,都不认识,忽听警幻道:「前面便是赤霞宫了。」往前看去,果然迎面一座朱红宫门,进门一带是群房子,又进了二门,只见正面五间正殿,垂著珠帘,左右各有偏殿,院中几树石榴开得似一片火霞。从花荫下角门过去,另有小小院落。警幻指与湘莲道:「柳道长且在此间下榻。」宝玉送他进去,然后又同警幻走进正院。原来中间一座长厦通著前后两座厅房,是工字式的结构。院左遍植海裳,右边却遍种芭蕉,恰好红绿交映,又从厅穿过,才是后院。周围抄手游廊,正中是前后钩边的九间精室,纹窗雕槛十分精致。
32         宝玉不及看院中茶木,便有诗女打起海红软帘,邀入内室,见那九间前后都是用博古花橱做成隔断,或明或暗或分或合,回环曲折,各各不同。宝玉、警幻二人就在明间坐定,又有三四个侍女从曲室出来,向宝玉见礼。也是娇胜春花,媚如秋月。警幻道:「此间是侍者旧居,可还记和?」
33         宝玉此时灵机已澈,便道:「从前不到此间,哪得有这番因果,只是一座尘世,几失本来。此番幸脱迷津,也还是姐姐指引之力。」警幻道:「那迷津遥深莫测,拿定方向,不致堕落的尚有其人,若既堕其中,又能翻身跳出,侍者外恐不多见,非具过人智慧,焉能如此。」
34         宝玉正在谦逊,侍女送上茶来,喝了两口,觉得清香馥郁,比那千红一窟更有馀味。便问:「此茶何名?」警幻道:「此茶名为三清。本是各色芳卉制成,又用竹间雪水和梅花佛手同煎,所以清味独绝。」宝玉赞叹不止,一时又问到黛玉住处,警幻道:「只在绛珠宫,距此不远。」宝玉道:「此番赐婚,实非始望所及,在我本意也只想一见绛珠,剖明冤屈,究竟她恨我不恨?姐姐必有所知,不要瞒我。」警幻道:「恨与不恨无从深窥,只见她一首落花诗,一套琴曲,似乎不是忘情的。少迟当为申意。」宝玉道:「那回跟师父来此,分明见著她,我只喊一声林妹妹便被力士撵出,那也是幻化的么?」警幻道:「鬼物是幻,自然无一非幻侍者向来聪明,何以尚有疑惑?」
35         宝玉顿悟,又问:「绛珠宫中尚有何人?」警幻道:「常在绛珠那边的只有晴雯、金钏儿,新近又来了麝月。」宝玉道:「她倒都聚在一起,只是那麝月怎么也来了呢?」警幻又将她痛哭殉主略说一遍。宝玉尚欲再问,警幻已站起告辞道:「侍者且住,候我好音。」便一直出宫去了。
36         这里,宝玉走进里间,转过一回镜屏,方是卧室,见结构精巧,陈设幽雅,也自心喜。那案上也放著道书,随手取了一册,倚窗翻阅。心里似乎七上八下,总看不下去。又懒得去寻湘莲,正在无聊,忽然想道:「我是得过道的,这一向守定此心,似止水不动,怎么又心猿意马起来。若把持有定,岂不把已成功的功行都丢掉了。横竖我是不负她的,她不恨我固好,便是恨我我也自尽我心,只当还在大荒山修道,又何不可。」又想道:「我这番缠绵俳恻之情那高不可攀的玉帝尚胜且被我感动,难道林妹妹的心就真是铁石做的不成?」想至此,又觉得天空海阔,丢下书只是静坐。直到天快黑了,侍女掌上灯来。
37         忽听得门外女子的声音说道:「二爷在哪儿呢?我真摸不著门呢。」宝玉国家连忙迎出去一看,原来就是那茹痛殉主的麝月,一见宝玉便跪下拉著袍襟哽涸不绝。宝玉拉她起来道:「麝月姐姐苦了你了,可是你也太傻了。」麝月道:「不傻怎么样?谁都象袭人那浪蹄子没良心的,你如今还向著她不成。」宝玉道:「这也是定数,你到了这里还不明白么?」
38         麝月瞅了宝玉一眼说道:「二爷你怎么不做和尚了,你只顾做和尚可害苦了我们呢。跟了去吧没那个道理,守著呢老爷又都要打发出去,你说为难不为难?刚才听说要娶林姑娘,我还纳闷呢,怎么和尚有娶亲的?想不到你早就改了装啦。」宝玉道:「做和尚做道士那由得我,也不是得已,你的苦处我都知道就是了。」一时又说起黛玉,宝玉问道:「林姑娘到底见我不见呢?」麝月道:「我就是给你送信来的。警幻仙姑刚才到那里提起玉旨主婚,我和晴雯都替你喜欢,哪知道林姑娘倒翻了,说了一大套的话,又说是你平常来了原可以见见,如今为这事来的她可不能承受玉旨,还有为难的苦衷要修本上奏呢。」
39         宝玉忙问:「她有什么为难的?」麝月道:「那仙姑也是这么问林姑娘。一会儿仙姑走了,她就叫金钏点上香,自己在屋里做本呢。我也不知林姑娘是什么分儿,这些事就要上奏玉帝。」宝玉道:「晴雯、金钏儿她们知道不知道林姑娘的意思呢?」麝月道:「她们也猜不出是什么意思。晴雯知道你来了也要来看你,又怕林姑娘著恼,我说我死去活来的就为的是二爷,可顾不得那些了!她偷著送我到前院,叫我告诉你别著急,晚上想法子探出林姑娘的真意就好办了。」
40         宝玉听了愣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冷眼瞧那林姑娘到底恨我不恨呢?」麝月道:「我听晴雯说从她们提起你来,林姑娘总不拉碴,后来二姑娘和鸳鸯、香菱都来了,说起你死死活活的都为她,又做了和尚,她似乎很感动,以后就好得多了。」宝玉道:「既如此为什么不见我呢?」麝月道:「那个我可不知道,我也是新来的。」宝玉道:「你们怎么都跟著林姑娘呢?」麝月道:「林姑娘是晴雯接了来的,因为伺候的侍女们都不熟识,才又把金钏儿拨来。我来了晴雯又再三留我住在那里,林姑娘从来不支使我,只算吃闲饭的吧。」宝玉道:「那么你今晚上就住在这里,给我做伴儿,不要回去了。」
41         麝月道:「本来我是服侍你的,那也没有什么,我只怕晴雯那张嘴,又有金钏帮腔,明儿不定拿我怎么开心呢。」宝玉道:「一个人不要假正经,做那些腔儿,袭人专会假模假样的,如今怎么样了?再说我已经入了道的人,哪里还是从前的脾气呢。」正说著侍女们摆上饭来。宝玉道:「我是不吃饭的,只给我留点水果,你们一块吃了吧。」说罢自到前院去寻湘莲,见那小院中也略有花石点缀,房内图书收拾的甚为清雅。和湘莲闲话了一会儿,又告诉他麝月之事。湘莲笑道:「宝兄弟,你倒有个殉节的关盼盼了,人家死死活活的跟了来,我看你怎么安慰她?」宝玉笑道:「柳二哥又外行了,说起情来哪在乎那些事呢。」
42         少时回至内室,宝玉见麝月正和侍女们说话,笑道:「你们倒说得热闹。」侍女们把水果送上,宝玉吃了又漱过茶,便各自退去。麝月问道:「外面住的那柳二爷,可是为尤三姐出家的么?」
43         宝玉将大荒山遇见湘莲以及苦修成道,都告诉她。又细问贾政、王夫人的起居和宝钗的近状,麝月都说了,宝玉打量她一回笑道:「这时候了你还不卸妆么?」麝月笑道:「我还等你给我篦头呢!」宝玉道:「那因咱们说晴雯咬牙,她还不答应,今儿她可不在这里。」一语未了,忽听窗外有人说道:「谁说晴雯不在这里?」宝玉、麝月都吓了一跳,不知此人是谁?
44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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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5:38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十五回 警幻仙执柯慰莽玉 临淮神缄札谕娇颦
2         话说麝月往赤霞宫去看宝玉,晴雯因黛玉处走不开,只托麝月带话去。晴雯原要暗探黛玉的真意,却深知黛玉细心,不敢启口。后来听黛玉做就表章,从头念了一遍,其中也有她懂得的,刚好鸳鸯来找黛玉,黛玉又叫她去请迎春,便借此溜来报信。走过窗外,正听到宝玉和麝月,就插了一句。麝月听了忙出去迎接晴雯,同进屋内,走到花子边,晴雯站住说道:「这往哪里进去呢?」麝月笑道:「我刚才也迷惑了,这比怡红院还曲折呢,快跟我来吧。」
3         二人携手进去,晴雯见著宝玉,拉住手也是泪流满面,说道:「我想不到还有见著你的日子。」宝玉道:「我留著好东西给你看呢。」说著从里衣上解下一个锦囊。晴雯接过以为是什么奇珍异宝,及至打开一看就是她自己咬下来的指甲,便说道:「这东西作还带著呢?」宝玉道:「我一直做和尚做道士也没去下他哟。」
4         晴雯泪刚止住,听见这话眼圈又红了。麝月从旁边瞧出,拿话岔她道:「你害臊不肯来,怎么也来了。」晴雯啐了一口道:「扯淡!我害什么臊呢,担了那虚名儿,要害臊早就臊死了。刚才怕林姑娘找我,可巧鸳鸯姐姐来了,叫我去请二姑娘,我可不就溜了么?」
5         宝玉忙问道:「林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恨我不成?」晴雯道:「起先是有点恨你,那回我央及她讲那芙蓉沫,她就很不乐意,还说是你们的宝二爷,你想想这是什么口气。后来二姑娘她们来了,说了那些情形,她倒都听得进去,这回我也疑惑是恨你,刚才听她念那表章,我虽不大懂得,好象有父母之命四个字。若是为这个可就难了。知道姑老爷姑太太如今在哪里呢?」麝月道:「我想姑老爷姑太太也脱不过那阴司去,二爷明儿托警幻仙姑打听姑老爷的下落,请她去一趟做个大媒,还有个不成的么?」
6         宝玉大喜道:「这真亏你想得到,明儿仙姑必来回话,我就和她说去。」晴雯打量了定玉一回笑道:「二爷出了一回家倒养胖了,只是做了和尚又做道士,如今又要娶亲,若传出去不是笑话么?」宝玉道:「我出家的时候也只想寻著林妹妹,说明了我的冤枉,哪里是这个意思呢。」
7         晴雯又问起大荒山的情形,宝玉大致说了,三人又谈些旧话。晴雯忽对麝月道:「咱们只顾说话,那边还等著二姑娘呢,我要走了。这里道不熟,你送送我。」又对宝玉道:「二爷明天见吧,有什么信息,我再来。」麝月笑道:「来不来由你,既来了可不放你走啦。你在暖阁里服侍二爷惯了的,我去替你请二姑娘去。」说著便匆匆跑了出去,晴雯急了,嘴里喊著麝月这蹄子,连忙也追了出去。宝玉忙道:「这里生地方,别绊著摔一交,叫她们笑话。」二人哪里听得见。那晚上不知哪个回来服侍宝玉。
8         次日黎明,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去朝见元妃,元妃自有一番慰问。
9         回至赤霞宫,见前院榴花灿如云锦,忙唤麝月同到花下徘徊玩赏。此时晨曦初上,晚雾未收,那榴花红得更足,有并蒂的,也有重胎的,也有一蒂三花的,各自争奇斗艳。宝玉采著一枚并蒂的给麝月插在鬓上,麝月瞧著宝玉微笑,正要回转内院,只见警幻仙姑款款行来。见了宝玉道:「侍者清兴不浅。」宝玉忙迎著见礼道:正要奉访。不料姐姐倒先来了。」
10         麝月上前向警幻行礼,警幻对她一笑,三人同至厅屋坐下。警幻道:「昨天见了绛珠,传述玉旨,她却有一翻固执,侍者谅有所闻。」宝玉道:「依我揣想,潇湘妃子一生孤苦,此事未承亲命,不免触起庭闱之恋,这也是她的孝思。」警幻道:「侍者果然是她的知己,只是她要抗章玉阙,这便如何呢?」宝玉道:「她的表章必是奉烦转奏,姐姐原可暂缓置之,我倒要姐姐代访家姑丈林公的下落,替我做个蹇修。万一林公不允,我再亲去拜求,想承见许。」警幻道:「这却无待访求,我那回见到神祗,知林公因居官清正,现任临淮府城隍之职,只是素昧平生,未免唐突。」
11         宝玉见警幻为难,便拜下去。警幻连忙答拜说道:「侍者见委,非敢推辞,我想此间贵府亲眷必有见过林公夫妇的,同往执柯,庶不辱命。」宝玉喜道:「姐姐高见,深合鄙怀。」
12         池下首先想起凤姐,可惜她尚滞幽冥。此外屈批发算去,只有迎春,又恐她拙语言,还是麝月提起鸳鸯来。宝玉、警幻都道:「眼面前是的倒忘了她,若她们二人同去,更好说话。」计议定了。警幻又道:「那两处便请侍者接洽,何日启行,我且听信吧。」说毕就要告辞,宝玉送她至宫门外,正要去寻迎春,一面叫麝月去请鸳鸯也到迎春处商议。
13         事有凑巧,迎春带著司棋已向赤霞宫而来,在门外遇著。麝月眼尖,指与宝玉看道:「那来的不是二姑娘么?」宝玉迎上前去叫道:「二姐姐。」迎春正走著路,冷不防倒吃了一惊,笑道:「宝兄弟,你们往哪里去?」宝玉道:「正要去寻二姐姐呢。」迎春道:「我那里屋子窄人又多,还是这里好说话呢。」
14         一路说著话已穿过厅房,直至中室坐定,迎春见此间铺垫陈设非常富丽,叹道:「不料同到太虚,尚有仙凡之别。」想起自己生前的苦处,不免诉说一番。宝玉道:「我那回听见二姐姐受的委屈就哭了好几场,要太太把你接回来,再也别放你去。太太不但不依,还说我是孩子话,若依了我好多著呢。」迎春又问宝玉见过元妃没有,又问他这几年的经历,宝玉一一回答,正说著话,麝月已接了鸳鸯同来。
15         宝玉因她身殉贾母分外敬重,也照姐妹相待,将自己入山修道,以至玉旨赐婚,都和鸳鸯说了。又说到警幻要她二人同去做媒。迎春道:「从前见姑妈的时候我还小呢,只怕姑妈也不记得了,再则我到了这里从没出过远门,就要去怎么办呢?我也有我的意思。一则把这件事办成了,也算补了老太太缺憾。二则见了姑老爷姑太太打听著老太太的下落,我还要找她老人家去呢。」宝玉忙过来向迎春、鸳鸯各作了一揖道:「这件事全仗姐姐成全。」鸳鸯道:「小爷,你不用管了。回头我去找仙姑和她商定行期,我们说起就走了,你只听喜信吧。」果然她们去后一两日便同往临准去了。
16         看官你道黛玉这番抗表辞婚又是什么意思呢?她自小与宝玉耳鬓厮磨,密爱轻怜,就存一种说不出来的心事,死去活来都是为此。一旦天公作美,由离复合也应该转悲成喜才是。却因她那回想起父母早亡,至今不得见面,心中无限感痛。后来也听警幻说过林如海现做城隍,悬念之心因此更切。这番见了玉旨虽然是夙愿所在,究竟怨恨宝玉的心未免还留些影子,又觉得这件事来得唐突,继而又想起她的父母。心想:「借此请命或许容她得见一面。」
17         这几层也都是说不出口的,所以警幻问她隐衷,只可吱唔不答。有时也记挂著宝玉,借事打发晴雯出去,暗中便中放她去安慰怡红公子的。那晴雯哪里知道,这两天黛玉见迎春、鸳鸯没来,又听说她们同警幻出了远门,也猜到为著此事,却不便说得,每日闷著,只抚琴观书自遣。有时歪在她常坐的香妃榻上,思前相后伤心落泪。晴雯、金钏见她如此,时常想出话来替她解闷,世间或借话劝慰她,总没对著黛玉的心事。那天正是林如海的冥寿,黛玉追想从前在盐院衙里必然要传两班戏,摆几十席酒,那些盐商纲总以及淮扬绅富,抢先送礼庆寿,何等热闹。
18         黛玉那时虽小却还记事,如今如海身后萧条,又没有承祧之子,恐怕连忌辰家祭也没人管了。想到这里更增悲感,便把几上父丁鼎浓浓的热了茗香,叫晴雯、金钏收拾些果品,无非雪藕、冰桃、交梨、火枣之类,也摆了大半桌子,自己肃诚跪拜,默祝了一番。然后起来歪在榻上歇息,还不断的落泪,心想父亲已成了神,我此番意思不知能否达到。又想起那年在湘馆私祭,还有宝玉来安慰我,如今来了这几天总见不著我,不知怎么难过呢。
19         正在幽感弹绵,晴雯忽从前院进来道:「姑娘快去瞧瞧吧,那仙草要开花了。」黛玉也觉稀罕,便同她缓步出去走到白玉栏边,金钏儿正拿著琼壶仙露绕栏遍洒,笑道:「姑娘你看这花骨朵儿,碧绿地带点浅红才好看呢。」原来那花蕊也似的建兰抽箭,比兰花朵还大,尖上微带红色,此时含苞未吐,又似小小荷叶,也有一两瓣伸开的,所看的露珠分外滋润,才至栏前已闻见阵阵清香。那一面靠站黛玉的娥娜迎入,翩跹欲舞,更有形容不出的姿态。黛玉细细赏玩一番,也想来了这几年一直没见它开花,此时忽然开了,莫非是应在喜事上?只是我若不遇著父母,如何能办喜事呢?
20         回到房里已是掌灯时候,想作几句诗赏那奇花无奈心绪纷乱总写不下去,直至枕上尚自凝思。一宿易过,到第二天,警幻和迎春、鸳鸯便已从临淮带了如海家信回来。
21         原来迎春等随著警幻乘云飞举,当天就临淮寻著城隍衙门,那些号房差役询知是贾夫人的内亲,不敢怠慢,即时通报。贾夫人悬念母亲,听说贾家人来,非常欢喜,即命人接进内衙,迎春、鸳鸯先上前拜见,贾夫人虽是多年不见,看那面庞大谱都还认得连忙抚进。迎春又替警幻仙姑介绍了,彼此不免说些客套。贾夫人闻知黛玉现居幻境都是警幻携带,更致感谢。后来说到玉旨赐婚及黛玉上表陈情,贾夫人也有些误会说道:「这也怪不得这傻丫头为难,那宝玉不是娶过薛姑娘的么?叫我们姑娘算什么?」亏得鸳鸯说明幽明两界各是一事,况且宝玉为了林姑娘当了和尚,又当道士,苦心修持,感动玉帝,才有此番敕旨。贾夫人这才恍然,便命人请了林公进来,大家见了礼,慢慢的提到此事。
22         林公是尊重玉旨的,说道:「宝玉已证仙班,又是自小在一块儿的,这亲事还有什么说的。况且是玉帝敕旨,岂可抗违。这孩子也太固执了。」迎春道:「我看妹妹的意思总要姑老爷、姑太太有信去她才肯听呢。」鸳鸯道:「今儿我们是专诚求婚来的,仙姑是大媒,我跟二姑娘是替宝玉求亲的。姑老爷、姑太太赏我们小脸吧。」说著、迎春、鸳鸯便同拜下去。贾夫人连忙扶起道:「我们姑娘在外婆家长大的,全亏姐姐们照应,她那小心眼儿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等我和姑老爷写信去就是了。」
23         鸳鸯从衣襟内拿出一块汉玉,形似甜瓜,色有红晕,说道:「这是老太太给宝玉的,留在姑太太这边,就算我们的聘礼吧。」说著便递与贾夫人,贾夫人也拿出一块汉玉璜说是从前荣国公给姑老爷的,作为回礼。那晚上款待警幻仙姑,住在内花园,迎春、鸳鸯便住在上房,陪著贾夫人谈些旧事,鸳鸯问起贾母,贾夫人说是在阴间荣国府和老太爷一起住著。又因为眼前就是林公的生日留他们多住了两天,这才写信带了回来。
24         迎春、鸳鸯回至太虚幻境,先往赤霞宫告知宝玉,好叫他放心。然后到黛玉处,一见面就向黛玉道喜,黛玉还以为她们是提亲来的,只绷著脸一言不发。鸳鸯又道:「林姑娘,你还不该请请我们么?姑老爷姑太太多少年没有信,如今刚有平安家信来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第?」黛玉道:「你们哄我呢,哪里来的家信哟。」迎春取出袖中锦封,向黛玉一晃说道:「这是什么?你不信就别看。」
25         黛玉抢过来一看,见那信封上「黛儿手拆」四字宛然林公手迹,不觉呆了。那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滚了下来。晴雯道:「姑娘看信哟。」这才提醒黛玉拆取信笺,从头细看,写的是迎姑娘远来,知汝近况甚慰。汝父奉职旧治,母亦在署,一切安适。每念吾儿,辄复耿耿,今乃释然。姻事上叨玉旨,良惬我怀。敬戒勿违,是所至嘱。某月某日父自淮署寄。也是林公亲笔,后面贾夫人又附写了两句,意思大致相同。
26         黛玉看完更自掩面呜咽,大家劝慰不住。鸳鸯笑道:「林姑娘,我们去了两三天,看不少的热闹呢,昨儿是姑老爷的生日,那临淮城乡百姓老老少少都来拜寿,有些老婆子小媳妇还到后衙来见姑太太,又有一班人用亮轿把姑老爷抬了出去,前头金瓜斧旗伞提炉,还有许多执事都是用香花扎的,又有一班一班的戏,一层一层的台阁,我们从不没见过的,这回可开了眼了。」黛玉听了才破涕为笑,晴雯道:「警幻仙姑回来了没有?怎么她没来呢?」鸳鸯道:「刚才同在宝二爷那里,她有事先回去了。」晴雯道:「宝二爷也可怜,这两天等你们没有消息,不知多么著急呢。」
27         黛玉瞧她一眼,鸳鸯趁此说道:「宝二爷来了这几天了,他急著要见见姑娘,本来都是见惯了的,明儿我同著他来,姑娘先见见他好不好?」黛玉仍旧不应,那脸上泛起红云似有羞涩之态。鸳鸯也不敢再说下去。又说了回闲话,方同迎春去了。过一天警幻至绛珠宫,便催著晴雯、金钏儿替黛玉添制衣饰家具,又约了几个仙女来帮著料理,黛玉佯作不知,任她们如何忙碌,总不过问。此时赤霞宫更忙得不了,那后院九间精室便做新房,都重新油饰装设起来,真是堆锦为屏,涂椒作壁,炉添鹊尾,镜展鸳函。窗上糊的茜色烟罗,地上铺的金纹绣砖。麝月和几个侍女都赶得手忙脚乱,宝玉又请迎春、鸳鸯同来照料,把那工字院的北厅另收拾出来给她二人暂住。
28         迎春向来不谙琐务,只帮著过目而已。元妃也时常打发太监宫女们出来,问短些什么?只管向那边宫里去取。宝玉只说都已有了,有时宝玉急于要见林妹妹,磨著鸳鸯领他同去,鸳鸯被他磨急了便道:「小爷,你急的什么?横竖过两天就要娶来的,哪里有做新郎的等不及跑到新娘子家里去呢?」大家听得都笑了。
29         宝玉没法,只可忍耐,晴雯两面往来,把黛玉一举一动都告诉于他,也就不疑惑黛玉什么怨恨。心中却另有一种痴想,他想到那回娶宝钗的时候,大家都说要的是林姑娘,直到拜堂还瞧见林姑娘扶著雪雁哟,不料一转眼间便换了样子,这回虽然说得很好,究竟没见著林妹妹,不要临时又有什么变局,这是他极喜生疑,所以有此过虑。
30         说来可笑却也可怜,那日迎春、鸳鸯因佳期在即,这边布置大致齐备,想往绛珠宫去看黛玉,刚走至宫门,偏遇著四个宫女,奉元妃之命来颁赐物品,只得折回款待。那赏品是白玉和合仙一座、金莲龙凤烛一对,紫金如意双柄,名色宫锦十端,另有嵌宝金冠一顶,绣蟒大红箭袖长袍一件,石青八团锦倭排穗褂一件,青绸绿缝粉底朝靴一双,都合著宝玉的身量尽寸。原来元妃因他曾经出家恐怕吉日衣装不备,特为赶出来给他拜堂用的。那宫女领了茶酒赏封,向宝玉谢赏。说道:「娘娘明儿还要亲自来呢。」宝玉和迎春等都道:「千万不要劳动凤驾。」等她们走后,迎春、鸳鸯方去看黛玉。
31         及至张珠宫门前,望见人山人海不敢进去。问了旁边仙女方知正是玉敕下降之辰,远远望去有五色彩凤,衔著书从云中飞下。警幻仙姑引著黛玉在白石栏前跪接,许多太虚幻境的仙女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在那里瞻仰。密密层层直成了一片粉圈香阵,那彩凤飞进香案前头,警幻赶前两步,忙将天书接过,展开朗读。迎春、鸳鸯隔得稍远,只听个大概。先是奖慰黛玉的孝思,接著说明前后因果,又颂布下十样天珍以为珍品,在俗家就算是添妆的。警幻刚刚念完,那彩凤一声和鸣便飞入云端去了。
32         这里众人陆续散尽,迎春、鸳鸯刚要进去,迎面遇见尤家姐姐,也是来向黛玉道贺的。一路说笑,同至内院。晴雯先瞧见了,邀她们至堂屋坐下说道:「二奶奶、三姨儿好久没来了。」尤二姐道:「我本来就懒,这一向又不大舒服,总没得出来。」尤三姐道:「林姑娘呢?」晴雯向里间一努嘴,少时金钏儿搀了黛玉的出来,已换了新妆,含羞相见,更形娇怯,大家都向她道贺。黛玉凝波欲语,却又咽住。尤二姐道:「二姐姐和鸳鸯姐姐这一向可真忙了。」迎春道:「我哪里会料理这些事呢,宝兄弟再三央及我,只好应个名,全仗著鸳鸯姐姐呢。」鸳鸯道:「新二奶奶明儿可早点到那边去,你也是嫂子的旧好,好意思不帮点忙么?」尤二姐道:「我也是跟二姐姐似的,这些事都不大懂得,明儿一定早去,替陪陪客还对付得了。」
33         鸳鸯又向尤三姐道:「柳二爷来了就住在宝二爷那里,三姨见过了没有?」尤三姐道:「他不来找我,我还去找他么?只当还了他的命债就完了。」鸳鸯道:「这可别怪他,他这两天也替宝二爷帮忙呢,宝二爷说起你们的事,他万分抱歉,还托我到处致意三姨儿,无论如何他一定把你们的事给团圆上,只当赎他的罪过,三姨也不要介意了。」尤三姐道:「那也是姓柳的耳朵软眼睛不认得人,能怪宝二爷么?」晴雯恐怕她们说僵,忙打岔道:「外头那仙草开了花,你们瞧见了没有?」鸳鸯道:「我们只顾瞧热闹就没有留神。」晴雯道:「你们来得正巧,今儿晚上警幻仙姑约著仙女来赏花,还备了酒宴,也是替林姑娘凑热闹的意思,等一会咱们一决出去看看。」尤二姐道:「这花开得也巧,我来了这些日子总没见他开过花,这两天赶著开了,不也是替姑娘凑热闹么?」黛玉听了更不好意思。
34         大家闲谈至晚,只听得帘处有人说话,好象是警幻的声音。金钏儿搀著黛玉出迎,警幻道:「客到了不少啦,她们都要见潇湘妃子呢!」黛玉和众人只好随同出去,见那朱油门内,白石栏前,满铺著孔翠织成的翠金缕,那上面一层层的锦菌玉几,有许多的仙子都在那里看花游戏。明珠翠羽雾鬓风鬟,说不尽的风华绮丽。见黛玉出来都向她道贺。也有曾共往或在警幻处见过的,握手倾谈,更显得亲热。黛玉请问众仙姓名,有的说是圆梦仙姑,有的说是谐情大士,有的说是缄愁金女,有的说是触恨菩提。
35         原来都是她们的道号,一时了不能全记。周旋了一会儿,各自就坐。便有侍女们就各人玉几之上,摆设珍肴精馔,杯箸外各有一把自斟壶,满泛琼浆,浓倾玉液。此时玉栏内仙草著花,有半开的,有初开的,一半是含涩的,映著五彩的霞光灯,喜气盈盈,妙香袅袅。席间警幻仙姑举著万艳同杯酒,含笑向众仙子道:「明日便是潇湘妃子未降之期,恰好名卉敷芳,群仙齐集,良辰盛事,不可无歌舞揄扬。因此愚妹教那些舞女歌姬按著宫商谱了几支新曲,聊以助兴,不要见笑。」
36         说罢,就传了一队红裳翠的女子上来。警幻吩咐道:「你们就把新制红楼梦的曲子演来,请各位仙姑们赏鉴赏鉴。」那些女子同声应了,各自长袖回拢,纤腰徐舞。一面按起银筝檀板,引著歌声从头唱来的是:
37         (引子)地辟天开,灵根早在,便结就意芷情胎。补天心拨云手,耐闲时没处安排。因此上翻出镶金补玉的红楼界。
38         (悟前因)什么是金玉缘真?什么是木石盟深?算起来两般误会,坐因生果,却不道一样联成此日因。叹人间,鸾颠凤倒皆天定,要看到珠联壁合携手上蓉城。
39         (相见欢)一个是人世共姜,一个是仙界兰香。若说尹和邢当年如何接孟光,若说娥与英,如何两地各参商。休妨他花偶,休怨他月中孀。只心头这一点情苗儿,总有个比翼边枝,人间天上。
40         正唱著又有一班侍女,把红楼梦曲子的印本分给大家,一面翻阅,一面细听,更觉字字人耳,清韵悠扬。只听那女子接著唱道:
41         (梦荣华)报君恩未了,望深宫又渺,一霎时把富贵空抛。引鸾傲仙山缥渺,听鹃声故园飘摇,说那钗盟钿拆何人晓?但祝鼎祚天长,侬家呵!不恨,蒲柳凋零早。
42         (巾帼英)年时远嫁隔千山,甚月满花浓,今番重见。要整顿家园,助儿夫还把珠钤展。自古天机随转烛,人事有循环。生男成底事,毕竟让红颜笑,老蚌枉刁钻。
43         (幻中仙)恁寡鹄叹伶俜,枉负了绮罗三春容易醒。料埋那酒社诗盟,消磨的月夜花晨。全换了少时蝶围蜂阵,终久是仙骨道灵,跨凤飞升。这是仙环中绝代云英,何用证双星。
44         (解脱禅)好洁志难酬,孤龛冷似秋,偏生成慧性灵机透。任凭你佛火几生修,对俗双眉皱。欲不风波生,顷刻见面是冤分。可叹那投泥污了冷垄玉,倒变了堕落花枝寂寞愁。到头来还亏得多情公子来营救,依旧是仙山宝树长生就,补还你槛外嵯峨白玉楼。
45         (贪狼报)中山狼,无情种。哪晓得惜翠怜红。任凭他骄淫作孽千般重,只要那冥冥留眼如张,终有人了了收场似转蓬。问审妖巨憨,何若逞顽凶。
46         (回头岸)把那风光看贱,千红万紫总如烟。把那浮荣打透,只剩了黄蘖枯禅。试看到朱邸斜阳后,名园野草前,这其间多少悲欢恩怨。何况是空房独夜人鸣咽。疏台幽语鬼缠绵,早接著逃空入定无沾恋。谁晓和似真似幻无世,疑是疑非别有天。也是一般处无楼阁三神,闻说道芙蓉阙五云边,早留个栖元殿。
47         (拔泥梨)心机用尽待如何?大数定谁容逃过。聪明生是累,冤孽死偏多。狭路重量也拼著,泥犁万劫苦消磨,受尽了冷冰冰九地风,吹醒了巧营营一生梦,晃悠悠个性似转叶柯,关怀答答向人难躲。呀!半空飞下救星来,这还是和平果。
48         (收馀福)收馀福、收馀福,托命耕耙。梦朱门,梦朱门,一例空花。幸才郎也挂乌纱,还胜似伍卑田,走草莽的渐阳棣华。才悟天缘前定,休要嗟呀。
49         (转阳春)梦里华年看佳儿,宫锦朝天,那晚韶华如今才转。且漫提荻字熊丸,只这勖官箴。申母训,也纲不尽手中慈线。虽说是古来将相总徒然,也全仗积德在人先。气昂昂豹绣蝉嫣,名赫赫身驰轺简。光烂烂雀屏名宣,显巍巍中兴位占。博高堂捧诰一开颜,也只是遇著好时光,留几篇佳传。
50         (好事永)香闺漏尽,说话荣宁,计丞尝问弦涌,都是兴家的根本。天都决荡超前劫,世业绸缪衍旧祯成败总由情。
51         (景运降中天)浩浩的情宇无限,坦坦的情天无径。有情的永永长生,无情的明明报应。欠债的债要偿,欠命的命要尽。秋悲春怨镇日除,兰因絮果须信。从今袖手让娲皇,更无缺憾烦伊调整。太虚里宝月常国,神霄里更驻了真景。好收尽万汇向春,还了我白茫茫大地无踪影。
52         众人领略了半天,那舞的各有惊鸿游龙之态,歌的珠喉宛转,一唱三叹,更有绕梁裂石之奇,各各惊叹,只不甚解曲中之意。迎春细看那曲本,似乎说的是贾府之事,却捉摸不透。心想只有黛玉或能索解,偏她今儿是新娘子,不便向她烦絮,未免闷闷。直至夜漏转午,北斗微斜。警幻道:「明儿还有事呢,咱们散了吧?别叫主人累著。」众仙女这才纷纷散去,黛玉要留迎春、鸳鸯住下。二人都道:「只怕那边还有事呢?」
53         不知次日喜礼如何热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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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5:53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十六回 催妆得句贵姐迎妆 寻梦留香仙妃通梦
2         话说警幻仙姑邀同一班仙女,在绛珠宫赏花大宴,夜深才做。到了第二日,便是宝玉、黛玉合卺吉期,在宝玉算是有生以来第一桩得意之事。那天早起,麝月便把元妃所赐金冠、蟒服、穗褂、朝靴替他打扮起来,宛然还是未出家的宝玉。先乘宝马金舆赴绛珠宫行了奠雁之礼。此是晴雯、金钏儿正忙要替黛玉理状,黛玉却只歪在榻上,展转寻思,任凭如何催促只是不动。
3         晴雯等非常著急,亏得警幻仙姑来了,同著几个仙女硬替她梳洗更衣,宜面新妆,含羞带笑,扶上那双凤翠盖宫车。晴雯、金钏另乘了一辆朱轮七宝车,那些羽葆珠旗之盛,鸾吹凤管之繁,真是天上星云,仙家锦绣,自与世间婚礼不同。一路到了赤霞宫,又有元妃赐的一班仙韶宫乐引了进去。其间洞房曲室,绣户文茵,玉醴交筵,金钱撒帐,一切繁华不必细表。
4         太虚幻境一班仙女都在那里观礼,警幻仙姑和尤氏姐妹到得甚早,在正殿上替宝玉款待众宾,安排喜宴。迎春、鸳鸯料理锁务,正忙的不得开交。外边又报元妃娘娘驾到,赶著陈设宝座。宝玉和众人都到门外,按国礼跪接。元妃见了笑道:「此非皇宫,何须守此俗礼。」忙令宫娥们一一扶起,直到内院下了风舆,便往黛玉新房去了。
5         迎春等跟了进去,引著黛玉拜见,略说了几句话,迎春又替尤二姐引见。元妃知是贾琏次室,也以嫂呼之。说到:「这回喜事,你们姑嫂几位可太受累了。」又道:「宝兄弟小的时候总跟著我,我教他认了好些字,今儿他的喜事正该我来替做主人,这里又没有尺寸管著,任你们怎么挡驾我也是要来的。」一会儿又问:「宝兄弟因何不见?」迎春笑道:「体制有关,不敢擅入。」元妃笑道:「那几年在宫里轻易不见著一个亲人,如今到了这里还要闹那一套做什么?快叫他进来吧!」宝玉听了,忙即进见见叩谢。
6         元妃见那套衣服甚为合身,笑道:「到底穿这一身,瞧著顺眼。我怕你拖著那件破道袍就做新郎,可不叫人笑话。」迎春道:「娘娘真疼宝玉,替他想得这么周到。」元妃笑道:「我也赶了好几天呢。」又笑对宝玉道:「宝兄弟,你可称心了吧?到底新娘子看准了没有?别又叫人家掉了包去。」宝玉不好答言,只有微笑。众人听著要笑,又不敢笑出来。元妃又道:「林妹妹的诗才我那年领教过的,非咱们姐妹所及,宝兄弟只怕也赶不上。今儿好日子怎么没有催妆的诗呢?」宝玉道:「不瞒娘娘说,这两年在大荒山修道,一切文字都荒疏了。」元妃道:「皇上封你文妙,岂可倒把文字抹掉,今儿更说不去,将来闺房唱和,难道也好借口荒疏交白卷子么?」
7         宝玉不得已,退至外间屋里,自去构思。这里元妃与迎春、鸳鸯且谈些闲话,听鸳鸯说起还要到地方去寻贾母,也不免感叹。一时宝玉诗成呈进,元妃看是:
8         赤霞宫喜礼蒙凤舆宠临恭纪十二
9         戚里叨嘉贶,青庐降风镳。
10         香尘分浣葛。瑞蔼近涂椒。
11         望斗星接境,垂夭月德标。
12         赐袍叨芳组,鸣佩仰琼瑶。
13         仙仗蓬莱回,恩晕草木骄。
14         同根怀荫庇,宜室勖桃夭。
15         户外昭容袖,台前弄玉萧。
16         春风固露井,丽景应云韶。
17         双引黄罗伞,交辉绿绮寮。
18         淑徽三界缅,风化二南昭。
19         被宠惭非分,蟾仪幸不遥。
20         眷宫山获重,阴教辅神尧。
21         看完便道:「这诗比先好多了,林妹妹也该和一首,才是倡随之理。只是今天迫吟咏,未免不妥,改日再领教吧。」又叫抱琴取过文房四宝,自己也写了一首绝句。宝玉接过和迎春同看那诗是:「人合奏蕊宫春深,玉镜台前证夙因。修到蓬莱仙眷属,新传紫诰赐天姻。」
22         大家都道:「娘娘绵心绣口,不同凡响。」元妃道:「我素来不长于此,二妹妹是知道的,聊以记今日盛事而已。」迎春等请元妃入宴,元妃稍坐一会儿,便起驾回宫。到晚警幻仙姑邀同圆梦仙姑,点起桦烛,送宝玉入房。
23         那宝、黛二人经过千磨百折,到今日方才成了仙家夫妇。究竟黛玉还是有些怨恨宝玉,不免佯嗔薄怒,还是可怜宝玉有一番密语深盟,就是当日帮忙的迎春、鸳鸯,近侍的晴雯、麝月、金钏儿也都能知道,暂且按下不表。
24         却说荣国府中自从探春和宝钗商定了整顿计划,过两天便回明贾政、王夫人,将各行档酌量裁减,责成林之孝综司出纳,吴新登综司帐目,相互纠察。所有各行档开支也由他二人稽查,如有差错一并谴责。虽然还是几个旧人,一切仍按老祖宗的规矩,可是比从前严密的多了。那总帐分经常、临时两项,凡是经常用款,如各房月钱等等,自这回起都按定期支发,又将各房月钱,酌加十分之二,以后零碎购置统由各房理,不许动用公款。
25         又想起东边荒地,白搁著未免可惜,议定逐年添垦办法。又斟酌了两个妥人,一个是从前看园子的包勇,一个是焦大的儿子焦忠,都是忠正耿直的一路,当下由贾琏张罗些现款就交给二人去设法经营。走的时候宝钗约同李纨、探春传他们进见,切实吩咐一番。包勇道:「包勇只知道有主子,不知道别的。上头看得起包勇,叫包勇去办,包勇只有拿出心,拼著性命报效主子。包勇一天在著,这地和地上的钱都在我的身上,奶奶放心吧。」那焦忠说得更粗鲁:「奴才的父亲在时,看那帮狗男女欺瞒主子,就说他们不得好死,又教训奴才不许跟那狗男女学,奴才若有一毫欺瞒主子的心,当下就天雷劈了。」
26         宝钗等见他们语出真诚,又各奖励几句。果然他们去后逐年开垦,大见成效。其中有一块荒地被邻近君姓韩的强占了去,包勇等和他拼命打官司,打了两年之久方得争回,此是后话。此时宝钗等打发了包勇、焦忠,又忙著料理贾兰的喜事,刚好这年遇著恩科,新庶常提前散馆。贾兰得了一等一名馆元,授职编修。梅翰林夫妇因吉期将近,一切繁文缛节有必得预先接洽的,都叫宝琴来寻宝钗。因此宝钗添了许多麻烦,正值春令和暖,宝钗带著蕙哥儿和奶子、丫环等已搬至怡红院居住,原住那院有二十多间房子,正好做贾兰的新房。
27         贾政本意不愿铺张,无奈一班亲友世交因贾兰是玉堂归娶,都要格外替他热闹。到喜期前半月,送礼的便络绎不绝,还有许多同年,替他绘图致诗,传为佳话。迎娶那天,忠靖候、临安伯又各自送来小戏,荣禧堂、嘉荫堂两处都搭了临时戏台,分款男女宾客。男客自郡王驸马以至世爵显宦,都在园中嘉荫堂接待。那荣禧堂内客厅各处,王妃诰命和世交内眷更来得不少。
28         李纨、宝钗、平儿诸人自从布置新房,直至会亲回九,总不得一天安逸。那新人梅氏,容貌性情和宝琴不相上下。梅家虽是儒门,因是爱女,也勉力置备厚妆,珠翠锦簇无不惧备。又陪了碧云、麝云、怜云、梨云四个美婢,王夫人、李纨自是满意。
29         宝钗累了几日,好容易才歇过乏来。那天在怡红院早起,刚下过一阵微雨,觉得绿荫清润,庭宁静幽。梳洗过了,引著蕙哥笑了一回,便至王夫人处请安。王夫正在检点衣料箱子,笑道:「从前老太太说起软烟罗来,那么矜贵,我今儿在闲箱子里捡出好两匹,这茜红的颜色更销,你们搬到园子里去,那窗纱只怕都旧了,这一匹给你糊窗户吧。」宝钗道:「拿这个糊窗户可惜了的,我也不讲究这些,太太还留著吧,给丫头们做夏衣也是好的,外头哪里买得的呢。」王夫人道:「我仿佛记得你们姐妹里头有个拿这个糊窗户的,只不记得是谁了。」宝钗道:「那是林妹妹的潇湘馆。」
30         王夫人道:「那潇湘馆如今谁住著呢?」宝钗道:「自从林妹妹过去,一直没人住,还是老婆子们看著呢。」王夫人道:「我听说那里常有鬼哭,小孩子眼净,怕吓著,你告诉奶子们别带到那儿去玩。」宝钗道:「那都是老婆子们编出来的,我们那里离得最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想林妹妹决不会闹鬼,果真是林妹妹,我们姐妹们也很好的。有什么可怕的?」王夫人又问兰哥儿喜事的帐目都算清了没有,宝钗道:「这两天正算著还没结呢。」
31         一时贾蓉过来回话,宝钗便退下往议事厅去。李纨、平儿已先到那里,家人媳妇们纷纷回话,有请领大厨房酒席银两的,有请领花轿铺帐目的,有请领搭盖喜棚工价的。李纨等核明帐目,又翻出老帐来对比。对了的发给领牌,也有开错了的即将帖子掷还,令他重新算明白了再来领。接著又是程顺媳妇来领夏季车轿围子价钱,那帖子写著旧例俱支八十两,今核实请支四十五两。宝钗问她历年情形,那程顺媳妇说不清楚,便命传程顺来。
32         一时程顺来到,宝钗问道,」这车轿围子都有旧的,难道全坏了么?」程顺道:「这是旧例,每逢换季,都要换的。」宝钗道:「那换下来的旧围子做什么呢?」程顺道:「历来都归奴才们做为好处。奴才想要整顿。所民扣三十五两,抵那旧围子的价,只当帖换新的。」宝钗道:「什么叫做好处?这就不成一句话,就是减下来,只怕这里头有你们的好处呢?」程顺道:「奴才向来讲究核实的,上回估修仪门,别人都估的四五百两,奴才在府里这些年就是鸡毛掸子丢了一根毛也不许小厮们乱扔,还留著修补呢。」
33         宝钗道:「你这个也未免小廉拘谨以后按委的这笔银子停了,几时坏了几时再换,没坏的只管用著,你听明白了么?」程顺道:「车轿帘子没有什么大小,更没有什么宽紧横竖得可著车轿做的。」宝钗道:「以后这笔银子不支了,等围子坏了再换。这总听懂了吧。」程顺答应两声是,方慢慢退去。这里宝钗笑对李纨平儿道:「这还是有名能干的,我看也够糊涂了。」平儿道:「我听说他的脾气还不小呢?他在手底下的小厮们骂起来祖宗三代的胡卷一阵,是认字的他更妨忌,只会对付上头就是了。」一时柳嫂子送饭来,大家吃罢,
34         正在说话,人回三姑奶奶来了,探春进来见了李纨诸人笑道:「你们真忙,这时候还没有散啊?」宝钗道:「可不是?刚才还和程顺呕了半天闲气呢。」李纨道:「三妹妹这两天倒有空儿。」探春道:「在家里也不得消停,这次想回来住两天歇息歇息。」大家陪著探春说了一会儿闲话,宝钗又和她同至秋爽斋,将近来筹划的事都说了。探春也很佩服她心细,又添补了许多主意,直谈到天晚方回。
35         宝钗那天也很累了,夜里刚睡下,朦胧间见黛玉穿著银红凤袄子、百褶宫裳,含笑立在床前道:「宝姐姐,我来瞧瞧你。」宝钗忘却黛玉已死,问道:「林妹妹,好些天没见你了,你的病都好了么?」黛玉道:「谢谢你惦记著,可不整个都好了。姐姐你生了哥儿,我还没给你道喜呢。」宝钗也不好意思的说道:「好容易见著了倒说这些玩话。」黛玉笑道:「这也不是玩话,我倒问你一句话,咱们姐妹这么好,你看我大远的来了单奔著你来,你到底也想不想我呢?」宝钗道:「怎么不想,昨儿在太太那里还提起妹妹来呢。」黛玉似颦似笑瞅著她说道:「还有一个你想他不想?」宝钗道:「谁?」黛玉迟疑了半晌总说不出来。
36         宝钗又再三问她才说道:「横竖姐姐想得著的,也是你们宝字号。」宝钗道:「他走他的,我为什么想他哟?」黛玉笑道:「你还和我说这门面话,若不想他为什么哭了那么些天呢?你只说实话,若真想他,我可以叫你们见见面。」宝钗道:「他不是在大荒山出家了么?有什么法子教我们见见面?」黛玉笑道:「未必在那里吧?」宝钗道:「不在那里难道在妹妹那儿么?」黛玉道:「此处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宝钗道:「到底在哪儿啊?」黛玉道:「横竖有这个地方,此刻不能告诉你。」宝钗笑道:「这么说,你们一定在一块的了?」黛玉似羞似知,默默无言。
37         宝钗又道:「你们都在一块,把我丢在这里受罪,我也跟你去吧。」黛玉道:「姐姐,你有你的事,事情完了还不是到一块么?你急的什么?」宝钗还要说话,黛玉道:「姐姐,天不早了,我还要看紫鹃去呢。这里给你留下寻梦。你若是想我们,点起香来我就来接你,可别给了旁人。」宝钗道还拉住她的衣裳叫颦儿别走,一晃便不见了。仿佛醒来,莺儿道:「姑娘叫我么?」
38         宝钗不由得笑了道:「我叫林姑娘呢。」莺儿笑道:「半夜三更的叫那林姑娘做什么?不是见了鬼了么?」宝钗道:「刚才林姑娘来了,我们说了半天话,她说二爷在她那里呢。」莺儿道:「二爷出了家,林姑娘做了鬼,哪能到一块呢?梦由心造,这都是姑娘白天想著了夜里才有这个梦呢。」宝钗道:「刚才这梦可是明明白白的,她还给我一种香呢,说是若想他们,一点了香她就来接我。」莺儿道:「姑娘,那香在哪里呢?」宝钗向枕边寻觅,果然有三根香。那香只有一寸多长,闻一闻另有一种清香的味儿,便拿给莺儿看道:「这不是么?你替我好好收著别压折了。」莺儿忙把立柜开了将那香收起,各自睡下。
39         次日,早起宝钗从王夫人处下来,想起梦中黛玉说是去看紫鹃,不知紫鹃可曾得梦,便向拢翠庵去寻惜春、湘云,趁便问问。婆子们回了惜春,忙即请进。此时惜春正在摆棋谱中双飞燕一局,这边如何扳,那边如何点,这边又如何长,摆得滋滋有味。见宝钗进屋,方才放下说道:「二嫂子这时候正忙著,倒有工夫来玩。」宝钗笑道:「一天到晚忙错了,到你们这里清静清静也好。」
40         湘云正在劝慰紫鹃,紫鹃眼都哭肿了。一见宝钗便道:「二奶奶,您梦见林姑娘没有?」玉钗道:「我正为这个来问你,昨儿晚上我梦见林姑娘,说了半天话,临走她说要来看你,她和你说些什么呢?」紫鹃道:「我夜里梦见她打扮得象新娘子似的,说是从宝姑娘那里来。我心里迷迷惑惑,以为她从南边回来,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此处非南非北,可远可近,那里熟人可多了。宝二爷、二姑娘、鸳鸯、香菱、晴雯都在那里,连麝月也后赶著去了。我说我跟惯了姑娘的,还跟姑娘去吧。她说你年轻轻的,何必上那里去呢?我看她要走,就哭著追她总追不上,绊了一跤就醒了。」
41         湘云道:「宝姑娘,你那梦和她一样不一样呢?」宝钗道:「说的话都合得上,只没提那些人。」湘云道:「二姐姐和鸳鸯她们一起还近情理。二哥哥是出家的怎么也找了去呢?」惜春道:「这有什么希奇,只要一心要找了去哪有去不了的。说穿了不过是因果两个字。」
42         又说了一回话,宝钗才往议事厅去。办完了事和李纨、平儿谈起此梦也都叹异。平儿道:「老太太和我们奶奶怎么又不在那里呢?」李纨道:「阎王一叫,各人走各人的路,哪能都在一起呢?我看老太太那么吃斋念佛,一定往西天去了。」
43         那晚宝钗哄了一会儿蕙哥儿,看奶子拍他睡下,自己挑灯独坐,想起两梦相同,又留香为证,当然不是幻想所致。宝玉一心一意要寻林妹妹去,果然被他寻得去了,这也是各人的缘法。只是既讲到情字,一样姐妹不该那么偏向,这还是颦儿来瞧瞧我,他就不该回来瞧瞧么?又想到自己上事翁姑,下抚孤儿,还要料理那琐琐碎碎的家务,终日操心呕气,也都是为的宝玉,怎么他丢下家里不管不顾,连一句好话也没有捎来,只顾乐他们的,倒叫我一个人顶著受罪,好象是应该似的。想到此不觉一阵伤心,眼圈儿含著眼泪,再也抑止不住,到了枕上思前想后,整整哭了一夜,比那回宝玉挨打听那薛蟠刺耳的话还要痛心。
44         第二天就觉得头晕心疼,支持不住,一直病了好几天,没到议事厅去。王夫人来瞧她两回,要请王太医诊治,宝钗不肯,说道:「太太不要著急,我没什么大病,养一两天就好了。」王夫人只得由她,还是宝钗病中想起黛玉的话,说是事情完了还要到一块儿去的。又见奶子抱著蕙哥儿来,心想哥儿才这么点大,离不开人。自己即许了守节抚孤这个责任在身上,总得咬著牙乾去。因此勉自排解,安心静养,那病渐渐的好了。
45         一日,湘云来看宝钗,知她心烦,正在殷勤劝慰,刚好李纨和探春也来了,问了宝钗的病,大家说些闲话。李纨道:「宝妹妹,我有一件事正要和你商量,昨儿兰儿说起衙门要派人到琉球安南各藩国去采诗,他在派之列,老爷又接到辽东节度的信,说那边缺少人材,要聘兰儿到他幕府里帮著筹划。这两条路不知往哪条好,来和我斟酌,我也想不定。你向来有些果断,看是走哪条路呢?」宝钗道:「老爷怎么说呢?」李纨道:「老爷本没准主意,说是到海外采诗,很难得的机会,等一两年回来,再往外头幕府去磨练也还不晚。」宝钗道:「依我看采诗只是面子上的事,还是就幕府的好。那翰林衙门看不著公事,白混了半辈子就熬到尚书侍郎也无非画黑稿不如早放他出去磨练磨练,将来成就更大。」
46         李纨道:「我听说那地边寒很重,常常有冻掉耳朵鼻子的,兰儿又没出过远门,叫我怎么放心呢?」宝钗道:「就是海外采诗也不免风涛之险,还不如出门近便,你若不放心打发小兰大奶奶随跟了去,这有什么发愁的呢?」探春道:「我也是这个主意大嫂子只是游移不定,所以来寻你的。」宝钗道:「若决定了几时走呢?」李纨道:「也不过耽搁十天八天吧。」湘云道:「你们有好儿子到底也担心,不如我这么样心里乾净。」探春道:「人家在这里发愁,你倒说这种风凉话儿。」湘云道:「若叫我说,一个人科名成了,年纪又小,还不该往事业上奔么?」宝钗笑道:「到底史妹妹痛快。」探春道:「大嫂子,你许我们做个东道,一向也没得催你,等兰小子走了,你得了空,咱们可该重起诗社了。」那日李纨等谈至天晚方散。宝钗和她们说说话也觉得精神好些。
47         第二天便勉强出去,仍至议事厅料理各事。平儿说起后天是李纨的生日,问宝钗送礼不送礼。宝钗道:「往常家里人不讲究这些,就是送礼也只有两件小玩意儿,一首诗、一张画也就算了。如今可不大合适,到底送什么好呢?」平儿道:「我听说四姑娘送的还是一张画佛。」探春道:「我们哪里好比她呢?我想大嫂子苦了多少年,如今儿子点了翰林,正该替她热闹热闹。咱们请太太领头,大家凑个份子,叫大嫂子痛快乐一天,你说好不好?」宝钗道:「从前凤姐姐的小生日,老太太还叫大家凑份子替她热闹呢。大嫂子养了这么一个好儿子替大哥哥顶门壮户,这还不是应份的么?」
48         正说著,彩云走来道:「太太请姐姐姑娘们到上房去,姨太太、大太太都在那儿呢。」宝钗等站起答应了,探春悄悄的说道:「大概就是为那件事吧。」三人便同彩云至王夫人处,只见薛姨妈邢夫人在炕上对坐,王夫人在炕旁一小榻上坐著,李纨、湘云、惜春正陪著说话。王夫人见宝钗、探春等进来便说道:「找你们来不为别的,后儿是你大嫂子生日,她好容易教子成名,我去年就要替她做的,因为事情多混过去了。今儿大太太、姨太太都提起这事,你们想法子,怎么热闹一天?」
49         探春道:「刚才和二嫂子也正商量著呢。从前老太太领头凑份,替凤姐姐做生日。咱们就照著那个办法,太太看好不好?」王夫人道:「好可是好,只是现在人少了恐怕凑不上,不够的我拿出来就是了。」李纨道:「我们应该孝顺太太的,怎么倒要太太拿出钱来给做生日,真要折了我的福了,这个断乎不可。」宝钗道:「咱们先算算看有多少。」薛姨妈道:「我出二十两。」邢夫人道:「我也是二十两。」宝钗、平儿道:「我们不敢比太太们,每人十六两吧。」探春道:「我和史妹妹本该多出的,更不比著太太们,也每人十六两吧。四妹妹呢?」王夫人道:「四丫头怪可怜的,我也出了吧。」
50         宝钗道:「这么算已经有一百二十两,还有太太自己一份,那边珍大嫂子、蓉哥儿媳妇两份也尽够戏酒动用的了,那些丫头和和管事的媳妇们一概免了吧。」探春道:「这话很对,派了她们管事的,她们还肯从家里掏钱出来么?无非借公帐上去捞,万一犯了事倒有了借口,以后永远别再派他们了,横竖咱们是钱凑取乐的,多凑点多用,少凑点少用,有什么关系呢。」王夫人对宝钗道:「大家说定了,都交给你办去,别叫大嫂子操心。」宝钗答应了。
51         又说了一回话,大家散去。宝钗拉著探春至李纨处商议。李纨道:「依我也不用传戏,连那些杂耍都免了,只备两桌席,大家聚聚,用不完的仍归还给他们得啦。」宝钗道:「太太那样吩咐,若没一点热闹,我们怎么交代呢?就是传一班小戏,也用不了多少钱,别太铺张就是了。」探春道:「这些银子若够了,把史妹妹那份免了吧,她也很窘的。若实在不够,我替她拿出来,只别叫太太知道。」宝钗道:「这个我还不知道么?你也别管了,我对付著办去。」当下宝钗回去,便陆续预备起来。
52         不知那日如何热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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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6:10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十七回 励贤母攒金仿骄凤 殉故主绝粒化哀鹃
2         话说王夫人因李纨教子成名,吩咐大家凑份子,替她做生日,交宝钗办去。第二天,平儿将银子收齐,亲自带到怡红院,接数点明,交与宝钗。只湘云一份,说明由宝钗收取,不在其内。
3         综计已有一百五六十两。宝钗心想:「若办得太热闹了恐怕贾政不愿意,要是过于简略,王夫人面上又交代不过去。」斟酌其间,只可传了一班小戏,馀外杂耍一概不要,欲将酒席格外从丰。到了那天,李纨穿了封诰品服至王夫人处,刚好邢夫人已从东院过来,便向邢、王二夫人都行了礼。邢夫人连忙扶起,王夫人吩咐道:「你们替我款待大嫂子,让她舒舒服服的受用一天。」探春、宝钗答应了,笑对李纨道:「大嫂子听见了没有,回头可得依我们的。」一时薛姨妈、李婶娘来了,不免周旋了一回,便同至内客厅。一路走著,已听得锣鼓响台之声。
4         此时李纹、李绮、邢岫烟、薛宝琴、史湘云、惜春都在厅上等候。原来李家姐妹前一天就跟李婶娘同来,在稻香村住下。宝琴因路远,也住在娘家和邢岫烟同来,从大观园走过,先至拢翠庵去寻惜春、湘云,大家一起来的。平儿一大早就叫小厮们带著车马,将巧姐接来。宝钗又邀了喜鸾、四姐儿,只东府尤氏婆媳来得最晚。当下虽没有外客,却也花团锦簇,绕座生春,很热闹的了。又有各房丫头和有面子的家人媳妇们,听说传戏,也都赶来凑趣。大家见著李纨,都要忙著拜寿。还有些磕头行礼的,笑语喧阗,搅成一片。宝钗、探春依著王夫人的意思,在廊前另摆一席,请李纨上座,李纨只是推让不肯。
5         王夫人听见她们在那里三推三让,笑道:「你大嫂子若不肯坐,我可亲自来送酒了。」还是尤氏痛快,走过去说道:「今儿什么日子,大嫂子你不上座,叫谁坐呢?难道等著太太来安席吗?」硬推著李纨坐下了。大家坐定,贾兰夫妇穿著品服进来,从薛姨妈、李婶娘起,直至胡氏、巧姐,一个个都敬了酒。薛姨妈道:「大奶奶,你看这一对佳儿佳妇,我们都替你喜欢,你还不痛痛快快的乐一乐?」婶娘道:「我们姑奶奶这可熬出来了,将来真要像老太太那么大福气,还要看到重孙子、灰孙子、滴里搭拉的孙子呢。」
6         正说著,戏班里女伶上来请点戏。薛姨妈点了一出「吃糠」,李婶娘点了一出「别巾」,邢夫人推说不大懂得,王夫人再三叫她点,方点了「赏荷」,随后王夫人也点了一出「坠马」。又命贾兰:「去请你母亲随意点两出。」李纨揣度王夫人喜欢吉祥戏文,便点了儿孙福的「报喜宴会。」紧跟著大家也都点了,最后是宝钗点的「诰圆」。当下就彩扮演唱起来。众人看了「吃糠」,都替那赵五娘可怜,也有伤心落泪的。到「别巾」、「坠马」上场,是丑角笑剧。又都笑了。
7         薛姨妈道:「往常听戏,都是家里自己的班子,只那回凤姑娘的生日,听过一回外头,到底他们板眼认真,脚色也配得齐整。」邢夫人道:「他们的行头可没有家里的讲究呢!」李婶娘道:「我到了京城里才知道这里的风气,到是讲究听戏的,连行头都旧得不像样儿,只要唱得好,还算好戏。」平儿问巧姐道:「姐儿,你在乡下听得著戏么?」巧姐道:「我们乡下哪有好戏,无非是驼吼戏,唱到野台戏,就算最好的了。」
8         湘云拉探春到一旁,唧唧咕咕的说了半天话,不知说些什么。一会儿回到座上,正演著「诰圆」,看到末后,笑道:「那霍都梁有了郦飞云,又要华行云,到底谁是大谁是小呢?若不是皇上家替他调停,各给各的封诰,只怕要闹僵了。」宝钗道:「俗语说的又哭又笑,两个馒头都要,就是这位霍状元了。究竟还是好的。如今的人娶了一个丢下一个的多得很哪!」喜鸾道:「可不是么!我们隔壁江都尉,家里有了一大一小,在外头还另娶正室呢。」
9         大家说著话,丫鬟们已将晚席摆上,宝钗、探春又忙著去招呼李纨。贾兰夫妇也上来预备安席。惜春本来厌喧好静,又是向来不吃荤,那天坐得也乏了,便先回拢翠庵去。到了庵里,只有当家老婆子出来开门。走进房,也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人。忙问:「紫鹃哪里去了?」老婆子回道:「紫鹃姑娘躺在那里,一天也没有动,恐怕是病了。四姑娘去瞧瞧吧。」
10         惜春走到紫鹃屋里,灯还没点,连忙叫人掌灯。进去一看,只见紫鹃一丝两气的闭著眼躺在炕上,面色如白纸一般。惜春叫了她几声,总不答应,不禁吓了一跳。心想早起她还照常出来的,怎么病到这般地步,原来紫鹃服侍黛玉多年,一心只向著黛玉。那年潇湘焚稿的时候她就想跟了去的。因为自己是贾府的人,殉了黛玉不近情理,所以因循下去。自黛玉托梦给她,才知黛玉成仙,又许多人都在那里,当时就要跟去。黛玉未允,醒后哭了好几天,思来想去,别无他路,自己便打定主意,渐渐将饮食减少,以至绝粒。
11         惜春、湘云只见她照常出来服侍,哪知她是拼命挣扎的呢。此时惜春见她病重,未免惊慌,赶即打发婆子们将湘云接了回来,湘云摸紫鹃身上并无寒热,叫了两声,紫鹃只将眼微睁,却又闭上,也猜不透是何急病。忙命人通知外头,悄悄地请了王太医来。那王太医向来稳当有馀,诊她六脉平和,只是虚弱,便道:「这病是思虑伤脾,平素秉赋又弱,以至积成亏耗。」开了一帖补中益气的方剂,好容易叫人抓了来,煎好了,一瓢一瓢的灌她,无奈紫鹃咬牙合口,灌不进去。灌了少许,却又吐出。湘云也是无法,闹到夜深,吩咐婆子们好生看她,自去睡了。
12         这时紫鹃正在昏沉,忽见黛玉进来说道:「傻丫头,你要跟我去不是很容易的吗?何必这样吃苦。」紫鹃道:「姑娘你丢下我走了,可叫我怎么去呢?」黛玉将衣袖向她脸上一拂,道:「紫鹃姐姐,跟我来吧。」紫鹃不觉便随了她去,身子仿佛虚飘飘的,看那天色就如同刮黄沙的一般,霎时间近了牌坊,瞧见许多宫殿式的房子。又走了一会儿,方见一座朱油金钉的宫门,随著黛玉进去,一派都是殿宇巍峨。前院开著石榴花,后院却开著海棠。
13         紫鹃心中暗想:「往常听人说神仙世界那花儿是四时不断的,果然不错。」又走进一屋子,有人说道:「妃子回来了。」只见一群人接了出来道:「奶奶到回来得快。」近前细看,却是晴雯、麝儿、金钏儿,当下紫鹃暗想:「怪不得我那回梦见姑娘和她们在一起呢?只是那院落又不像这里。」又想道:「那些人称什么妃子,她们又称呼奶奶,难道姑娘已嫁了宝玉了吗?」
14         正在胡想,麝月上前拉住紫鹃的手道:「你可来了,我们都惦记你呢。」金钏儿道:「我在绛珠宫瞧见一个人走进来,好像紫鹃姐姐似的,正要叫你,被侍女们拦出去了。至今想著总有点疑疑惑惑的,想不到你真来了。」紫鹃神魂未定,想不出说什么好,半晌方说道:「你们敢情都在一块儿呢。」走进屋里,有许多精致的断木鬲,颇似怡红院。晴雯又拉住她问这个、问那个,说了半天。又见宝玉从外头进来,瞧著黛玉笑道:「妹妹回来了,没累著么?别尽在外间站著,这里有风呢。」
15         黛玉瞪了他一眼,道:「你还是这么婆婆妈妈的,这脾气多咱才改呢?」紫鹃此时如何敢怨宝玉,便即上前见礼。宝玉笑道:「紫鹃姐姐,你瘦得多了。如今还理不理我呢?」说得紫鹃也笑了。麝月道:「你们没瞧见她那时候别提有多狠心了,二爷站在廊底下那么央及她,只要问她林姑娘几句话,她死也不开那扇门。央及了半天,连点活动气儿也没有。若不是我把二爷请了回去,就把二爷闪在那里冻坏了她也不管。二爷回去哭哭啼啼又陪了许多眼泪,她还不知道呢。」
16         黛玉听得眼圈儿又红了,勉强说道:「说那些废话做什么?咱们里屋去吧。」大家进了里屋,紫鹃见那床帐陈设布置一新,料定是黛玉的新房,忙道:「我还没给姑娘道喜呢!」说著便拜了下去。黛玉连忙拉她起来,道:「你还和我闹这些?我们好些时不在一块,也该好好的说说话儿。」宝玉让她们说话,自同晴雯、麝月到西屋去,金钏儿还在这里伺候。紫鹃便将黛玉死后,她拨在宝玉房里,那年和尚来了,她如何和袭人抢玉,后来又如何到拢翠庵,一一的都说了。
17         黛玉听到中间,也落了几滴泪。金钏儿也将这番玉旨赐婚,都告诉与她。紫鹃听了,深替黛玉欢喜,说道:「姑娘一向想家,这可好了,姑老爷姑太太有了准地方了,就回去看看,想也不难的。」黛玉道:「他本说要和我到临淮去的,就因为你这事耽误了。过一两天,我们还要去的。」紫鹃道:「姑娘要去,千万带了我去。我也见见姑老爷、姑太太。」说著,宝玉已走了过来。金钏儿便拉著紫鹃,退至西屋,自去和晴雯、麝诸人说笑。
18         这里黛玉见没人了,便歪在床上闭著眼睛养乏。宝玉道:「好妹妹,别睡了,咱们说说话儿。」黛玉道:「你且闹她们去,让我歇歇。」宝玉道:「我在那边也坐腻了,叫我往哪去呢?」一面说著,便走近炕沿,拉著黛玉的手。黛玉摔开手,道:「好好的那边坐著,咱们说话。」宝玉道:「坐著没意思,我也躺躺。」黛玉道:「你要躺著,我就起来了。叫她们瞧见了,有什么意思呢?」宝玉道:「从前怎么倒可以的?你忘了,我还给你说黛玉林子洞的故事呢?」黛玉道:「那时候可以的,如今还是那时候吗?你又不乏,早上睡到什么时候,还不好好给我坐著!」
19         宝玉不管,也取个枕头,对面歪著。黛玉倒真个坐起来了,三步两步就要走出去。宝玉一骨碌起来追上去,拦住。只听晴雯大声道:「二姑娘来了。」这才同往外屋接去。
20         只见迎春和鸳鸯款步进来,说道:「我们听说紫鹃来了,同来看看她。」黛玉道:「二姐姐和鸳鸯姐姐进屋吧,我叫紫鹃来见你们。」二人入座,只闻得一股幽香,似兰非麝。迎春问道:「林妹妹薰的是什么香?」黛玉笑道:「好两天没薰了,也许是那回薰那群芳髓留下来的香味。」迎春道:「那香我闻过的,也不大像。」黛玉请她二人坐下,那紫鹃便已进来。
21         鸳鸯和她都是服侍过贾母的,见了分外亲热。说道:「想不到我们这一把子,走的走,散的散,剩我们和晴雯倒同在一起了。」紫鹃问鸳鸯是否住在这里,鸳鸯道:「我管著痴情司,就住在司里,因为这里办喜事,宝二爷留我陪二姑娘住下,一直还没回去呢。」迎春先请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的安,又问了许多家里的事,闻知兰哥连中,家道复兴,颇有喜色。
22         紫鹃又说到探春、湘云重起诗社,做了许多杏花诗。宝玉道:「咱们这里渐的人来多了,将来也起个诗社吧。」黛玉道:「统共能有几个做诗的,起什么诗社?要做你自己做吧。」鸳鸯道:「我听说你们要到临淮去,可有这事么?」黛玉道:「他这么说的,知道他多咱才走?要是准走了,还要请你们两位替看家呢。」迎春道:「见了姑爷、姑妈可记著给我们带信请安。那回搅扰了好两天,真叫人怪不安的。」二人又坐了一会儿方去。宝玉催著黛玉卸妆就寝。
23         欢娱易过,转眼又是两天。那天,宝玉、黛玉一起来,就忙著料理上路,只带了紫鹃、麝月二人,一路驾云行走,到了临淮衙门里,贾夫人一听得姑爷、姑奶奶来了,真是又惊又喜,迎到院里,见了黛玉便搂住哭个不休。众人劝了好一阵儿方住。宝玉是从先见过的,那时还小,如今见他长得英俊,也十分欢喜。说道:「你们瞧宝二爷真像从前国公爷的样儿。」
24         有一个陪房的郑升媳妇,是见过贾代善的,说道:「真是的,刚才哥儿从外头进来,我一瞧见,就楞了一楞,连大老爷、二老爷都没有这么像。那二老爷倒有点像老太太呢。」一时进了堂屋,黛玉又领著紫鹃、麝月拜见了贾夫人。问知紫鹃是一向服侍黛玉,麝月是身殉宝玉的,对她们也很敬重,只叫鹃姑娘、麝姑娘,并不以侍婢相待。
25         那时林如海正在坐堂问案,一时堂事结了,换便服踱了进来,见著宝玉夫妇,也是悲喜交集。问了黛玉许多话,又试探宝玉的学问、道行,自是乘龙妙选,不由得喜形于色,便和宝玉细谈经史的异义、诸子的精理。一会儿又谈起八股文章,说到那年殿试对策,只据实敷陈,写的大卷,也不行行到底。不料倒蒙皇上赏试,拔在一甲,点了探花。并因此简在帝心,不久便转了兰台,放了盐院。原来林如海虽然成了神,这些科名结习也还未能忘掉。宝玉素常厌恶这些,因是林公,只得跟著说说。
26         林公又笑对宝玉道:「你中了举中人,便把举业去下,倒也有理。如今举人比进士、翰林还要吃香呢。听说有个举人出身的武中堂,他说举人都是通的,那翰林更是狗屈不通。还有一个大名士,也是如此说法。我说不信,我们进士、翰林不也是举人里出来的吗?」说得宝玉大笑。依宝玉的意思,当天就要回来,无奈林公夫妇再三挽留,黛玉也依依不舍。贾夫人因宝黛新婚尚未满月,在园子里收拾几间精室,给姑爷、姑奶奶同住。林公又带著出去逛了两处名胜,一直住了五天,方肯放他们走。
27         临走,贾夫人又私自给黛玉许多东西,林公知道了,笑道:「夫人你太傻了,他们都是散仙的地位,还短些什么呢?」那天辞了林公夫妇,一路回至赤霉宫。晴雯、金钏儿接了黛玉进去,宝玉便到前院去看湘莲,谈了许久,回到内室。黛玉正和迎春、鸳鸯说话,宝玉忙叫晴雯将带回来的许多珍玩都检点出来,大件的都摆在几案之上,小件的忖量尺寸,都摆在博古子里。刚摆瞧著不合适,又重新挪过,自己扒高上梯的,忙了半天,连迎春、鸳鸯走了也不曾理会。
28         黛玉送迎春等回来,瞧见了笑道:「你这无事忙,又忙这些做什么?」宝玉道:「妹妹,你从前瞧见人家带来的东西,就想起家来,擦眼泪抹鼻涕的。这些东西都是家里来的,还不该好好的摆起来么?」黛玉笑道:「你看我也太小气了!难道在乎那些东西么?」一时晴雯、紫鹃替黛玉卸了妆,还陪著说话。宝玉插不上嘴,歪在榻上只管装困。晴雯回身瞧见了,说道:「二爷别睡著了,盖上点吧。」黛玉道:「今儿我也走乏了,你们安置好了,也歇歇去吧。」一夜无话。
29         次日迎春、鸳鸯见喜事已过,宝、黛二人去临淮也回来了,便要搬回司里去。黛玉留她们不住,只得叮嘱她们两边住住。
30         又过了两天,黛玉因闷坐无卿,和晴雯、紫鹃至前院走走,看那花儿开得正好,便打发侍女们分头去请迎春和鸳鸯、香菱都来赏花。
31         少时,迎春先到。黛玉陪她在前院看石榴花。只见正殿外几棵大树,都开得密密层层,就像花仙子似的。迎春道:「怪不得这里叫做赤霞宫呢!人说天台山的赤城,全是一片仙霞堆成,恐怕还没有这么浓艳呢。」说著鸳鸯、香菱也来了,大家就在石榴树下白玉墩坐著赏花玩。迎春道:「宝兄弟呢?怎么没有在家?」黛玉道:「刚才元妃姐姐叫他去了,想必就要回来的。」鸳鸯散步看花,见那边旁院也有些山石花木,说著:「那儿还有小园子呢。我们瞧瞧去。」晴雯道:「柳二爷住著呢!」鸳鸯刚要走去,连忙折回。黛玉道:「咱们里院坐吧,这里究竟不大方便。」大家便同进工字院来。
32         此时斜阳照著海棠花上,满院里都是花光。鸳鸯笑道:「我们住在这院里,一天天忙忙碌碌的,也不觉著怎么好。回去了几天,再来看看这花儿,都像分外有了精神似的。可见顽的事总要心闲才领略好处来。」迎春道:「再好的园子住常了也觉著不稀罕。那紫菱洲是我住惯了的,看著还不如潇湘馆、怡红院呢。那回从孙家回来,住了两天,直舍不得走。还不是那几间房子吗?」大家凭栏看了一回,见廊上摆著玉几墩,还有些竹床榻,便随意坐下。
33         一时宝玉回来,晴雯、麝月忙服侍他换了家常便衣。黛玉问道:「怎么去了这么半天?」宝玉道:「宫里寄来了一篇御祭文,那上头说著元妃许多贤德,娘娘叫我抄了下来,有些四六句子不大懂得的,还叫我讲给她听。我瞧她哭哭啼啼的,哪里好就走呢?末后又叫我替她撰谢表,我说这谢表可怎么寄去呢?娘娘听著倒笑了。」
34         香菱正和紫鹃、金钏靠著栏平坐著说闲话,她自从那回大观园听宝玉说那薛蟠娶宁的话,误以为有心调笑,总远著宝玉,此时也知宝玉不是那种人,若是见著他脸上还有些羞的。便拦著紫鹃,同往廊外看花,恰和鸳鸯在花下遇著。紫鹃见花片落得鸳鸯一身,忙上前替她拂了下去,鸳鸯道:「林姑娘向来爱花的,这些花片怎么不收拾?」紫鹃道:「二爷每天一清早亲自扫了,都收在锦袋里,这是刚落的呢。」
35         香菱只顾看花,说道:「那几枝新开的,红得多么可爱。我念过古人诗『涂抹新红上海棠』,今儿才知道那涂抹两字,真亏他想的。」紫鹃道:「咱们站在这儿,就闻见一阵阵花香。人说海棠无香真冤枉。」香菱叹道:「世间冤枉事多著呢!菱角分明有香的还受我的连累,被我们冤家奶奶瞎批评了一阵。」鸳鸯道:「看花吧,说那些做什么!」
36         那边迎春和宝、黛绕廊闲步,迎春道:「这里海棠芭蕉都是成片,才配称怡红快绿呢。若在京城时,芭蕉叶子一大,海棠早就谢了,哪赶得到一块儿。」宝玉道:「上回元妃姐姐看了,也是这么说的。她还要提另写个匾,至今也没写来。」黛玉道:「古人诗词上芭蕉海棠的字眼多得很,何必单抄那个,倒显著贫气。」一时侍女们回道:「席摆齐了。」
37         黛玉忙即让座。香菱、鸳鸯坐了一席,黛玉陪著,宝玉欲陪迎春另坐一席,晴、鹃、麝、钏也在两席上打横分坐。黛玉素不喜欢,只举杯相陪。宝玉隔席对鸳鸯道:「鸳鸯姐姐,你是向来做令官的,今儿咱们也行个令吧。」鸳鸯道:「行什么令儿呢?咱们击鼓传花吧。传到了谁鼓住了,就喝一杯,念一句成诗,要带花字。那花字数到谁,谁再喝,说不再来的罚三大杯。」晴雯忙道:「那可不行,我连字都不认识,哪里找诗去?那不是安心坑我们吗?」鸳鸯笑道:「不会说的,唱个小曲,或是说个笑话。」金钏儿道:「不会唱的怎么办?哪里现找笑话去呢?别算上我吧。」宝玉笑道:「酒令大如军令,哪上不遵的先罚三大杯。」金钏儿瞅了一眼宝玉道:「二爷,你倒是铁面无私,我喝不了可找你。」
38         鸳鸯已令侍女折了一枝海棠,送到席上。另一侍女在帘外击鼓,一声起令,便听得咚咚鼓声。那花刚传到黛玉手中,鼓便住了。鸳鸯道:「这是林姑娘喜气招的。」黛玉笑道:「你们做弄我呢。」举杯喝了一口,把酒都倒在手巾里了,念道:「去鬓花颜金步摇」时刚好数到鸳鸯。鸳鸯笑道:「我也不知谁做弄谁。」大家催著,只得喝了。
39         听那鼓声又起,那花轮了两轮,却到迎春手中歇住,迎春喝过令杯,念道:「马踏春泥半是花。」大家数是香菱,鸳鸯看著香菱喝了酒,说道:「二姑娘为什么单说这种句子?」正说著,又咚咚声起,少时歇住,花儿正到宝玉手里,宝玉将令杯喝了,念道:「落花犹似坠楼人。」数来恰是麝月,麝月嗔道:「小爷你怎么了?」举杯正要沾唇,宝玉却就他手中喝了。
40         晴雯说道:「可别轮著我。」恰巧到手中,鼓刚住。笑道:「真是怕什么有什么。」鸳鸯劝她说笑话,也不肯说。还是宝玉说:「从前在怡红院听她唱过小曲。」晴雯没法子,喝了令杯,喝了一支「卖花球」方算过令。底下鼓声歇住,又轮到金钏儿,大家也要她唱小曲。金钏儿笑道:「你们别小看我,我肚里还有诗呢。」念了一句:「桃花流水渺然去。」众人都诧异道:「你这句哪里来的?」金钏儿笑道:「我听二奶奶念过的,下句还是『别有天地非人间』呢。」鸳鸯笑道:「真亏她现贩来现用。」数到花字,恰是宝玉。
41         宝玉正喝著,鼓声又歇住。轮到鸳鸯,鸳鸯喝了酒,说道:「我说一句收令吧,『名花倾国两相欢』。」数到花字,正是紫鹃,紫鹃也喝了。大家都道:「这句收得真好。」一时席罢,大家散坐。黛玉道:「我有点小事出去一趟,你们都别走,等一会儿还有人来呢。」宝玉忙道:「刚吃完了就走,看扑了风,你急什么?」黛玉瞅著他道:「我也是为你哟。」说著便带著紫鹃去了。迎春、鸳鸯纳闷,都问宝玉来的是谁,宝玉微笑道:「横竖一会儿就明白了。」
42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方见黛玉、紫鹃同著一个人从前院进来,原来却是宝钗。香菱先瞧见,忙上前拉手道:「姑娘你怎么也来了?」宝钗未及答言,迎春、鸳鸯又接著见礼、说话。黛玉道:「宝姐姐里院坐吧。」又约众人一同进去。宝玉也随至内室。
43         宝钗见了宝玉,佯作不理,只和黛玉及迎春等殷勤款叙。宝玉无从插言,只呆呆地瞧著宝钗,鸳鸯揣度他们夫妻必有一番密语,只坐了一会儿,便拉迎春、香菱一起出来。黛玉留她们不住,忙叫晴雯、金钏儿去替她们安置床榻。紫鹃领著麝月过来见宝钗,宝钗慰问了一番,方才退去。
44         这里只有她们夫妻、姐妹三人,黛玉笑对宝玉道:「你想想怎么对得起宝姐姐?还不该演一出负荆请罪吗!」宝玉趁此向宝钗深深地作了一揖,道:「姐姐,你是向来体谅我的!」宝钗道:「你这话就不通,我有什么体谅不体谅的?你想老爷、太太那么期望著你,太太那么疼你,怎么对得起两位老人家呢?」宝玉道:「老人家呢我将来总有补报的地方,姐姐你总瞧得见的。只有对不起你,你虽不怪我,我良心上也不能自恕的。」宝钗道:「我算什么?就苦死了也是活该。」说著,眼圈儿红了。
45         黛玉道:「你们俩也难得见著的,别管谁对不住谁,都是妹子的不是,姐姐都看在妹子面上吧。」宝钗道:「咱们俩还说这话,倒生分了,从先咱们是怎么好来著?那回他们鼓弄著,叫我顶妹妹的名儿,我知道了还哭了好几天呢。这只有天知道罢了。」黛玉道:「既是如此,从前的话都不必提了,咱们只论现在的。姐姐若在家里呢,把末的事办完了,仍旧咱们在一块儿。要愿在这里呢,我就借著姐姐的身子替你守节抚孤我也是做得到的。」
46         宝钗道:「妹妹,你从前的苦也受得够了,目前正该补偿补偿。咱们俩就如同一个人。又何分彼此呢?只是便宜他了。」黛玉道:「姐姐,你和他说说话儿,我还要招呼二姐姐她们去呢。回来再看你。」宝钗要拉黛玉,一把没拉住,黛玉便走到前院去了。
47         不知宝玉如何安慰宝钗,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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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6:32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十八回 真威烈策传细柳军 续风流宴启芙蓉社
2         话说黛玉来至前院厅房,迎春、鸳鸯和香菱都在那里,晴、钏二人陪著说话,鸳鸯见黛玉出来,笑道:「我们还用招呼么,尽管说你们的体已话去吧。」黛玉只是微笑。迎春道:「我看宝姐姐也比先前瘦多了。」黛玉道:「她现时又当家,又管孩子,什么事都要操心,怎么能不瘦呢?还算亏她不管多么累,多么操心,总没改了样儿。」香菱道:「我们姑娘就在这里住长了吗?」鸳鸯道:「她的事还没完,哪能就长在这儿呢。」香菱道:「那么我今儿可算碰巧了,等一会儿姑娘出来,我还要打听我们家里的事呢。」迎春道:「林妹妹,你怎么把她接了来的?」黛玉笑道:「整个的紫鹃我都接来了,这有什么稀罕的?」
3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黛玉叫金钏儿把警幻送的好茶叶沏一小壶来,给姑娘们尝尝,又悄悄吩咐晴雯道:「你去把紫鹃叫来,带著听他们两位还呕气了没有。」一时金钏儿端了茶,和紫鹃一起来了。
4         原来那茶具是碧玉蕉叶的托盘,内放方竹小壶,壶嘴、壶柄都是天然竹枝做成,非常精致,还刻著竹壶铭,款署绛洞花主。迎春等看了,知是宝玉手笔。另放著六个方竹小杯,那柄子也是天然竹枝,还有细枝旁茁,鸳鸯擎起来细看一会儿,说道:「单看这茶具就雅极了。」
5         紫鹃上来要倒茶,黛玉道:「这个得自斟自品才有味呢。」迎春倒了一杯,尝著道:「果然香味不同。」鸳鸯也尝了,道:「这茶叶固然好,杯中怕也不是寻常泉水呢?」黛玉笑道:「你倒是知味的,那年妙玉请我们吃茶,说是梅花上收的雪水,我在绛珠宫住著,那里有棵大梅树,刚好遇著下雪,就收了藏著。后来警幻又叫我收那竹子上的雪,总共藏了一窑罐子。今儿还是头一次试新,不想就被你尝出来了。」香菱道:「我说呢,就是雪水也不能这么清冽,还另有一种清香呢。」
6         正在品茶,晴雯从后院走来,悄回黛玉道:「刚才还有点别扭,二爷怎么逗著她,她总不肯开口。后来二爷说你若不理我,我只可再当和尚去了。这才把那位的话挤出来,说道你的看家本事除掉当和尚还有什么?此刻在那里说话儿呢。」黛玉笑著点点头。那壶茶喝完了,大家说著话,又吃了些点心。黛玉道:「天不早了,我还要送她回去呢。」说著便进去了。
7         又过了一会儿,方同宝玉、宝钗出来。香菱拉住宝钗问了薛姨妈、薛蟠,又问她的哥儿,絮叨了许久。迎春也问些旧事,宝钗一一答了。黛玉对宝钗道:「是时候了,咱们走吧。」宝钗笑道:「我真不想走了。」黛玉笑道:「姐姐几时要来,通知我,我就去接你。等哥儿大点,在这住个三五天也没有什么。你真要不走也容易,刚才我不说过了吗。」鸳鸯见时候迫促,便催著她们走了。
8         宝钗随著黛玉走去,恍惚似到了家里,听得黛玉说道:「姐姐好好回去,咱们再见吧。」刚要答话,又听一片喧嚷之声,顿时惊醒。
9         原来是奶子抱著蕙哥儿,睡得正酣呢,喧嚷就是他的鼾声。定神追想,梦境历历还在眼前。中间走过石牌坊,见那上头有「太虚幻境」四字,心中牢牢记著。猛想起那年宝玉和那癞和尚谈话,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二字,原指的是尘世因缘,他们要算是仙缘了。我和宝玉金玉之说,在尘世上已经斩断,亏得颦儿携带,还有此番晤叙。他们又说我将来事完之后尚可同归一处,只怕那时白发婆霎,对著他们未免自愧。正在胡想,远远听见稻香村的鸡声,连忙息心怠虑,重又睡著。
10         次日起来妆罢,见了王夫人回来,正在检理衣服。只见入画的嫂子带著入画过来,一见宝钗,忙即跪下道:「我一向会服侍四姑娘的,眼下四姑娘那里正短人用,求二奶奶和姑娘说说,还叫我进来吧。」宝钗道:「你在四姑娘那里,因为什么事出去的?」入画又将前事细说了一遍。
11         原来是那年抄检大观园,因为她哥得到赏赐的东西都寄在入画处收著,被王善保家的搜检出来。惜春定要将入画撵回,尤氏替她说情,反受了惜春一番讥讽,使赌气带了回去,交给了他哥哥领去择配。这几年要想替她寻个人家,阴错阳差,总说不上。此番贾珍看她哥哥尚有才勇,荐到营里当了一名什长。因要随营出外,把妹子丢在叔父家里放心不下,刚好听说紫鹃死了,惜春处正短个丫头,便求了尤氏,情愿仍旧进来服侍。那尤氏与惜春嫌隙本深,说道:「那位小姑太太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我没法子和她说话,你还是求西府里珠大奶奶、宝二奶奶去说,比我强得多呢。」入画听了,即赶来求宝钗。当下将这些话都和宝钗说了。宝钗素性阔达,自无不允。
12         过一天,从议事厅下来,便去寻惜春,向她劝说。惜春道:「入画本没什么大错。那年的事,一则我面子下不来,二则也有些负气。二嫂子既这么说,就叫她回来吧。只不许她和那边来往。」宝钗道:「这层到可以无虑,她哥哥已出了外,还和什么人来往呢?」湘云道:「入画回来也好,这两天我和四姑娘只靠著一个翠缕,她胆子又小,自从紫鹃死后,一到晚上就不敢出屋子。要叫她沏条打水,还得我给她作伴儿,那才是废物呢。本来紫鹃也死得太离奇,统共只一天的工夫,始终不知道什么病。」宝钗道:「我前几夜里梦到颦儿那里,还瞧见紫鹃呢。大概是颦儿叫了去了。」湘云道:「若是这么容易,说去就去,我也要去了,横竖是孤零零的,一点没有指望,要活在世上做什么,到了那里也许还逍遥自在呢。」惜春道:「这也要有造化的。我早就看破红尘,一无牵挂,至今还走不成哪。」宝钗又坐了一会儿,因探春刚从周家回来,便约著湘云同至秋爽斋看她。
13         此时探春正坐在梧桐树下看书,见宝钗湘云来了,忙即往屋里让坐。宝钗道:「这里又凉快,又豁亮,就在外头坐坐吧。」说著,就在石墩上坐下。探春忙道:「那上头坐著太凉,还有蚂蚁,我叫她们搬椅子吧。」一时侍书、翠墨搬出紫檀心座椅来,大家坐下。湘云道:「这梧桐我们看著栽的,也成了大树了。三姐姐,你应该叫丫鬟们打几桶水,把树身子痛痛快快的洗一洗,那才够个名士派呢。」探春道:「我因为屋里太黑,在这里看书得劲点儿,给云妹妹嘴里一说,就有得编排了。」
14         又回过脸问宝钗道:「二嫂子,哥儿都乖吗?姨妈回去了没有?」宝钗道:「蕙儿这一程子倒不大闹,他只玩他的。我妈妈昨儿就家去了。」探春道:「我前儿来了,见姨太太在太太那里嘁嘁喳喳的,又像生气,又像发愁似的,到底为什么呢?」宝钗道:「我哥哥那脾气你是知道的,这些时在东府里练习弓马,没空出来惹事,我妈妈倒省了心。如今朝廷要练龙武军,那里头全是一班世家子弟,他也要投了去,不让他去呢,他在家里混闹。说道:『自小娇养耽误了,把书没有念成,好容易遇著这个机会,若再误了,这一辈子就算准了。』若许他去呢,我妈妈看著出兵打仗的,又放心不下。因此娘儿们很吵了几场。你们周府上是一向带兵的,依你看可去不可去呢?」
15         探春道:「你们家里固然不靠著他建功立业,可也是他的一番壮志。不是我小看他,像大哥哥那样率直,文职的事哪里安得上呢?还是大刀阔斧往武功上奔去,倒许有些成就。若说危险呢,这出兵打仗的事,谁也不敢保。若在平时做个武官,那衙门体制也和文官不差什么。」湘云道:「东府里珍大哥那一班朋友去不去呢?」宝钗道:「就因为他们一把子拉扯著都要去,我哥哥向来热肠的,他的胆子又壮,还有什么顾虑。」探春道:「是人都有个志向,也许他将来另有一番事业也说不难。我正要问二嫂子一句话,刚才秋纹来取果盘,说起你前儿又梦见林姐姐,还到了她们那里,可是真的?」
16         宝钗道:「可不是,我和她去了一趟,还见著许多人。」探春道:「见著二哥哥没有?」宝钗道:「他如今也不做和尚道士了,还是从先那样装扮。那里好像就是他的家,叫做赤霞宫。」探春道:「二哥哥那个人若在世上,总有一番事业。可是他把功名富贵看得太轻了。他如今总算如了心愿,倒把家里这个重担子搁在咱们身上。我不过帮点忙,出点主意,难为你一天到晚的穷对付,顶著石头做戏。」宝钗道:「即已如此,有什么法子?只可拼著往前奔。我起先还有些不平,听颦儿几句话,倒没得说的了。她说我若愿意在那里,她就来顶我的名,替我了这些事。你想颦儿那样风吹得倒的,还有这种勇气,难道我们倒输给她不成?」
17         湘云道:「这么说颦儿跟你总算好到十二分了。不要说真是这么办,就是这几句话,她从前哪里有呢?」三人又谈了一会儿,湘云道:「这里太凉,我可坐不住,要回去加衣服了。」宝钗道:「我出来大半天,也要回去看看蕙儿,就同走吧。」二人别了探春,行至沁芳闸,方各分路去了。
18         你道那龙武军是从何发议的呢?原来那时候海宇宴安,戎备积弛已非一日。有许多大臣们都主张练兵,今天一个封奏,明天一个条陈。朝廷正在励精图治,博采群言,便下了许多旨意,先在近畿地方编练龙武新军,分为中、前、后、左、右五路,统属于神策府。那中军是拱卫京畿的,专挑选世爵子弟。刚好贾珍约合一班勋贵练习弓马,到了挑选的时候,比较骑射,个个战胜。如牛继宗、马尚清、柳芳、陈文瑞一辈,挑中了不少。他们都和薛蟠相好,又知他弓马去得,所以屡次保荐,要他襄助。就是那入画的哥哥,也是贾珍荐与他们的。贾珍于弓马也甚娴熟,究竟是舒服惯了的,不愿亲自带兵,因此未赴挑选。他这两年常看兵书,却懂得些谋略,见上头注重武备,也想借此露脸,便草拟了治戎十策。
19         第一是简世胄以翊中枢,
20         第二是扩亲军以固根本,
21         第三是练边军以保疆圉,
22         第四是重宿将以遏乱荫,
23         第五是合兵势以重仪,
24         第六是信赏罚以伸邦纪,
25         第七是复义勇以靖内患,
26         第八是禁游惰以厚民力,
27         第九是慎兵端以养威重,
28         第十是禁躐进以杜私干。
29         这十件都是治本之策,深切时弊。先拿支给北静王看了,北静王甚为佩服,便替他代奏上去。皇上即时召见,问了许多话,贾珍详细奏对,无不称旨。又特下了一道旨意,威烈将军贾珍著协理神策府事务。
30         次日谢恩下来,在朝房里那些大人们都向贾珍道喜,说些圣眷隆重指日大用的话。贾珍是经过患难的,自己十分谦抑。那神策府本是专管军务的衙门,起先以为到了那里,必可有一番展布。及至受命任事,未免失望。原来领袖的两位爷,一位是寿安郡王,比北静上纪还轻,粗浮好利,处处受人蒙弄。一位是定良郡王,貌似持重,内实浮滑。衙门里都讲究应酬拉拢,那些同事有的是由土匪把安,贼性未改,有的是由老司官调用,一味揉和,只懂得是是好好。中军以外,那四军都有领袖,也是各怀一心。只有右军都统制候虎才具有馀,却又心术不正。
31         贾珍和他们相处几天,把一片报国热诚早已灰冷了大半。贾赦、贾政见了他,只勉励他努力尽忠,把天恩祖德的话说了一大套,却哪里知道他的苦处。
32         那天尤氏从东府里过来,至王夫人处请安。李纨、宝钗、探春诸人见了尤氏,都向她道喜。尤氏道:「你们哪里知道,你大哥正做著瘪子呢。」探春道:「珍大哥一向练习弓马,就为的是替皇上家出力。就说事情为难,比从先在海疆上,总好得多了。」
33         尤氏道:「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细底,只听他说起,比海疆上还难得百倍呢。从先在海疆效力,左不过是一个废员,好不好的一个人担了去就算完事。如今可不是一个人的事,这个要往东,那个要往西。面子上说得好听,骨里都安著埋伏,可叫他怎么办呢?」王夫人道:「这有什么为难的?咱们能尽一分力量,就尽一分,能进十分力量,就尽十分,那尽不到的地方,也只好听天了。」尤氏道:「说起来还可笑呢,那回我们因为要小钱叫唱曲的被疯狗咬了那么一口,哪知道现在正兴这个。有一个候补的官儿,买一个唱曲的,送给了小王爷,当下就放了个节度使。还有许多人棒著小王爷要钱叫唱的,若跟著他们走,自己就对不住自己。不是这么著,跟他们就不能合群儿。这苦往哪里说去呢?」宝钗道:「这种局面绝长不了。若不是有人把他们纠正过来,就怕要连底坍了呢。」
34         尤氏又道:「珍大爷还说等会芳园桂花开了,要请太太和嫂子、姑娘们到那边赏赏花,听个小戏,叫我先回了太太,千万赏我们小脸。」王夫人道:「我如今三天好、两天不好的,哪里说得定呢?我也是喜欢热闹的,只要那两天撑得住,是必去的。珍阿哥公事又忙,别为我们太费事了。」说著,平儿走来,向尤氏道:「奶奶到我们那里坐坐去,我给奶奶预备下吃的了,没什么可吃的,也是我们一点小意思。」尤氏笑道:「我倒不愁了,凤奶奶过去了,还有平奶奶,总短不了我的吃食。」便同著平儿去了。
35         此时,已近中秋,天气渐渐凉了。探春因姑爷屡次催她,又过两天,便搬了回去。湘云、宝钗再三约她中秋节前来此赏月,探春也答应了。她本来兴趣好的,到家里将琐碎事务料理就绪,到八月初十外,便又回来。原想约著这些姐妹们都在园子里聚会,偏赶上人事不齐,李纹择定八月底出阁,李绮帮著李婶娘料理妆奁。邢岫烟又因宝蟾病了,在家里照料医药,一时都不能来。宝琴是有公婆的,又须在家里过节。探春未免扫兴。王夫人那回到了凹晶馆,爱那里临水轩敝,和贾政商量,就在那卷篷底下摆个团圆家宴。兰哥儿媳妇已接到辽东去了,这里无非李纨、宝钗、探春、惜春、湘云、平儿诸人,也勉强坐了两席。
36         那晚上月色甚朗,流云四卷,一镜当空。又在临水的地方,水光上下荡漾金波,更觉得分外清澈。席上诸人因贾政在坐,不便任意谈笑,倒冷静了许多。还是探春曲意承欢,拣贾政、王夫人爱听的说。贾政是向来不终席的,王夫人怕夜凉,不到席终,也坐著小竹轿子去了。探春和宝钗、湘云约好了,等他们席散,仍在此赏月作诗。偏是湘云说道:「上回联句,将赏月的好处都说尽了。这番再作,必定犯重,不如改个题目。」因此三人只在那里靠著栏干,赏了一会儿月,也就散了。
37         那寥汀花溆一带遍种著木芙蓉,这年秋令特暖,开得最盛。有一天,宝钗从那里走过,见那岸边一丛丛的芙蓉都开满了,蓝烟粉雾,疑怨含娇,不觉心有所感,填了小词一阁《调寄菩萨蛮》。
38         那词是:
39         重重步绮摇秋影,五铢衣上飘烟冷。生世惯空江,当时本是双。拒霜情宛转,芳绪何人见。梦里别东风,羞颜深浅红。
40         写完了,自己吟了一遍。想起前人咏白莲的诗「无情有恨何人见,月白风清欲坠时。」正和我此词意境相似,不免微叹了一声。正要收起,丫鬟们回道:「史姑奶奶来了。」湘云走进来,瞧见词笺,抢过去看,深为赞赏。又道:「宝姐姐,这阕小词虽是自己幽怨,这题目却好,比从前填的柳絮词还有意思。咱们何不起个芙蓉词社呢?」宝钗道:「要起社,人要多些才有趣。三妹妹刚回去,琴妹妹来不来也说不定,只邢妹妹准来的,未免太少了。」湘云道:「咱们分头请去,就有不来的,随后补作也可。那秋海棠的诗,我不是随后补作的吗?」
41         宝钗却她不过,只得打发人飞马去请。一面预备果点酒肴。湘云道:「还有社主和监场誊录都没有请呢?」宝钗忙又打发婆子们,分往稻香村、拢翠庵去请。一时李纨、惜春先来了。李纨笑道:「你们真高兴,两个人也要起社吗?」湘云笑道:「人少了,你们也得凑上。」惜春道:「那可是白说。我几时填过词呢?」宝钗笑道:「你别听她的,已经打发人都去请了,想必就来的。」
42         正说著,岫烟来到,听说起社填词,也甚高兴。即将各色小调写了,搓成纸丸,大家拈阄。湘云、岫烟先拈得,自去构思。又过了两顿饭的工夫,探春、宝琴方到。续拈了阄,这才点起香来。探春道:「那回就说要填芙蓉词的,亏得史妹妹提倡,我倒忘了。」湘云道:「若不是蘅芜君那首词,我也几乎混过去了。」说著便取张砑黄窄笺,将词写出,递与惜春。宝钗看是西江月调,笑道:「你怎么单挑这个调儿呢?看著好像容易,可不容易出色。」再看湘云的词,是:
43         天上碧城何许,人间锦水多情。萧娘镜里斗娉娉,怜取临印妆影。故苑仙姿销减,空江秋怨分明。昨宵风露梦瑶京,烟外愁鸿啼醒。
44         探春也抢著来看,道:「词是绝妙,只是太凄艳了。那结拍两句,真叫人回肠荡气呢。」宝钗道:「平调能填到如此,却也亏她。」宝琴拈的是浣溪沙,想了半天,却矜持不肯下笔。宝钗催道:「香快完了。」也就草草写出,做的是:
45         一镜盈盈舞彩鸾,江妃含笑倚新妆,佩环消息暗思量。稳称锦云笼翠被,暗催玉露解罗裳,丰容莫道不禁霜。
46         众人看了道:「到底是小薛,作得如此细风光。」湘云道:「下半阕更好。翠被、罗裳两名又流利,又不落俗套。」探春道:「末句更好呢,妙在的确是芙蓉,别的秋花便合不上。」因又看岫烟的唐多令,头两句是:
47         芳佩为谁留,红颜最耐秋。
48         探春先拍手道:「『红颜最耐秋』这五个字真有意味。」宝钗道:「这个题目原要往好里说的。」再看底下是:
49         仗西风洗尽清愁,一镜千妆争媚抚,遮不住木兰舟。
50         众人莫不赞美。湘云道:「好是好,太说尽了,以下怎么转呢?」因又看下阕,是:
51         冷面也娇柔,韶华任水流,便东君肯嫁还羞。三十六湾春不到,何处去弄珠游。
52         宝钗道:「你看她下阕的意思愈转愈深,难得是还见身分。」湘云道:「这词一气贯注,还有新意,只怕要推她第一了。」探春只顾看别人作的,见那香只剩一星,才慌了,连忙凑到几子上,将自己填的写出。原来拈的是琴调相思引,众人围著来看,那词是:
53         镜里分明第一春,占来秋色也收入,晚妆才试,骄尽绮罗尘。锦渚再逢休怨别,粉烟微瘦肯含颦,挂桡来处,无意斗罗裙。
54         湘云、宝琴都道:「这首也不在唐多令之下,只可惜香早完了。」李纨道:「只要好词,香倒不论的。」众人正要请李纨评定,只见碧月走来道:「小兰大爷家来了,叫我来请奶奶。」李纨道:「他大远的赶回来,有什么要紧事吗?」碧月道:「小兰大爷没有说,看那脸上带著笑,不象有什么急事。」李纨忙即同碧月回去。宝钗道:「大嫂子就回来,我们还等著摆饭呢。」李纨匆匆答应,已走远了。
55         这里众人仍在评词,有的推岫烟作的意味超隽,有的推探春作的风格高毕,也有说宝琴作的情致妩媚,还有的说蘅芜君的原作更见缠绵悱侧,彼此互相谦逊。宝琴笑道:「我们赶了来就是填词,那芙蓉花什么样儿还没瞧见呢。」探春道:「这前两天瞧他刚吡一点嘴,想不到开得这么快。咱们同去赏赏吧。」当下众人便同出院门,一路向花溆走去,见那芙蓉花果然开得比往年都盛。
56         邢岫烟道:「这真该起芙蓉社了。」湘云道:「北边的芙蓉是难得开好的,一沾了霜,那些骨朵就都瘪了。今年幸亏秋晚,这两天又暖和,所以开得这么好。」宝琴笑道:「我听说这里有芙蓉神,想是他管得好,留著给我们填词的。」大家在水边六角亭子上坐了一会儿,又回到怡红院。
57         此时席已摆齐,宝钗忙打发人去催李纨。等她来到,方同入席。探春问:「兰哥儿因何事回来?」李纨道:「是这回皇上有旨意,叫各节度荐举人才,那辽东节度使就举他应召。此番来京是预备召见的。」众人听了,都向李纨道喜。探春道:「这节度使固然爱才,兰哥儿也必有一番建树。若不然,他只去了几个月,为什么单举他呢?」宝钗道:「大嫂子,我们替你决定的不错吧,若是到海外去采诗,只怕这些时还未必回得来呢。」湘云大笑道:「大嫂子可真要做老太太了,这该怎么著谢我们?」
58         席间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李纨很不好意思,只说道:「这回还要召见,这小子没经过这些事,知道称旨不称旨呢?」大家正在说话,已上了两道菜。
59         宝钗让了一回,探春举杯喝著,想起那年替宝玉做生日,春宵轰饮,何等热闹,不免暗添伤感。说道:「咱们自从那回二哥哥做生日之后,还没在这里聚会过。想起那回座中的人,有好几个都成仙了。」李纨道:「那回行那占花名的令,林妹妹抽著的正是芙蓉。她那样娇嫩,又生得单薄,原是很象的。」宝钗道:「如今设若见著颦儿,未必还象芙蓉,倒象一枝粉芍药呢。」
60         宝琴听了,甚为诧异,忙问:「如何能见著姐姐?」宝钗只得将梦到太虚幻境的话,大概告诉与她。湘云一眼瞧见博古格子上摆的西洋自行船,指著笑道:「你们瞧,那自行船还弯在那里,他们倒成仙去了。这东西只可给哥儿做玩意儿吧。」宝琴道:「你别高兴,也许林姐姐坐了自行船来和你算帐呢?」说得众人都笑了,宝钗更觉黯然。探春道:「眼前若有会扶乩的,把他们都请了来一块儿做做诗,倒也有趣。」湘云道:「邢妹妹就会。」邢岫烟道:「那都是妙师父扶的,我只能当个副手,哪里算会呢。」探春道:「扶乩不过那两种符,抓符不是玩的,若抓著神道,就许出乱子。咱们只用请符,请不来也不要紧。」邢岫烟道:「真要扶,还得预备沙盘木筏,今儿也来不及了。」席罢,大家又坐了一会儿方散。
61         那贾兰到京之后,便忙著拜客,又要上园子去谒见军机。此时皇上因侍奉皇太后,已将郊外御园修复了两处,每年自春至秋,都在园子里办事,只冬令回宫,那些大臣们当然都要随扈。贾兰因有辽东节度使带的公事,必须面回军机,只得赶到园里。那天贾兰回来,见了李纨颇有不豫之色。
62         不知为的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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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6:51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十九回 登鹗荐稚兰邀特简 续鸳盟侠柳仗良媒
2         话说贾兰初到辽东,便膺荐举,说起来未免侥幸,却也不容易得来的。他到了辽东幕府,那节度使见他少年老成,又有文采,非常爱敬。当下便请他专办边务文牍,兼管折奏。贾兰替出了许多计策,又随同节度出去巡边。正在隆冬时候,冰天雪地里走遍了各部落,有时骑马,有时坐骡车,有时坐马套的爬犁。一早出去衣襟上就见好些冰花,都是呼气结成的。跟去的戈什哈一到行馆,贪烤火,就掉下一只耳朵,也就算尝尽苦处的了。
3         那些部落各王,见了节度使必要见见贾大人。贾兰激励他们尊君亲上,莫不中心悦服。有个乌斯哩族偷占边地,还要一味蛮凶。贾兰和节度商量,派了文武员弁陈文、胡禄二人带兵前往,威惠兼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降服。从此归还侵地,输诚效顺。一切运筹决策,以及驰檄飞书,都出自贾兰一手。那节度使见贾兰谋断兼优,更为佩服。刚好朝廷下诏求才,便将贾兰保奏上去。奏本上说了许多好话。皇上见了,即时下旨,使贾兰来京预备召见。
4         此时朝中大臣们都在醉梦之中,哪里知道外头这些事。只见贾兰留馆授职,未及两年,都说他资格太浅,尚欠练。有的说要养他才望,以待晚成。其中最奇的是一位尚书,姓华名庆,此人是假道学。贾兰会试出在他的门下,见贾兰贵族高才,暗怀妒忌,事事都要做对。此次贾兰来京,也知道这位师门,貌似清高,内实多欲,特地送他一份重礼,又亲自去见他。那华尚书把礼物照单全收,还带著贾兰去逛逛他的园子,面上子上十分亲热,背地里却向政府许多谗言,这更是想不到的。
5         军机里有和贾府关切的,将这些话都告诉贾兰。贾兰听了,未免有些负气。那天回来,坐著骡车跑了三四十里的石路,到了家里也很乏了。此时梅氏因要归宁,也随同来京。见贾兰回来,忙拿著新填的「谒金门」小词给他看,说道:「你去了两天,我在家里怪闷的谎,这是填著玩的,你看好不好?」贾兰哪里有心思看词,接过大致看看,只说声「很好」,便拉著梅氏,将外间的话说了一大套。
6         一会儿李纨回来,贾兰又重新向李纨说了,那脸上还是不高兴的样子。李纨道:「兰儿,你还是这么孩子气。古来做大事的人都是要忍辱负重,这一时的毁誉都看不开,还能忍辱吗?你且沉住气,据我看来,当今皇上圣明,也未必都听他们的。」果然过两天,在仁德殿被召见。皇上见贾兰少年英发,又出自世爵高门,且是元妃的胞侄,天颜甚喜降旨,问他在翰林院几年,在东边办的何事。贾兰将整顿东边的大计划,原原本本的奏陈了一遍。
7         圣上听了,更为动容,又问他几个弟兄,他们曾否出仕。又降旨道:「那些大臣们都说你好,大人物有许多都出在幕府里的,你好好的努力做去吧。」贾兰谢恩下来,心想原来那些话皇上并没有听。倒当下拜了两天客,那辽东节度使又有信来催,便和梅氏起身回去了。
8         上头早已将他的姓名记下,又过了两个月,刚好江西九江道出缺,本省节度使和政府大臣各保各的私人,皇上都不称意,问道:「这缺必得用你们保的人吗?」大臣们见圣颜微怒,忙奏道:「这缺本是特简的,恐怕皇上一时想不到,所以预备下一两个人。」皇上当时降旨,即著贾兰初授。大臣们又奏道:「这贾兰年纪太轻,只怕还得练练。」皇上登时大怒道:「做官不是练吗?教他怎么练?」那大臣连忙叩头谢罪,承旨而退,还请了三天病假。
9         在贾兰此番邀简得之意外,不是非常的恩遇么。那天报喜的赶到荣国府,在门前吵嚷了一阵。门上的人喝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敢来作吵?」报喜的道:「谁叫你们大爷放了缺了!人家盼望著还不能够呢!」一班家人们连忙带上帽子,捧著报单,上去给贾政、王夫人道喜。
10         贾赦、邢夫人听见了,也连忙过来,彼此称贺。贾赦向来是安富遵荣的,向贾政笑道:「我说过咱们这样人家的子弟,只要稍微过得去,便脱不了一个官儿。二老爷你看我说著了没有?更难得的是放到江西,正是你的旧治,也算上绳祖武了。」
11         贾政听见贾兰放了缺,倒添了一肚子的心事,说道:「我正替兰小子担心呢,你道那外任是做得的吗?我作了两年粮道,从家里搬了许多银钱去用。那班家人们瞒著我无所不为,一个个都发财了。那李十儿尤其可恶。如今兰小子年纪这么轻,当个翰林,或是在外头幕府里混混,尚可勉强。如何能做外任呢?」贾赦笑道:「俗语说的好,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愁的是什么。」
12         李纨、宝钗、平儿、惜春、湘云听见喜信,都陆续至王夫人处。王夫人正和邢夫人说话,见李纨进来,便对她道:「大奶奶,这不枉你苦守了半辈子。」口中虽如此说,心中却想起贾珠、宝玉来,自己养的儿子功名不成,倒是孙子阔了,不免反增伤感。宝钗、湘云等都拉著李纨道喜道:「大嫂子,这可真要做老太太了,又替你欢喜,又舍不得你去。」一时,探春闻信赶来道喜,向贾政宽解一番。无奈贾政拘执不化。此时贾兰已赴辽东,贾政到底赶了信去,命他在幕府多练练,不必忙著到任。刚好那节度使因贾兰筹办边各得力,一时未有管人,请暂留三个月,皇上也准了。贾政才放了心。
13         转眼度过年关,已至春融时候。探春本与宝钗、湘云商订,到了上巳那天要举个春禊。偏是前两天正值王夫人生日,来了许多外客,大家累得人困马乏。紧赶著又是贾政由大理卿升了工部侍郎,也是朝廷因他工部出身,取其驾轻就熟的意思。自又有一番庆贺热闹,把禊叙之事便岔过去了。
14         那天湘云想同著惜春至菱藕榭一带近水地方去走走,应那湔裙佳节。见惜春正在虔诚写经,不便打断,便带了翠缕到怡红院去见宝钗。走到院门外,翠缕指著那棵出墙的海棠,笑道:「姑娘,你瞧那海棠都开了。」
15         湘云抬头一看道:「这不是那年重活的那一颗吗?才几年,长得这么大了。」翠缕笑道:「他们怎么说是花妖呢?又没见这妖精出来?」湘云道:「这妖字不一定说的是妖精,只是不祥之兆。自从他重活了,这里就抄了家,又是老太太的白事,连宝二爷也走了,可不是不好吗。」翠缕道:「那么现在这府里又兴旺起来,老爷和兰哥儿都升了官,还能说不好吗?不好了就怪他,好了又跟他没分,这是怎么说的呢?」湘云笑道:「傻丫头,什么事都要刨根,我倒被你问住了。」
16         说著,已走到院子里。奶子抱著蕙哥儿,秋纹、莺儿都在那里哄著,正瞧著天上放的风筝。蕙哥儿已能学著说话,这个是沙雁,那个是蝴蝶儿,那一个是大金鱼。小手指著,说得有来有去。又学那绷弓上嗡嗡的声音。碧痕从屋里拿个大美人风筝出来,说道:「我们替哥儿放了吧。」哥儿又抢著来看,刚好湘云进来,大家说:「史姑奶奶来了。」
17         宝钗正在窗前做活计,连忙放下,迎了出来。湘云一面向宝钗说话,一面把哥儿抱了出来,逗著他说笑,又对宝钗道:「你这哥儿跟我真有缘,一点也不认生。可惜我没落下个女儿,不然一定招他做小女婿。」宝钗道:「叫他认你做乾妈不好吗?」湘云道:「我那苦命,别带累哥儿,还当表姑太太吧。」宝钗笑道:「奶子接过来吧,别尿得表姑太太一身。」
18         二人笑著进了屋坐下。湘云道:「宝姐姐,你还做活吗?这春景天还是出去走走的好。」宝钗道:「一个人也懒得出去,你来了,咱们说一会儿话,回头找大嫂子去吧。」湘云道:「别找她,刚才入画从她那里来,说这两天兰哥儿夫妇就要家来,大嫂子正归整著屋子呢。」宝钗道:「大嫂子这一走,咱们这里更冷清了。眼前诗社就涔主持。」湘云道:「这个只可推你了。」
19         宝钗正要答言,莺儿端花送来,瞧著湘云只管笑。宝钗道:「傻丫头有什么可笑的?」莺儿笑道:「我看史姑娘好久没带那金麒麟,别丢掉了吧?」湘云道:「我自从穿素,就没带他,不记得搁在哪儿了。」莺儿道:「我听说大奶奶家里办嫁妆,买了一对金麒麟,不知是姑娘那个不是?姑娘查查看吧。」湘云道:「同样的东西多著呢,怎见得便是我的?就算是我的,也只有一个,怎么会成对呢?别瞎疑惑了。」宝钗道:「从先张道士也送过一个,这东西外头常有的,不算什么稀奇。颦儿那小心眼儿,那回瞧见有两个麒麟,还说了多少尖酸话,想起来怪可笑的。」湘云道:「你梦中见了她,还是那个样吗?」宝钗道:「她如今绝不说那些话了,简直换了一个人似的。我想她从前也因积虑太深,觉得处处都是杯弓蛇影。有的说她尖刻,有的说她脾气乖僻,哪里是她的本性呢?」
20         二人又说了一回闲话。湘云说起要到紫菱洲一带走走,宝钗道:「那里眼界也不宽,这时候除掉看水,还有什么可看的?不如到荇叶渚那边去看新柳。」湘云也说好,当下便带著翠缕、莺儿一路出去。
21         刚走得不远,彩云从后赶来,说道:「太太叫我来请宝二奶奶。」宝钗只得别了湘云,同彩云折回,往王夫人处。王夫人见了宝钗说道:「理国公府里办喜事,来借围屏,你看著人到东楼上,把雕刻象牙人物那一堂寻出来借给他。光瞧那上头的镶嵌,有损坏没有,别叫人家说是破的。」又说道:「刚才听说舅太太犯了肝气,比往年春天都厉害,你明儿替我去看看她,就说我这两天也不大舒服,不然就亲自来了。」宝钗都答应了。王夫人又道:「你见著你大嫂子没有?」宝钗道:「大嫂子正忙著收拾屋子,今儿没见著她。」
22         王夫人道:「兰儿不久就要上任去,你大嫂子总说应该在家里侍奉公婆,没有丢下老人家单跟著儿子去享福的道理。这话原也不错,只是兰儿年纪太轻,你老爷就替他担心,若是你大嫂子同去,多少总可以替拿点主意,所以我倒劝著她去。她去后,家里可就仗著你了。平儿虽说熟悉,如今琏儿办了捐复,早晚也是要走的。你一个人撑得下去吗?」宝钗道:「眼下琏二哥在家,外面有他撑著。家里这些零碎事,我还可以对付。若都走了,可叫谁应付外头呢?」王夫人道:「这个人就不容易。从前芹儿、芸儿都试过,究竟不是自己的人,总靠不住。到那时候再说吧。」宝钗下来,又忙著去料理琐事。
23         大家算计著贾兰到京还有几天,不料房子尚未收拾好,他们夫妇已先来了。原来贾兰因节度托办的事,提前走的。一到京里,便天天忙著拜客。那些世族旧交都要治筵设饯,每天都有四五局,东城跑到西城,西城又跑到南城,把贾兰忙得不了。只有他的同年曾翰林,请在柳湖村枣花寺赏牡丹,一班陪客全是同年至好,大家赏花作诗,那天算是最舒服的。又有许多亲友,或荐幕友,或荐家丁,十分情不可却的,也只可收下。到了归行前两天,一切宴会概行谢却,只说走了。尤氏和宝钗、平儿商量,在园中嘉荫堂设筵,请李纨及贾兰夫妇聚了一日。
24         此时芍药花正开,探春、湘云又订在红香圃请他们母子夫妇饯叙。那天天气甚好,大家看了一回花,方才入座。坐至半席,王夫人著薛姨妈也来了,忙又重新添座安席。王夫人笑道:「刚才姨太太说起你们都在这里,天长了,又没有什么事,来看看热闹。这一天,倒把你大嫂子的位子占了。」探春笑道:「大嫂子已经坐过了,我们也因为这个没敢请太太和姨太太。」王夫人又对贾兰道:「兰儿,你前儿逛枣花寺,那里牡丹开得好吗?」贾兰道:「有两棵孩儿面紫凤楼开得正好,其馀的有些残了。」王夫人道:「这里明年也添种些牡丹吧。那边牡丹台从前也很好的,可惜以前一向没人管,都冻坏了。」探春道:「兰侄儿,你前天赏牡丹作的诗呢?」贾兰忙叫碧云去取。一时取到,探春便和湘云、宝钗同看,那诗是:
25         深色僧房照举卮,帽檐乞得半开枝。
26         春临别花具黯淡,悯乱沉吟酒岂辞。
27         日气烘香围锦幄,芳痕寻梦倚苔碑。
28         与君努力安危事,莫使元都见兔葵。
29         宝钗、湘云看了,当然说好。探春道:「好可是好,只是悯乱一句稍有些语病。兰侄儿,你如今是方面大员,有责任在身上,既见到这里就该尽力去挽救,不是私忧窃叹的事,倒是结韵诗虽平常,意思却好。」湘云道:「这诗命意并不错。我听我叔叔说,有一班达官,上朝不敢说话,背地里痛骂政府,讨那些闲人说好。不知是什么居心呢?」
30         一时席罢,王夫人约薛姨妈同到圃外看芍药,众人也随同闲步。探春指著湘云那年醉眠的石床,笑道:「史妹妹,你那回寻那石床没寻著,不就在那里吗?」宝钗拉湘云同看,也笑道:「你能在那上头再睡一觉,我就服你。『淑云道:「你们还是这么信口胡扯,别叫小兰大奶奶笑话。」
31         探春见那边有一丛金带围,忙走过去看。刚好开了两枝并蒂的,就请王夫人等同赏。湘云道:「这花向来是宰相之兆,这回又一节并蒂的真要算是花瑞了。」探春道:「将来兰哥铆入相,我们还在这里接风。那时候大嫂子不知要多么乐呢。」说得王夫人、李纨等都笑了。又赏玩了一会儿方散。
32         次日便是行期,贾兰叩别了贾政、王夫人。贾政又将位不期骄、禄不期侈的话著实训诫一番,贾兰一一领爱。随后李纨叩辞,王夫人又再三嘱咐她,替兰儿随事留心,那外官不是好做的。当下贾兰便奉著李纨,带著梅氏,从容赴任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33         却说柳湘莲同著宝玉到了太虚幻境,本是为尤三姐之事而来。起初见宝、黛婚事如此波折,自己更不便提起,住在那小院里,每日仍用他静坐的功夫,有时替宝玉排愁解闷,闹中想起此事,却也情牵意惹,放她不下。那天宝、黛吉期,尤氏姐妹在此帮忙款客。湘莲无意间在前院花丛中遇著,那尤三姐见了他,神光离合,婉转含情,却不象恼恨的样子,只碍著人多,未便通语。后来屡次想自己找了她去,揣度那人的脾气,又怕近于唐突。幸亏素来心冷,想过了便自搁下。
34         一日,宝玉到前院来谈话。宝玉说起宝钗新近也从家里来过,钗、黛二人彼此十分见好,也是想不到的。湘莲道:「宝兄弟,你如今总算事事称心了,可还想起荒山寂坐的意境吗?」宝玉道:「在荒山古洞的时候是个我,在花团锦簇的境界中也还是个我,有什么两样的呢?」湘莲笑道:「既是一样,为什么你心心意意只想到这里来?」
35         宝玉只是笑,无词可答。湘莲道:「你自己心愿既了,那推己及人的话只怕丢在脖子后头了?」宝玉忙道:「柳二哥,你这话可冤枉了我。你的事就如同我自己的事,哪一天不想著。况且你们这段姻缘由我一言打破,还得由我拨弄上,不然怎对得住三姐儿呢?」湘莲道:「依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宝玉道:「我早已托了鸳鸯,叫她探探三姐儿的意思,不知她说了没有?等一会儿就问她去,万一不行,还有别的办法。你就放心吧。」湘莲道:「那位鸳鸯,就是殉老太太的义婢吗?」宝玉道:「正是她。她现在做痴情司的领袖,这事正归她掌管哪。」
36         又谈了一会儿话,方回至内室,见黛玉和晴雯手里都套著金线,好似在那里解九连环。宝玉笑道:「我正惦记著,怕你闷的慌,这么玩倒好。只是怎么想起把小时候的玩意都搬出来了?」黛玉瞅他一眼,道:「你管我们呢!」晴雯道:「这一股子金线,奶奶叫帮著理出来,哪里是玩意呢?」宝玉问道:「金钏儿在哪里?」晴雯道:「她和紫鹃、麝月都在西屋里,半天也没有声音,只怕都睡著了。」
37         宝玉到了西屋,见紫鹃正在低头做针线,麝月、金钏儿坐在灯下,手里都描著花样。宝玉看过这个,又瞧那个,问是做什么用的。麝月道:「横竖不是我们用的,你过几天就看见了。」宝玉道:「金钏儿姐姐,我替你描花样儿,你去替我请了鸳鸯姐姐来,说我有事和她商量。」金钏儿将花样儿搁下,瞅著宝玉道:「你可别替我描,描坏了谁赔我哟。」说著便去了。
38         宝玉看那花样,一方是梧台彩凤,一方是莲渚文鸳。又细致,又鲜明,十分可爱。便向麝月道:「什么花样,这么矜贵?」麝月道:「你信她呢?这就是枕头心子,奶奶嫌原来那个俗气,叫我们绣了预备换上的。」宝玉拿起笔来,随意描了几笔,也还不差什么。
39         正描著,黛玉和晴雯从那屋过来。晴雯笑道:「二爷真能干,连花样都会描了。」黛玉道:「有弄这个的工夫,不如把娘娘叫作的央德宫颂早点做出来交卷。刚才那边宫女们送东西来,还问起呢。」宝玉道:「我这两天哪有心思做文章。好妹妹,你替我作了吧。」黛玉道:「什么事这么烦心?你若想她,我再把她找了来,这有什么为难的?」宝玉道:「你又胡猜了,我想她做什么?只为那柳二哥的事,至今还没有办,是一桩对不起人的。」紫鹃道:「前儿我们出去走走,还遇见三姨儿呢,只不肯往这里来。」
40         说话间,金钏儿引著鸳鸯来了。宝玉、黛玉连忙迎出相见。宝玉道:「又要烦姐姐多走一趟。我本要到姐姐那里面求的,只因那里人多,恐怕说话不大方便。」鸳鸯笑道:「到底是怎么一件事哟?我最怕藏头露尾的,二爷直说了吧。」黛玉道:「鸳鸯姐姐里屋坐吧,这也不是一两句话说得完的。」
41         三人同到东屋坐定。宝玉道:「没有别的事,就为那柳二哥和尤三姑一段因果。上回我跟姐姐说过的,这件事总是由我答应的含糊,以致他起了疑心,害得三姐儿枉送了性命。那湘莲又和我同道至交,我想要把他们的姻缘重新接上,将功折罪。不知三姐儿意思如何?姐姐给探问了没有?」鸳鸯道:「那天在绛珠宫,见著他们姐妹,我把你这番好意已经说到了,她可没有答碴。她那人的脾气是说一不二的,我生怕把这件事给说僵了,再则就是说成了,咱们这里夫妇同居的很少,哪能都象你们玉旨赐婚呢?」宝玉道:「若说三姐儿她平生性子是烈的,只可软磨,不可硬劝。只要她答应了,我这里有的是房子,借给他们同住,那算得什么?这里头可全仗著姐姐善为说辞了。」
42         说到此,便深深的作了一揖。鸳鸯道:「我管的是痴情司,这也是分内的事,二爷你还和我客气吗。等一会儿,我先去和二姐儿商量,成不成再来回话。」说著便要告辞。黛王道:「这件事也不忙在一时半刻,姐姐且再坐坐,咱们说说话。」又叫紫鹃沏了新茶换上。鸳鸯说起:「那回在姑爷衙门里听说同酆都地方也有荣宁两府,国公爷和老太太都在那里,我拼著一死原要跟了老太太去的,就是不许我跟去,那也要一见老太太的面,我才甘心。这里往酆都必然有个去法,明儿想和警幻商量,求她携带了此心愿,你们二位都是老太太最疼的,有什么话,我也可以带了去。你们以为如何?」
43         黛玉道:「姐姐去寻老太太,这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还有什么商量的。我倒想起凤姐姐,如今还在阴间受罪。她也是这里册子上有名的,我们都好好的在这里,单她弄得如此下场,想起来怪难过的。还有妙玉也和我很好,听说她被强盗杀了,没有到这里归册,想必也在阴间。姐姐若去了,得便求求老太太,把她们都救了回来,也是大功德的事。」鸳鸯道:「老太太那么疼琏二奶奶,决不会不替她想法子的。那妙玉更没有什么大罪过。我到那里瞧著办吧。」
44         宝玉道:「鸳鸯姐姐,你尚且要去见见老太太,我是老太太的儿孙,又那么疼我,怎好倒躲在一边。你若去,我便同了你去。一则接老太太来这里奉养几时,也不枉疼我一场。二则面见荣宁两公,以谢我不能立身显扬之罪。三则凤姐姐、妙玉的事也可以合力办去。且等柳二哥的事办妥了,咱们同去如何?」鸳鸯道:「二爷同去那更好,只是二奶奶放心吗?姑且这么说著,到那时候再看吧。」说罢便起身告辞,去寻尤二姐去了。
45         这里黛玉瞧宝玉道:「你真个要去吗?」宝玉见没有人,拉了黛玉的手道:「去是要去,只是舍不得你。」黛玉撇嘴道:「这话我不信,你那边家里怎么硬著心肠丢下了就走呢?」宝玉笑道:「不丢下姐姐怎能寻著妹妹,那也是不得已。」
46         黛玉用指头羞他道:「亏你有脸说得出,这简直是三岁小孩子的话,哪里象中过举人,又做了老子的,别叫哥儿羞你了。」宝玉笑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这才是至道呢。你们哪里知道。」黛玉道:「胡说,你那个道真是道其所道,骗骗外人罢了,还瞒得了我吗?」刚好晴雯进来,便将话截住。只听晴雯道:「刚才听二爷说,要和鸳鸯姐姐到酆都去寻老太太,我也是老太太的人,求奶奶和二爷说,带了我去,见她老人家一面。我的老子、娘也早故了,借此探听他们在那里到底受罪不受罪,也是做儿女的一点痴心。」黛玉笑对宝玉道:「你去不去还没走,那随驾的龙套都要上台了。」宝玉听得也笑了。
47         那天盼到天黑,鸳鸯也没来回话。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来,说是先见了尤二姐,那二姐不敢拿主意,说道:「依我说倒很好的,可是三妹子的事,谁说了也不算,只可由她自己。」倒是三姐儿在屋里,听她们说的不得要领,便穿身便服,自己走了出来。鸳鸯先和她寒暄几句,才提起湘莲之事。
48         三姐道:「柳郎来意我已知道。从前我是一心跟他,偏他听了人家闲话,好端端的不要我了。这样婚姻大事,岂是象喝卖东西似的,管保来回不好了管换。再说到底看出来有什么不好了吗?一会儿说翻了,绷著脸不要,一会儿又要检了回去,这可不是一句两句的话,要么请他自己来,我们当面说说,我看他是否真心?还活动不活动?果然是真心要我,我便跟了他去,任怎么吃苦,我也不怨。若有一点儿活动,不如就此掰了,大家乾净。」鸳鸯也佩服她爽直,当下将三姐儿的话都告诉了宝玉。宝玉送鸳鸯出去,便到小院里向湘莲仔细说了。
49         又过一天,湘莲自己去寻三姐儿,先陪了许多不是,又将前前后后的话,连宝玉在大荒山怎么说的,都背了一遍。又是央及,又是赌咒。三姐儿是痛快的,即时一言说走。等不几天,这里把新房布置好了,二姐儿便送她妹子到赤霞宫,自有一番礼节。宝玉替备喜筵,约了鸳鸯、香菱诸人,也热闹了一日。鸳鸯又陪她进去见黛玉致谢。
50         黛玉本喜三姐儿爽直,又因她也是再世姻缘,动了同病相怜之意,所以看待得甚好。晴雯、金钏儿从前就和三姐儿相处得很熟,更亲热。从此尤三姐便随著柳湘莲,住在那赤霞宫的外偏院了。那尤二姐独居寂寞,时常来看妹子,也常进去和黛玉及晴雯、金钏儿等闲谈。
51         黛玉要留她也住在那里,不知尤二姐肯与不肯,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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