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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郭则《红楼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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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14 11:08: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         序红楼春梦 [清] 郭则 撰
2         《许序》
3         花隐翁键关示疾,谹然廖然,若谷居而野息。其友辛庵子往视之。翁方踞案捉颖,为《石头》补记。掇脂黛,掞轩裳,濡染洸肆,熙怒无方,客至乃辍笔而旁徨。辛庵子率然问曰:「子何疾哉?疾则当休偃,而子胡为其役役?且吾之重望于子者,上之经剬而史缉,次亦皋牢旧闻,为补史之腋。甘此屑屑,毋乃不择?」翁聆之,欷歔雷叹,貌若甚戚曰:「子何知,是吾疾也!是所以已吾疾也。人有恒言,患在有身。身之为患,心为之因,智深而忧集,情深而感乘;郁勃于其中,而环伺于其外者,乃相贼于无形,辟之而弗得,忍之而未能,治之而莫知其名。吾尝求之于扁鹊、卢医,扁鹊、卢医谢弗治,乃求之于趾离。趾离曰:『吾无能为力,子其求之于娲石。娲石之力可补天,夫何憾之不弥,亦何疾之不释』。或云:『大荒之山,娲石是居。』吾以神为马,以气为车,将蹑之于太虚,不意乃得之于琐屑之书。吾之为是书也,溺而蠲虑,劬而忘疲,倏而晒然笑,若蒙泛之见晖;俄又唏然涕,若昧谷之氛霏。人见之为吾疑,问其故而莫之知;吾习之若无奇,问其故,吾亦不自知也。疾与石触,若翻若覆;石与疾攻,若阏若融。是惟娲石之功,而其究归于空空。子知我者,将毋曰:狡狯哉是翁也。」辛庵子始而哑然,继以怃然,终乃恍然曰:「呜呼噫嘻,我知之矣。往在海滨,共叩白瞽。白瞽曰:『异哉,子忠孝人也,而蜍志厌厌之与伍。』翁闻泣下,久之无语。又尝邂逅酒次,互剖衿傃。翁有感而言曰:『人生大难,厥惟死所。吾佹得而佹失之,乃忍而与此终古。』语终默然,涕下如雨。然则天倾地坼,悠悠此心,子之疾久矣,而宁自今!又闻孙子胜翠为翁作生传,其论翁曰:『怀有所蕴,展转以致之,卒莫能尽其诚。』向之展转曲致之者。殆犹掷埴而冥行;既屡折于蓁荆,退计堙暖,若慏若悜。役役稗野,耗此精诚,雕肝鉥肾之已赘,抑何解于下士之蝇声。虽然,世间事皆诡耳。其在当境息瞥,初不以为诡也。翁之游于大荒,止于太虚,宁非放意自诡者。然当踞案役役,倏哂而倏唏,神之所注,心亦营之,方谓浯台之石,嶻嵲于其侧,而遑省为韩陵托意之遗。」翁呵而兴,豁如无疾,纵谭龙汉,乃有壮色。日暮客归,复篝灯而属笔;且以辛庵子之知翁也,命次所云,以弁斯帙。辛庵子者,泲阳许璐。时则庚辰清明前十日也。
4         《自序》
5         《红楼》杰作,传有窜编;脂砚轶闻,颇参歧论。雌黄错见,坚白等棼:或则妄规胶续,滋刻鹄类鹜之讥;或则虚拟璧完,忘断鹤益凫之拙;又或殚心索隐,逞臆谈空,附会梅村赞佛之诗,标榜桑海遗民之作,等玉卮之无当,枉绨椠之相矜。
6         世或推之,蒙无取焉。
7         夫美人香草,大抵寓言;秋水南华,非无托义。要皆效山芎之隐语,务壶柏之瘦辞。珍闻疑似,珠尘马迹之间;丽思迷离,蜡泪蚕丝之喻。作者既邈,解人斯难,强事扯撏,适邻穿凿。而况身丁板荡,运遘黍离。函铁空沉,失所南之本穴;塔灰未改,对遗山之史亭。涕泪君亲,寒鹃犹咽;苍凉身世,梦蝶何依?遑古人以同忧,固我躬之不阅。郑笺苟作,宁堪代祓悲辛;鲁酒可温,奚如自浇垒块?尝慨南宋词流,写愁烟柳;晚明志士,迸泪桃花。异代闵其所遭,后人企其馀韵。然而半壁依然,自酣歌舞;四方沸若,未废耕锄。从未有纵蚊穴以滔天,掷虫沙于儿戏者。严□垂下,恨并朱仙;禁□顿移,寒生铜狄。厉阶为梗,渐台之骨岂知;史铖永虚,原庙之灵犹痛。
8         即云编户,已憾流离;矧在勋门,遽沦舆皂。朝闻稍拾,虽成藏壁之编;海泪难消,宜有书空之笔。
9         因忆髫年隙晷,即嗜稗官;艳史馀谈,曾研《石记》。抑钗扬黛,几于万喙雷同;索贾辨甄,等是一时梦呓。思搜秘绪,务扫浮埃。湘竹招魂,续芳华于鸳蝶;楚兰抒愤,伸诛伐于鸩媒。徒以白雪难摹,抱琴踯躅;及此青门多暇,寻梦依希吐快语于当前,踢翻鹦鹉;结孤诚于一往,还挹兰荪。说色非空,如借天祥之镜;拗离成合,别传士隐之书。禹鼎象形,言皆有本;鲁戈振思,气欲无前。亦足豪矣,他奚恤哉?
10         嗟乎!回天志业,类一现之昙花;汗史功名,视数行之楮叶。畴知我者,与谈天宝旧闻;若有人兮,试证贞元朝士。未免绛珠匿笑,问甚事而干卿;定知浊玉有灵,愿是乡以老我。
11         已卯小春,云淙花隐自序于逸圃竹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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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回 梦觉渡头雨村遇旧 缘申石上士隐授书
2         古今第一部奇书就是《石头记》,记的是大荒山青埂峰下有一块女娲氏补天剩下的大石,那石自经煆炼通灵,可大可小,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引他幻形人世,在温柔富贵场中混了一场,因此把经过事迹自己记述下去。又因书中有太虚幻境众仙女唱的《红楼梦》曲子,所以后来看书的都称他《红楼梦》。
3         书中真事隐去,无从考证,又只记他一番入世出世的事,以致此书风行之后,不免破费了文人墨客多少的闲笔墨,诓骗了香闺绣阁多少的冤眼泪。还有一般痴人,以为宝玉、黛玉如许钟情,如此结局,是千古的缺憾,必得把他们二人做到死者复生,离者复合,这未免把《石头记》看得认真了。有的说:「这般人是狗尾续貂。」有的说:「他们是画蛇添足。」
4         狗尾也罢,蛇足也罢,横竖各人肚皮一种不平之气,借著这枝笔挥洒出来,也自痛快。不想更了若干劫,历了若干年,又出了一部《红楼真梦》,当有个燕南闲客,瞧见书中回目,认为稀奇,要想买它回去,偏生那个卖书的说是海内孤本,勒索著要卖重价。那燕南闲客一来买不起,二来又舍不得,只可想法子向那卖书的商量,花了若干钱,托他抄一部。那天拿回来便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
5         一日,在酒座中谈起此书,大家都问书上说的什么,燕南闲客只得述个大概。座中有个趋时人物,冷笑道:「这部书我已听人批评过,头一件于现在时代不对,二则文理未免太深,又是诗又是词,又是文章奏疏,连那些戏词酒令都是文绉绉的,连我都念不下来,别说那般简体字出身的了。三则说得成仙太容易。那神仙的事,谁都听见过,可是谁也没瞧见过,世界上哪里有这么许多的神仙呢?依我看,也不过信口开河,像刘姥姥诌的若玉小姐罢了。」
6         燕南闲客笑道:「阁下如此博雅,只短点红楼的学问。那《红楼》原书上分明说的无朝代年纪可考,当然不是现在的事。若说他文理太深,原书也是如此,这全是贾宝玉自己记下来的。他本是个举人出身,一肚子的书在那里作怪,写出来哪能合你们诸位的眼呢。至于神仙的话,也是和原书前后衔接,对不对得问宝玉,我们哪里知道?」又有一个研究红学的,也在那里摇头,说道:「这个书名我就不懂,这部书叫做真梦,难道原书所说的倒是假梦?怎么又说『假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呢?」
7         其中有个老者拈髭微笑道:「老兄,没瞧见前书内太虚幻境石碑坊的对联吗?那对联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世间事真的就是一般,老兄又何必太认真呢?」
8         话来了,惊动了一位不衫不履、不责不惠的的半老翁,此人姓顾字雪苹,东越人氏,说起他的家世,是四世公卿,一门科第。他自己的身世更奇。说起富来,也享受尽园林丝竹之娱,到头来只剩一枝破笔。说起贵来,也叨拜过蟒玉金貂之宠,到头来只剩一领草衣。生平志为名臣硕辅,却弄得不稂不莠,一事无成,情性骂于人纪天伦,更担尽不孝不忠,一文不值,也算是一个不幸可怜的人罢了。
9         当时听见这番议论,不免触动他的心事,就拱手向老者说道:「适才高论,钦佩得很。若论真真假假、有有无无,鄙人于此中得到经验不少。世间事哪有真的?做官的时候,腰金带玉,前呼后拥,好像真阔了似的。刚要扒到梢上,被那缺德的把你老根都刨掉。不用说官儿没人认,你就要找那套官衣也只可在戏台上见了。你说能算真么?
10         有一种聪明人,说是官不在大小,多攒钱就好。攒了钱总是我的,哪知道来的艰难,去的更容易,坑的坑,骗的骗,倒的倒,不到几年的工夫,就鼓捣光了。能够留下一点,给你吃不饱饿不死,这还是便宜的。那些看财好,把钱财看得紧紧的,一个大钱舍不得用,那也是白饶,就是锁在铁箱子里,到他该克的时候,也会变青蚨蝶飞了。白老鼠跑了。你道钱是真的吗?再说父母妻子,一辈子守在一块儿,断不能说是假的,可是到了撒手的时候,谁也顾不了谁。就是我们有生以来所见的闻的,到了今日简直的翻了一个过。再要找从前的事,连个影子也没有了。
11         在当日看来,何事非真,到今日看去,又何事非假?你若太看真了,无非是自寻烦恼。咱们且自托于假语村言,便是此书的定义。其中一真一假,分明真对。书上所说的都是贾府的事。那甄府只在若有若无之间。可见有形是假,无形是真,这话是定然不错的。即至黛玉的夭折,宝玉的超凡,做书的虽好如此说,又安知不是假托?就照著写书人的意思说去,金玉烟缘,结为夫妇,表面是合的,然而一僧一寡,合而终离,这是人人看得见的。木石姻缘,中途分散。表面上是离的。
12         看官试想,所谓神瑛侍者,太虚幻境也到过,赤霞宫也住过。即到了大荒山,来去无拘,行止无得,何难再至太虚幻境,与绛珠仙子相见,况且原书说的,宝玉闻知黛玉凶耗,即时痛哭昏厥,魂到冥间,遇见一人,说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目下已至太虚幻境。如果有志寻访,潜心修养,尚有相见之期。试问宝玉若不为他林妹妹,如何去做和尚?既千辛万苦去做和尚,焉有不寻访林妹妹的道理?由此看来,宝、黛虽离终必复合,与金玉姻缘的结果恰是相反。但书中虽然揭出,读者未必领会得到,枉自替宝、黛伤心落泪,定非至愚?
13         这部《红楼梦》续作,鄙人未曾寓目,臆料必是就此发挥,揭破原书的真谛,唤破世人的假梦,故于书名上特标一真字,诸君以为如何?」
14         燕南闲客正要答言,那老者又道:「诸位但议论此书,可知道此书的来历么?」众人都道:「愿闻其详。」
15         老者道:「说来话长。鄙人姓石,字令原,生平专好古董,因为家兄收藏一把名扇,城里头有个贾恩侯,要想出重价买它。偏生家兄执意不肯,不知姓贾的如何和州官算计,硬迫著把扇子追了去,以至家兄衔恨毕命。从此我便将收藏古董一齐都出脱了。在京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南纸铺,借此隐身。那天在柜上遇见古董行的冷子兴。我们从前虽然交往过,却也多年不见。不料须发都白了。据说古董行的生意,这几年也很不易做。因想起他的好友前署尚书后降府尹的贾雨村,问他为什么不找贾雨村去呢?
16         子兴道:『别提了,雨村比我还窘呢。他那回因案挂误,定了徒罪,后又遇赦放回,一直有十多年,家里没得著他的消息。那位甄氏夫人到处求神问卜,还为他吃了长斋,始终一无徵验,以为必是路遇不测的了。哪知道前年冬天,飘然一身忽自回到湖州家里,说是走到什么津什么渡口,遇见一位道者,就是他的恩人甄士隐,邀他到茅庵里说了许多不相干的闲话,他多半不懂。后来甄士隐有事走了,他一觉睡下,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睡中不觉得饥渴,醒来也不见一点老态。』古来陈希夷善睡之外,大概就得数他了。我想这甄士隐老先生必是成了仙了。可惜那贾雨村当面错过,我们要想出世离尘偏又遇不著。」
17         言罢叹息。众人也有称奇的,也有嗟叹的,也有将信将疑的。顾雪苹道:「这跟这部书有什么关系呢?」
18         那老者又道:「我还没说完呢。那年他蓦地一觉醒来,看见风霾迷眼,天色昏暗,远远似有许多狼嚎虎啸猿啼鹤唳之声,却不见有人。心中暗想,如此荒旷幽寂,恐非人世。正在旁徨无措,忽见一道者羽衣星冠缓步而来,不禁大喜,忙即迎前问讯。原来正是那位恩人甄士隐。雨村走近打恭道:『昔年与老仙长一别,直睡到如今,不料又在此相遇,真可谓有缘了,只是举目穷途,栖惶无托。夙承不弃,还求引度。』说罢又振衣下拜。士隐连忙扶起道:『尊官尘缘未了,尚非超解之时,由此图南便是归路。目下恰有一桩为难之事,正虑无人可托,若阁下奋身任之,功德不小。』雨村惊讶道:『仙长静修如此,有何为难之事?』士隐道:『此事关涉贵宗,就是宝玉现今的下落与荣宁两府后来的结果。前此阁下曾说宝玉有如此的来历,何以迷情如此,又豁悟如此?不知由情生悟,由悟证情。仙草通灵,形离神合,所谓原始要终之道尽在于此。』
19         雨村听著不甚了了,因说道:『下鄙愚昧,愿赐明教。』士隐道:『世人们相见,不外形气之间,离合悲欢,一生颠倒。究竟人世光阴有限,造化功用无究。有形的悲离未必不是无形的欢合,即如柳湘莲与尤三姐、潘又安与司棋尚且携手情天,补还缺陷,何况通灵宝玉久经锻炼,大有神通。它的力量可以补天,岂有自留缺陷之理?这也是一定的。无奈世人耳目所蔽,见不及此。』言毕,从袖中取出一部锦函珠字的书授与雨村,说道:『贫道前日至太虚幻境,见著神瑛侍者。承他检授此书。据说,自从他到大荒山以后,以至复到太虚幻境,中间许多经历,还有荣宁两府近年复兴的事迹,一一手记在此,意欲传向世间,免得世人看著前书的藏头露尾妄生揣测,转滋疑惑。今即烦贵官为我传之。』雨村不敢诿辞,忙即接过。又欲叩修身缮性之要,士隐微笑,念了四句言词,是:
20         造化本非空,真处在虚渺。
21         枉教假营营,哪得真了了。
22         言毕便要告别。雨村牵衣挽之,固求援引。士隐道:『未了便来,了了便去。尊官自爱,后晤有期。』举袖一挥,忽然不见。雨村茫然若失,不知又走了多少冤枉路,才遇著一个土人指引途径。后来携了此书走过了湘楚、江淮等处。所到地方,江山犹是,闾里都非。中间路过南阳,那里虽然经过兵火,这些年休养生息,如今却是市井丰阜,士民康乐,大家都颂扬贾节度的德政。雨村问是哪位贾节度,不料就是宁国府的贾珍。大家知道雨村是他的同宗,都要尽个东道之谊,有请宴会的,也有送盘川的,在雨村倒是得之意外。又一次到九江去访那琵琶亭的名迹,见那里家家户户都供著贾兵备的长生牌位,细看那上头的名讳都是贾兰。
23         问他们为什么都供这位贾大人,那些年轻的说得不甚清楚。问到年纪大些的,都说那回乱事,若不是贾爷几句话弹压下去,我们通城身家性命就都完了。雨村听了也甚感叹。这回恐怕惊动大众,不敢说是同宗,只说随便问问罢了。及至逛到金陵,亲访荣宁两府,见府门内外油饰尚新,石狮雄踞如故。从墙上望进去,那些崇檐画栋却不免剥落坍损,国内参差老树也砍伐了不少。心想,他们为什么只涂饰外面,正经的房屋树木倒不去整理整理,听它毁坏呢?因此不免添了许多感慨。又想起自己已迫衰年,当日出领夏卿,入赞枢务,何等显赫?中间经了几次风波,转瞬炎凉,似醒了南柯一梦,并不能象贾珍、贾兰在地方上留点遗爱。因此宦情冰冷。回到湖州,才知他第二个儿子已经进了学中了副榜,在二十四岁上得病夭亡了。剩下两子又都因为衣食之计,奔走在外。从此益发勘破世情,只同娇杏夫人,乡居养老,暇时著书课孙,将此书亲自抄写,却不料此书到了雨村手里也经过三度难关,几乎被毁。
24         第一次是娇杏夫人见了此书,陡然发怒,说道:『上回由你传出去的那部《石头记》把咱们老根儿都掀腾出来,提起我总说是个丫头。我做了半辈子的太太,谁敢说我是丫头出身?倒被你泄了底啦!这不是小事。我那回在院子里掐花,刚巧你来了。我瞧瞧来的客是谁,这也是平常的事,哪里就是看上了你呢?照《石头记》上说的,就好象我有什么不正经似的,这可冤死人了。这部书不定又编派的什么话,传出去又生是非,不如索性烧掉它乾净。』说著便抢过这部书,要往柴灶里送。亏得雨村抢回来得快,又再三央及他夫人,还把书翻一遍给她看,说这上头并没有编派咱们的话,才算免了这一难。
25         第二次是湖州大水,雨村家门口是桑园,桑园外头就临河。河水一涨,就直灌到他屋子里,那书房就有四、五尺深的水。又亏得雨村头一天夜里把这部书带到楼上去校对,没有被龙王爷收了去。这水火二劫都免了,偏偏又碰著太岁。原来湖州有个老光棍,此人姓钱名孔昭,专好包揽词讼,说起案子来只知道要钱,连亲生的老子也不认。又因他广开方便,只要收了一百大钱,就肯替人说事,人都称他为百大先生。他和贾雨村也沾点世交。听人说雨村回来,以为做过大官的一定大有油水,要狠狠地吃他一注。当下就找了一帮刀笔,造了假借据,硬说雨村欠他旧债,哪个居中,哪个做保,都签了押。先叫人来向雨村讨债,雨村不理,便告到县里。那县官见中证确凿,又受了钱孔昭之贿。立时判令贾雨村还钱,若不还就要抄他的家产。
26         可怜那贾雨村此时只有几亩薄田,一所旧宅,若抄了去,可往哪里存身呢?幸而湖州知府和贾府尚有交情,判令和息。那钱孔昭知道雨村有这部书,又要想借此敲他竹杠。娇杏夫人畏祸心切,打算把这部书乘夜销毁灭迹。雨村道:『此事万万不可。说起来还是你的旧主甄公托付给我,不要说把它毁掉,就是被官里抄了去,咱们也怎么对得住甄公呢?!』于是一面将此书案放出去,一面托人和钱孔昭说情,终究把田地变价送给他三百吊钱,才算了事。诸位想想,这部书可是容易留下的吗?」
27         众人听那老者说得原原本本,无不叹异。顾雪苹又对那老者道:「阁下与贾府有仇,还肯说他们的好话,这般古道真不可及。」老者道:「这些事跟书上颇有关涉,说出来可以对证。再说深了,舍下也不过合那贾恩侯有些仇隙。至于贾府上的累世厚道,我们也都受过好处的。别的不用说,就我那回患半身不遂,若不是贾状元的太夫人施给活络丹给治好了,那里还有今日呢?」雪苹道:「究竟还是老辈长厚,如今的人只记人家的仇,谁还记人家的好处呢?」
28         等到临走,雪苹向燕南闲客商借此书。起先不肯,还亏那老者出面担保,才肯借给他。雪苹先从头检阅了一回,见所说大意皆与前书不悖。且按迹循踪,不涉穿凿。那上面还有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是前书所不及的,奇惊处颇能令人惊心动魄。因此也手抄了一部。那一天雪苹正在西山别墅,见园花盛开,春光似锦,独自在花荫下徘徊,赏玩了一番,回至洗红轩里,取出此书抄了两页,又重新恬吟密校。忽听得蛎粉墙外隐隐的一片歌声,便歇下来倾耳细听,唱的是:
29         败锦糊窗,当年紫诰香。落花啼鸟,谁知钟鼎场渺,金门黯对斜阳。碧油幢,又换了清罗帐。休说是望金张与马扬,到头舞袖更郎当。昨日杨柳殿前千骑拥,今朝蓬蒿径里一身藏。金穴量,金谷妆,繁华流水无归往,苦费尔等计短长。可怜心力都成枉,舐犊忙,保不定投袂向何方。好风光,哪知道冷落了乌衣巷。只贪题柱贵,哪管倚闾伤?陌头长绿桑,垄头生白杨,渺茫茫,人间何处是真多?漫牵肠,醒来时只当一枕熟黄粱。
30         雪苹听得歌声大有玄妙,连忙开门望去。只见一个道者在柳荫下走著,将要转过山坡了,赶紧放步追上,迎头下拜道:「仙长莫不是士隐甄老先生吗?」道者大笑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山人一概不知,只晓得空空二字。」雪苹道:「如此说来,道长的法号一定有空空二字。我顾雪苹仰慕已久,幸会幸会!」
31         原来那道者正是空空道人,当下被雪苹道破,又是一场大笑,说:「你居然认得空空二字,这就难得。」雪苹道:「鄙人正要请教。从前那部《石头记》相传是道长在青埂峰见过那位石兄,知石兄还有一番回答,那书便是从石头上抄下来的。如今又有一部《石头后记》,又叫《红楼真梦》,到底是真是假,道长必知其详,务望指示。」空空道人道:「真梦也好,假梦也好,自己的梦做不完,何必管人家的闲梦呢?」雪苹道:「敝庐就靠著石居,和石兄大有缘法。石兄的梦就如同我的梦一样,是必要请教的。」
32         空空道人道:「山人近日甚忙,好多时不曾到青埂峰去,不知那块石头在与不在,那石头上可曾添些字迹,等我闲暇的时候到那里亲自去看。如果上添了些字迹,彼时再抄了下来和你对证。眼下我还有事呢!」雪苹笑道:「道长既然开口空空,闭口空空,怎么还有许多的事,可见还不是真空。」空空道人又大笑道:「世间的事都是从空口里生出来的,叫我怎得不忙?前儿还同不空和尚彼此斗法。那和尚好生厉害!若不是山人会摆空中大阵,险些被他斗败了。」
33         说罢回身就走。雪苹还要追他,追至山坡转处,不见踪影,只得缓步回来。回到山斋,见这部书还在案上,落了一层层的花片,忙将花片亲自收拾,装在古锦囊里,仍旧校他的书。
34         欲知书中事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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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0:44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二回 青埂峰故知倾肺腑 绛珠宫慧婢话悲欢
2         话说,宝玉和贾兰同在至公堂交了试卷,一路出来。贾兰因首场二、三篇不甚惬意,还在那里谈论。宝玉笑道:「放心吧,你是必中的,将来还要早达。」贾兰道:「二叔呢?」宝玉笑道:「中了就完了,有什么说的。」又见贾兰身体尚小,背著考具,有不胜之态。笑著对他说道:「你这担子太重,可惜我不能帮你了。」贾兰只当戏言,并不在意。
3         二人说笑著走到了龙门,正赶著放二牌,那些考生都缴了照签抢著出去,只见万头攒动,如人山人海一般。宝玉故向人多处挤去,一岔就离开了贾兰。刚出了天开文运的牌坊,远远的瞧见李贵等站在那里,连忙把头低下,混在人群里,你拥我挤,好容易才闯出来。幸喜他们没有看见,走到僻静处将考具放下,又到冷铺子里买了一件蓑衣,一顶草帽,连忙换上,还怕被人看出,一路总把袖子笼著嘴装做怕风沙的样儿,眼看外城门的望楼就在前头,心想这一出城可就躲过去了。偏偏迎面来了一辆朱轮后挡的官车,跟著好几匹从骑,坐在车里的正是他舅舅王子胜,心里捏了一把汗,刚巧身旁有几支驮煤的骆驼,宝玉将身隐在骆驼背后一晃儿,王子胜的马车就过去了。这才赶出城门,一溜烟向空旷处跑去。猛听空中说道:「等你多时,还不走吗?」
4         正在惊愕,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已现在眼前。宝玉忙即倒身下拜,口称师父道:「弟子也知是该走的时候了,但未得拜别老父,如何能了此心愿?」茫茫大士道:「来去了了,这也是当然的,且随我来。」当下就引宝玉至前面柳树林中,抖擞广袖,落下一领袈裟,还有僧衣僧帽。眼瞧著宝玉道:「你就改了装吧。」宝玉大喜,即在林中更衣拜谢,随从茫渺二人飘然而去。一路走得甚速,也不知过了多少城镇,只象腾云驾雾似的。果然在毗陵驿遇见贾政,到船头上拜别一番,前书已表,不必细叙。
5         且说宝玉别了父亲,心中悲喜两念循环起落,喜的是超登觉岸,异日度引可期。悲的是目下长离,顾复之恩一时难舍。只听茫茫大士喝道:「尘缘已了,还胡想些什么!」宝玉听著立时警悟;忙即收敛心神,扫空凡想。渺渺真人又从囊中掏出仙丹一丸给他吞下,满口生津,顿忘饥渴。途中所见都是苍崖翠壁,有许多奇树长林,风景多幽,心怀转旷。其间也有仙人窟宅,或是雨涧中架起的飞阁,或是绝壁上盖起的崇楼。遇著的人,或是羽衣霞佩,或是卉服草冠,都与世间妆束不同,彼此也不相闻问。
6         又不知走了若干里,忽然翻过一层高山,那山石形势更觉奇崛,有的象孤鹘盘空,有的象奇鬼森立,有的攒岩架虚,欲落不落,有的奇峰缥渺,乍近乍远。宝玉天机灵妙,便知是到了大荒山了。那山里最奇的是一座悬崖,远看著耸青千丈,高入云中。及至走进来看,却只有四五丈高,那上头长的各色树木红黄青翠无色不备,就象天然的一段锦屏风。
7         宝玉见了非常欣赏,向茫渺二人细问,方知是无稽崖,也算大荒山一个名迹。过了悬崖,从山径曲折进去,迎面陡起一峰,青翠欲滴,峰前都是古松,高高下下,疏疏密密,飞腾的好象舞盘,低回的又如潜豹,奇态不一,并无杂树。茫渺二人引他穿过松林,度过一道曲涧,迤逦而去。忽见山坳里有一洞门,进至洞内,苔花深锁,石乳周垂,十分幽静。渺渺真人唤了一声,便有一道童迎了出来,相貌宛似柳湘莲。
8         宝玉怕认错了人不敢招呼,近前一看,果然是他。不禁狂喜,忙叫道:「柳二哥,你倒先来了。」湘莲见是宝玉心中不免诧异,因师父在前,未便细细盘问,只说道:「宝兄弟,你如何也来这里呢?」宝玉笑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我有什么可问的呢!」
9         二人随著师父先到一间石室,便是茫渺二人的居所。室中只有木鱼蝇拂经道录之类和渺渺真人常坐的一张木榻。茫茫大士道:「并无别事,只空空道人来此,看了一回石头,问知两位师父都不在家,便自去了。」茫茫大士道:「你把他领到你那里瞧瞧去,你们本是旧交,若合适就同在一处住著,省得另外安顿。」
10         宝玉随湘莲走至洞后,也是一间石室,室中铺著草荐,却还乾净。宝玉道:「这里就好,咱们在一块儿住,省得闷的慌。」湘莲瞧著宝玉笑道:「你是从富贵场中来的,不比我是浪荡惯了,即来到这里,也只好屈尊吧。」宝玉道:「柳二哥又说笑话了,即出了家,还能跟在家里一样么?那些话都说不著啦。」湘莲道:「不是说笑话,我是替你担忧。你在家里丫头、小厮们伺候惯了的,如今要自己收拾屋子,连砍柴、打水都要自己走去,如何受得了呢?」
11         宝玉道:「俗语说的随乡入乡,你别以为我只能享现成,不能受磨折的。古来成仙成佛的人哪一个不是从刻苦中来,那释迦牟尼佛还是一位王子呢!」湘莲笑道:「说得到要做得到,你若做到了我才佩服你呢!」从此宝玉便在青埂峰与湘莲同居,日间听他师父讲些玄机净理,夜间各自打坐。过了一、二个月,湘莲冷眼看他,倒真能服劳耐苦,心中暗自叹服。
12         那茫茫大士虽然教他许多功课,却不曾替他剃度。宝玉向来性急,那天在师父前侍立,趁便说道:「弟子来此尚未落发,还求师父依法剃度。永表扳依」茫茫大士道:「持佛在心,一心奉佛,便与佛日近。所谓六根清净也不在头发上说,何必定要落发呢?」
13         宝玉又求再三,茫茫大士道:「佛门广大,岂有不容,但是成就与否也在各人缘法。你终究不是佛道中人,此时落了发,将来还要留起来,岂非多引一举?」宝玉以为师父疑他戒律不坚,忙跪下垂涕自誓道:「弟子来此斩钉截铁,一无回顾。若将来有堕戒律,愿甘泥犁之罚。难道师父还不能见信么?」茫茫大士道:「你志向甚坚,将来一定另有成就,此中也有缘法,也有因果,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彻底了悟,不是我不成全你了。」宝玉不敢再说,却更添了疑惑,背地里又私问湘莲,湘莲道:「这是未来的事,我哪里有未卜先知的分儿。古语说得好,不问收获,只问耕耘,你只修你的便了。」
14         那天晚上,湘莲睡下,宝玉尚自静坐,想起日间师父的话,虽然藏头露尾,照那大意看来我修佛是无望的,将来不知如何归结。心中忐忑不宁,因此又想到家里,头一个是袭人,那个人不象守得住的,况且太虚幻境又副册上,公明说的是优伶有福,公子无缘,不定嫁给哪个唱戏的,这也是个定数,算来与我无关的了。只是苦了宝钗,幸亏她索性豁达,目下又已怀妊,果然能生个儿子,也算有了倚靠。
15         又想起贾政、王夫人俱年过半百,太太一生心血只注在我一人身上,我走后不知要如何伤痛。古来高行僧佛固然有超度父母,借此报恩的。我若修佛不成,可还有什么馀望呢?又想到林妹妹临终恨我到那般地步,我曾许她去做和尚,现在我真做了和尚,不知她知道与否?果然知道我做了和尚,她又作如何感想?还恨我不恨呢?那年我听见林妹妹凶耗,一时痛极昏厥,遇见那人,他说林黛玉已到了太虚幻境,如果有志寻访,潜心修养,尚有相见之期。若这话果真,将来或许见得著。今儿师父说的什么缘法因果,也仿佛是指的这件事。这个想起来师父不许我落发,其中颇有深意。倘若到太虚幻境去,光秃秃的样子,如何见得林妹妹呢?
16         湘莲一觉醒来,听他似乎自语,只听不出说的什么。不禁暗笑,说道:「你这人始终是拖泥带水,倒还要落发受戒,去当苦行和尚,不要叫我羞你啦!」宝玉无言可答,只有敛容收心,靦然内愧。
17         又过几日,茫涉二人忽唤湘莲、宝玉至石室,说道:「我二人要云游去了,你等道力甚浅,切要谨慎,不可远出。倘或遇见虎豹,或为魑魅所乘,都不是当玩的。」又再三叮嘱方去。湘莲、宝玉自送师父去后,头两天恪守师训,照常在石室静修,宝玉素性好动,渐渐心猿难制。
18         一日天气晴暄,忽动游兴,因问湘莲:「这一向圈在这个土窟窿里头,真把我闷坏了,亏你早来了许多日子,倒还憋得住。师父不叫我们往远处去,我想到洞门外松林子里看看山景,也是好的。柳二哥,咱们去溜罅嵇蟀伞!毕媪莲忙拦他道:「宝兄弟,师父不在家,我劝你还是少出去的好。你在这儿就嫌憋闷了,人家和尚还有立志坐关的,那又当如何呢?」宝玉再三史及道:「好二哥,咱们出去玩玩就回来。师父哪里会知道?就是师父知道了,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误,决不叫你受连累,这还不行么?」
19         湘莲受他央及不过,又念他是一个公子哥儿,如今在这里受罪,也怪可怜的,只得同他携手出洞。此时夕阳初下,照到东面翠壁上成一种渗金的颜色。那松树林里一片浓翠,夕阳从树缝里漏入,仿佛翡翠屏风上挂著一条条的金线,真是天然丽景。不由得便向那松林走去,原来大荒山上这些古松都是从太古洪荒时代留下来的,至近的也在千年以上,所以盘郁夭矫,各具奇态。就中有一棵分为两扇,一扇横铺到深涧里,那一扇斜撑向上,直遮了半个山坡。松下横卧几块山石,湘、宝二人就在山石间坐定,一面玩赏,一面随意闲谈。
20         宝玉对湘莲道:「柳二哥,我要审你,你到了这里这些时到底私动过凡心没有?」湘莲皱眉道:「咳,我的事你还不知道么?我起先也想得一个绝色佳偶,不料遇著那冤孽,又错听人言,害得她枉送了性命。因此我想尘世上的姻缘与我柳老二无分的了,所以才跟著师父来到此间。宝兄弟,你想花儿落了,珠子也碎了,还能再整得起来么?」宝玉道:『原来你出家为此,当时我也听人说过,只不甚相信。若果真为三姐儿,她如今也在太虚幻境,我还见著她呢!」
21         湘连听了大为惊诧,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见著她的?」宝玉故意沉吟不语,湘莲著急道:「正经问你,你又说不出,可见是信口胡编的。」宝玉笑道:「实告诉你吧,那年师父领我到太虚幻境,遇见了许多家里人,都不大理我,倒是三姐儿拿著鸳鸯剑赶我,说了好几句话。」
22         湘莲听得呆了,又问:「她说的什么?」宝玉笑道:「她对我还有什么好话,无非怪我破坏她的婚姻,还说我们姓贾的都没有好人,此事罪由我起,也难怪她这么恨我。那回你一再追问,我耳朵里实在装了许多闲话,咱们这样的交情,又不便蒙你,所以才那么说的,想不到她倒是一个烈性女子,坑了她不要紧,倒害了你了。幸而她尚在太虚幻境,将来若有容我补过的机会,我万死不辞。」
23         湘莲道:「言重,言重,知道我们还有那缘分没有呢?」宝玉笑道:「如此说,二哥是凡心动了?」湘莲道:「休要胡说,我一向没有空儿问你,我听说你娶了亲,中了举人,如何又出家呢?」问得宝玉心中十难过,歇了半晌才答道:「你以为娶亲是我愿意的么?都是家里他们闹的,也坑死了一个人呢!」湘莲恍然大悟道:「我这才明白了,从前师父说过什么金玉姻缘,又是什么木石姻缘,大概就指的这件事。究竟金玉姻缘是指谁?木石姻缘又指的是谁呢?」
24         宝玉听了眼泪绕著眼圈,就要流下来。勉强忍住道:「柳二哥,你问那些做什么?咱们还是看看山景吧。」正说著,前山一棵高松上蹿下来一支白猿,向前直扑湘莲,要抢他的鸳鸯剑。湘莲喝道:「这畜生找死了!」忙掣剑在手,向白猿迎敌,来回斗了几转,那白猿身子轻巧,几次到湘莲身边,险些将剑夺去。无奈湘莲剑法如神,舞开了变成一道白虹,将白猿围在中心,眼看那剑光越收越紧,白猿被他慑住,无法逃脱。正在危急之际,宝玉忙叫道:「柳二哥,放他去吧,一破了杀戒,不但师父不依,咱们的道功也全毁了。」湘莲闻言手下一松,那白猿便蹿出越涧逃命了。
25         湘莲将剑收在鞘里,瞧著宝玉道:「我说不要出来,都是你闹的,险些闯了大祸。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快回去吧。」二人回至石室已近黄昏,湘莲又埋怨了宝玉一番。次日,宝玉要去看他的前身那块灵石,却被湘莲极力拦住,宝玉再三央及,他也不肯听,只可作罢。这且按下。
26         却说情之一字,自古至今最难打破,所以太虚幻境有那痴情司,将情字上又加一个痴字,正是为一般痴男怨女而设。诸君但看那柳湘莲,初意何等斩钉截铁,一闻宝玉说到尤三姐之事,便知霜后草根逢春复活。何况宝玉出家本来为的是林妹妹呢?就是黛玉临死如何怨恨宝玉,恨之愈深,其情愈切,又何曾能忘了宝玉?那日黛玉在潇湘馆病至弥留,嘱托了紫鹃几句话,还拉著手未放。陡然想起宝玉那回禅语,说得如何真实,一旦竟自负心,不免咬牙切齿。刚说道:「宝玉!宝玉你好……」一阵昏迷,魂已出窍。看那天色都是黄沉沉的,身子倒轻松了许多。
27         正不知向何处投奔,忽见前面隐隐绰绰的似有一个人,身段和柳五儿相仿。忙向前赶上,恰好那人回过头来,她细一看却是晴雯。便唤道:「晴雯姐姐,你慢著点走,等等我。」晴雯道:「林姑娘,我就是来接你的,刚才警幻仙姑找我去,说是绛珠仙子尘债已满,应归太虚幻境,叫我赶来接引,咱们一块走吧。」黛玉惊讶道:「这绛珠仙子说的是我么?我几时有这个名号?」晴雯道:「我也不大明白,他们说林姑娘的前世是什么绛珠仙草,这里预备姑娘住在的地方,还叫做绛珠宫呢。」黛玉又问道:「这太虚幻境在哪里?难道就是冥间么?」晴雯道:「此处上非天宫,下非地府,说远便远,说近便近。」
28         说话之间,已经瞧见太虚幻境的石牌坊,两边石柱上刻著对联是:
29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30         石坊下站著两个丽人,一个是云堆翠髻雪舞素腰,洁若春梅静如秋蕙,真有凤翥鸾翔之态,冰清玉润之姿。那一个体似宝钗,丰姿稍减,慧如熙凤,秀目更清。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细想起来乃是贾蓉的前妻秦氏。二人瞧见黛玉到来,忙即上前见礼。秦氏又指那丽人道:「这位就是警幻仙姑。」
31         彼此周旋了一阵,黛玉说道:「刚才晴雯说起,多承携带。此间初到,正不知往哪里去呢?」警幻道:「贤妹即有来处,便有去处,容我引导。」一路走著,经过多少殿座,都有匾额对联,不及细看。蓦地见前头一座宫门,门内殿宇玲珑,林木葱蔚。
32         警幻邀黛玉由宫门走进,所见瑶花琪卉,都不知名。又有白玉石栏,围护著一丛仙草,带叶微红,飘飘似舞。转过花丛,别有深院,中建华厦,苍松遮户,翠竹当阶,结构甚为精致。正房廊下编垂珠翠,侍女们见她们走进便将帘揭起,黛玉进内一看,原来是正房五间,前钩后搭,几阵麝鼎,架著湘笺。布置幽雅,大致与潇湘馆相仿。警幻道:「贤妹尘寰小谪,几阅星霜,还记得在此间吟花弄月的旧事么?」黛玉总不记得,只此处仿佛似曾到过。警幻又指众侍女道:「她们都是伺候贤妹的旧人。」
33         众侍女一同拜见,黛玉也都不认识。大家坐定,秦氏问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的安,又问起东府近况。黛玉本来和宁府不大往来,只含糊说道:「都好。」一时又说到凤姐儿,黛玉道:「琏二嫂子倚伏身子强,什么事也不肯落在后头,如今也累得一身的病。三天好两天不好的,只不肯说罢了。」秦氏道:「二婶子一向最疼我的,不是我批评她老人家的错,我临走的时候属咐她两件事,都是咱们府里的百年大计,她都给搁在脖子后头,背地里倒乾了许多损德的事。不但寿不看长,只怕将来还要堕落呢!」黛玉道:「这个我们都不知道,只听说她背地里放债,盘点小利。」秦氏道:「那还是小事,我们即好了一场,过几天闲了我还要家去劝劝他,趁著一口气还在,自己虔心忏悔,把冤孽解了,好得多呢。」
34         警幻见她们正说得起劲,便先自告辞说道:「贤妹初到,你们好久不见。多说说话儿。这里就是贤妹的家,一切只和家里一样,不要拘套。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去,我此刻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说罢又吩咐侍女们好生伺候,便自去了。
35         黛玉送至庭处,看她去远方回。见晴雯正陪秦氏谈话,便问晴雯道:「你也住在这里么?」晴雯笑道:「我也配?我另住前头秋悲司里。」黛玉道:「那里住的还有什么人吧?」晴雯道:「人倒不少,我只和金钏儿姐姐在一起儿,她也要来瞧瞧姑娘呢。」黛玉又问秦氏住处,秦氏道:「我管著痴情司的事,就住在司里。那里人又多,地方又窄,姑娘可千万不要劳驾。」晴雯又问她:「这两天见著了二姨儿、三姨儿没有?」秦氏道:「正经事我倒忘了,亏你提起来。
36         那尤家二姨儿、三姨人听见林姑娘要来了都欢喜的了不得,托我见了面先给说到,等消停了还要我帮她来见见呢。」黛玉道:「二姨儿从前在大观园里我们见过,那模样儿比凤姐姐还俏呢。三姨儿还没见过,人家都说她们的闲话,到底怎样?」秦氏是有心病的,不由得脸就红了。说道:「咱们府里人太多了,吃了饭没事,瞎造些谣言,哪里说得准呢?我看二姨儿是个善静人,三姨儿说话硬点,也还直爽,她就因为姓柳的听了闲话要退婚,气得自己抹了脖子。这就看出她的性情了。」黛玉道:「蓉大奶奶,我还有一件事不大明白,怎么她们都说你是警幻仙姑的妹子呢?」秦氏道:「这也有因,从先管痴情司的是警幻仙姑的妹子,名叫兼美,她升到情天上去,我才来接她的事,偏生我们两个人同一个小名,所以就说混了。」
37         正说著,只听门外有人说道:「林姑娘什么时候到的,我可来晚了。」晴雯出去一看,原来便是金钏儿。她同晴雯走进来,见著黛玉先请了安,又问起王夫人及府中近事,眼圈儿早已红了。黛玉见她动了薄命相怜之意,只不便说得。晴雯暗中看出,便说道:「罢哟!好不好的谁守著一辈子呢?姑娘才来,你不要婆婆妈妈的惹她伤心。」
38         金钏儿忍住眼泪,又和秦氏相见。大家说了一会儿话,秦氏由瑞珠来接,便先自回去。黛玉留晴、钏二人在此同住。金钏说:「林姑娘跟仙姑说好了,我们再搬来吧。」晴雯道:「管他呢,你只管住下。姑娘得便再和仙姑说去,哪有不答应的。」一会子侍女们回道:「晚饭摆在西屋里了。」黛玉同晴雯、金钏儿走过那屋,见紫檀镶玉圆桌,只安放一副杯箸。黛玉道:「你二人也一同吃了吧。」晴钏二人都道:「那可不敢。」黛玉道:「琏二奶奶那么讲究规矩,平儿还陪她一桌吃饭呢,这里又不是府里碍什么的。」
39         晴雯急著要问宝玉,又不敢造次,只得绕著弯子说道:「我到了这里别的倒也不想了,只舍不得怡红院那棵海棠,偏偏我被撵的那一年好好的花会萎了,好象是为我似的。」黛玉道:「你不知道,那棵海棠又活了,还在冬月里开著满树的花呢?」晴雯道:「花树枯了重荣也是有的,只是冬月里开花是反常的事情,恐怕不是好兆吧?」黛玉道:「可不是么,宝二爷那玉……」
40         说至此似万箭攒心,哽咽住了。晴雯忙问:「那玉怎么样呢?」连问了几遍,黛玉才说道:「丢了。」金钏儿慌忙道:「那玉是宝二爷的命根子,丢了可怎么好?」晴雯忍不住只是哭,黛玉触起前情,拿著碧绡巾遮面,也无声暗泣。金钏儿要劝也不好劝,又想起她的委曲来,自向一旁落泪。一时满屋悲惨,窗外竹子被风吹得刷刷的响,似助她们悲咽。还是晴雯先住,强装笑容道:「好好的哭什么?我真傻了。」金钏儿道:「都是你们闹的,还有脸说呢!」
41         侍女拿巾奉与黛玉,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对晴雯说道:「你们真是,」说了半句又复咽住,晴雯要解黛玉的悲感,便说道:「我捡了一件东西,那上头花花绿绿的写了许多的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等我拿了来林姑娘替我看看吧。」说著便掀开帘子一径去了。
42         要知所取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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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1:11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三回 诔芙蓉晴姐悄吞声 悲芍药湘娥初感逝
2         话说晴雯回秋悲司去取物件,金钏儿在绛珠宫仍陪黛玉闲话。黛玉问起此间尚有何人。金钏儿道:「比我先来的只有尤家二姨儿、三姨儿,新近元妃娘娘来了,那些仪仗护卫比起那年省亲的时候也差不多,我是偷去瞧热闹的。我们对过春感司里还有个司棋,是从先跟二姑娘的,我和她不大说得来。晴雯姐姐更恨她,说是因为她不要脸,把别人坑苦了,所以我们总不在一块儿。」黛玉道:「我明儿去回拜警幻仙姑,既然出了门,元妃娘娘那里似乎也该去一趟,那里还照著宫里的规矩么?」金钏道:「她们有去过的,规矩倒不大讲究,只是也有些宫女老公们要奏明了才得进见呢。」黛玉道:「跟娘娘的抱琴原先也是府里丫头,如今可在那里?」金钏儿道:「这个还没有听人说起。」
3         黛玉尚要问她,晴雯已走了回来。手中拿著一幅冰鲛纱,一张窄长的泥金粉红锦笺,说道:「林姑娘瞧瞧这是什么?我一个字也不认得。倒是这幅似绢非绢的透明雪亮,我瞧著怪喜欢的,难为她怎么织的呢?」黛玉接过先看那冰鲛纱,打开来一看,原来就是宝玉那篇芙蓉诔,黛玉觉得刺心,忙即撂下。说道:「不必念了,就念了你也不懂。」
4         晴雯再三央及道:「好林姑娘,我藏个闷葫芦,不知有多少时候了,好容易盼著您来了,姑娘您就讲给我听听吧。到底是谁给我的?」黛玉皱著眉头道:「除掉你的宝二爷还有谁呢!」晴雯又千姑娘万姑娘的央及她,黛玉没法,只有逐句念著讲给她听。晴雯道:「怎么叫我芙蓉女儿呢?」黛玉道:「那是小丫头们信口编的,说你做了管芙蓉花的花神,她就信实了。」晴雯道:「我怎么配管芙蓉呢?若说林姑娘倒还安得上。姑娘可记得那年宝二爷生日,我们凑份子闹酒,行那个占花名的酒令,姑娘刚好抽著芙蓉花儿。还有『莫怨东风』的诗句子呢?」
5         黛玉听了,回想前情,心中幽怨稍释,便从头至尾仔细讲解下去,讲到「高标见嫉,贞烈遭危」等句,晴雯已听得愣了。又讲到「孤衾有梦,空室无人。芳魂与倩影同消,娇喘共细腰俱绝」。晴雯忍不住伏在案上鸣鸣的哭,黛玉心中也自难受。便说道:「你若哭,我就不讲了。」晴雯哽咽半晌,方才忍住,渐渐又讲到「毁彼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恨犹未释」。
6         晴雯越听越气,不禁杏眼圆睁,柳眉倒竖,道:「二爷只知道那些人可恶,哪晓得是窝里反,全是袭人那浪蹄子鼓捣出来的。我从旁听著,她不但忌妒我们,就连二爷到了林姑娘、史姑娘那里多坐一会子,或是去得早了,回来得晚了,她还要翻老婆舌头呢。她只管毁别人的名气,倒骗得太太当她好人。一个月偷给她二两银子,什么事瞒得了我。」这几话触动了黛玉的心事,频频将绡巾掩泪,不能再讲下去。金钏儿道:「你说我婆婆妈妈的惹姑娘伤心,你这个怎么说呢?真是八尺灯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
7         晴雯故意拣文中僻字,指著问道:「林姑娘,您瞧瞧这些是什么字?笔画这个多呀?」黛玉不禁破涕为笑,晴雯又央及她接续再讲。那篇诔文很长,歇了几次才算讲毕。黛玉道:「那天他在芙蓉花底下念了半天,我就偷听了半天,还瞧见他擦眼抹泪的,那几句『黄土垄中,女儿命薄。红绡帐里,公子情多。』我嫌他做的不好,他还又改了呢?」说到此,因想起「我本多情,卿何薄命」二语,当时听了有点刺耳,好象是诔我似的,到如今果成了谶语。在晴雯冤屈夭折,尚且得到这篇文字,如今我呢,连晴雯也不如了,真觉得茫茫天壤,悠悠长恨。回身就榻取巾掩面,又暗中饮泣。
8         晴雯本来勉强忍住,见黛玉如此,心有所感,更哭得泪人儿一般。金钏儿却拿著那张锦笺反复细看,原来她跟王夫人这些年也认了不少的字,就在灯光下一字一字的看来,有认得的,有认不得的。念到添衣又见翠云裘,居然七个字全都认得。捉摸了一会不禁哎哟道:「这纸条也是二爷给你的吧,你瞧这上头什么翠云裘,不是指著你补的那件孔雀毛氅衣么?」晴雯不答,哭得更痛。倒把黛玉引得笑了说道:「傻丫头,到了这里梦还不醒么?若是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我可不敢要你了。」金钏儿道:「她在秋悲司里住著,一提起来也是这样。我就没有那么多的眼泪。」黛玉道:「这也怪不得她,我听见她无故被撵,背地里也哭过好几次。难道模样生得好点的便是狐媚子?这说我就不服。」晴雯哭了半晌,自觉无谓。
9         正在忍泪凝思,听到此言,便接口道:「正是这话,袭人她们鬼鬼祟祟的事情瞒得了谁?只不过不说罢了。但愿她们永久的在高枝儿上,别要爬的高跌的重,叫别人趁愿。我们冷眼瞧著就是了。」金钏儿觉得身上渐有寒意,听窗外风吹竹枝嗖嗖不已。便道:「林姑娘加件衣服吧。」晴雯道:「这里都给姑娘预备著呢。」忙叫侍女们将镂金箱打开,取出一件云凤绡金棉背心,晴雯接过来服侍黛玉穿上,晴、钏二人也各自加了衣服,又说了一回闲话。因黛玉明早要见元妃,便提前收拾就寝。从此晴、钏二人就随同黛玉在绛珠宫住下。
10         次日黛玉一早起来晓妆完了,便去见元妃。宫娥引至内殿,免礼赐坐,问了许多的话。又问起宝玉,黛玉吱晤了半晌方说还好。元妃看出她的神气也不再问,只说到:「我在这里也闷的慌,难得林妹妹来了,没事多来谈谈,我过天还要亲去看你,干万不要拘礼。」黛玉下来,又去回拜警幻,警幻领她各处看了一遍,只见琼楼绡饰,珠户金铺,说不尽的风华绮丽。又引几个仙女向黛玉相见,也都是羽衣荷袂,月貌花容。
11         她们见了黛玉非常亲热,说了许多倾慕的话,还说道:「上回警幻姐姐就说要约贤妹生魂来此游玩,不料倒来了一个浊物。我们从那天盼望起直到如今,这才算盼著了。」黛玉虽不接洽,也觉得情意可感,周旋了好一会子,又向警幻说起要将晴雯、金钏儿二人留在绛珠宫服侍,那警幻自无不允,临走的时候又送给黛玉一面宝镜,珠光宝色,圆如满月。说道:「此是风月真镜,贤妹静中澄照,自有灵悟。」黛玉连忙收起,殷勤致谢。
12         那天回去,因仙机深秘,并未向晴、钏二人谈起,到夜深她们都睡了,方拿出试照。见那镜中一片云翳,渐渐放开,只见一所房子,红围翠绕,似是新房。宝玉倒在床上放声大哭,一会子便昏厥过去。那哭声犹隐隐在耳。忽然又变了样,那地方宛似潇湘馆,中间停著灵柩。贾母、王夫人、宝钗都在那里痛哭,一个金冠华服的正是宝玉,抚棺顿足,更哭得死去活来。
13         大家要搀持他出去,他撞头不舍。黛玉看了心中一酸,眼泪如珠串子一般,衣襟前已湿了一大片,忙将绡帕掩住。定神再看,却又似绛珠宫的光景,一个癞和尚引著宝玉远远行来,渐至宫门,那和尚便不见。却有一侍女将宝玉引进直至镜前,突然说道:「妹妹在这里,叫我好想。」
14         黛玉吓了一跳,手中乱颤,那镜子便掉在枕旁。此时万绪交集,细想镜中所见,宝玉似有无限悔恨,仿佛听说他成亲时候尚在病中,必是昏愦无知,由人摆弄的。及至苏醒过来,追悔无及,所以有这般情状。因此把怨恨宝玉之心溶释过半,又想这个小小镜子又能鉴影又能闻声,却也奇怪。且看他是什么做的。于是拾起此镜拿向灯前细看,其光彩宛若水银,辩其纹质,叩其音声,又似良玉,竟无从审定。
15         再看那上面似有细字,仔细辨认了一番,原来正面有「风月真镜」四字,刚才照的还是背面,忙又静心凝神重向正面瞧去。却见云光闪处,现聘所宫殿式的广厦,贾母和林如海夫妇都在其中,自己和宝玉正陪著说笑。少时又换了一座花园,那座落与怡红院相仿,中有一男二妇谈笑正欢。却又是自己和宝玉、宝钗的影子,须臾间摆起长筵,上坐的即此三人,下面尚有十二个女子。细看去似有晴雯、紫鹃、莺儿诸人,其馀也面貌甚熟,只一时想不起来。忽见四面彩云飞起,将镜中人物遮住,结成了仙福二字。渐闲渐淡,寂然无见。黛玉看了心中也有一番猜疑。转身就枕,尚在仔细寻思,却因她注目多时,精神疲倦,一到枕上便睡著了。按下不表。
16         却说荣国府中自从宝玉出场走失,四处追寻,迄无下落。到了发榜,宝玉、贾兰都中了,皇上看进呈各卷七名贾宝玉,文章最是清奇。原是此次钦命首题是知业而后有定五句,宝玉博究道书,兼通禅语,又参以诸子之学,那篇文章精心结撰,自然是空前绝后的了。又问知宝玉、贾兰便是贾妃同胞弟侄,据贾兰详述宝玉场后走失,皇上特命五军衙门一体访寻,访著了还要召见提用。
17         此时宝玉已在大荒山埂峰石室深藏,却向哪里寻访。直至贾政在毗陵驿遇见宝玉,写信告知家里,才知是超凡出世去了。宝玉素来秉性随和,对众姐妹和丫环们更是细心体贴,大家无不想念。最苦的是王夫人和宝钗。
18         一夕,王夫人在枕上想起宝玉,正在伤心落泪,朦胧睡去,梦到一处,似是深山古洞,见宝玉身穿僧农,笑吟吟地迎出来,却又不曾落发。王夫人问他因何出家,宝玉只是笑。再三问他,又要拉他回去,宝玉笑道:「太太,我到天上寻著了林妹妹,才出家去呢!」
19         说著便往洞里走去,王夫人不舍,跟了进去。迎面一个癞和尚大喝一声,不觉惊醒,心想宝玉此去分明为的是黛玉,他们二人的心事袭人都和我说了,我只剩下这一个儿子,岂有不疼他的?那回在老太太面前提起他们的亲事,若说性情呢,自然是宝丫头稳重,我因此就没有主张,以为老太太向来是疼林丫头的,若肯成全他们也是一件好事。想不到老太太先变了卦了,这都凤丫头撺掇的,闹得死的死,出家的出家,我一辈子的心血也白扔了。我看宝玉成亲之后和宝丫头也不算不好的,为什么硬著心肠扔下,还赶著林丫头去呢?
20         次日早起,探春上来请早安,王夫人便把梦中见宝玉的话告诉她,探春道:「不是我们的批评,老太太自小儿就把他们搁在一块儿,耳鬓厮磨的,自然比别的姐妹们亲厚。那回紫鹃只说一句玩话,就害得二哥哥病了那一场,老太太不是没有瞧见的。临了硬把他们拆开,这是林丫头死了,若不死还不定闹什么笑话呢。」王夫人道:「他们的事我也都知道,那回提亲我就没敢开口,总以为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什么事情都见得多了,一定处置得不错。谁知道成了这个结果呢?」探春道:「太太也不必追悔,凡事都是一定的。就看那癞和尚送给二嫂子金锁的,就是他指引二哥哥出家的,又是他即叫他们合为夫妇,又叫他们合而终离,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见是有定数管著的。」
21         一会儿宝钗上来,王夫人便将话截住,却也听见了话头话尾。她外面极力矜持,有时还在背地里劝慰王夫人,到了独居深念的时候,也流了无数眼泪。此时探春从王夫人处退下,又同至宝钗房中说了一回闲话,一时又说到宝玉。
22         宝钗道:「他和林妹妹的心事我是深知道的,前一向我总远著他,就是为此。我妈妈也何曾不知道,到了提亲时候,偏又忘了,那时我妈妈向著我,三妹妹你想咱们这样人家一个没出门的闺女能说不遵父母之命么?我只有哭的办法。她老人家也没理会,后来我又想了一个主意,等我过了门把这里头的厉害向老太太彻底说了,仍旧把他们成全上,我就是名分上让她一点,我们这么好的姐妹有什么说的。想不到我刚来,颦儿就过去了。这主意也使不上,我实在没有法子才想把至情感动他,希冀不至出别的岔子。到底也是白废,听说颦儿已到了太虚幻境,但愿他修成了找到那里去,依旧完聚。至于我呢,既然有老母在堂,不能一死了事,替他守节抚孤,还不是应分的么?将来见得著他也罢,见不著他也罢,横竖对得住他就是了。」
23         探春道:「你这番话真是心坎里发出来的。我想不到你能如此豁达,若是你和颦儿掉过,只怕她就不是这样存心。」宝钗道:「颦儿那个人若处我的地位一定是死,我想死倒容易,若都拼著一死,那未了之事可交给谁呢?况且还有这血泡泡在肚里,天还不容我死呢!」
24         探春听了更为叹服,此时大观园尚在荒废,探春归宁只住在荣禧堂偏院,也有二十来间房子。为的距上房最近,在王夫人跟前朝夕承欢慰解。不久贾政回来,王夫人要宽慰贾政,只得抑悲自遣,紧跟著又是贾赦免罪回京,邢夫人和各姨娘嫣红、贾琮都搬回另院居住,他们原有小厮丫头们遣散了许多,又得重新安置。过了些时候,贾珍由海疆回来,仍袭宁国公世职,并赏还府第庄田。到京的第二天便入朝谢恩,皇上即时召见,奖勉了许多话。
25         原来他在海疆帮著安国公肃清海寇,颇著劳绩。安国公另有密本奏保,所以有这番恩典。贾珍收回府第,便来见贾政、王夫人,备致感谢。一面接尤氏婆媳和一般姬妾仍回东府。究竟经过一番抄没,府中一切家具铺设都要重新添置。忙中易过,转瞬便到深冬。
26         史湘云听见贾府种种不顺之事,本要亲来慰问,无奈姑爷抱病沉重,实在顾不得,到姑爷没了,三七里出了殡,正在热丧,又不便出门。一直挨过了百日,后来又听说宝玉场后迷失,想起宝钗素日相待甚厚,如同亲姐妹一样,如今她遭了此事,不去看看心里如何过得去。便雇了一辆轿车,带著翠缕,一路向荣府而来。到了府门口,看见许多人都带著官帽,在那里减吵,不免猛吃一惊。想道:「别又是来抄家吧!」忙叫车夫去问,方知宝玉赏了文妙真人的道号,他们都是来报喜的。又不免心中暗笑道:「从来没有举人赏道号的,也没听说赏道号还要报喜的,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27         门上小厮们见史姑娘是常来的便放她轿车进去,直到内仪门,湘云冷眼看那些下人还是照旧,只比先散慢了许多。下了车一路走进上房。那天惜春正要搬往拢翠庵,来王夫人处告辞。王夫人又是一番伤感,对惜春道:「四姑娘,你这番心愿在我看是想拧了,只是你二哥出家我都管不了,别说你啦。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若做了尼姑,可叫人笑话,依我看吃斋也可念佛也可,千万不要落发。听不听在你吧!」宝钗也在上房,接著说道:「四妹妹,你是见解很高的,那菩提非树,明镜非台,分明不在。色相上说古来带发修行的也多得很,何尝没有修成的呢?」
28         正说著人回史姑娘来了,只见湘云转过游廊,廊上丫环们都站起来道:「姑娘好久没来了。」湘云道:「我在家里,听见这里好些事,恨不能一步就飞了来,可得走得了啊!」见了王夫人、宝钗、惜春,先请安问好。瞧著宝钗道:「宝姐姐,你也瘦了。」宝钗无语,相顾黯然。王夫人见她淡妆素服,想起她是新寡,不免叹息。因问道:「姑爷的事都办完了么?这真是想不到的,别的不说,就放著大姑娘这个模样和平日的性情,哪里象个半边人呢?」湘云叹道:「这也是我的命苦,没什么可怨的;说我不象,宝姐姐更不象呢。」
29         一语触动王夫人的心事,眼泪就绕著眼圈下来了。湘云看出深悔失言,忙道:「二哥哥想是成了佛了,世间人成仙已经不易,从前东府里大老爷一心想成仙,倒枉送了性命。那佛更难,古来有几个肉身成佛的?比状元宰相都还矜贵。这都是老爷太太几世修积的,才投到这里来呢。」王夫人道:「那也不过白说罢了,宝玉就算成了佛,于我有什么好处?」湘云道:「我还有点不明白的,佛界上只有大士天尊、菩萨种种名号,没听说过有成佛的真人,怎么皇上倒赏给二哥哥一个道号呢?」惜春道:「据我看二哥哥未必成佛,或者将来修成了仙也未可定。」湘云道:「四妹妹总是好为僻论,怎见得二哥哥到会成了仙呢?」
30         惜春笑而不言,湘云又道:「我听说四妹妹也要出家,这真是难兄难妹了。」惜春微笑道:「他修他的,我修我的,各人找一条道儿,我也不想成仙成佛,只是我们掉在这污浊世界中,譬如身垢思浴,梦魔思觉,只有这一条光明路,还不奔了去么?」湘云道:「三妹妹不是回来了么?怎么没见?」惜春道:「她刚才还在我那里,此刻只怕到园子里去了,她总舍不得那秋爽斋,可见不达。」
31         湘云笑道:「谁都象你四大皆空的,我还想到园子里去逛逛呢!」惜春道:「这个冷的天,你若能在那大石头上再睡一觉,我就佩服你了。」王夫人道:「我们这里太冷静了,大姑娘既来了,多住几天再去。」湘云道:「这里我住惯了的,小时候一年到倒有大半年住在这里。现在我只一个人,叔叔不在京,婶娘更管不著我,哪里不好住呢?」王夫人道:「你和宝姐姐一向说得来,就在她那里住著吧,也好替她解解闷儿。」湘云道:「我也是这么想,宝姐姐若没事,先同我到园子里找三姐姐去。」惜春道:「我也要到庵里去,咱们一块儿走吧。」
32         于是湘云、宝钗、惜春带了翠缕、莺儿一路向大观园而来,进了园门,走过石山便瞧见一派荒凉景象。沁芳闸的水都乾了,池中堆著许多枯草,远远望见一带粉墙,粉痕剥落,藓变斑斓。墙内千百竿老竹,有半枯的,有全枯的,也有新长出来的,尚有些绿意。翠缕指著道:「姑娘,那不是潇湘馆么?」
33         湘云抬头注目道:「可不是么?怎么连竹子也改了样了?」宝钗道:「从前老祝妈管著从不缺水,前年老祝妈死后就没有人接管,又碰著冬天奇冷,那场大雪冻坏了不少。这还是今年新返上来的呢。」湘云道:「我听说林妹妹死后这里常听见鬼哭,可是真的?」惜春道:「那都是老婆子们胡编的,林姐姐早有去处了,还能在这儿么?」宝钗道:「我也不信这些话,可是也有点奇怪。那回袭人跟你二哥哥来,的确听见远远的哭声,好几个人都听见的。」
34         湘云道:「屋子空了,就有这些事,你看将来咱们都搬进来住,园子里一热闹,这些话自然就有了。」宝钗道:「想起林妹妹在的时候,这个地方大家都常来的,如今真是室空人遐了。」言罢不胜叹息。湘云道:「那年中秋,我和她赏了一夜的月,就在这里寄宿。我睡到天亮,听见她咳嗽没有住声,那样单弱身子,真替她发愁,却不料这么短寿。」宝钗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这冤叫我往哪里诉去?」
35         说著刚要取路往秋爽斋,恰好探春带著侍书从石径中出来,迎面碰著。探春瞧著湘云道:「史妹妹,你可来了,叫我好想。哪一天不想瞧你去?家里有事,心绪又不好,总没有去成,你别见怪。」湘云道:「三妹妹真会客气,是哪里学来的?咱们自己姐妹还有那些讲究吗?」探春道:「你们约齐了往哪里去?」湘云道:「我听说你在园子里,约著宝姐姐来寻你的。好久不来了,还想到处逛逛。」探春道:「这园子里也太冷落了,只有咱们来慰藉她。若是史妹妹住长了,我还要约邢妹妹、琴妹妹她们重兴诗社呢!」惜春道:「三姐姐还这高兴。」探春道:「不高兴也是徒然,在不得意的时候更要打起兴会来才好。那家运的盛衰、人事的离合,也是寻常的事,算不了什么。」
36         一路说著,已走到怡红院。只见廊阶污秽,花树离枝,那编竹花障也坍倒了大半,廊子上尚挂著空鸟笼子,看屋子老婆子们迎出来道:「奶奶姑娘请坐坐,我去拿钥匙开门。」宝钗见满目荒凉,无限感触,忙道:「我们不坐了,别处逛逛吧。」又走了两三处,还算是蘅芜院不大改样,那迎面玲珑山石上许多异草都结了子,或如丹砂,或如青豆,芳香馥郁,经霜不陨。五间正厦也是锁著门户,隔窗看去,那年菊花社的诗歌尚粘在壁间,上面挂著蛛网。
37         探春想要在此歇歇,湘云道:「走吧!天这么短,这一坐别处就不用去了。」大家又走到红香圃,圃中只种著芍药,这两年没人照管,本不甚茂盛。又值寒天枝叶全落,只剩一片荒畦。控春、宝钗等走得乏了,在廊间小座歇息。
38         湘云独自绕到太湖石后,去寻那年醉卧的山石,却被积雪遮住,白茫茫的认不清楚。心中暗想:「花儿开了一春,就如同人生一世,任你如何绚烂,终归寂灭。不要远说,即如那年在这里轰饮传筹何等热闹,已经不堪回首。」再想起:「自己漂泊无依,夫家算完了。看婶娘平日相待的情形、娘家也没法去住,这里从前靠著贾母疼爱,差不多也同家里一样,现今贾母已逝,王夫人相待虽好,只是面情。」追想:「那年大雪,披著贾母的猩猩红斗蓬,束著腰带和沾头们扑雪人儿。还有一年大雪,和宝玉在芦雪亭烤鹿肉吃,那时还是一团孩子气。如今倒成了穷途老妇。」真是对此茫茫,百端交集,愣愣的看著残雪,不觉呆住了。
39         探春等湘云久不回转,打发翠缕来寻,叫一声姑娘,湘云猛吃一惊,才把神魂敛定。忙回至廊下,会著众人,同向山坡间走去。忽见前面一带寒林,中有土垣茅舍。湘云问道:「那不是稻香村么?大嫂子可还住在那里?」宝钗道:「大嫂子也挪到里院住著呢,她说等天暖了还要搬来。太太因园子里人少,兰小子年纪还小,怕压不住,还没有答应。」惜春道:「正是呢,这园子怪空的,天晚了不大好走,我要到庵里去了。紫鹃还等著呢。」说罢便分路自去。
40         这里大家一同出园,一路仍旧谈笑。湘云问宝钗道:「怎么紫鹃跟了四妹妹?难道她也要出家吗?」宝钗道:「这丫头也有点傻气,林妹妹死后雪雁配了小子,她派在我们屋里,背地里总是擦眼抹泪的。后来四妹妹要修行,她就求了太太跟著去了。」湘云道:「若在林姐姐那面看来倒是个义婢。雪雁是林家带来的,反倒不如她,可见也是缘份。我改天倒要找她谈谈,看她说些什么。」
41         正走到沁芳亭,忽见玉钏地慌忙走来。说道:「太太叫我告诉二奶奶,园子里别耽搁太晚了,就同姑娘们到上房去吧,太太还等著有事呢。」宝钗道:「是啊,我们正往回走呢。」
42         不知王夫人吩咐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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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1:53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四回 哭怡红冷麝离魂 栖拢翠寒鹃吊梦
2         话说宝钗、探春、湘云正在缓步出园,听了玉钏儿传述的话,忙即同赴王夫人处。王夫人此时歪在炕上,靠著石青嵌面靠背,绡鸾在旁边捶腿,李纨也站在地上陪著说话。湘云见著李纨,即向她道喜道:「兰侄儿自小就喜欢念书,果然高发,这也不枉大嫂子一番心血。」李纨道:「这孩子太侥幸了,我还叫他多念书呢。」湘云又道:「刚才我们过稻香村,我估量大嫂子还在那里,就要走过去。亏得宝姐姐告诉我才知道大嫂子搬了。」
3         李纨又提起姑爷之事,向湘云宽慰几句。王夫人道:「你们逛了几处,这么大冷天,梅花也还没开,可有什么可逛的呢?」湘云道:「我好久没到园子里头去,想不到这么荒凉,到底房子是有人住著才好。」王夫人道:「这还算好呢,前两年谁敢去呀?他们说的也太邪乎,说是凤丫头在那里见了鬼才得病的,珍哥儿媳妇走过园子里,撞见了什么,他病了好多天。大老爷不信,亲自瞧去,白天里也碰见妖怪了,好容易请老道净了宅,这些时才安静些。」探春道:「凡是这类的话多半都是小厮婆子们编出来吓唬人的,吓得的人都不敢去,他们就得了法,偷的偷赌的赌,躲懒的躲懒,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些话不要听他,一镇静就没事了。」李纨道:「三妹妹之话很对,上回大老爷到园子去,小厮们分明瞧一支大锦鸡,愣说是红眉毛绿眼睛的妖怪,大老爷也就信了。后来还是他们自己说出来的。」
4         一时王夫人想起要问宝钗的事,便说道:「明天是临安伯的生日,咱们是孝家,不便去拜寿,也应该送一份礼才是。」宝钗回道:「早上见著平儿,她说照往年的规矩预备下了,太太看派哪几个老婆子送去呢?」王夫人道:「吴登媳妇、郑好时媳妇都去过的,随便再带两个人同去就是了。」绣凤进来回道:「太太,饭摆齐了。」王夫人对湘云等说道:「你们也在这儿一块吃儿吧。」丫环们听说又重添了匙箸,大家同至外屋。
5         王夫人让湘云上坐,湘云不肯,仍是王夫人正面上坐,湘云、探春务依左右坐下,李纨、宝钗只站著照料。等王夫人吃罢另摆匙箸,方随著吃了。又挑了两样莱给平儿送去,大家仍陪著王夫人闲话。探春要回房去,却问湘云道:「史妹妹今儿晚上想必不回去的?就住在我那里吧,咱们多亲热亲热。」湘云道:「我们说好了,还闹宝姐姐。」王夫人便叫彩云去替史姑娘安置床帐。
6         宝钗道:「太太不用提另费事,袭姑娘出去了,我们那里床帐是现成的,只是委曲了云妹妹。」王夫人笑道:「你们都这么大了,你史妹妹又出了门子,还这么提名道姓的。」宝钗笑道:「往常叫惯了,一时不留神,就顺嘴溜了出来,幸而在家里,若在别处要叫人笑话了。」王夫人道:「你说起袭人来,我正惦记著。这丫头素来老实,不知道嫁到那边待她怎样?你打发人去瞧瞧吧。」宝钗道:「我也是这么想,前儿打发焙茗去瞧过了,那家姓蒋,住在郊外紫檀堡,离城有十多里地,也有些田地家业,待袭人也很好,上下都称她奶奶。」
7         王夫人道:「这也罢了,咱们总算没有造孽。」宝钗笑道:「太太可知道那姓蒋的是谁?原来就是蒋琪官。」王夫人忙问道:「哪个琪官?这名字仿佛怪熟的。」湘云道:「不就是忠顺王府里唱戏的么?那年二哥哥挨了老爷一顿打就为的是他。」宝钗道:「可不是么?他知道袭人是你二哥的人,所以很给她面子。袭人在外头不肯说是丫头,还假充咱们府里四小姐呢?你说可笑不可笑?」王夫道:「我最恨这般人,偏宝玉没出息,要和他们在一块儿混闹。那唱戏的有什么好人呢?」湘云道:「这蒋琪官虽然唱戏,城里头倒很有名气,听说那年他二十岁生日,有一位太傅还替他做诗赞扬,连我叔叔也认识他。」探春道:「好不好的总是一个小旦,袭人向来是要强的,如今配了个戏子,她就甘心情愿么?」
8         宝钗道:「她初去也哭了几场,后来就好啦。」王夫人道:「只要他们夫妇和合,戏子不戏子也只好任命了。若不是这等人谁肯娶袭人做原配呢?」湘云道:「袭人也服侍过我,我听说二哥哥出了家,她哭的了不得,生怕她一时心上想不开行了短见,想不到她,」
9         刚说到她字,忽见莺儿急急忙忙的走进来,脸色都变了,见著宝钗忙道:「姑娘快去瞧瞧吧,麝月姐姐不好了!!」宝钗惊讶道:「刚才她还好好的送我出来,这是哪里说起?到底是什么急病啊?」莺儿道:「不是病,是哭著背过去了!」王夫人道:「你就去看看吧,看是什么情形,就打发人来告诉我。」李纨、探春都道:「我们也去瞧瞧。」湘云道:「据我看这是肝厥,一会子转过来就会好的,太太不要著急。」说著也和宝钗同去。
10         到了新房那院,见麝月歪在耳房里小竹床上,面如金纸,一无声息。秋纹、碧痕和小丫环们都在地下围著她,有叫她的,有捏人中的,手忙脚乱,搅成一片,宝钗等进去也没觉得。宝钗不便说她们,只向著莺儿道:「到底是怎么哭坏了的?这么大丫头,一句明白话也不会说!」秋纹听得宝钗发怒,才连忙直起身来,定神细述了一遍。
11         原来那回癫和尚送了玉来,麝月多了一句话,说道:「亏得那年没有砸了。」宝玉听了立时就昏过去。麝月又悔又怕,心里打定主意,若是宝玉死了她便跟了去。后来宝玉返过来,渐渐全好了,就也打断念头。及至宝玉场后走失,麝月哭昏了几次,总盼著宝玉回来。那天贾政家信到了,提到遇见宝玉已做了和尚,宝钗、袭人哭得死去活来,麝月只暗地里垂泪。心想:「古来有殉故主的,没有殉和尚的。」
12         正不知如何是好,又听说老爷的主见,凡是宝玉屋里的人一概要打发出去。辗转思量便又决定了一个主意,放在心里,若是容我在这里呢我便尽我一辈子的心,目前伺候二奶奶,将来扶持哥儿,也算对得住宝玉的了。若是依老爷的主见,定要打发出去,那可没法子,只得拼著一死。
13         背地里尽和秋纹谈过,及至袭人出去,她心里想:「袭人是宝玉第一个人,又是一半过了明路的,尚且要打发出去,象我们更不必说了,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志向,我地位虽不如袭人,说起受恩是一样的。她平日挑三拣四,损人利己,什么事我不知道。那年诓著宝玉说要出去,害得宝玉失魂落魄,她趁机又要挟了许多言语,宝玉件件依从,甚至断钗立誓。又有一回闹些闲气,说死说活,宝玉说道:『你死了我当和尚去。』看得她如同林姑娘一样。就是万一宝玉死了,她不能跟了去,也应该守的。难道忍心说第二句话?如今不过当了和尚她便掉头不顾往前著去了,倘或一朝宝玉还俗回来,看她有什么脸见人?往常宝玉在家什么事她都站在头里,我只可跟著她走,现在她另抱琵琶负恩改嫁,我也跟著她走么?」
14         如此思前想后,非止一日。这天送了宝钗出去,回到屋内,并无别人,便和秋纹细谈肺腑,诉说一番,又啼哭一番,又怕外人听见,勉强抑止,不敢放声。不料一口气堵住,便昏晕过去,不省人事。秋纹又惊又痛,连忙喊了众丫头进来,帮著叫唤,总不见苏醒。莺儿吓昏了,才至宝钗处送信。此时宝钗听秋纹说了详细情形,知是争痰拥闭,忙即传知外面管事们速请王太医,湘云说起:「四牌楼西有针科大夫,人都称他金针王,治奇疾神效。湘云的叔叔史鼎有一次坠马昏厥,经他针治,只施了三针,立时救转。」
15         宝钗听了,又命人飞马去请。偏生那天王太医在太医院里值夜班来不了,那金针王先已出马,辗转寻著,刚来到府门,麝月已经气绝体冰,面带笑容去了,眼角却还挂著泪痕。王夫人正打发彩云来问,见此情形,忙即回说了。李纨、探春也上去详细回明。
16         王夫人闻知,即令宝钗同湘云搬至上房东偏院三间北屋暂住,留秋纹、碧痕等在那里看守。贾政那天在东府贾珍处吃饭,夜晚回来,闻王夫人告知此事,非常感叹。当下即叫贾琏进来,当面吩咐,一切悉依宝玉侧室之体,移到梨香院从丰殡敛。过七日移灵家庙。发引之日,宝玉房下诸人皆送至铁槛寺安厝方回。贾政又传谕另赏银百两给她家里,在麝月也算很风光的了,此是后话。
17         且说那晚宝钗和湘云同住东偏院,莺儿、翠缕即在外间作伴,十分闲谈,翠缕道:「今儿咱们在一头儿睡吧,我有点怪怕的。」莺儿道:「怕什么呢?麝月姐姐跟咱们很好,她又是好死的,就来了我也不怕。」翠缕道:「若论麝月姐姐,那人真没什么可怕的。她平日那么和平,好象锯了嘴的葫芦。想不到有如此烈性。」莺儿道:「人是不容易看出来的,袭人姐姐哭的那么死去话来的,到末了倒没有事。这位不声不响的,谁都没提防她,倒有她的老主意,这种事本不是做给谁看的,只在自己的良心上过得去过不去罢了。」
18         翠缕道:「我每回踉姑娘来住,姐姐们大家玩玩乐乐。只有她从不多走一步,只一心服侍二爷。有一回我看见宝二从老太太那里下来,她和秋纹一个捧著帽子,一个捧著衣包,很象戏台上的龙套。如今她这一去,可能跟二爷在一块儿呢?」莺儿道:「这事谁能知道,人说你有点傻,这真是傻话了。」
19         里间宝钗、湘云也正在闲谈,听见她们这番话,不免暗添伤感,宝钗道:「象麝月这样也算死得其所了,我就没有她的造化。」湘云道:「宝姐姐,你向来豁达,何以也有些舆论。若论我们二人所处的境遇都得算命的。可是你比我就强得多了。头一层你有母有兄,家里也还过得去。第二层翁姑健在,又听说你已有喜信,将来生个好儿子作老封君,那稻香老农不就是榜样么?」
20         宝钗道:「我那个哥你还不知道么,只有叫我担心的,这两年我妈妈也是七病八痛,至于仰事抚育,哪一件是容易的。都说希望将来,准知道将来怎么样?我也不做此痴想做程婴做公孙杆臼,所见不同,各尽各的心罢了。」湘云道:「大凡一个人的性情和她一生福泽很有关系,不是我当面恭维你,象你这样待人处事怎能没有后福?你看那颦儿,口角尖刻,做诗也好用奇僻的心思,我劝过她多次,总改不了。到底缺寿。」
21         宝钗道:「说起颦儿,我们也要好的,我当她亲妹妹一样看待。那年我搬出去,就舍不得她,还单寄给琴曲呢。她那人另是屈原、贾谊一流人物,那性情专挚,我们都不如她,只不过世故上差点。后来那样多思多疑,一半由于境遇,一半也是病支使的,不能怪她。」
22         湘云道:「那紫鹃不又是颦儿的屈原、贾谊么?」宝钗道:「就因为她们主仆性情相同,所以才有那样的情谊。这也是勉强不来的。」
23         说罢叹息了一番,一时宝钗想起湘云境况,说道:「这一向我总惦记你,你来了倒说这些不相干的闲话。到底你那家境如何?还有点底子没有呢?」湘云道:「除掉那所破房子和零碎家具,几箱子旧书,此外还有什么?」宝钗道:「这就难了,你那婶娘的脾气我们都知道的,往常还多嫌你,何况又嫁了出去。你不要多心,依我说也得打个正经主意才是。」湘云道:「象我这么一个孤鬼不打什么主意,难道教我去做袭人么?岂不是笑话。我也想过死呢!也没什么留恋的,只没有那勇气。做尼姑呢,跟我性情不对。必不得已,或许到那侯门公府里去教书。空儿的时候容我做做诗修修道,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24         宝钗道:「何必教书呢?你要修道,这里就很清净,四妹妹一个人住著也寂寞,你若不嫌她孤僻,就搬了来和她做伴儿。她念她的佛,你修你的道,咱们还可以常常聚会。三妹妹不是说要你住长了重兴诗社么,想来太太也没有什么不乐意的,不比别处去强么?你那几间破房子租了出去,还可以贴补点零用,你要不多心,就这么著吧。」
25         湘云道:「这也罢了,只是叔叔回来知道我困住在别人家里,恐怕不大合适。」宝钗道:「这有什么呢?你叔叔若回来,你时常家去看看,或是两边住住,谁敢拦住你呢?」湘云道:「这一来我可成了你们贾府上的道姑了,你可别学凤姐姐,叫什么芹小子芸小子来管我。」说罢扑哧一笑,宝钗不由得也笑了。猛听得外屋大自鸣钟上的金鸟儿响咕咕的十几声,宝钗知是已交子初,说道:「夜深了,你还有择席的毛病,早些睡吧。」一宿无话。
26         次日惜春闻知麝月之事,来安慰宝钗。紫鹃知湘云来了,住在宝钗那里,也跟来想见见湘云。可巧湘云同宝钗寻薛姨妈去了,都没有见著。紫鹃却到麝月停灵处炷香下拜,痛痛的哭了一声,然后回拢翠庵去。
27         原来紫鹃本意也要跟黛玉去的,只因自己是贾府根生土长的奴才,去殉黛玉,近于无名,所以就耽搁下来。自从跟了惜春,每日木鱼经卷是混著,心里倒比先清静,只是想想黛玉来,花晨月夕不免背人落泪。她起先因黛玉之死也深怨宝玉负心,那日晚上宝玉在她窗根底下站了大半夜,她虽然始终不肯开门,那一种柔情蜜意岂能一无感动。
28         后来又听到宝玉出家的消息,心中暗想:「往时在林姑娘身边,常听宝玉说当和尚去,这可真当了和尚了,记得那年宝玉说起这话,林姑娘听了还生气呢。如今她若知道了还生气不生气。是恨他呢?还是可怜他呢?丢下家里这些人背地里去当和尚,又没有人领情,那才冤呢。」
29         此时紫鹃受宝玉那一番情感,有替他原谅的意思,才生出这些胡想,却不曾和惜春谈起。此时闻知麝月殉主,更增伤感,自己和麝月虽不甚亲厚,想到她致死之因,由宝玉出家而起。宝玉出家却为的是林姑娘,岂不是林姑娘坑了宝玉,间接的又坑了她么。又想起自己要殉黛玉,没有殉成,她倒真殉了宝玉,由怜生愧,由愧生敬,并成了一种痛泪。大家以为麝月拼著一死就有点傻气,紫鹃和麝月并非亲切,哪里来的这些痛泪,更是傻,却不知其中都有至性至情。
30         那天回至庵里,惜春见她馀痛未舒,神气还是愣愣的,知是为的麝月。便笑道:「傻丫头,你别看她死的可怜,也许得了好去处,比咱们活在世上的还乐呢!」紫鹃道:「她是跟宝二爷去的,这一去可能就见著二爷么?」惜春道:「各有各的去处,那鸳鸯是殉老太太的,还跟老太太在两下里呢。」紫鹃道:「那么说可太冤了,白送一条命,还是跟不上见不著,那是图什么呢?」惜春道:「也不能这么看法,凡事有因有果,目前之因造成将来之果,总有个补偿的时候,不过时间早晚罢了。」紫鹃道:「她们都有个去处,难道林姑娘倒不如鸳鸯、麝月么?」惜春道:「林姑娘的来历当然在她们之上,那去处更不用说了。」
31         紫鹃道:「我们若修成了,到底见得著见不著呢?」惜春道:「那在你的心。」紫鹃笑道:「她们都说宝二爷做和尚是为的林姑娘,那年二爷会那癞和尚,又说什么大荒山青埂峰,那是什么地方?林姑娘就在那里么?」惜春道:「林姑娘未必在那里,可是到不了那里又见不著林姑娘、横竖不脱因果二字。由因生果,果又生因,因果循环,总不如不造因的乾净。」紫鹃道:「姑娘越说我越不明白了。」
32         惜春一笑,向紫檀架上检出一部楞严经,点上藏香,自向佛前持诵,紫鹃掀帘出去,在廊下凭栏小立,想起湘云这回来了尚未得见,因而追想那年中秋湘云和黛玉在凹晶馆做诗,夜深未回,自己和翠缕四处寻找,走遍了大半个园子,亏得夏老婆子说是同妙玉走的,才寻到庵里来。
33         彼时在月亮底下,见庵居幽雅,收拾的又十分乾净,恨不得常住在这里。不料如今倒住长了。可是庵里当家的老婆子龙钟白发,至今尚在,倒是黛玉和妙玉反遭横折,这更是想不到的。
34         猛一抬头,见栏干外几棵红梅刚在试开,那一枝老干斜出墙上,堆著无数花蕊,更盘屈有致。不免移步至花下徘徊良久,又见地上有雀儿喳下的几朵落梅,忽想起黛玉葬花的事:「如今就落得满园子的花,谁还有那闲情肯去收拾呢。仿佛记得那鹦鹉念的两句葬花诗,有一句是『她年葬侬知是谁』。此时林姑娘的灵柩早已回南,不知葬了没有,她家里并没有什么亲人,到底谁给葬的。就是葬了,谁又去瞧瞧她呢?想黛玉如此聪明绝色的女子弄到一无归宿,真应她的那句诗了,怎不令人伤痛。那年她刚从南边来,跟著老太太安置在碧纱橱里,身材还小,只象那通红的嫩蕊似的。后来渐渐的大了,常带著几分病态,就象那半开的梅花。花儿未曾开足,便被那雀儿吃下,再不然也是风儿雪儿的欺著,带著蒂儿就枯了。花儿落了年年还会重开,人可没有死了重活的。
35         可笑那回宝玉叫袭人背地里问我,说是他虽见了棺材,不知林妹妹果真在那里没有?定要我实说了,他才放心。那意思恨不能把林姑娘从棺材里拖出来,可不是傻气?古来哪有死了的人从棺材里重新拖起的呢?还有人造谣言,说林姑娘有什么紫金鱼儿,殓的时候含在嘴里,那尸首永世不坏的。果然有这奇宝,怎么我紫鹃会不知道呢?这话幸亏宝玉没有听见,若吹到他耳朵里一定要开起来瞧瞧,那就更笑话了。
36         想到黛玉临终时候空中音乐听得甚清,有人说就是那边喜事上用的细乐被风吹了过来。别人信了,我却不信。那天我亲自听了好久,哪是人间的笙箫管苗呢?这么想林姑娘准是成了仙了。她前年在潇湘馆写经,挂著那幅严寒图画的青女素蛾,长袖飘飘,仿佛要驾云飞去似的。难道林姑娘也如此飞去了么?这一去可往哪里寻仙山楼阁呢?我听袭人说宝玉独睡了几夜,盼著林姑娘来入梦,总没梦见,这才死心。宝玉呢,姑娘原也恨他,不给他托梦也是有的。怎么我们主仆好一场,临终还拉著我的手不放,也不给我托个梦呢?我梦里若能寻著姑娘就跟她去,我也情愿。」正在胡想,忽听惜春叫紫鹃添香,忙应著进去了。
37         那天夜里服侍惜春睡下,自己要去打坐,见梅影在窗,横斜如画。掀帘一看,月光清澈如水,照在梅枝上,花光倒射,似铺著一层水银。又触起日间的幻想,回到房里挑起银灯,取了一串珊瑚数珠,便向薄团上趺坐念佛。念了几十遍,心中只是忐忑不宁。朦胧中似听黛玉叫她,寻声走去。到了一处宫苑,许多奇花异卉,里面一片宫殿式的房子,低垂帘幕,悄无人声。又走到后院,院内竹荫交翠,十分幽静。
38         心中狐疑,不是到了潇湘馆么?细看又不大象,只见上屋灯光掩映,从竹荫中透出,顺著灯光寻去,走过回廊,隐约听见笑语之声,似有黛玉在内,连忙赶走了几步,靠著纱窗向内偷觑,见一个宫妆美人在炕上靠隐囊歪著,那似蹙非蹙的眉,宜嗔宜喜的面,宛然就是黛玉。
39         心中想道:「姑娘敢则在这儿呢?」又看那炕前站著两三个丫环,面貌很熟,只想不起是谁。仔细瞧去,有象晴雯的,有象麝月的,还以为黛玉活著。心想这地方象潇湘馆,那些人又都是怡红院的,如何姑娘和她们在一起呢?急欲进内一看,刚走到正厦,揭起珠帘,便有一个宫妆侍女迎面挡住。叱道:「这是绛珠仙宫,你是什么人敢来窥探?还不快走么么!」
40         紫鹃央及道:「我是来寻林姑娘的,好姐姐,你给代回一声吧。」那侍女绷著脸道:「谁是姑娘?谁是姐姐?不要混扯!」
41         紫鹃不得已退出,恍惚走过了许多院宇,都是丹楹深窈,玉砌回环,不知从何处走出。见迎面来一女子,手捧书册,颇似鸳鸯。紫鹃唤她,似没听见,忙要上前拉住她,不料走得慌了,绊著一棵树上,那树哗的一声直向身上倒来,似天崩地裂一般,不觉惊醒。醒后还听得一片巨声。
42         欲知此是何声?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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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2:14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五回 弟让兄赦老宠新衔 奴欺主琏儿支窘局
2         话说紫鹃梦到绛珠宫,遇著鸳鸯,正要上前说话,却被一片巨声惊醒。原来半夜里起了风,拢翠庵内绿油屏门没有扣紧,被北风刮倒下来,那声音却也不小。转身起来,残灯半减,炉火犹温。隔窗一看,月光梅影中万籁沉寂,只听得北风飕飕之声。伺候的婆子们早已睡下,自己也就收拾安歇。枕上回想梦境,尚还记得八九,想起日间惜春所说的话,这绛珠仙宫想必是黛玉死后的去处。因又将此四字牢牢记住。
3         次日起来,见了惜春便问道:「四姑娘可知道绛珠仙宫是在哪儿?」惜春道:「你是哪里听来的呢?」紫鹃笑道:「我就是那个地方听来的,昨儿晚上我梦到那里,隔著窗子看见了林姑娘,可恨那宫女拦住我,不许进去。说是绛珠仙宫,不是你任意窥探的。我就把这四个字记下了。」惜春道:「这个地方说假便假,说真便真,说无便无,说有便有,哪里指得定呢。你能够梦到,总算有缘。」紫鹃道:「人家说梦是心里所想,若说梦见林姑娘或许是想出来的,这四个字可是从来没听人说过,我心里连点影子也没有。」正说著,婆子们回道:「史姑娘来了。」
4         惜春等正要迎出,湘云带著翠缕已走进屋里。笑道:「到底是你们这里好。一到院子里就闻见一阵阵梅花的香,从前妙玉住著,那个人不好低搭的,往后倒可以常来了。」惜春笑道:「我们佛门广大,来者不拒。你既喜欢这里,就是缘法,小心我们拿出簿子来。」湘云道:「我是吃十一方的,还怕这些么?只怕四妹妹多嫌我,若不然我就是搬到这里,给你们当个老婆子也是情愿的。」惜春道:「我从来不会嫌人的,若是我嫌了那人必是有可嫌的道理。你想我们清清白白的人,能跟那些人在浑水里搅和么?」紫鹃道:「史姑娘来的正好,我正要告诉你一件新鲜事。」便把梦见黛玉的话细说了一番。
5         湘云道:「我昨儿还同宝姑娘说起你来,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林姑娘过去这儿久,你心心意意总忘不了她,既是你们有这样情谊,我少不得告诉你,这绛珠仙宫大概就在太虚幻境。你没听见宝姑娘说过么,那回宝二爷昏过去,到了阴间,有人批给他说,林黛玉不在这里,已到太虚幻境了。你若想林姑娘就到那里寻去吧。」紫鹃道:「史姑娘说得这么容易,我敢则想去,可怎么去法呢?」惜春道:「她天天磨著我要问这些事,我哪里说得透,这可好了,让她磨烦你吧。」湘云又同著惜春到院子里赏了一回梅花,方回宝钗处。
6         宝钗却往东院给贾赦道喜,尚未回来。问了秋纹,方知贾赦新货了三品职衔,遇有京外对品官缺候旨简用。看官,你道贾赦何以得到这番恩旨呢?他自从台站免罪回京,仍旧同邢夫人、贾琮等在荣府东院居住,那院里也小有亭台树石,结构精巧,闲时看著古董,或是同一般清客们饮酒闲谈。有时听嫣红唱个小曲,倒也逍遥自在。想起自己从小生长世禄之家,小厮丫头们出入围随,颐指气使的。到大了便袭了世职,又仗著椒房懿戚,半时交游的一般世家子弟都抢著奉承。只知安富尊荣,未免养成娇泰。及至发遣台站,那管站大臣看著荣石上相待尚好,背地里和那些人们在一处,却受了许多闷气,这才知道世态炎凉,戚里侯门的势力是靠不住的。
7         此番赦罪回来,只有感激天恩。闭门思过,并不以罢官为意,那邢夫人素来顺从贾赦,却是个眼皮浅的,时常劝他走个门路,弄回一官半职,也好多积攒点钱。贾赦总不理她,偏是贾政在伦常上非常讲究,不免替乃兄悉闷。又想到:「祖上的世职,本是长房承袭,因为大老爷犯了罪才轮到我的头上,如今大老爷和珍儿一齐遇赦回来,珍儿不但免了罪,并且复还世职,固然因他在海疆上出了力,也因为我先袭了职,哥就未免向隅了。我又是在职人员,何若多占了长房的世职。」
8         因此自己做成奏本,自陈年力渐衰,勉任部务,已虞娟越,请将祖上世职仍由臣兄赦承袭。只在梦坡斋小书房里亲自缮写,也不和王夫人等商量便入朝递了上去。皇上阅本,即时召见,降旨问了许多话,见他年力实未衰,又检查贾赦原案,实系倚势欺压良民,酿成人命,情节较重。便下了一道旨意,荣国公贾源世职仍著贾政承袭,又念贾政让兄之诚,另降恩旨,给贾赦一个虚面子。当下在朝臣子都知道皇上崇尚孝友,颂扬不置。
9         贾赦、贾政次日五更又入朝谢恩,东平、南安、西宁、北静四家郡王,以及八公中牛、柳、陈、马、侯、石诸家,还有一般侯伯子男,都是当日与荣宁两公共难共荣。又见圣眷隆重,纷纷前来称贺。贾赦经过风波,怕惹人说闲话,更加一番敛抑。此时已到腊初,年事渐近,贾政尚在服中,一应家宴春酒都不用筹备,只有应付年债,是躲不过去的。他本不善理家,想起老太太的大事,后来又送柩回南,又是贾赦等从台站回来,一切用项挪借不少,忙命小厮们唤贾琏来商议。
10         一时贾琏来到,问道:「老爷找侄儿有什么事吗?」贾政道:「我此番回来家里的事也没得查问,眼下就要到年底下了,这些帐目你该清理清理,早点做个准备,不要到时做瘪子。」贾琏忙应了几个是,又道:「帐目是都在那里,预备起来也就是时候了,总指望有整笔的款子才好。」贾政道:「咱们这些产业你那里想必都有底册?」
11         贾琏皱眉道:「老爷不提侄儿也不敢回,咱们府里自从元妃娘娘归省,盖那座园子,拉的亏空就不少。后来宫里又添了许多应酬,那些老公们一开口就是一千八百的,至少也得二三百银子才搪塞过去。饶是破了财,他们还不大痛快。家里呢,进项是越挤越少,各房的开销还是从前的老规矩,分毫也不能省,从来就是寅吃卯粮的。原先还仗著近畿几处产业,多少贴补点,又赶上老太太的大事,上头分文不发,侄儿迫得没法子,只可四下里拉。后来把这几处产业押出去,还不够呢。如今只有东边乌进忠管的八九处庄子,那乌进忠就是东府里乌进孝的孪兄弟,此外还有乌良管的十来处,都是荒地,开了不到一半,也没有多大的指望。」贾政变色道:「怎么近处这些产业抵出去我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干的?」
12         贾琏连忙跪下道:「老爷暂且息怒,那回老爷送柩回南缺盘川,叫侄儿出去挪动,侄儿回明了的。外头人情淡薄,只可拿房地押借,住房是不能动的。先尽外头几所押去。等宽展的时候再赎。侄儿并不敢擅专的。」贾政道:「你且起来,怎么说老太太的大事上头不肯发款呢?」
13         贾琏起来道:「提起这话侄儿就该打死,都是大太太从中索勒,这边老爷太太又因是大房,事事尽让,不拿主意,可叫侄儿怎么办呢?」贾政叹了一声道:「从前的话不必提啦,你们赶紧去想法子,对付过这个年去,只要别闹笑话,其馀我也不能管了。」说罢搓手嗟叹,贾琏忙答应著。小厮们回道:「东府里大爷同小蓉大爷来了。」
14         只见贾珍在前,贾蓉随后,手捧一封黄布口袋进来。见了贾政放下口袋,都请了安,贾蓉又给贾琏请了安,贾珍便问道:「这是今年两府里的春祭银两,蓉儿刚从光禄寺领下来的,请老爷过目,好去预备。」一面将黄市口袋律过来,呈与贾政。
15         贾政瞧那口袋上的字和礼部祠祭司印,都同往年一样,却是净折银两,只按八成。便问道:「怎么又有了折扣了?」贾蓉道:「这是户部新章,因为库储支绌,一切用项都按八成支给。」贾政叹道:「国计尚且如此艰难,我们世家私计更不用说了。」便问贾珍:「东府里今年如何打算?」贾珍道:「从哪里打算起啊?那边庄地产业都是新近赏还的,今年的钱粮早已交到地方上去了,他们全是老油子,哪里还肯出第二份。现下也正打著饥荒呢。往常庄地上收下的都按份分给族中大小各库,今年只好搁车了。」
16         又回道:「家祠里年终祭礼还是照往年的规矩,那些门神对联挂牌侄儿已经叫他们预备换了。这倒靠著上赏的祭银贴补著,勉强办的。从前笑那些世袭穷官儿家,不仗著这个拿什么过年?现在咱们也轮到这种地步,真是想不到的。」贾政道:「这就叨著皇上家的恩典了,上年两个世职都革掉,若不赏还又怎么过呢?」贾珍内愧无言,见贾政有些倦意,方同贾琏、贾蓉等退出。那贾珍别了贾琏,回到东府,自去预备祭祀,暂可不表。
17         却说贾琏回去,平儿正在房里,迎著问道:「老爷找你又是什么大事?」贾琏道:「这事真也不小,眼看著就要过年了,帐主儿一大堆,又看不见一个现钱,可叫我怎么对付。老爷只知道一句话吩咐下来,教赶紧想法子去办,我哪里有空手变钱的法子呢?」平儿道:「你乾著急也不中用,依我说还是我找那般管事的,从长商量,或许有点腾挪。再不然,老爷现袭了职,大老爷又赏了官,上头圣眷不错,外头挪借个几千银子,也许做得到的。」
18         贾琏道:「这些大爷们都吃肥了,第一是那姓赖的,他搂足了,家里享福去了。剩下这一帮,都像乌眼鸡似的,提起垫款,比刮了他的肉还要心疼,就说了也白碰钉子。还是你说的第二层有点道理,今儿晚了,明儿一大早我出去碰碰看。」又道:「姐儿这一阵子没回来,你明天打点吃的去瞧瞧她,问她在乡里住著惯不惯?若是得空回来住几天,姥姥那里你也该捎个好儿去。」平儿都答应了,贾琏站起来,便要出去。
19         平儿道:「你回来还有一件事呢。那王舅爷自从串卖了姐儿,太太吩咐下次再来不许他进咱们的大门。今儿他又来了,在门外头哭著吵著的要钱,撵他也不肯走。兴儿来回我,我想好歹总是奶奶的内亲,偷给他二两银子,他才走的。银子呢,倒是小事,不能不告诉你。」贾琏回头瞧著平儿道:「你这么慈悲,将来有得闹的呢!」说著一径去了。
20         平儿想起探春尚有些主意,便去找他商量。正值探春接到姑爷家信,刚拆开来看,看了半张,见平儿进来,忙将家信收起。和平儿周旋一番,脸上还带著心事似的。平儿不便深谈,只坐了一会子,便又到宝钗处去看湘云。大家闲话了一回,见天色将晚,方同至王夫人上房请晚安。
21         那天正在掸房,王夫人看著玉钏儿、彩云和婆子们在那里收拾什物,外屋里还堆得满满的,见了她们,忙道:「咱们里屋说话吧,这里好让她们归著。」大家同到里屋,见已收拾完了,显得眼里一亮。王夫人问平儿道:「往年都有压岁金银锞子,今年预备下没有?」平儿心中想道:「今年哪有力量办这个呢?」却不便说出。只说道:「今年比往年都紧,琏二爷正在筹备著呢。」王夫人道:「怪不得丫头们背地叨叨,说是上个月的月钱还没有发,这是你管著,若是凤丫头她们又有的闲话了。」
22         一会子探春也来了,瞧见掸房,笑道:「日子真快,我回到家里来好像没几天似的,一晃儿又要过年了。」湘云道:「从前老太太在时,每逢过年过节又是唱戏又是说书,又是放花爆,有多么热闹。就是那年做灯迷,琴妹妹一个人就做了好几首诗,连二姐姐轻易不动笔的,也做了。我不喜欢打哪个闷葫芦,如今追想起来也很有趣呢。」探春道:「别的咱们孝家不便玩。若做些灯谜,新年里大家猜猜,那有什么做不到的。史妹妹若高兴,你就先做起来。」宝钗道:「这个玩意也得人多才有趣,只咱们这几个做,给谁猜去呢?也可以算了吧。」探春道:「咱们自己做自己猜,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就说一个给你猜。江河汉淮打一个字。」
23         宝钗想了一会子,没有说出,湘云道:「这不是池字么?」平儿道:「这池字怎么合上江淮河汉呢?」仔细一想,方悟到水也二字。宝钗道:「我也说一个,何取于水也。打四书一句。是脱帽格。」湘云猜的是冬日则饮汤。宝钗道:「差不多了,还没猜对。这怎么叫脱帽格呢?」探春道:「我猜的一定对了,伊尹以割享要汤。这句倒亏你想的。」湘云道:「你们这谜都太文了,我说一个雅俗共赏的。丞相作事太心欺,打一个古人名。」探春道:「这还用猜,不是曹霸么?」宝钗道:「我说一个冷的,你许猜不著。刀下留人,打一个古国名。」
24         探春、湘云想了半天都没有猜著,正赶著绣凤来请王夫人吃饭,湘云便要宝钗说了出来,原来是休屠。王夫人留她们在上房同吃,仍是湘云、探春陪王夫人吃饭,宝钗、平儿别自吃了。丫环们递茶漱口,又换了清茶,大家陪著王夫人谈至一更方散。平儿回房,贾琏早已睡下。
25         次日一早起来,胡乱用些点心,便催著小厮们备马出去,直至傍晚才回来。一进门就气哄哄的,小丫头打过捭手来,贾琏生气,立时扔在地下道:「这些人难道都死净了!这样冰冷的手巾,不是死人拧出来的么!」
26         平儿在里间收拾东西,听见贾琏发怒,三步两步的赶出来,说道:「你又为什么生气?贾琏道:「你倒是问你啊,我知道么?」平儿道:「你一早出去,我还没起呢,怎么就得罪你啦?你倒是说呀,别打这哑谜儿,叫人难受。」贾琏道:「都是你出的高主意,叫我跑了整整一天,到处看人的脸子,还亏得冯老大答应我一千银子,不然我就要死在外头,没脸回来了。」平儿道:「大年下说死说活的做什么,把二奶奶咒死了还不够,再说我也是为你呀!可许我从此不开口么?」
27         贾琏见她娇嗔便将话收住,自己坐在那里发闷。丰儿进来道:「外头找二爷呢。」贾琏懒懒的走出去,原来是林之孝来回话,见著贾琏便回道:「乌进忠打发他儿子乌学贵来了,爷见他不见?」贾琏道:「这砍头的,他自己死了不来,倒叫他儿子来打擂台,真不是东西!」林之孝道:「这里有他的禀贴呢,爷先看看。」
28         贾琏接过看去,那上面无非是荣贵平安、加官进禄那些吉利话儿。除掉虎皮、豹皮、獐、鹿、包子、各色猪羊、各色杂鱼,以及凤鸡、鹅、鸭、熊掌、鹿尾、海参、蛏虾等品,只有柴炭二万斤,碧糯、白糯各米六十斛,杂粮四十斛,常米一千担,外卖梁谷牲口各项折银一千二百两。
29         看完说道:「咱们还指望著他算一笔进项,这点子谷乾什么的,真是这年不要过了。」林之孝道:「这还是好的呢,他哥哥管著东府的庄地,因为经过了一番抄没,这回简直分文不解,那才干呢!」贾琏道:「你告诉这猴惠子,带话给老斫头的,叫他提防著我,总有一天跟他算个清帐,他才知道咱们府里的家法呢!」林之孝应著正要退下,贾琏又道:「林哥你去把咱们这里管事的都传了来,我有话说。」
30         林之孝连忙应是,去了好一会子,各行当的管事们方才传齐。林之孝带同进见,黑压压的占了半间屋子,站齐了都向贾琏请安。贾琏道:「今天说的话长,你们都坐下吧。」众人逡巡不敢,林之孝道:「既是二爷吩咐了,你们遵命就是。」这才一齐斜歪著坐下。贾琏道:「叫你们来不为别的,现在年底就要到了,老爷叫把这新旧帐目清理清理,我约摸估计著连新带旧将到两个大数,家里和外头挪动只够一成,怎么对付得了呢,你们都是府里旧人,大家掏点良心,想个法子,这也不过是暂时腾挪,少不得老爷总要还的,决不叫你们受累。」
31         吴新登站起来说道:「奴才正要回二爷,这几天那些行号天天有人到府里来,都说市面紧得很,迫著要结帐,还要上来见二爷。奴才们说好说歹的刚哄走了一起,跟著又来了三起,那些旧帐主更事恶,奴才们说他是陈帐,他说帐没有新的陈的,几辈子的帐也要还的。又说那回府里遭了事,动了产,这帐几乎黄了,好容易的盼得复了职,这时候不赶著要,设或再遇见了什么事,我们的血本不是白丢了么?」贾琏道」混帐,这是什么话?」吴新登道:「奴才也是这么说,他们就要撒赖,说是你们仗著府里的势力欺压商民,咱们到衙门里说去。再不然顶著你们国公爷牌位去游街,谁叫他养出这种不肖的子孙来。奴才多少人吆喝著也不住。」
32         贾琏道:「这还没到年底下呢?就说还清也得有个筹备。」林之孝道:「这话奴才也对他们说过非只一次,他们楞说这府里现摆著银钱,给不给就是一句话,要什么筹备?就算没到年下,也得有个准日子给他,他才放心。又是筹备个三天五天十天八天,他们也等著,可不要筹备个十年八年的才好。」贾琏:「他们混闹,说也不益,还是想办法的要紧。」
33         众人相顾无言,只有钱后、赵又华二人站起来说道:「若说是三二百银子,奴才还可勉强巴结,这么大的数目,奴才们就有万分的心,也没有一分的力,请二爷明察。」又一个新提拔做管事的叫馀仁说道:「依奴才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二爷不怪冒昧,奴才才敢回呢。」贾琏「你且说来。」馀仁道:「二爷明见,这新帐且不必说,只那多年陈帐忽然翻腾起来,其中必有缘故。古语说的好,兵来将挡,眼下只有把赖大爷请出来,老爷和二爷给点面子重重的应付他,一切都交他办去,包管就没事了。」
34         贾琏笑道:「我们了不了,他就了得了么?」吴新登道:「赖大本是财主,又几辈子受府里的恩典,想必大谱不会错的。」林子孝道:「奴才不敢瞒二爷,若说这些行号有好几个还是赖家开的呢,不过另有人出面就是了。」贾琏道:「那回老爷回南短钱用,写信到赖尚荣任上去通融,他叫穷诉若只借了五十两银子,老爷没有收他的。从前赖大在府里哪一件不是假公济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花园子,就是应酬老太太上面凑个份子送些重礼,那也是用公中的钱买他的好,他只有几分怕老太太。如今老太太过去了,他还怕谁?这会子就是肯出来担这个担子,还不定打著什么主意呢?我们且回了老爷再说呢。」
35         众人见贾琏无话,也就退下各散。贾琏问知贾政尚在外书房,忙即往见,将出外张罗并管事们的话都说了,贾政本是没主意的,只说道:「赖大也是多年旧人,从前他儿子虽然混帐,我也并不怪他,只要他能够把这些帐目担下来,随你们办去罢了。」
36         贾琏下来,即令馀仁、赵又华去和赖大商量,此时赖大在家中纳福,也养得圆头胖脸,听馀仁等说了番话,便说道:「要我担这些帐目,我几辈子受过恩典,也不敢辞,可是我见得到的也不敢不说,一则这些行号都是有面子的,只可和平商量,不要倚势压迫弄僵了。二则要我办里的事得给我全权,老爷只管下大棋睡大觉去,什么事都有我呢。三则府里虽然艰窘,太太们都有体己的,到这时候也说不得啦,与其守著银子发愁,不如交给公中去营运,也可有些生发。再不然,太太奶奶们的首饰妆奁哪一房搜刮搜刮都够吃几辈子的,为什么不拿出不呢?」
37         馀仁、赵又华听了也觉得他手段太狠,却因素来都得过他的好处,不敢驳回,只敷衍答应。那赖大也瞧出来,笑对馀仁道:「余大哥,你就做了总管也脱不了是个奴才,依我大开大阖的做去,唯信都有分的,不要错了主意。」二人不便搀言,只答应:「是。」
38         走到路上,馀仁对赵又华道:「赖老大我们是朋友,想不到他变成这副鬼脸。」赵又华笑道:「余大爷你哪里知道,这全是荣哥儿的主意。他自从得罪了老爷,做不成知县,心里又气又恨,便勾串那些行号,迫著府里要钱,想把他老子抬出去,只要家私骗到手,他老子一伸腿不就是他的么。馀仁笑道:「到底你管杂物出身,比我知道的多。我只知道他想出来,哪想到还有这许多道儿呢。」
39         一时回到荣府,馀赵二人同上去回复贾琏,又替赖大描补了许多话。贾琏道:「这话他说得出,我怎么去回老呢?若叫太太们知道更要生气。」赵又华见贾琏为难,便说道:「奴才还有个愚见,太太们的首饰都在大丫头们手里,二爷背地里和他们商量,暂时借出来典押,等过了年周转开了,再想法子赎回来,也不至于落褒贬。只要许给他们点好处,想来没有做不到的。」
40         贾琏虽然也曾向鸳鸯借押过贾母的铜器,听了些话却碍著面子,不便答应。只摇头道:「这个主意不妥,且再商量吧。」
41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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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2:43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六回 话封狼凝颦慰红粉 赐真人浊玉换黄冠
2         话说前几回都说的是荣国府的事,那太虚幻境大荒山两处一时不能顾到,却久违了,未免累看官们悬念。如今且说黛玉自从到了绛珠宫,警幻仙姑赠她风月真镜照见了过去未来之事,深知宝玉成亲并非本意,因此埋怨恨宝玉的心事渐渐融解,倒添了无限伤感,又揣度将来自己和宝玉、宝钗是割不断的,只不知悲欢离合,如何演化。就是过世的父母照镜中幻影看来也尚有重聚之望,这更是意想不到的。却因悬望之切,未免怀疑。几次想问警幻只碍宝玉在内,话到嘴边又强自忍住。
3         一日警幻来访,见著黛玉,携手入室。又对黛玉打量了一番,笑道:「贤妹来至此间,且喜尘虑渐蠲,神采更秀,可见近来修养工夫。」黛玉笑道:「我懂得什么修养,白天也有时候闲想想,眼泪却比先少了,到了枕上不容得想什么,一会子便睡著了。这就是近来的功效。」警幻道:「道家讲究啬神,这啬字很有道理,用心就如用钱一样,越用得多越要用,用惯了就要节省也节省不来。能够少用,渐至于不用,也就不想用了。」
4         说著,瞧见几上九芝宝鼎,焚著百和名香,便说道:「此香馨烈有馀,却不很清。我那里另有一种香,叫做群芳髓,是从各种异卉中采出来,用珠树油炼成的,那香味在各品之上,回去就叫人送来。贤妹善于抚琴,若对那名香抚成就新曲,必然另有一番兴趣。」黛玉向她称谢,又请问修心缮性之法,警幻道:「此间藏有云笈琅签,贤妹如此聪明,闲时研览,当自得之,何待指引?」黛玉又问起前日在警幻宫中所见诸神女,是何姓名道号。警幻一一说了,又道:「前溪风景颇佳,贤妹闲时不妨寻她们同去游览,不日尚有你的故人来此,此后便不愁孤寂了。」黛玉忙问何人,警幻道:「来者非一,且到彼时自知。」说罢与辞。
5         黛玉送至前院,刚好秦氏和尤二姐、尤三姐从宫门外进来,正与警幻迎面碰著,彼此招呼。警幻又立谈了几句,便自去了。秦氏指尤氏姐妹对黛玉道:「这是尤家二姨儿,又是咱家新二婶子。这是二姨儿的妹子三姨儿。」黛玉一一见过,尤二姐道:「林姑娘那年在园子里咱们见过一面,可怜我那时候还是没公婆的丑媳妇,怎么敢四下里乱跑。别人我也不想见,只林姑娘、薛姑娘没得亲近,是个缺恨,今儿算见著你了。」秦氏道:「二姨儿,你为什么单想她们两位呢?」尤三姐笑道:「她是听小厮们说的,气粗了,怕吹倒了林姑娘,气暖了,怕吹化了薛姑娘。想著这两个人不定怎么千娇百媚呢?在家里就跟我说过多少回了。」一路说著已走入正厦。
6         晴雯、金钏儿跟她们都是熟的,也一起闲谈。黛玉见尤二姐和婉温柔,三姐儿相貌更胜二姐,别有一种豪爽之气。因此一见如故,甚为亲热。忽然对尤三姐看了半天,笑道:「三姐姐,你脖子上怎么有一条红线?」秦氏笑道:「哪是红线呢,你不知她是抹脖的么?」黛玉道:「我仿佛听人说过,到底为的是什么呢?」秦氏便将柳湘莲退婚之事大概说了一遍,黛玉更触起自己的心事。叹道:「做女子的真不值得,白贴了一条命,人家还不知情呢。」
7         说罢,瞧著三姐儿,四目相对,眼泪都绕著眼圈。秦氏忙道:「不要想那些了,林姑娘,我告诉你一件事,怪可气的,我前儿到西府去,想劝劝琏二婶子,去的时候只怕见不著她,谁想到见著了倒是她不认识我,等到认识了一句好话也没有,只啐了好几口,气得我跑回来,要劝她的话全没说著,这真是狗咬吕洞宾,好心没有好报。」三姐道:「本来你去的就多馀,这种夜叉婆子很该叫她受点罪,还受惜她做什么?」晴雯道:「我也是这样说法,一人做事一人当,若见得好可怜,难道那被害的倒是活该么?」
8         金钏儿道:「哪庙没有屈死的鬼,说那些做什么。」黛玉道:「蓉大奶奶,你也别怪凤姐姐,她那人是不信鬼的,决想不到你会寻她去。及至确知道是你,又以为见了鬼,于她不利,更想不到你是好心为她去的。总有一天她自己明白过来,要求神拜佛,想法子禳解,到那时候可就迟了。」尤二姐道:「若是她还有别的罪过,该当怎么著,我也无从说起。若是为我们那件事她受了罪,于我有什么好处?我倒可以饶她的。」尤三姐笑道:「你你这么窝囊,只怕再转世还要被人害了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9         那天秦氏等直坐到天晚方走。黛玉和晴雯、金钏儿送她们出去,又看了回仙草,晴雯取来琼壶中仙露亲自灌溉。只见那草叶如孔翠,梢似珊红,迎风欲舞。黛玉近前更觉得款款作态,依依有情。金钏儿道:「他们都说这草是姑娘的前身,现在姑娘又在这里,到底是一是二呢?」黛玉正靠著白玉栏干细细赏玩,笑道:「信他们呢,若真是那么著不成了草妖精么?」晴雯道:「可也奇怪,我来的时候看他焦乾稀瘦的,所以姑娘那么多病。这一阵子才好起来了。」
10         金钏儿道:「草儿比花儿还不容易认,只有宝玉爷分得清,连俗名儿古名儿都知道。那回我跟著太太到蘅芜院,瞧见山石上一棵草,就很像他,不过叶子粗点,倒结了通红的果,比天竹子还大呢。我采了好几个,遇著紫鹃都给她了。那个不知道叫做什么?」晴雯道:「提起紫鹃,我也怪想她的,她如今不知道跟了谁了?」金钏道:「紫鹃也许地会来的,那天我出去碰见一个仙女,活脱就是紫鹃的影子,我还以为是她来了呢。」晴雯道:「别胡说,她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来呢?」
11         黛玉听她们说起紫鹃,怅触前情,不觉盈盈欲涕。金钏儿要打岔,故意向晴雯道:「姑娘是草精,到底工不如你花神矜贵,你那芙蓉花儿在哪里长著呢?」晴雯道:「姑娘还是仙草呢!我们怎么配比花儿,那芙蓉花是喜水的,若有芙蓉神,也得先数你,我听说你来的时候警幻仙姑把你倒罄了半天,才把水吐净了,那才是倒插芙蓉呢?」金钏儿笑道:「我恭维你,你不受,本来你怎么配做花神?只可算花妖。太太不是说你是妖精么?还许是狐狸变的呢!」晴雯啐了一口道:「浪蹄子,狗嘴里哪会生出象牙,等我几时撕你嘴。」说得黛玉也觉发笑:「别胡扯了,这里也太凉,咱们回去吧。」
12         刚至屋内坐定,便有警幻差来的侍女送香来,黛玉命晴雯收了。一面对那侍女道:「又累你走一趟,回去替我谢谢仙姑。」侍女走后,黛玉另拣了一个龙纹小鼎,将那香试点起来,果然香得幽静,一缕香烟,似兰胜蕙,只壁间有一断纹古琴,便取下抚弄。那琴身部都像蛇皮似的,背面刻著鸟篆二字,名曰:「风吹。」拂弦清越,只因黛玉从前常弹的是小时候特制的短琴,转觉得这个不大灵便,慢慢的和丝按曲起来,先如松岩秀峭长风来下,弹至中间又似云波浩淼,激浪有声。那窗外的松涛竹籁都引入弦中,和成一片。原来弹的是天风海涛之曲。
13         晴钏二人不解音律,只默坐细听。侍女们也有知音的,莫不倾耳赞叹。黛玉又把自己和宝钗的琴曲试了一遍,到末段弹不下去,便随意改了两句,却是声声幽咽,不觉泪随弦坠。晴雯也心有所感,忙哄著黛玉将琴收起,又闲话了一回,方睡。过了一天,晴雯、金钏儿正陪著黛玉说话,警幻的侍女忽来传金钏儿,忙即跟她前去。好半天尚无消息,黛玉不知何事,暗自猜度。又问晴雯,晴雯道:「大半是叫她接人去了,别的事哪用著她呢。」
14         正说著,金钏已走到院子里。等她进来,晴雯便问道:「叫你接谁去?」金钏儿道:「咱们二姑娘来了,仙姑叫我接去。我走过了石牌坊,有一段路,就遇著了,陪她到仙姑那里,又送她到薄命司,帮著点收那些册子,所以耽搁这儿大工夫。二姑娘知道我在林姑娘这里,带话给姑娘请安,说她刚到,正忙乱著,姑娘千万别去。她一会子消停了就要来的。」黛玉道:「二姑娘还是那么样儿?」金钏道:「别提啦,二姑娘瘦得改了样儿,我差点认不出来。穿那身破旧衣服,更显褴褛烂衫似的。」晴雯道:「她说起宝二爷没有?」金钏道:「忙的那么样,哪里有工夫说闲话呢?」
15         又等了好一会子,才见迎春来了。黛玉等正要出迎,迎春已自进来。见著黛玉拉著手就泪流不住。黛玉看她看形容憔悴,想起从前宝玉说过,孙绍祖种种虐待,惨无天理。又想到自己伶仃孤苦,薄命相怜,也自无声掩泣。晴雯、金钏儿劝了几番,方才劝住。
16         黛玉哽咽了半晌,方问:「老太太、舅舅、舅母近来可好?」迎春道:「他哪里容我家去,自从抄家之后,还是二爷爷袭职那两天回去瞧了一趟。」黛玉忙问:「如何抄家?」迎春便将两府查抄缘由,以及贾赦、贾珍被罪发遣,贾政、王夫人等如何惧怕,目下贾母还在病著一一说了。晴雯道:「老太太那么健旺,就有点小病还不要紧。」迎春道:「常言说的,老健春寒秋后热,都是靠不住的。况且老年人最怕操心,老太太这两年的罪也受够了。」金钏道:「她老人家只有大家捧著的,谁敢给她罪受?」
17         迎春道:「你想老太太享了一辈子的福,这种抄家问罪的事从来就没经过。眼看看孙儿如此,她心里会好受么?我听鸳鸯说,老太太还烧香祷告,保佑儿孙免罪,什么罪孽她老人家一个人挡去。早早的死了就完了。你想可惨不可惨呢?又搭著宝玉这两年疯疯傻傻的,那回听见林姑娘的事当时就哭晕过去。好半天才缓过来。后来好几次都哭得死去活来的。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怎能不糟心呢?」黛玉听到这里已伏几暗泣。
18         晴雯又问道:「他娶了宝姑娘到底好不好呢?」迎春道:「哪里是他愿意的呢?他们骗他娶的是林姑娘,一揭开盖头见是宝姑娘,他就疯了,口口声声要寻林姑娘去。」黛玉听了更抽咽不止,连晴雯也哭了。迎春想起自己的心事,重又挥泪。金钏劝这个也不好,劝那个也不好,也跟著一哭了事。
19         正不得开交,忽听有人说道:「姑娘敢则在这里呢?害得我好找。」大家猛吃一惊,这才止住。原来是司棋,她听说迎春来了,急欲一见,到薄命司寻找不著,方追寻到此。见了迎春,又向黛玉请安。见晴雯、金钏儿都在这里,忙又一一问好。
20         晴、钏二人只回问了一声,脸上还是冷冷的,倒是迎春见了她和同见了亲人一样,把孙家前后的事絮絮叨叨诉说了一番。说到北风里穿著单衣撵到下房去住,一个千金小姐从来没受过委屈,不由得泪流满面。司棋道:「二姑娘,您向来信因果的,这只可算是前世的孽缘罢了。」迎春哭道:「我不信我前世里造了什么孽,就该得这种恶报。」又数数落落的说个不休,好半天才住。见天已向晚,便扶著司棋去了。黛玉直送至宫门外,说道:「二姐姐得空的时候只管常来这里,我也闷著,咱们多说说话儿。」迎春道:「我刚才见警幻仙姑,她说起咱们家还有人来呢,过天再谈吧。」
21         黛玉看她走远了,影子不见,方自回房,叫晴雯点起炉香,要重按琴谱。只觉心绪纷乱,试抚几回,总弹不下去。只得歇下,歪在榻上装睡。想著迎春听说的话与自己镜中所见无不吻合,始信宝玉并非负心,又想老太太素来疼我,都是凤姐她们撺掇的,把她老人有给懵住了,后来闹到如此,不未必不追悔。可是追悔又当得什么呢?又想起自己父母早亡,亲事无人主持,以致弄成如此结果。假若任她们胡乱嫁人。遇著非人,那二姐姐不就是榜样么?如此逐层想来,几乎柔肠寸断。到夜里晴雯、金钏都睡了,黛玉在床上抱膝坐著,思前想后,哭了一回。头一著枕,却已睡著,这是她近来养心的好处,按下不表。
22         却说宝玉和湘莲那回出洞闲游,遇见白猿,几破杀戒,湘莲深为疚悔。宝玉几次还要出游,都被他拦住。又劝宝玉道:「咱们来此苦修,原要从静动做起。宝兄弟,你修得是禅功,比我更要坚定。那好动的脾气,以后真要改改才好。」宝玉笑道:「柳二哥,你怎么变了烦嘴子了,我知道就是了。」从此多日,宝玉只在洞中和湘莲无话不谈,却不敢往洞外去逛。闷的时候又央及湘莲教给他许多剑法。
23         一日,宝玉正在舞剑,湘莲笑道:「宝兄弟,我瞧你总不像个和尚,不知是什么道理?」宝玉道:「也许是我没有落发,所以看著不像。」湘莲道:「也不尽然,你生来不是和尚的材料。」宝玉笑道:「师父本来就不收我,还禁得起你这么说。」刚刚舞罢,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已从洞门外进来。湘莲、宝玉忙向前迎接,至石室坐定,茫、渺二人便问宝玉、湘莲近来坐功如何,宝玉等各就静中意境,细述一遍。
24         渺渺真人忽瞅著湘莲道:「我们修道之人第一要戒除妄心浮气,你一时不谨,几犯杀戒,可自知罪过么?」湘莲忙跪下,自陈过犯,求师父戒责。真人道:「罢了!幸喜你夙具道根,转圜其速,此后要切自戒饬,不可再犯。你以为那白猿是寻常畜道来盗你的剑么?他便是个神猿,故试你剑法,倘若误伤了他,罪过不小,前功尽弃,岂不可惜。」湘莲又力陈愧悔,誓遵师命。宝玉也随湘莲跪下,茫茫大士对他道:「道家有数,佛道有缘,从今你干你的,我不敢要你这徒弟了。」
25         宝玉拉著师父的百衲衣,苦苦央告道:「师父容情,前次二人出游,是弟子一时好动,累及湘兄。若说神猿的性命还是弟子一言救下,求师父准功折罪。」大士笑道:「呵呵!你哪里知道,前日当今皇上赏给你文妙真人的道号,我们世外空门,原不受朝廷辖制,只是阴阳一体,百神效顺,何况我们今将你拜在渺渺真人名下,从此更换道服,另究玄功,前途无量。」宝玉望著师父依依不舍,大士道:「你枉自潜修,尚未彻悟。自来道释同源,我们二人又何分彼此呢?」便命湘莲替宝玉换了道装。
26         且喜宝玉入山以来,尚未落发受戒,宛然就是一个道士。湘莲领著叩见了渺渺真人,又向茫茫大士拜谢。大士笑道:「我好好的一个徒弟被你抢得去了。」宝玉此后便将木鱼经卷一切收起,同湘莲深究道书,静研玄理,又另是一种功夫。
27         原来宝玉虽然喜阅释典,他的禅悟尚不如黛玉、宝钗,可见他性情不近,此番出家,为的是黛玉生前的誓约,又因冥间遇著那人,说是潜心修养,相见有期,所以丢下了尘世的富贵,千辛万苦的奔去,说明他心见性未免过分。自从改从道教,他平日深喜庄、列诸子,又看过各种道书,觉得此中玄妙胜如佛家寂减。又得渺渺真人的指导、柳湘莲的印证,更引起他的兴趣。这也是先天秉赋来的,故能道境特超,进功神速。
28         渺渺真人见宝玉如此锐进,非常欣慰。那天晚上亲唤他至石室内,传授入道真决。其时正在三更时分,洞天沉寂,星斗高寒。宝玉入室参见,真人道:「我今儿传你,都是古来道经没有记载的,切要细心体会。」说著便从石函内取出一本秘书,命宝玉细阅。宝玉连忙接过,那石室无灯火,只有一颗神珠嵌在壁上,四照通明。即在珠光之下,逐面翻看,全是白纸,并无只字。便向真人叩门,真人道:「你且耐心细看,心定慧生,自有灵妙。」宝玉领会,先疑神息虑,然后从头看起。
29         翻至数页,忽见白纸上出现一个「福」字,不解其意,正要再问,忽听真人说道:「你试按画字写来。」宝玉领命,从头上一点起,用指头仔细摹写,直写到下边田字。真人道:「道在此矣!非有福人不能得道。福从何出?只在心田,这是入道的第一决。」真人讲解过了,那书上的字便渐变渐淡,以至隐灭,仍是一页白纸。又翻第二页,见现了一个「禄」字,宝玉更觉怀疑,忙问道:「禄是尘世上的事,弟子生平最恶的就是禄蠹,怎么倒与道有关呢?」真人道:「你这人看得错了,人生一切享受皆谓之禄,凡人私之,至人公之,与人共禄,入道之鹄。」
30         宝玉天资聪明,一一都能领解。真人道:「这两个字的精义见到还易,做得到最难,你果真做得到么?」宝玉向真人面前立下誓愿,真人道:「此后才是治心导气的功夫,一个字都有一个字的功候,你再细细看去。」宝玉看那「禄」字又隐灭,再看下页乃一「开」字。真人道:「此是静坐方式,两眼为门,道心斯存,中心为井,道心斯定,静坐时照此持,自然有得,你先就此做起,每日做一个字,满了百字,内功自成。」
31         宝玉心中未足,又翻下去,却是一个「竹」字,看了不解。忙又叩问,真人道:「此是导气方法,竹为两个合为一身,析身为二,中有天地。」又道:「底下暂不可看,等这两个字的功夫做到纯熟,我再传授给你。要晓得一字之功,已非容易。做好了就有功候,做得不好都有流弊,设或贪多躐等,流弊更大,慎之慎之。」宝玉拜谢出来,湘莲向他称贺。这些真诀渺渺真人先已传给湘莲,也算得宝玉的先进。又替他指引了许多奥窍,「开」字「竹」字做熟了。
32         真人又逐日传授,每日只限定一字,就此循序做去,由静生慧,由慧后悟,由悟入化,由化通神。静坐中得到的奇境不少,只消四十九天,渐渐的天关开辟,真魂出舍。但见渺渺真人引他去三山五岳到处游览,所至奇岩怪石,崩碴奔川。岚霞变幻之奇,云水飞腾之壮。切目怵心,不可殚述。
33         一日又到了一处仙山,那山石全似碧玉堆成,山上所生杂树,或灿如彩霞;或焕如翠葆;或耀如黄蜡。又有青干素花的,皎结晶莹,宛如琼林玉树。山坡一带,崇楼杰阁,金碧庄严。往来的都是宫妆女子,有控鹤的,有骑凤的,也有吹笙萧弹箜篌的。山泉下注,汇成丹池,池有中遍开五色莲花,大如车轮,十瓣钩连,不露须蒂。山下就临著碧海,海边几座亭子,栏柱都是黄金颜色,雕刻的十分精致。遥望海水中间,似有岛屿楼台,只看不清楚。那海波浅处,还有许多翠羽明眸的仙女,在那里踏波游戏。碧绿的海水,五彩的明霞,照著这一班仙娥,锦簇花团,奇艳无比。
34         宝玉虽生长温柔富贵之乡,却生平未曾见此丽景,唯有欢喜赞叹而已。又一次引他到了天宫司文院,只见当中一座三层朱阁,高插星斗,四面围绕著白玉栏杆,院中奇花异树,多不知名,只觉得葱茏芬郁。宝玉跟著渺渺真人从白玉台阶走上去,原来阁前是一座广台,台上也是金铺玉几。从台上走进高阁,雕楹藻开,非常壮丽。四壁都庋著图书,有许多掌书仙女,月貌花容,成行鹄立。台前阁内都有一个绣袍金带的人,或端坐现书;或寻伴谈笑。老少状貌不一。见了真人和宝玉并不招呼,其中宝玉只认得一位王翰林,就是写贾氏宗祠匾联王太傅的儿子,彼此也没得说话。
35         一时走近西壁,宝玉见青瑶长案上唯著无数书卷,随手取阅,那书的字都似虫书鸟篆,细看全不认得。只听得阁下猿鸣鹤唳之声,随著天风吹来,使人心耳俱爽。背地偷问渺渺真人:「此是何处?」真人指著匾额给他看,原来是紫地金书」司文院「三个大字。二人仍从广台下去,见那四周群房处处是雕栏玉砌,其中也有仙官往来。渺渺真人对宝玉道:「你努力潜修,将来此中有分。」宝玉更自心喜,从此空闲时候便凝神静坐,有时湘莲唤他出去,他倒懒懒的了。
36         湘莲要试验他的道力。那天从师父处下来,宝玉静坐才罢,便向宝玉道:「宝兄弟,师父刚才说的,因有一件未了的事,要叫你到太虚幻境去一趟呢。」宝玉道:「胡说!哪那有这种事。」湘莲正色道:「人家和你说正经的,你倒不信了,等师父亲自跟你说,看你去不去。」宝玉似有喜色道:「真个么?从这里怎么走得去呢?」湘莲道:「你仙山天宫都走到了,那太虚幻境算得什么?师父自会送你去的。」宝玉才信了,心中暗喜,却又踌躇。想著:「此去到底见林妹妹不见呢?若不见她我心里如何过得去,见了她又怕此时道功未成,多一层障碍。」
37         正在自己盘算,却被湘莲看出,大笑道:「哄你的,你当是真的么?我们修道的道力越高,魔障越重,你这样不尴不尬的,将来怎么好哟!」宝玉不由得也笑了。湘莲道:「师父叫你去太虚幻境是诳话,可是叫咱们今天半夜里一交子时就上去,有要紧话吩咐,你可记著,不要误了。」
38         欲知吩咐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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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3:04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七回 陷情魔荒山坏丹鼎 感幽怨幻境泣冰弦
2         话说宝玉、湘莲夜子时候,同至师父石室。此时茫茫大士云游去了,只渺渺真人独自在室中木榻静坐。湘、宝二人不敢惊动,便在榻前肃立静候。好一会子渺渺真人才慢睁开两目,见他们二人在此,便说道:「你等坐功已满,目下便要进追炉鼎之功,要晓得进道非易,守道更难。《道德经》所云:「知其白,守其黑。知其雄,守其雌。『是就道功上说的,不是世路上的泛话。你们进道尚猛,只怕守道未坚。若守不住,一向进功都成虚掷。切要注意。」
3         湘、宝二人连忙答应,谨记在心。渺渺真人又取出秘笈道书,那上头备载炼丹要诀,如何安置炉鼎,如何调和坎离,如何降龙伏虎,又如何抽铅添汞,逐层的指说一番。湘宝二人都领会了,真人又道:「你二人从今日起,将此中功夫从头调炼,俟百日届满,内丹完成,方可续炼外丹。你等聪明是有的,有一分聪明即多一分魔障。不但不可自恃,更要处处自危,炼到心凝形释,骨肉都融,潜行不空,蹈火不热,那才算得是成熟呢。」又指示外丹应用之药,无非雄黄、水矾石、水戎盐、卤硷精,矾牡蛎、赤石、脂滑石、胡粉等类,并没有什么贵重稀奇的。原来,此是炼华第一丹的古法,此丹功用最大,服之七日便可登仙。
4         湘、宝二人俱记下了。自此按日做起功夫,有时出外采药。仗著二人俱通剑法,渺渺真人又给了宝玉一把芙蓉剑,以为防身之用。所以蛇、虎、毒虫都不相犯。好容易熬到百日,还精胎息,功夫圆满,居然内丹成了。便告知真人,真人也替他们欢喜。随即架起炉鼎,投入各药,外面拿六一泥封了,然后炼以真火。宝玉、湘莲各守一炉,昼夜坚坐不离,要守到三十六日,方可成丹。
5         渐次过了半月,铅汞合法坎离调顺,那火苗先是通红的,此时现了黄紫青绿诸色。渺渺真人来看过两次,茫茫大士回来了,又同来看过一次,都替他们欢喜。真人究竟是过来的人,知道丹功关键吃紧的在将成未成的时候,还觉放心不下。转眼又过了十天,丹炉的火杂色少了,青绿的多了,宝玉心中忖量,功夫已经过半,正自欢喜;那天晚上在炉旁打坐,守定无关,心如止水;坐到夜半,忽似天倾地震,那间石室便要坍倒,直向身上压下来。
6         宝玉凝神静气倏已复旧,一会子又听见狼嗥虎啸,向石室窗洞里探进头来,狞目磨牙,形状可怖。又一巨狼从窗洞串进来,直到自己面前,张口欲噬。宝玉知是幻象,也不为所动,忽见焙茗慌忙走来请安道:「二爷敢则在这儿呢,我哪里不曾找到。刚才北静王爷打发长史大人来说,皇上见了二爷场里的文章非常赏识,王爷又奏保了一番,皇上立时降旨赏给二爷翰林学士之职,老爷叫二爷即刻回府,等著一同上朝谢恩去呢。」宝玉久将名心看破,依旧坐定不理,焙茗便出去了。
7         又见张道士立在面前,手里捧著漆盘,用黄绿袱垫著,内中全是金银珍品。宝玉向来不喜这些东西,只觉著可厌。张道士道:「这不是寻常玩意,有一个金麒麟,门下知道是哥儿心爱的,好容易才找了回来。这有个玉锁,上头刻著八个字,林姑娘正短这么一个,哥儿收下,送给她穿戴上吧。」宝玉始终不顾,坚坐如常,张道士也去了。又见秦钟被人打得头破血流,诉说金荣如何欺负他。他告诉了贾瑞,贾瑞倒帮著金荣,关起门来,把他饱打了一顿,要宝玉替他出气。
8         又见芳官前面跑著,她乾妈拿拐棍追著,口中骂骂咧咧的。芳官哭喊著,一直奔至宝玉面前,说道:「二爷,快救我!我乾妈要打死我呢!」又见警幻的妹子兼美婷婷袅袅的走来,道:「那回你掉在迷津里头,我姐姐还埋怨我呢,快不要著迷了,跟我见姐姐去吧。」宝玉拿定主意,坚持不动,随即隐去。
9         刚走了一会儿,又见金钏含泪诉说为他跳井,又是晴雯诉说抱屈被撵。还说著,你瞧瞧,那年换上的松花小袄,我至今还穿著呢。」宝玉心中一动,连忙按住,晴雯才去。紧跟著袭人来了,说道:「二爷,你真狠心,扔下来就走了,我服侍你这么多年,又没过明路,可叫我怎么好呢。要拼著一死,又怕人笑话,你许我将来坐八人轿子,如今你出了家,可叫我往哪里坐去。」宝玉听出气来,越发不理。袭人道:「你不理我,我另处打我的主意,你可别怪我。」说著就去了。
10         耳边又听得莺儿的声音道:「二爷不是要问我们姑娘那特别的好处么?我告诉你,真是任什么人都不会有的,我先说第一件吧。她若服了冷香丸,那一种香气从皮肤上发出来,比什么兰麝都好。二爷是知道的,我不是撒谎吧。」宝玉心中又一动,重复按下敛容静守。莺儿又道:「那两件二爷跟我到僻静地方,我再说给你,不要叫和尚道士听了去。」
11         一时又见宝钗缓步进来,道:「宝兄弟,你炼什么丹,修什么道呢?那老子是道教的祖宗,只说得无为自化,清净自正,汉朝谷永说得更好,黄冶变化等等,皆是奸人左道惑众,系风扑影,终不可得。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要想成仙么?」宛然宝钗未嫁时候的口吻,见宝玉不理,便又说道:「二爷,你我既为夫妇,我终身倚靠你的,你是聪明人,可知道修仙修佛总要从根本上做起,古来可有丢下伦常能仙佛的么?我因然不算一回事,你也替老爷太太想想,老爷那么期望你成人。太太一辈子只疼的是你,你还没有报答一点儿,难道忍心丢下,就这么走了,天理上说得过去么?」
12         宝玉听了越发守定天关,只当不闻不见。霎时沉寂,忽又听得耳边隐隐的硬咽这声,愈听愈听。见黛玉已走至眼前,哭得眼睛红肿,指著宝玉道:「我今儿可知道你了,你这……」说到这字,便又咽住,只把绢巾掩面而泣。宝玉心中惨然又想此是幻相,急忙按住。黛玉走近,指著他说道:「你不理我也罢,我只还问你一句话。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说著便走,宝玉不觉失声喊了一句:「林妹妹!」当时似天崩地塌一般,丹炉坍倒,真火全灭。宝玉也昏倒在地下。
13         那柳湘莲守著丹炉,起初也有种种幻象,只是坚守不动,最后见尤三姐提鸳鸯剑走来,说道:「我为郎君辛苦赶来,不为别的,须知野道士中没有好人,你上了他们的圈套,从此便坠落深渊,永无相见之日。郎君还要三思。」
14         湘莲心中惶惑,又听见这边丹炉坍坏,猛一回顾,那丹炉也跟著坍了。见宝玉昏倒,忙极声叫喊,方才醒转。彼此神定,相顾惭惶,即同至渺渺真人处请罪。一进石室忙即跪下,真人只在木榻上静坐,似未曾看见,他们直跪了一时许,真人才睁目冷笑道:「二君既尘心未净,何若屈处荒山,徒然受苦?及今下山还俗,未为晚了。」
15         宝玉、湘莲再三引罪,任凭师父从重处责,只求留在门下,容弟子立心改悔,再图补报。真人又对湘莲道:「他还可恕,只你未能信师,焉能信道?更出我意料之外。」湘莲又叩头服罪,茫茫大士尚在蒲团趺坐,见湘宝二人悔罪可怜,便起来向真人再三说情。渺渺真人道:「当时我苦口训戒,就怕的是持戒不坚,果有此失。今且看大士面上,容你们一次。要知道魔由心生,那些幻象并非外来,就是自己心上的影子,从今再用一番治心功夫,心魔既消,外魔自伏。能否成就,且看你们的福分吧!」湘宝二人叩谢下来,便将功夫从头做起,经过此番警诫,二人斩钉截铁,立定防闲,连彼此玩笑都不敢说了。按下不表。
16         却说黛玉那日见了迎春,谈到贾府近事,把她旧恨新愁重又勾起,添上许多眼泪。她自从焚稿之后,久断诗情,一日在绛珠宫临窗独坐,正值沉阴天气,恹恹愁闷,想起自己与迎春遭遇不同,一样是飘零薄命,不免有惺惺相惜之意。便随意作成了一首古风,取一张云锦笺写将出来,题目是:「落花行」。那诗是:
17         东园花暗惊痴蝶,西园花冷鹃啼血。
18         蝶怨鹃愁各自悲,昨日夭红今日雪。
19         东西飘恨随流水,当时同在春风里。
20         春风流水一相逢,梦断当时斗红紫。
21         花底春泥葬暗香,花前粉镜对残汝。
22         琼枝拗折肠俱断,哪似无枝更断肠。
23         愁红零乱人空惜,愁人妆泪红俱滴。
24         絮老莺疏又一春,春风至竟无情极。
25         写完了,自己低吟几遍。心中想道:「好久没做,到底生疏了。」又想从前做的葬花诗,还有鹦哥念著,如今连鹦哥也没有了,哪里找得解人呢。想了一会儿,只悄自弹泪。晴雯进来瞧见了,说道:「姑娘又做诗么?还是少做的好,这些时脸上刚显著丰满点,操那些心做什么?」黛玉问道:「金钏呢?」晴雯道:「她到二姑娘那里去了。」
26         正说著,就瞧见金钏和迎春一路说笑进来,却又同著一个人,隔著竹子看不清楚,那身量仿佛是秦氏,及至打帘进屋想不到却是鸳鸯。大家见了礼,黛玉道:「鸳鸯姐姐,你怎么也来了?老太太好啊?」鸳鸯皱眉道:「老太太归西去了,若不为寻她老人家,我还不来呢。」
27         黛玉听了心中一阵悲惨,眼泪扑簌簌的就掉了下来。晴雯道:「到底老年人怕糟心,我们前儿听说她老人家病著,就有点担心,想不到这么快。」鸳鸯咳了一声道:「凡事真是不由人的,我一辈子服侍老太太,好老人家走了,我跟别人也合不来,昨儿给老太太辞灵,我就打定主意跟了去。谁想到遇著小蓉大奶奶,倒把我接到这儿来了,仍旧见不著她老人家,这是哪里说起来呢?」晴雯道:「我们这些人都上这儿来,老太太可往哪里去了呢?」迎春道:「上有九天,下有九地,谁也说不准。我想她老人家那样信佛行善的人,总也有个好去处的。」黛玉道:「老太太的大事,一切是现成的,想必没抄了去。」
28         鸳鸯又叹道:「咳!抄是没抄去,大太太一直把著不放,要留著家里过日子。二老爷又尽让著她,弄得外面七零八落的,连我也看不下去。那位凤奶奶素来那么精明,这回也要不转啦,招呼了这边,那边又出岔子,我倒怪可怜她的。」晴雯道:「宝二爷呢?外面看著好点,内里还是疯疯傻傻的,亏得宝二奶奶有涵养,好一阵子,反一阵子,她总是那个样儿。」金钏儿道:「紫鹃姐姐呢?我怪惦记她的,还在府里么?」鸳鸯道:「紫鹃给了宝二爷房里,她总不跟宝玉说话,这个人也算有心眼的,那雪雁倒配了人了。」
29         黛玉听著触起前情,不免伤感。因在人前勉强忍著。忽听侍女们回道:「有客来了。」原来是秦氏升入情天,来向黛玉辞别。黛玉和众人都向她道喜,秦氏道:「喜什么呢,把我一个送到那里,什么人也见不著,还不如在这儿呢。」黛玉道:「到那里又有那里的伴,也不愁寂寞。只是咱们刚聚在一块儿,眼前就要分手怪舍不得的。」
30         秦氏道:「这也是我的命,才出门子的时候,人家都说贾家房头多,得侍候公婆,上头还有太婆婶婆一大堆的人,怎么对付?等我过来了,从老太太起没有一个不疼我的。公公婆婆更不用说了,偏生得了那个病,想好也不能够。等到了这里又都生的,相处了这些时,从警幻仙姑以至那些仙女都跟我很好,又熬到你们都来了,大家正好多聚聚,偏又叫我到情天上去。为什么要这么赶碌呢?」
31         黛玉道:「咱们在这里遇著,就是想不到的,或许将来还有机会仍旧聚在一起也未可知。」鸳鸯道:「小蓉大奶奶,照你这么说跟警幻仙姑也是在这里才认识的,为什么你跟我又说是仙姑的妹子呢?」秦氏笑道:「你不知道,我回家去,一说出本人,就被琏二婶子啐了一啐。我怕你又啐我,所以那么说的。」
32         黛玉道:「她那回挨啐,跟我说起来,还是气哄哄的。凤丫头跟她们好,翻过脸就不认识,也太难了!」鸳鸯道:「我看琏二奶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怕不久也要来这里呢?」秦氏道:「她哪里能来,眼下就有怨鬼跟著,先得到地府里归案去,保不定还要受点小罪呢?」正说著,尤二姐、尤三姐也来了,大家见过就座,尤二姐向秦氏道:「我们到你那里送行去,你倒躲在这儿来了。」秦氏道:「何必拘那套呢?我临走横竖要去瞧二姨儿三姨儿的。」
33         尤三姐道:「你这一走,就苦了我们姐儿俩啦,好像没处投奔似的。」秦氏道:「三姨儿,你往后还愁没处去么?林姑娘二姑娘都在这里,就是鸳鸯姐姐也是咱们一伙子的人,倒是我到那里孤零零的,要想著你们呢!」又对鸳鸯道:「咱们只顾说闲话,把正经事倒忘了,司里的册子,都点齐在那里,等你回去接收。若有漏下的,趁我没走。也好查补。」鸳鸯道:「这个忙什么,我见了警幻仙姑还要面辞呢。一则我早晚要寻老太太去的,二则我是个绝情的人,怎么管那痴情司的风情月债?这不是错用了人么?」
34         黛玉道:「你的见解先错了,这个情字不专在风月上说的,就像你舍命跟著老太太,能说不是痴情么?」迎春道:「司棋说起鸳鸯姐姐来,真是万分感激,几时见著你她还要多磕几个响头,只论这件事也就够做痴情司领袖了。」尤三姐道:「人家做官的满心要做,先要把架子端足了,你何必学那个坏样呢?」鸳鸯笑道:「你们不是合起挤兑我么?我管了这件事于你们有什么好处?」
35         迎春、尤三姐并不理会,黛玉听著不由得脸先红了,瞅著鸳鸯道:「你这是什么话?」一时秦氏要回去,黛玉再三留住,即在绛珠宫开个话别小宴,侍女们忙著分头预备,待至掌灯,方才入席。大家让秦氏上座,秦氏让了半天,不得已只可坐下。尤二姐、尤三姐、迎春、鸳鸯以次到坐,黛玉命晴、钏二人也坐了,因人少并未猜枚行令,黛玉素不善饮,只举杯相陪。鸳鸯道:「往回上头家宴,老太太高兴提倡著有多么热闹,今儿倒觉得怪冷清的。」晴雯笑道:「我想起一个玩意,咱们也热闹热闹。」
36         说著便去取了六颗骰子,又叫侍女取过一个玉碗。说道:「这回小蓉大奶奶高升去了,请她先掷见红,然后大家再掷,谁跟她点子对的,就算喜相逢,一定先得聚会。」大家都说有趣。
37         金钏将骰碗送给秦氏,秦氏举手一掷,刚好得个六红。鸳鸯道:「出手就是全红,岂是容易得的。应该恭贺一杯。」金钏执壶,将各人门杯斟满,先劝秦氏喝了。尤二姐等也先后饮尽,只黛玉勉强喝了半杯。以次尤二姐、尤三姐、迎春、鸳鸯等又都掷过,有三四红的,有一、二红的。尤三姐道:「这六红本来难赶,就掷一天也不准能得一回。」
38         轮到黛玉,掷下去,坐定了五红,那一颗尚在旋转未定。晴雯、金钏都在旁喊道:「红红红红!」那骰一转,果然又是六红,众人依旧恭贺。鸳鸯将黛玉门杯斟满劝饮,黛玉只喝了小半杯,馀者晴钏二人分著代了。随后大家同饮一杯收令。秦氏道:「照此看来我跟林姑娘要先见面的,这起结两次全红,一定是个佳兆,等我们见面时再喝林姑娘的喜酒吧。」黛玉也自心喜,却不好意思说得。她本来不胜酒力,此时羞潮晕颊,更显得压倒桃花。少时席罢,秦氏先起告辞,尤氏姐妹也跟著走了。
39         黛玉送了她们,仍留迎春、鸳鸯散坐闲谈。黛玉对迎春道:「那年你出了阁,我们走到紫菱洲,对著那荻花菱叶,都觉得分外萧瑟。这两年恐怕更要荒废了。」迎春道:「那年宝玉还做了一首诗寄给我,可怜我哪里有看诗的分儿,一接过来连忙掖了起来,若叫她们看见,不知又造什么闲话呢!」鸳鸯道:「提起那园子来,这两年荒得不成样子。那些老婆子们见神见鬼的,白天都不敢走,大老爷倒信她们那些鬼话,还演了一出王道士捉妖,你说可笑不可笑。」
40         迎春坐近窗前檀几,见几上一部杜浣花集,随手翻看,中间夹著一纸锦笺,便猜是诗稿。黛玉连忙来抢,已被迎春据在手里。黛玉道:「其实你看了也不要紧,这首诗原为你做的,我只怕传出去叫人笑话。」迎春道:「我往哪里传去,你也虑得太过了。」就在银灯下展开细看,看到:「琼枝拗折肠俱断,那似无枝更断肠。」
41         迎春吟了两遍,眼圈儿早已红了。说道:「林妹妹你还是这般口吻,我虽不会作诗,也知道是好,只是到了这里,又换了一番世界,从前的事总要看空了才好。」黛玉道:「我何常不这么想,说到『空』字稍为聪明的就能见到。有几个真能做到呢?就是二姐姐你自己又何曾真放得下,只怕就像她们说的化成了灰,变成了烟,也要留个影子呢!」迎春道:「这话也是,人的心里大概都是留恋既往,希望将来。到了希望断绝,那留恋既往的心不免要切。只看陶源明、元遗山何曾是真正遗逸,一个只称晋徵士,一个称故金为本朝,在他决非是傻,也不过忘不了放不下罢了。」
42         又指那杜集说道:「就是老杜,身不在朝,只是依人作客,还那么爱君爱国,自居稷契,那不是多馀的么?」鸳鸯见她们谈诗插不上嘴,自同晴雯、金钏儿谈些贾府的事。一会子又向黛玉道:「我刚才听小蓉大奶奶说,香菱也要来呢!又多一个作诗的人。」黛玉道:「她不来也罢,这个诗魔我被她磨得够了。这是云儿禁磨,任怎么盘问,总也不烦。什么王右丞咧,岑嘉州咧,说了一大套,我就没有那种精神。」迎春道:「我看云丫头,倒像是一个有寿的。」鸳鸯道:「我来的时候,听说史姑娘的姑爷也得了不治之症,不知后来怎么样了?」
43         黛玉道:「反正那册子上有的,你一接了事自然就明白了。再不然就在薄命司的册子上,我只怪我们这些人怎么都是薄命的呢?」说罢长叹。晴雯道:「我恨不能把那些册子都撕毁了,重新改编起来,那才痛快。」金钏儿道:「就是把册子改了,你那身体早已在化人场里烧成了灰,还能再刺得起来么?也不过白说说罢了。」
44         那晚上迎春、鸳鸯谈至更深方去。黛玉送至庭外,见月色如银,对著那几颗古松盘桓了一会儿,心想,古来高人逸士,都爱松树。原来一棵都有一棵的姿态,越是峭瘦,越有画意。又听得桦梢上一阵风过,发出涛声,真像在船沿上听那风涛澎湃,不知古人怎么捉摸出来的。等到大家睡下,她歪在锦枕上又谱了琴曲四章,取名曰:「松风操。」
45         次日便是秦氏上升之期,晴雯、金钏儿都去送行,见迎春、鸳鸯、尤二姐、尤三姐都站在石坊之下,还有警幻领著从仙女轻裾长袖,粉黛成行,各向秦氏依依话别。牌坊外列著许多幡仗旌葆,一辆文茵翠盖的鸾车,已在那里等候。晴钏二人见著秦氏面致了黛玉之意。眼看秦氏带了瑞珠,上了鸾车,拥仗前行。展车令徐发,冉冉的掣电排云而去。警幻又约著迎春、鸳鸯同至绛珠宫来访黛玉。一路和晴雯、金钏儿同走,鸳鸯走著叹道:「瑞珠死活跟著小蓉大奶奶,总算跟得值,我就不如她。」警幻道:「凡事有因就有果,你也不要灰心。」
46         晴雯想安慰鸳鸯,便道:「咱们来到这里也算修了来的,你看这真山真水,比府里那园子又强多了。」金钏道:「鸳鸯姐姐那天刚到,蓬著头发,搭拉著舌头,那才可怕呢!我直不敢近她,亏得仙姑一颗丹药吞下去,没多大工夫就好了。我们住在这全靠著仙姑呢!」警幻道:「仙家功用头一件就在度人,你们又都是册子上的人,更是我应尽之职,哪里说得著呢?」
47         一面谈笑,已走到绛珠宫内院,隐隐听得叮登之声,知黛玉正在抚琴。晴雯要去通报,警幻摇手止住道:「不要搅她清兴,咱们也好细细领略。」就拉著迎春等在抱厦中坐下,细听房中尚在和弦调缦,慢慢的弹到琴曲,迎春、鸳鸯都不大懂,警幻一字一字的念给她们听著,那琴曲是:
48         临清宇之窈窕兮,素月如流。感年芳之历渐兮,触我离忧。堂下有松兮,凤舞苍虬。怀彼君子兮,匪春非秋。
49         弹到此处,琴声稍歇。警幻道:「这头一段是表明大意的,弹得何其安雅。」少时琴声又作,听她弹的是:
50         云淡淡兮清夜寒,步瑶阶兮霜蕙残。虽有瑶阶兮,岂若故纨。瞻徘回兮,心自叹。
51         警幻道:「这是第二段了,她近来尘虑渐清,何以又有此幽怨?」迎春道:「这都是我们来了,谈起旧事,引出来的。前儿还作了一首落花行呢。」又听弹的第三段是:
52         搴桂为旗兮,纫蕙为兰。孤性不改兮,悯兹众芳。涛倏下兮苍茫。长风飒飒兮,状馀怀之永伤。
53         警幻叹道:「潇湘妃子所感深矣,好在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可见了她近日养心之效。咱们且听结段如何。」又听是:
54         遥空浩浩兮凉籁沉,寒碧蒙蒙兮珠馆深。衰肠耿耿兮寄我清琴,山复山兮念我知音。
55         那琴声渐入幽咽,霎时止住,似听黛玉唤侍女添香,语音中犹含凄哽。晴雯先进去和黛玉说了,然后请警幻和迎春、鸳鸯一同进内。见黛玉已在外间迎候,脸上脂粉微褪,似有泪痕。
56         不知她们相见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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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3:18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八回 薛姨妈同居护爱女 王夫人垂涕勖孤孙
2         话说黛玉邀警幻和迎春、鸳鸯同至内室坐定,侍女们送上芳茗。警幻道:「刚才到此,适闻雅奏,真是阳春绝调。那琴曲未曾听过,可是近来新制么?」黛玉道:「昨儿晚上,二姐姐他们走后,我独自在松下玩月,意有所感,偶成此曲。今儿试著弹弹,不意见笑。」迎春道:「作的好弹的更好。那是无可说的,只是你的身体近来刚刚好些,不要再惹那些闲愁闲恨。」黛玉道:「我心里想著的写了出来,倒可以解闷。不然闷在心里,总像有件事情似的。」警幻道:「我今儿带来一种名茶,请贤妹闲时试品。」
3         说著,便叫跟来侍女取出一个小瓶,递与黛玉。黛玉接过,看那瓶子是用紫琼做的,玉工雕刻,非常精致,上面粘著鹅黄凤锦的窄签。正中是「千红一窟」四个篆字,旁边写著放春山遣香洞名产精制。笑对警幻道:「即此装满,可知名贵。屡次叨赐,何以为酬?我向来胃弱,不大喝茶的,今儿二姐姐、鸳鸯姐姐都在这儿,大家领略领略吧。」
4         说著,便叫金钏儿去煎茶,侍女们架起小茶铫来,金钏打开紫琼瓶,只取了一撮放在铫里,已觉清香扑鼻。又去取了李易安归来堂上用过的茶具,等煎好了一同送上去。黛玉斟了一小杯先送给警幻,以次及迎春、鸳鸯,自己也斟著喝了两口。细细品来,果然香清味静,迥殊凡茗。迎春、鸳鸯也赞美不绝,警幻道:「我往常用竹叶上取下来的雪水煎此名茶,再加上梅花瓣、佛手片,那香味还要好呢。」黛玉道:「我只喝过妙玉的梅花雪水茶,以为风味独绝,未免太陋了。可惜那妙玉一生讲究品茶,也没领略过这般绝品。」
5         警幻叹道:「贤妹说起妙玉,令人可叹,她也是这里的人,虽说抗节不活,却因她持佛叛佛,又未免暴殄天物,还要受些磨折,不然也就要来。」黛玉道:「姐姐,你说那妙玉抗节不污,难道她还要遭什么劫么?」警幻道:「此时不便说得,贤妹只等著罢咧。」鸳鸯道:「凡是外面做得太撇清的,内里更靠不住。我就嫌妙玉那个人太假做那么孤高的样儿,要骗谁呢?」黛玉道:「她那脾气本来就古怪,也未必全是装出来的。」大家正说得热闹,警幻的侍女来接她回去。说是有事,警幻便失去了。迎春、鸳鸯也要走,黛玉道:「你们忙什么的。」又留住她们,说了一回闲话,迎春要黛玉教她弹琴,叮叮登登的弄了半天,才学会了一小段,直到晚上方散。
6         作书的说到这里,又想起王凤姐说的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要接著说那荣国府的事了。那日贾琏听了馀仁、赵又华转述赖大回复的话,赵又华又劝他向彩云、玉钏儿商量将王夫人首饰偷出暂押,以了年债。贾琏总觉不妥,回至房内,便详细告诉了平儿。
7         平儿道:「那赖大钱也够了,儿子又做过官,还有养老的大花园子,不在家里享福,倒出来再当奴才!不定他安著什么心呢?依我看,你倒得仔细斟酌斟酌的。不要就回老爷,老爷是没主意的,一答应就说不回来了。赵又华那个主意据我看也不妥,从前和鸳鸯商量借押老太太的铜锡器,那是轻易用不著的东西,就是闹穿了也还担得起。大太太还借此要了二百银子去呢!若是偷押了首饰,说不定太太哪天出门就要用的,万一出了个岔子,丫头们如何担得了这个沉重,连咱们这些年的脸面都丢了。与其偷著摸著的,不如把实话回太太,肯了顶好,不肯也没什么。」
8         贾琏道:「你估量著太太能答应么?」平儿道:「那回和尚送玉来,立迫著要一万银子。太太还说把头面拆变了给他们呢,若是年下真过不去,太太也不能乾瞅著,想来有几分可望,只是谁去呢?」贾琏道:「要么你就和宝二奶奶说说,请她得空儿回太太。太太许听她的话。」平儿笑道:「这么大的事,我也不能白说去,你拿什么谢我?」贾琏道:「晚上我就先谢你好不好?」平儿啐了一口道:「什么时候你还高兴呢!」
9         夫妇二人正笑著,小丫头进来说道:「林之孝有话回二爷,在外头等著呢。」贾琏忙即走出,林子孝带笑回道:「二爷大喜,咱们年下有了办法啦。」贾琏忙问:「有什么办法?」
10         林之孝道:「刚才五营衙门打发差弁,给这里大人请安,说这府里的贼赃在天津扣下了一起,那边有公事来了。原来那年何三纠合伙盗,偷去贾母房内细软贵重物件不少,那何三被包勇当场击毙,其馀伙盗将偷去赃物朋分各散。内中有周瑞的侄儿周四占取较多,一时便阔绰起来,吃喝嫖赌,将金银似淌水般花用。共完了又将珠宝首饰陆续变价,幸喜不曾被人勘破。其中另有大珠子三串,每串一百零八粒,原是预备做数珠用的,大的如龙眼核,小的也比绿豆大些,俱是一律精圆。周四也知此物贵重,唯恐在外露眼,被人侦缉,特地设法将它运到津沽,另托人拿到各珠宝行议价。不料各行先已奉过地方官的密谕,设词将来人稳住,一面专人报信。少时捕快来到,人赃现获,一齐解县。县官审过一堂,取了口供,忙即回明节度使。此时范阳节度使便是曾任西安的云公,他和贾府本有交情,又见圣眷正隆,岂有不尽力的。当天即用公文行知京营,吩咐签稿并送。一面由文案缮函告知贾政,毕竟公文迅速,所以京营先接到的。」
11         贾琏闻林之孝回明详情,不胜狂喜,即至内书房面回贾政。贾政也是喜出意外。次日云节度的私函也到了,那贾政如何函谢云节度及遣抱领取失赃,不必细叙。不日将珠串领回,只拣最大的一串暂押了三万银子,已经够清付帐目,绰手有馀的了。后来天津府县从获犯口中究出周四踪迹,又将他拿获,依律严处,并搜得赃物颇多。那赖尚荣枉自设下毒计,要欺占贾府家私,究竟何曾如愿?他本是浮浪子弟,后来又因越墙调戏妇女,从墙上摔下来跌折左腿,就成残废。可见恶奴欺主,天道不容,才有此昭昭的报应。
12         如今却说贾府新年过后,渐渐春融,史湘云家去了,探春因周统制奉旨来京陛见,姑爷随侍同来,在什锦街赁下住宅,也搬回另住。一时荣府中不免寂寞,那日薛姨妈来看宝钗,先至王夫人处。王夫人迎著笑道:「姨太太这回可隔得太久了,什么事这么忙哟?」薛姨妈道:「我惦记著宝丫头,早就要来的,新年上不舒服好几天,我刚好,小孩子又出花,那孩子自从香菱过去了,就跟著我,一出花更离不开啦。幸亏托姨太太的福,出得倒很顺当。蝌儿媳妇见我有年纪,实在累不动,她才领了过去。这些时孩子跟她也混熟了,我才腾得出身子来。」王夫人道:「那宝蟾近来还好吧?」薛姨妈道:「她近来还知道安分,不挑三窝四的,只不会理家。这也怪不得她,那夏家何曾教导过这个呢!」
13         此时,宝钗听人说姨太太来了,也忙至上房见礼。薛姨妈瞅著宝钗道:「你月份也这么大了,瞧著倒不大显。」王夫人道:「可不是么,她这衣服还是平常穿的,我给她放大腰身,新做了两套,还没有穿上呢。」薛姨妈道:「这可是大喜,我见过多了,是养小子的身子总小,你没见我带宝丫头的时候,才五个月比人家七八个月的还要足实。」
14         王夫人道:「虽然如此,到了这个月份,也要保重著点。我叫她没事只管在房里歇著,她哪里肯听呢?」薛姨妈道:「走动走动也好,走得多,养得快,只留神不要闪著碰著的。」王夫人道:「我要跟姨太太商量,她月份一天大一天了,总得有人常在身边照应她才好。别人我也不放心,你若家放得下,就搬来和她一起住著,设或三更半夜有个发动,也省得慌张。」薛姨妈道:「我也是这么想,只是家里看孩子管家务,全交给蝌儿媳妇,哪里放心呢?她倒安得贫,耐得富,一步不乱走的。就管小孩子也细心,究竟还是新媳妇,有许多事摸不著门,还得我替她领略呢。」
15         王夫人道:「姨太太若肯住在这里,我还有个主意。那梨香院外边两所房子,你不是住过的么?此刻还空著,索性把他们也搬了来,那里通园子的便门开了,也如同一家子似的,你若不放心,白天回去瞧瞧,有什么要紧事,他们也好来问你的。」宝钗道:「现在不比以前,一则园子里荒著,那便门开了,保不住你来我往,多走几趟。万一有事,倒分不清责任了。二则宝瞻那蹄子又膘又嘴硬,虽说学好,我总信不过她。不要吵闹起来,叫这边爷们笑话。太太和妈妈细想想,我这话对不对?」
16         王夫人道:「你这虑得太宽了,那便门平常关著,有事再开,可有什么妨碍?再说谁家没有个争鸡鹅斗的。那回凤丫头生日,什么抱二家的,背二家的,在老太太面前闹得那么大,谁又笑过她们呢?」薛姨妈道:「咱们自己人,谁瞒得了谁,就是死鬼媳妇的事若不仗著这边爷们,还压不下去呢,要笑早就笑掉了下颏啦。」又对宝钗道:「既然你太太这样说,就依著她老人家吧,我今儿就住下了,你打发人去告诉蟠儿、蝌儿,择个日子搬来就是啦。」
17         宝钗答应了,连忙打发小厮通知薛蟠弟兄,一面带同莺儿、秋纹等料理薛妈的床帐被褥,看著她们铺设,薛姨妈见她走来走去的忙碌,便著急道:「姑奶奶,你不要张罗我了,万一闪著了我可担不起,由她们弄去吧。」
18         从此,薛姨妈就在荣府住下,那薛蟠素来任性,狂嫖滥赌,从无检束,在监里圈了两年,虽然仗著钱上下打点不曾受苦,却也关得他火星乱迸。及至遇赦赎罪回来。薛姨妈唯恐他在外惹祸,终日看紧了,不放他出去。偶然借故出门,寻访冯子英等一帮朋友,或是到锦香院中闲逛,总也不得畅意。听说搬回贾府,又可与贾琏、贾蓉等浪荡子弟寻花纵酒,朝夕追欢,心中先自欢喜,赶忙催著家人收拾,不到五日便已搬来,那上房是个大四合院子,也还宽敞,又另有书房客厅。薛蝌只占了书房三间,自去帷用功。薛蟠却忙著去寻贾府爷们。
19         此时贾珍正约合一般勋贵子弟在宁府校场练习骑射。原来贾珍素性好武,前此也曾校射赌酒,也因染了公子哥儿的义气。又不善择交,渐渐的赌胜于射,这声气传出去,惹得台谏们纷纷弹劾。后来身到海疆,目睹海氛不靖,兵备绩驰,更激动他戮力从戎之意。此番回来,整理庄产,甄汰家丁,渐已就绪。见了那些世旧,提起结会校射,大家都甚踊跃。
20         那会芳园围墙以内本有一大段空地,是宁国公当日点兵的校场。贾珍命小厮们铲去荒榛,坚起射鹄,又添了雕弓骏马,便按日演习起来。同时镇国公之孙牛继宗,理国公之孙柳芳,治国公之孙马尚清,齐国公之孙陈瑞文,平原侯之孙蒋子宁,襄阳之孙戚建光,锦乡伯之子韩奇,以及陈也俊、冯紫英、卫若兰等华宗贵裔,咸来与会。本家子弟如贾琏、贾璜、贾珩、贾菖、贾菱等,有的真来习武,有的借此亲近贸珍,却也来了不少。
21         荣府中也遣贾环、贾琮来此,随同肆习。日间轮枝骑射,晚间聚饮而散。贾珍定下规约,轮流互作东道,只较优劣,不赌胜负,也是惩前毖后的意思。薛蟠知有此会,心想念书既然耽误了,借此习武立功也还不晚。寻著贾珍,愿来凑趣。他本是前次校射有分的,贾珍自无不允。从此薛蟠便也按日赴会。
22         一日,尤氏无事,因素未见过骑射,命小厮们在校场边三间小厅安设竹帘妙屏,带著偕鸾和丫头们到那里隔屏偷看。只见那校场约有二十来亩,周围遍种垂杨,一般子弟们各骑骏马,正在绕场试聘。少时会旗高挥,一队骑马的有十数骑直向箭牌跑去,箭牌上画的是黄质斑纹的虎头,第一箭专射虎额,二、三箭分射左右虎目。
23         尤氏只见那箭从马上似飞雨般发出,射毕各拢马退下。不知那个射中?少时有一个骑雕鞍菊花青马的,似是冯紫英,督著人在简牌下验看。原来简上都刻著各人姓名及一、二、三等字。验完了在牌下标出名榜,三箭皆中的只有五人,贾珍有内,这五个重又比较。射那柳树上的叶字,连中的却只有三人,贾珍外是戚建光、柳芳。
24         歇了一会儿,忽听一阵鼓声似怒雷突起,一队十多马风驰电掣的跑去,各自争先斗捷,箭牌前竖著标旗,眼看那个朱鞍铁青马的先要赶到,却被两匹马,一匹是金鞍赤骝,一匹是银鞍黄骢,从马后飞赶过去。都比铁青马先到,只是赤骝稍后,差了半个马头。
25         尤氏瞧那骑赤骝的正是贾珍,馀者都不认识。忙叫丫头悄问跟随的小厮,方知骑铁青马是的蒋子宁,骑黄骢马的是马尚清。又见贾珍等缓缓回来,校场上摆起青绿木山,分为数层,高矮不等。一会子,这十多匹马重又飞跑越山而过,有的蹿不过去;有的过山失势,前蹄双跪;有的穿山太猛,几乎坠鞍。尤氏瞧著替他们提心,哪知道都是练熟的了,到要紧时各能控纵如意。及至抢到标旗,却是贾珍第一,马尚清第二,蒋子宁也算到了,却差著一大段。贾珍等下了马,都在那边柳树下坐著歇息。紧跟著第二队十多匹马又要上来。
26         尤氏正看得有趣,佩凤忽从上房走来悄回道:「西厢里珠大奶奶来了。」只得进去,和李纨叙谈了一会儿,要拉她出来同看,李纨不肯,方罢。这里一般弟直演习到日色沉山,方赴大厅会饮。席间无非谈论些用兵的韬略,备兵的险要。薛蟠只跟著喝酒,总插不上嘴。他向来善骑,却因体肥身笨,屡次落后。但秉性好胜,岂肯甘心输人,随后便另买一匹大马,通身漆黑,银顶雪蹄,寄养在宁府马号。天一亮就拉到校场,独自来回驰骋。有时遇见贾蓉,笑他道:「薛大叔,大清早起的骑马往哪里去,还要到苇塘里调情去么?」薛蟠哼了一声,仍旧骑他的马。贾蓉便笑著去了。
27         薛蝌见他哥哥朝出夜归,几天见不著一面,疑惑他在外头胡闯。问知每日皆在东府里练习骑射,方才放心。薛姨妈却不知底细,每回家里人来,问起大爷,总说一早就出去了,心中更多疑虑。那日专为些事住在家里,候至深夜,薛蟠才醉醺醺的回来。忙至薛姨妈处请安,说道:「妈今儿回来了。」薛姨妈道:「我不回来还得了么?你失魂落魄的,一天到晚不著家,这里被人抬了去还没人知道呢?我也没见过你种人,三番两次的招事惹祸,刀架在脖子上,好容易救下来的,还不收心学好,教我指望谁呢!」
28         薛蟠道:「妈别这么说,我若不学好,还不出去呢。妈不信,只问东府里,我哪天不在那里练弓马。文的我干不来,这不是一条正路么?」薛姨妈道:「那东府里的事我还不知道么,明著习箭,暗地聚赌,不为了这个还不会抄家呢!」薛蟠道:「这回可大不相同了,一把子都是正经人家的子弟,从前邢大舅、王仁那一帮全刷了,我这一阵子何曾摸过色子牌呢!」薛姨妈道:「这在你自己,再要赌出漏子来,我也管不了。」薛蟠道:「妈只管放心,我将来还要仗著弓马混一官半职给妈请诰封呢?」薛姨妈道:「只要你不闹乱子,那些荣华富贵我也不想。」薛蟠又陪著说了一回话,等薛姨妈睡下,方回房去。
29         次日早起,不敢出门,陪薛姨妈用了早点,又闲话一回,亲自送至荣府。走过大观园,迎面遇著贾兰,向薛蟠请安道:「薛大叔今天倒有空儿。」薛蟠道:「我练了这些日子,也该歇歇了,刚才送我们老太太来的。」又问贾兰:「往哪里去?」贾兰道:「爷爷叫我呢。」刚说罢各散。
30         贾兰走进上房,贾政正在炕上坐著看书,王夫人在常坐的躺椅上歪著,忙即上前请安。贾政道:「我这些时没问你,卷折都写了没有?」贾兰道:「上回爷爷吩咐了,我自己就定下功课,每天各样都写两三开,只是不见好。」贾政道:「你估量著半天的工夫,七开半的大卷了,写得下来么?」贾兰道:「每两开也只写半个时辰,可没试过整本的。」贾政道:「过几天写熟了,也要练习写整本的,我看你平常写的破体字太多,自己要格外检点,好歹还在其次,有了破体字,一瞧就瞧出来。加上一个黄签字,就不能往前头摆了。」贾兰连应几声是。
31         贾政又道:「文章也要多作两篇,熟熟手才好。」贾兰道:「师父定的每三天作一篇,都请师父看了。」贾政问:「是何题?」贾兰道:「上课是管叔以殷叛,再上一课是岁寒一章。」贾政道:「上课的题目重在以字,前人那篇成文,出股首句是武庚非能叛之人也,对股首句是武庚又处于不得不叛之势也。两面对应,把那以字的神髓都刻画出来了。作文要如此扣题,方为警策。岁寒一章,是重然后知三字,若不从此著眼,便是松柏后凋四个字的文章了。你可体会到了么?」贾兰道:「师父也是如此讲法。」贾政又问:「稿子可在手边?」贾兰道:「上课的稿子孙儿还带著呢。」说著便从怀里掏出两张红格纸,呈与贾政。
32         贾政看那文稿上有许多浓圈密点,知是代儒看过的,便带起花镜从头细看,觉得从起股起,文气就非常气沛,起股、中股也都能扣著题旨,切实发挥。看到最后两小股,代儒密密夹圈,在格子上批著「目光如炬」四字。那文章是:
33         太白之仇,岂能并立于高天之下,殷而以殷叛,著周人之曲辞也。设非有助其兴戎,亦惟是菇痛君亲,效来宾之白马征诛之局,不能求谅于骨肉之间,管叔而以叛书,姬宗之惭德也。设竟得底子成绩,安知不正名?篡弑比干,盅于黄熊。
34         贾政看了两遍,也觉得很有意思,却嫌他笔锋大利,便对贾兰道:「这两股你师父以为好,我觉得太露锋芒,场里头倒不合适。况且会试又与乡试风气不同,乡试还有取才气的,到了会试,总是取那四平八稳的文章。你只看近几科的闱墨,就知道了。」贾兰答应道:「是。」见贾政无话,正要退下。
35         又听王夫人唤道:「兰儿。」便走至跟前站住。王夫人道:「用功是好事,身子也是要紧的。我听说你前儿考首善书院,领卷子回来,一直做到三四更天,多么累身体哟!以后切记不要煞夜。」贾兰道:「平常总是早睡的,就是那天晚点。」王夫人道:「我生的儿女,你大姑妈做了娘娘享尽了福去了,你老子小的时候就多病,未免娇养点,也是千灾百难的,刚刚娶了亲,中了举人,你二婶子又有了喜,他又丢下我走了。可叫我指望谁呢?眼下只有指望你了,你爷爷是望六的人了,家里这个重担子全在你身上,你可要……「说至要字,不由得声酸泪咽,说不下去。
36         贾政听了也无限伤感,便独自踱了出去。贾兰心中凄惶,只得勉强忍住,劝慰王夫人道:「太太放心,孙儿是不走的。若说学问,我的经历很浅,但就读书所得,觉得古人大文章大经济都是从忠孝两字出来的,咱们世禄之家,白白的衣租食税,若虚受厚恩,一无报答,这忠字何在?老爷太太这么爱惜我,期望我成人,若不替我父亲图个显扬,这孝字何在?亏了忠孝,丢了根本,不但那膏梁文章白糟踏了,就侥幸得了台阁广誉也等于欺世盗名一流,不足齿数的了。」
37         王夫人听他话,非常欢喜,拉著贾兰道:「好孩子,你有这个志气,总算你老子没白生了你,以后千万记著,越要好强,越要自己保重。你看你爷爷听不下去,忍著眼泪出去了,不知多么伤心呢。」贾兰连声答应,回至书房,从此按日用功,写出卷折,呈给贾政阅看。贾政又替他送给世交老辈,指点了许多楷法。
38         忙中易过,不觉已到三月初旬,李纨看场期迫近,忙吩咐小厮们取出场具,亲自检点一番,那号衣号闱油幔卷袋等类有应该修补,有的还要添置,俱料理齐备。因去年有宝玉闪失之事,到了临场那几日,王夫人要李纨格外担心。那管事小厮们老成得力的,派他们送去。出场入场、各门各路都分派了,又怕别处小寓不甚严紧。刚好李祭酒家就住在考场附近,向他商量借了园子里五间大厅,给贾兰暂住。并托李家帮同接场送场,也算布置周密、无微不至的了。
39         及至初八日搬移小寓,贾兰先至贾赦、贾政处回明进场,贾赦只说些吉利话,贾政又仔细嘱咐了一番。回至上房,辞别王夫人、李纨,王夫人也是再三叮嘱,又想起去年入闱是叔侄二人同去的,如今只剩贾兰一人,不免牵怀落泪。李纨更拉著贾兰不放,说了这件,又好像忘了那件,絮絮叨叨似要远别的一般。还是贾政见天色不早,恐有迟误,进来催著走了。
40         欲知贾兰中与不中?且俟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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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13:42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九回 开吟社探春赏花 忤亲庭贾环逃杖
2         话说贾兰赴试春闱,王夫人、李纨未免悬念。探春因为替王夫人解闷,便向周琼说明了,回来暂住。此时李纹、李绮虽已许字,但未出阁,李婶娘怕李纨烦闷,也叫她们姐妹来此作伴。
3         一时顿觉热闹。探春本爱园居,此来正值春暖花七,韶光绮丽,便回了王夫人,带同侍书、翠墨和跟来的婆子们,搬至秋爽斋住下。又撺掇李纨和纹、绮姐妹,都移住稻香村。李纨久有此意,自然乐从。王夫人因园中久荒,先吩咐贾琏传知管事们,多派人役打扫房屋,修整花树。有些坍坏破损的都重修了。
4         只消旬月工夫,便觉气象一新,荒埃尽扫。宝钗又对探春说起替湘云一番打算,探春与湘云素来相得,也觉得这么安顿最为妥当。趁便和探春商量定了,便去回王夫人。王夫人道:「云丫头寡妇失业的,没有投奔,怪可怜的。咱们平常白养著许多闲人,她又是在这里住惯了的,难道还多著她么?若来了,只管同在家里一样,不要生分才好。」探春道:「史妹妹那人是没有心眼的,和四妹妹也说得来,太太不用张罗,她只交给四妹妹就得啦。」
5         当下说定了,就告知宝钗,打发人去接。刚好有南边新来的京官要寻找住宅,湘云把那房子赁给他,那边粗家具也作了价,只带著衣箱和几只书籍,搬至拢翠庵,和惜春同住。仍是翠缕贴身服侍。白天寻姐妹们谈笑,有时逛逛园景,夜里自去参阅道书,比在家里倒舒服了。
6         那天早上,探春从王夫人处请安回来,走过沁芳桥畔,见两棵杏花开得似云蒸霞蔚,许多密蜂围绕著花枝上飞来飞去,嗡嗡不绝。想到唐人「红杏枝头春意闹」的诗句,这个「闹」字真形容得妙,那稻香村一带杏林不知更开得如何繁盛?便想寻惜春、湘云同去玩赏。又觉得身上微凉,走到岔路,吩咐侍书回去取衣服,独自向拢翠庵而来。此时庵畔梅林已是绿明青子的时候,净炉清磬,分外幽静。
7         探春见门内无人,径自进去。则进前廊,廊上挂著一架白鹦鹉,陡然念了一句「南无观世音菩萨」,冷不防吓了一跳。笑道:「四姑娘这里连鹦哥都通禅了。」湘云在惜春屋里坐著,听见了忙迎了出来。说道:「三姐姐真起得早。」探春道:「你们不是都有早课么?怎么今儿这么清闲?」湘云道:「四妹妹天没亮就起来,忙了一早起,刚念完了,我可有什么早课呢?说是修道,也不过是一句话,只算当拢翠庵的香婆罢了。」
8         惜春问道:「大嫂子搬到园子里没有?」探春道:「你真是世外之人,一切不闻不问。大嫂子搬来好几天,连纹妹妹绮妹妹也一起住下了呢。」湘云道:「这都是三姐姐要重兴诗社鬼使神差的把她们都送了来啦。」探春笑道:「我正为这个来找你们。刚才我瞧见杏花盛开,想和大嫂子商量,开个杏花社,她那里杏花最多,想必更盛,咱们同去看看如何?」惜春道:「去一趟也好,她们来了,我还没有见著呢。」
9         正说著,侍书取了一件春罗薄棉袄来,探春一面换衣服,说道:「杏花都开透了,天气还这么凉,也是少有的。」侍书道:「听他们说,前两天西山还下雪呢!」惜春看她换了衣服,说道:「三姐姐要到稻香村去,这就去吧。」正要走,湘云忙道:「等我拿件东西带了去。」大家等她,回来却仍旧空手。探春笑道:「你拿的东西呢?」湘云笑而不答。
10         一路走著,正值春阴天气,只见远近各处重楼叠榭,夹著许多花树,绿便是一堆烟柳,淡红淡白发烟似雾的便是一片开乏了的山桃,又有翠槛藏花,红亭枕水,处处赏心怡目。将近稻香村,便见前面一带绿畴围绕,高高下下千万枝杏花通红如火,紧接著土垣茅舍,一带竹篱。门外站著一班人,正是李纨和纹、绮姐妹,带著丫环们在那里看花。
11         李纨见了她们三人,笑道:「我算定你们要来,预先在这里迎接。」探春笑道:「我也是听耳报神报道,大嫂子高兴赏花,来凑趣的。」纹、绮姐妹都和她们久别初逢,不免寒喧问候。李纹道:「那回在这园子里钓鱼玩,还在眼前似的,我在家里做的梦一半都在这里。想不到真又来了。」湘云道:「这几年里头不但三姐姐去过南边,咱们在城里的也没得见面,叫我好想。」李绮道:「真是的,姐夫的事,我们姐妹总也没得去瞧你。头一件,先不知道住址。第二件,除掉来这里,我妈也不放我们出去应酬,只在家里闷著。」李纹道:「可惜琴姐姐不在这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来呢?」李纨道:「我听宝妹妹说,那梅家不久也要起身来京了。」探春道:「提起钓鱼来,我还想起二哥哥装姜太公的样儿,未免可笑。那回我们都得了彩头,只他没得著,到底不大好。」
12         大家想起宝玉,各自叹息了一回。李纹道:「我听说这园子荒废久了,又常闹鬼。到了这儿看看还没改样,住著也很安顿,可见那些话都靠不住。」惜春道:「那些话本来是造出来的,倒是荒废是真的。新近小修理了,才有这个样儿。」李纨又引众人步至花下玩赏。
13         此时杏花只开了三四成,恰到好处。湘云道:「这杏花的枝干很像梅花,只没有那种清香。」探春道:「南方的梅花,还不如杏花呢!那年我从海门路过永嘉,见著观察使陆公的夫人,她约我茶山去探梅,那花全是单瓣儿,又开透了,白稀稀的没什么看头。他们说邓尉的香雪海也是如此,不过花多罢了。」李纹道:「我逛过虎邱的寒香院,有百十棵梅花,倒都是双瓣儿,也有砂绿萼,走近了就闻见一股清香,那品格当然在杏花之上。」湘云道:「杏花也有绿萼的,我叔叔听太常寺老爷们说起,社稷坛后面有一棵白杏花,开了花就同绿萼梅一样。花了钱找著老公,去偷看过一趟,果然不错。可惜那地方咱们走不到的。」
14         众人在花林里徘徊了许久,李纨道:「今儿阴天,春寒很重,你们屋里坐吧。」湘云等也觉微寒,就一同进屋坐定。素云沏了新茶送上,大家喝著,仍旧说笑。探春笑道:「这可该说到正文了,今儿专诚拜谒,请稻香村老农做个社主,这样好杏花,还不该开个杏花社么?」湘云道:「今年杏花开得比往年都盛,好像知道我们来了似的,不可辜负了他。」李纨道:「从前做了许多诗,总没咏过杏花。唐宋人的诗单咏杏花的也不多,倒是个好题目。就是今儿太仓猝,这里地方又窄,笔砚也不齐,怎么起诗社呢?」探春:「改日子又得重约,就是今儿吧。只要说定了,到我那里去,也是一样的。」李纨道:「咱们先点点人数,除我不算,蕉下客、枕霞、藕榭,和我两个妹子,也有五个人,不算很少了。」
15         惜春忙道:「我是只会看花不会做诗的,不要算上我。」李纨道:「还是照旧推藕榭誉录监场吧,我另想起一个人来,咱们把邢大妹妹也约了来,好不好呢?」探春道:「她住得远,今儿来不及了。」李纨道:「你不知道么,姨妈家又搬到梨香院前边,打这里便过去,很近便的。」湘云道:「蘅芜君是种们社里的台柱子,岂可短了她。」李纨:「她眼看就要恭喜,就是满心要来,太太也不许的。我们把题目送了去,做不做由她吧。」探春忙著打发人去请邢岫烟,一面同众人回秋爽斋来。
16         湘云见斋中陈设已备,每人一个檀几,几上各色旧磁花瓶,都插著杏花,笔砚诗笺,位置妥贴。便笑对探春道:「三妹妹真是善用兵法,你什么交代的呢?」原来探春商定在秋爽斋集社,暗地里递个眼色与侍书,令她回来布置。众人正在说得热闹,哪里理会,当下见湘云笑她,便也笑道:「我们还会做贼呢?你不信,只问王善保家的就知道了。」
17         李纨瞅了探春一眼,又拿话岔她道:「三妹妹你把题目先议定了,还是稻香村赏杏花,还是专咏红杏?」探春道:「若提出稻香村来,便要替你们颂圣。兰哥儿不是要曲江簪杏么?那么著倒俗了,还是专咏红杏的好。」李纨取过一幅砑红窄花笺,写了」赋得红杏「四个字,便要限韵。探春道:「那回咏红梅,二哥哥再三央及,不要限韵。我看限韵也太拘束,随各人做去吧。」
18         湘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签洞,有二寸多高,象牙制成,雕刻精巧。说道:「我有个玩意儿,这是韵筒,按著诗韵配的签,各人抽著什么签,就用什么韵,各凭天断。」探春笑道:「怪不得你刚才去了半天,巴巴的把这捞什子带了来,我还当什么要紧的关防匣子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19         正笑著,人回薛二奶妈来了。众人忙起立招呼,岫烟一一见过,又和纹、绮姐妹说了一会儿话。李纨先替宝钗拈韵,抄了题目,打发老婆子送去,然后众人各自抽签定韵。最后是湘云拿著牙筒,似拜佛求签的样子,高举频摇,口中念道:「南无大陈芳国主菩萨,给我一个好签。」少时掉下了一根,湘云拈起看了,向桌上一摔道:「偏又碰著他,真是该死十三元了!」众人又复大笑。
20         翠墨点起一要龙涎香来,这才各自凝神构思。探春靠著栏干,看庭外的梧桐,口中不住吟哦,一时得了六句,先要去写,见湘云坐在树荫下一块太湖石上,手拈著一枝杏花,在那里出神。叫了两声史妹妹,也没有听见,便回身进屋。就擅几花笺写了出来。李纨看是:「赋得红杏」拈得东韵。
21         九万春花占早红,裁成艳锦仗天工。
22         凝脂影蘸村帘雨,散绮香兜牧笛风。
23         簪向上林吟鬃湿,宴回曲苑醉颜融。
24         寻芳试过长安陌,十里轻尘一色中。
25         诗后写著「蕉下客」三字,不免吟哦赞赏。探春笑道:「我说不颂圣,还是颂圣。簪向上林,宴回曲苑,都是预贺兰哥儿的。社主应该特别奖励才是。」李纨笑道:「你没听见新近一个翰林因为全篇颂圣,倒把馆元丢了么?」此时邢岫烟正在座上凭几支颐,纹绮二人出去,在花林中散步,一直至沁桥畔,看那两棵杏花,好一会子才回来。陆续吟就,交与惜春,誉在一幅冰纹长笺。第一首就是探春的,底下依次交卷先后为序,挨次看去,是:「赋得红杏」拈得侵韵。
26         李绮
27         如烧花义破嫩阴,奉诚园近惬凭临。
28         汝浓恐被啼鹃染,香暗重教语燕寻。
29         歌罢楼台春雨湿,酒旗城郭夕阳沉。
30         倚云此日芳韶好,何况听莺近上林。
31         「赋得红杏」拈得麻韵。
32         李纹
33         如向花前见丽华,水边林下亦横斜。
34         光分彩管吟香榭,影界青帘贳酒家。
35         洗淡风光防有雨,堆来春色看成霞。
36         不须更按燕山曲,自拣繁枝伴绛纱。
37         「赋得红杏」拈得庚韵。
38         邢岫烟
39         桃花东园一笑轻,风前斗艳见盈盈。
40         影扶睛旭分琼苑,颜逐飞霞过赤城。
41         宝炬烘春花心冁,锦钿沾雨酒微醒。
42         繁华付与闲莺燕,浓淡看渠总有情。
43         李纨念一句,称赞一句,众人也都赶来同看。邢岫烟道:「纹妹妹『洗淡风光,堆来春色』两句不著烘托,全用正面写法,真见功力。」探春道:「我倒爱绮妹妹『妆浓、香暗』两句,有底有面,不同泛作。」李绮道:「你看邢大姐姐那首,句句扣题,句句都有新意,那才是有底有面呢!」
44         邢岫烟正要谦逊几句,李纨道:「香都点完了,史妹妹到哪里去了?怎么还没交卷?」探春便拉著邢岫烟去寻,寻到院外,见湘云尚坐在太湖石上寂然不动,只是入定的样子,手中还拿著杏花。探春道:「我看她坐在这里已经大半天了,别是坐化了吧。」刚好地下掉了一朵大玉半花,便拾起来向湘云扔去,正打在脸上,不禁嗳哟一声,瞅著探春、岫烟还在发愣。
45         探春笑道:「云丫头,你怎么啦?有什么不舒服么?」湘云方才觉悟,说道:「你们不好好作诗,瞎闹些什么?」探春道:「我们卷都交齐了,单等你呢!你向来催人的,今儿怎么落在大后头了。」湘云也不禁自笑,忙至屋内,一面想著,一面写著,众人围绕争著。写的是:
46         裁绮为帷锦作幡,东风昨夜到闲门。
47         李纨道:「这两句就好,不用杏花的典故,又确是杏花。」探春笑道:「她拿著杏花,捉摸了那么半天,把杏花的神都勾了来,焉得不好呢?」湘云掩著诗笺道:「你们再打趣我,我就不写了。」李纨忙道:「让她写吧,不要搅乱她的诗思。」于是众人走开,自去闲谈。等了一会儿,湘云才写完了,又围著来看。接续写的是:
48         流霞引入花天梦,飘雨催醒杜宇魂。
49         绛阙影回扶彩袂,朱楼春满劝金尊。
50         轻烟淡粉休摹拟,梦到江南牧笛村。
51         探春看了笑道:「云妹妹人有仙心,诗也有仙气,真要让她独步了。」邢岫烟道:「此诗妙在一片神行,毫无斧雕痕迹,谁知道她是苦思得来的呢?」纹绮二人也痛赞了一番。惜春道:「诗都齐了,还不清社主评定么?」探春便请了李纨过来,将各人所做从头细阅。笑道:「都是好的,叫我怎么去取呢?必要分给甲乙,当然首推枕霞,邢妹妹次之,再其次是绮妹妹纹妹妹,只是三妹妹要抱屈了。」探春道:「公允得很,我那首本来不好,预备抛砖引玉的。」李绮道:「我们做的一样是刻画红杏,只不如史邢一首,把红杏的神髓都透写出来。邢姐姐那结句『浓淡看渠总有情』更见得身分呢!」
52         评论未了,翠墨领著莺儿进来,手里捧著一只花篮,用新鲜柳枝编成,篮内播著玉兰、木笔、绣球、鸾枝、金雀各色新花,配著色更见新鲜。见到探春诸人,都请了安,说道:「这花篮是我编的玩意儿,三姑奶奶留下解解闷吧。」探春细看了一回,说道:「这真难为你,我倒不知你有这个手艺。」莺儿笑道:「这还是我小时弄著玩的,今儿进园子来,瞧见那堤上的新柳娇黄嫩绿,怪可爱的,一时高兴,插了些花儿,弄了这么一个。若拿回去,我们姑娘又要说我,只可送到这儿来了。」
53         湘云道:「我听说你的手儿巧得很,还会打络子呢,你明儿空的时候给我打一两件吧。」莺儿道:「我横竖也没多少事,姑奶奶要打什么呢?」湘云道:「明儿再说吧。」李纨道:「你们姑娘做什么呢?」莺儿道:「姑娘正做诗呢。姨太太叨叨著不叫用心,也拦不住,刚才太太和平奶奶都去了,说了半天话,等太太走了姨太太说给平奶奶,玉奶奶也说不要用心的好。那知道平奶奶刚走,姨太太在里屋歇著,姑娘又动起笔来了。」李纨道:「太太、奶奶一大堆,你们听她说得多么利落,若是宝二奶奶当了家,她不是第二个平儿么?只可惜宝二爷没那福气。」探春听了,不觉长叹。
54         只见秋纹匆匆走来,手里拿著信笺折叠的方胜儿,一见莺儿,忙道:「二奶奶叫你快回去!还说你这么大了,还这么贪玩,一到园子里就不想回来了。」莺儿答应了,先自赶回,这里秋纹见李纨将方胜儿呈上。说道:「宝二奶奶叫我送来的,还叫我回大奶奶,若是诗社的诗看完了,交给我带回去,宝二奶奶要借看呢。」李纨先展开信笺与众人同看,那上面写的是:
55         名园清话,独阻芳尘。吟社重开,欣传盛笺,振璇闺之雅绪,知玉尺之总持。韵藻载扬,赓酬有续。溪桃堤柳,顿洗荒寒。莺榭燕帘,复逢韶丽。幸叨分韵,俾遥附于骥旄。爰感求音,聊自鸣其蚓曲,敢惜画脂之陋。请追结轨之欢,譬犹霜钟有例,应以铜山,庶免春宴无诗,罚从金谷。
56         众人都道:「很好的一篇尺牍。」再看那诗,是:
57         骀宕东风正及辰,九光散入绮罗尘。
58         乍融绛蜡馀妆泪,错认红裙是幻身。
59         春色酒痕仙苑梦,雨声灯影小楼人。
60         牵思愁问雕梁燕,明日来看绿叶新。
61         湘云道:「不但小启雅隽,这首诗也要数她压卷,只是言外有无限感慨,她向来不肯说衰飒话,如今也未能免俗了。」探春道:「这诗只觉凄婉,却很含蓄,究竟是蘅芜君的吐属。」李纨道:「话到伤感,也不能怪她,一时有一时的心境,我们设身处地,又当如何呢?」侍书来回道:「饭摆齐了。」
62         探春忙将众人诗稿交秋纹带去,一面邀岫烟、湘云、纹、绮等入坐席间,肴馔不丰,却甚精美,连替惜春预备的疏菜也非常可口。李纨正在称赞,说道:「三妹妹真会调度,今儿仓促,主人也预备得如此齐整。」忽见彩云走来,向探春悄悄的说了几句话,探春登时变色,连忙催著上莱,众人不便问得,一时饭罢,知探春有事,也就散了。
63         原来王夫人寻探春为的是商量贾环之事。那贾环在东府里随同练习骑射,起先以为珍蓉父子必是借此为名,暗中有些玩耍。数日之后,见那帮都是正经人,弓马以外不过饮酒高谈,他就不愿常去,却要借此出门。寻著贾芸、贾芹那些下流子弟,狂嫖滥赌、无所不为。在外用钱无非拖借撞骗,有时从家里偷了出去,贾政只道他在东府习武,哪知道这些事呢。
64         有一天,在锦香院挑了一个唱曲的,名叫红娇,那红娇另交了一位阔公子,乃是京营谢游击之子谢麟,见谢公子有钱有势,自然倾心于他,哪里把贾环看在眼里。贾环心中不忿,暗地里买了一帮地棍,在花街柳巷截住谢麟,饱打了一顿,谢麟本来地面熟习,侦知是贾环所为,恨之切齿,却因老辈与贾府世交,又事由歌院而起,回家不敢明说,想来想去只可暗图报复,尚未下手。
65         贾环只当他甘心吃了哑吧亏,那胆子越发壮了,勾结了许多狐群狗党,在京城内外讹诈铺户,抢劫娼寮,已非一次。那天在西海子茶棚里闲坐,跟著十来个地棍,都是他的打手。刚刚好遇见一个老头子带著女儿走过,那女儿才十五、六岁,油头粉面,也有七、八分姿色。见贾环打扮得邪气,无意中瞧他一眼,勾起贾环邪火,立时起个暗号,七、八个地棍蜂拥直前,把那女儿抢去,任她啼哭叫喊,也没人理会。
66         那老头子如何肯舍,拼命大喊道:「救命哪!抢人啦!」却被地棍们赶回来,找补了一顿好打,许多看热闹的心中只管不平,却怕吃眼前亏。等到他们走远才敢去看那老头子,有替他上伤药的,也有替他雇跑海车,还有说几句公道话安慰他的。这已经是仗义的了,你道那老翁是谁?等他说出姓名,方知也是贾氏同宗,单名一个沅字,论起辈分比贾政还大两辈。只因家寒系远,又不肯攀附华宗,所以荣、宁两府没人认识。
67         回到家里,又是自己悲恨,又是心疼女儿,气得要拼老命。幸亏受伤并不甚重,过几天体伤平复,各处打听,才知道抢他女儿的便是贾环。心想这真应了大水冲龙王庙的那句俗话,当下便自己做了一张状子,预备向五营衙门及顺天府各处投诉。
68         他本是刀笔秀才,做的状辞十分痛切,又想起告状必得一笔需用,不是空手能进衙门的,此时身无馀钱,亲友中只有贾代儒叙过同宗,又同案进学,向来关切,闻说他近来光景还好,就特地来访代儒,向他商借。代德刚从家塾回来,见他名帖,忙即请进,贾沅气愤未平,一见代儒,不及寒暄款叙,便将那天被抢被殴的情形都说了,又拿出状词和代儒商酌。
69         代儒听见贾环如此纵恶,也非常生气,对贾沅说了许多气话。及至看到那张状词叙述得淋漓尽致,并涉及贾政纵子,心中忖量,这张状子出去,事情可闹得大了,咱们姓贾的还有什么脸见人。况且环小子又是己门教出这样学生来,自己更没有颜面。
70         因对贾沅道:「就事论事,这种办法原不为过,只是状子写得不能透彻,不能动听。写得太透切了,咱们阖族的脸面还在其次,姑娘将来怎么出门子呢?依我之见,把环小子找来,重重罚他一顿,勒令他磕头赔罪,将姑娘即日送还,另外再想个法子给老叔平平气,不比张扬出去好得多么?」贾沅道:「他们府里要面子,我一个穷儒要什么脸面?倒是你说起女孩子的话,不能全豁出去。若迫到我没路可走,也就顾不得了。你瞧著办吧,总是底子面子都过得去。光磕几个狗头当个什么?」代儒也看出他的意思,说道:「这件事交给我,你那状子先不要递,听我的信呢。」
71         贾沅走后,代儒本意寻贾环,替他了事,好几天总没寻著。没法子方来见贾政,此时贾政在外书房和詹光在下棋,吃了詹光一块有二、三十子,他又要悔著。正在争持,人回:」学里儒大太爷来了。」忙即请进,放下棋子相见。说道:「太爷轻易不大出来的,有什么事写个字条儿,打发人来就得了,何必亲自劳步呢?」代儒道:「无事我也懒得出门,只因此事曲折甚多,非面谈不可,你听了可不要生气。」贾政急问:「何事?」代儒便将贾环抢及祖姑,贾沅受伤痛女,要具状控告,经自己力劝暂搁,详细备述了一遍。
72         贾政没等说完,已气得暴跳如雷,拍著桌子把棋子丢了一地。喘吁吁的道:「这畜生真真真不要活著了,若不结实打死,我有何面目上见祖宗!」又叫小厮们:「立刻把那畜生捆了来!」代儒道:「训子是应该的,也要严在平时,既出了事,还是了事要紧。事了之后,任你怎么责罚还不迟呢!」贾政道:「了什么呢?我跟这畜生拼了!不是他死就是我死?等我打死了他,再到沅太爷那里登门请罪去!」又催问小厮们:「怎么还不给我捆了来?」
73         问了两、三遍,小厮们方回到:「三爷好几天没回来了,奴才传老爷的话,叫外头打发人飞马找去。」贾政拍著桌子道:「这畜生好多天不著家,你们也不来回我,这就该死!一找著给我捆了来!一面先预备大板子伺候。等我带到宗祠里活活的打死他,以谢我养育禽兽之罪。」又吩咐小厮们道:「你们谁也不许到上房说去,谁说了也一齐打死!」小厮们连连答应:「是!是!」
74         歇了一会儿,代儒又道:「政老你暂且平平气,在气头上什么话也不能说,我还有个万全的办法呢!」贾政瞅著代儒道:「我豁出去打死他,还要什么万全,难道还顾全这禽兽不成?天下弑父弑君的大事都是委屈求全酿出来的!儒太爷若有什么高见,且等我打死这畜生再说。」代儒见贾政气到如此,无从进言,悄地出去,唤一个常跟贾政的小厮,叫他快到东院,请大老爷来,大家劝解。
75         那小厮慌慌张张的跑去,正遇彩云从邢夫人处回来。问他:「何事?」小厮把贾环抢人,贾政生气,代儒命请贾赦劝解,都说个大概。彩云早就跟贾环好,岂有不关心的,回去就悄回了王夫人。王夫人不得主意,又打发彩云寻探春。
76         探春听了,又是气,又是恨,气的是贾环不上进,做出此等灭伦之事;恨的是贾芹、贾芸等引他为恶,又怕气环了贾政。因此心绪纷乱勉强陪李纨、湘云等吃了饭,便至王夫人处。
77         不知她们母女说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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