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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newton

[长篇] 郭则《红楼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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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8:59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六十回 扶杖看花弟兄互侍 倾囊施药宛若双旌
2         话说探春因贾政、王夫人不日要搬往西山居住,这天赶到贾府,想帮著料理。走到堂屋里便听见李纨、宝钗和王夫人说话的声音,忙即进屋,向贾政、王夫人请了安。便问道:「我听说老爷、太太后儿就要搬到西山去,都布置好了么?」王夫人道:「我昨儿同老爷去看过,家具铺垫差不多都齐了,只短门帘和窗户帘,叫他们赶著做呢?」探春道:「太太带哪几个去呢?」
3         王夫人道:「到那里越简单越好,刚才和你嫂子们都商量妥了。」探春道:「山里太空旷,我叫五营拔了一哨,驻在那隔壁庙里,早晚常出来巡罗,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贾政道:「那倒用不著,我向来最恨那种官派,到了乡下就做乡下人,咱们既没带重赀,外头也没有怨家,怕的什么?」探春道:「眼下青纱帐要起了,到底有他们保重点,又不驻在咱们那里,横竖为保卫地方,平常也是要派的。」贾政道:「只要不摆在我的面前,我就不管了。」探春又问道:「老爷那些书籍都带去吗?」
4         贾政道:「前一向兰儿、蕙兰都在城里头,他们抽著空帮我都理了,只带去二十几箱,剩下的留在家里,都有单子,你们空的时候再点点罢。」又说了一回闲话,贾政因有客来拜,踱了出去。探春便同宝钗入园,一路往秋爽斋,走过蜂腰桥,那棵大杏树已含蕊将放,满树通红。探春道:「今年春晚,这时候才开到杏花,往年早已开过了。」宝钗道:「就是前几天那场雨,骤然一冷,把花又憋回去,等著咱们到西山去看花呢。」探春道:「老爷、太太要搬了去,你和大嫂子担子更重了。」
5         宝钗道:「家里这些事,往常我们办惯了,太太也不过拿个大谱,倒是亲友家应酬,往后都得我们去,添了许多麻烦。这还不要紧,我担心的是老爷不在家,哥儿们又住在海淀,家里没个正经人,有起事来只靠著管事们,未必都子得了。」探春道:「我看蓝小子、蔷小子都还不错,有事可以叫他们帮著跑跑。蓝小子也是个京官,就对付官面也还去得。我再从营里拔几个人来看看门户,包管没事。只老爷面前别提起,一知道又说闹官派了。」
6         说著已到秋爽斋,探春令翠墨沏茶,一面让宝钩在廊间坐下,说些闲话。宝钗道:「我听说你在城里头办了许多好事,倒度办些什么?」探春道:「哪里够一说呢?无非是习艺所,栖流所、养老院、孤贫院、敬节堂、育婴堂,都是极平常的事,他们没人肯办,见我们办了,倒觉得是希罕。」宝钗道:「施医局办了没有?探春道:「我也想到了,只是不容易办。那官医必得用好的,若用那二五眼的,倒要耽误病人。既办了,决不止办一处,哪里找这些好官医去呢?这一件就是个难题。」
7         宝钗道:「我平时替那些穷人著想,最怕的是害病,没钱请大夫,又没钱抓药。一患了要紧的病,十有八九是死,因此想办一种施医局,带著施药,只拣那些经验成方,配成各种丸药、膏药,他们拿回去,自己就能治了。万一遇到疑难的病,成方治不了的,再令官医施诊。那汤药也由局子里施给他。你看办得动吗?」探春道:「依我说还是先从施药办起,果然找到妥当官医,那时候再带著施诊。若一挂了施诊的牌子,找不著好医生,必至滥竽充数,不是行善,倒是造孽了。」
8         一时翠墨换上新茶,二人喝著,探春又替宝钗将施药之事仔细计划了一回,忽然嗳了一声道:「这件事还是办不成的,既讲究施药,总要多数人。那远处病人有不知道的,也有不能走远路的,哪能都到咱们家来讨,其势必得内外各城,遍设分所,管分所的又得精细,又得妥实,又要没的别的事,哪里找这许多人去?」宝钗道:「咱们家去做倒不难,族里人就不少,大概都没有事,挑十个八个妥当的还挑得出,他们家寒的按月另给津贴,还有个不尽心的么?」探春道:「这么著还可以养些族中穷人,倒是一举两得。我想那分所规模不要甚大,或是借庙里几间房子,或是附设在铺户里头,开销越省越好,省下来都用在施药上,岂不多得实惠。」当下商定了,又说几件别的事,那晚探春便在秋爽斋住下。
9         次日同李纨、宝钗帮著王夫人归著什物,有的带去,有的留下。留下的也有分别,不要紧的收在库房,要紧的搬到李纨或宝钗处,以免有盗窃等事。那些带去的粗重东西先用大敞车运去,到移居那天,只有五六辆大鞍后挡车,预备贾政、王夫人,周姨娘和李纨、宝钗等分坐,馀外还有十几辆小车,预备丫鬟婆子们同坐,并随带铺盖衣包什物。
10         探春同李纨、宝钗、惜春、湘云送贾政、王夫人、周姨娘至内仪门上了车。跟班小厮们骑马,前引后随,一阵风地去了。又看那些丫鬟、婆子们上车,挨挨挤挤,说说笑笑,这个说我漏下梳头匣子了,还得拿去,那个说你压了太太的包袱了。又有的说。你瞧把我的石榴花都挤掉了,好半天方才坐齐。贾政、王夫人的车早已走了一大段的路,随后李纨、惜春坐了一辆,宝钗、湘云坐一辆,探春把眼来巡弁、巡卒多人先打发回去,只带了几匹从骑,和李纨、宝钗的车一同出了西门。
11         一路全是青石铺的大道,夹道遍栽杨柳,此时新荫初满,袅娜迎人,车马在柳荫中走著,觉得气候分外清润。迎面西山,远近层叠,青翠绕城。渐往西去,那山色更看得清楚。紫的一片是山石,绿的一片是新生的草树。红的一片是山上太阳的影子,黑的一片是浮云盖住的阴岩。还有半给半翠、乍黄乍黑的,五色缤纷,十分绚丽。走过几处溪水,有许多村妇,就著水边捣衣。见一阵阵马走过,都回过头来瞧瞧,眼看西山越来越近,白云出没,隐约可见。
12         又转过山坡,却是一道曲涧,从桥上过去,走有三里多路,便进了山径。两旁都是桃杏林,开花正盛,忽见一带垂柳,中有柴门,门外正停著好些车马,小厮们先下马,回道:「到了。」翠墨搀扶探春下了车,同李纨、宝钗、湘云、惜香从那柴门走进,见门上钉著绿色蕉纹,横匾刻著」梦蝶山庄「四个粉字,进了门是一条石子堆成,中嵌方砖,五心宽的甬路,路旁遍是青松翠栝,经过丁香林,海棠径,便是一片桃蹊。都正在开花时候,生香活色,十分绚烂。
13         桃蹊前是一泓苇荡,上面架著六曲竹桥,过桥走了一段路,又见花圃周遭竹篱交合,篱内莺枝金雀,绯杏碧桃,红梨素茶,众花环植,灿如锦绣。再前是一道蔷薇花障,中间一个月亮门,玉钏已从门内迎了出来。道:「太太到了半天了,你们的车怎么走得这样慢?探春笑道:「我那车向来不许他走快的,一则怕碰了人,二则那两个车辕子也可以省点力,今儿走长路,他们还按著老套,把奶奶们的车都压在后头,倒成了挡人牌了。」宝钗道:「咱们走得慢,多看看野景也好。」李纨道:「太太上房在哪儿呢?」玉钏儿道:「这五间钩连搭是大客厅,那边套过去三间是老爷的书房,从书房院子再过去,才是上房院呢。」
14         大家跟著她,从大厅廊子走过去,是一个小小院落,有一片竹子,几堆太湖石。从山石洞门过去,又是五间内书房,对面垂花门内,四面游廊,中间五间正房,见王夫人正在明间里,指点丫鬟们安排那些陈设古玩。李纨道:「太太坐了这半天的车,不觉著累么?那些东西也不忙的,等我来摆设吧。」王夫人道:「也布置得差不多了,我倒不显著累。就是走那石头道咕咚得难受,若是头几年没服过仙丹,可真撑不住了。」
15         宝钗道:「这里真清静,太太刚来,还得收拾屋,归著东西,不太显得,往后住长了,定下来,只怕闷得慌哪。」惜春道:「太太若嫌闷,我来给太太作伴儿,这里念经念佛,比庵里还清静。」李纨道:「权儿在家里,无非写写大卷子,我想叫他们新夫妇搬来,就近侍奉。蕙哥不断地到这里来,替他时常指导,也有益处。」王夫人道:「四丫头是说著玩的,倒是权儿夫妇暂时搬来住住也好。」又向湘云道:「大姑娘,你看这里布置比家里的园子如何?」湘云道:「这得两说,各有各的好处。我爱这里疏密合宜,家里园子虽大,没有这么紧凑。」探春问道:「老爷那里有客没有?」玉钏儿道:「刚才兰哥儿、蕙哥儿从海淀同著两位客来,老爷正会著呢,这会儿也许走了。」探春道:「玉钏儿姐姐,我去瞧瞧,客若走了,我们到老爷那里请安去。」
16         玉钏去了一会儿,尚未回话,贾兰、贾蕙已从外书房进来,先向王夫人请安,方和众人见礼。王夫人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贾蕙道:「我从书房下来,找著了兰大哥,就一同来了。」王夫人道:「那两客是谁?」贾兰道:「南屋里的两个朋友,都是老爷的门生,要来见见。有一位还是二班达拉密哪。」王夫人笑道:「我们刚才还走过清和园宫门口,想著你们都在里头。」贾兰道:「早知道老爷、太太要搬到这里来,我就把海淀的房子退了,从这里上园子也不远。」
17         李纨道:「刚才大家说起,怕老爷、太太闷得慌,要叫权儿和他媳妇暂时搬来做伴,你看好不好?」贾兰道:「这倒很好,在这里练习卷折,比家里到底心静。」贾蕙道:「我也要来这里住住,在兰大哥宅里,一棵花树也瞧不见,把春天景白过了。」探春笑道:「你们大家都抢这个好差使,只我没这福气。」一时贾兰向李纨道:「奶奶今天回城里去么?若晚了,到我那里住下罢,我都预备下了。」李纨道:「我和四姑娘一车来的,还得听她的呢?」惜春道:「我回去还有功课,大嫂子,你只管住下,还怕没车回去么?」
18         探春见兰、蕙二人尚穿著衣服,笑道:「你们的官衣还不宽了,见我们还用那一套做什么?」贾兰道:「我们还等著替爷爷送客呢。」湘云笑道:「太太福气真大,两位哥儿多大年纪,都做了国家大臣,将来比爷爷还要阔。」王夫人道:「他们还是小孩子脾气,蕙儿更小呢。那回场里头闹鬼,他赖在兰儿房里不敢出来。这亏得哥哥做主考,若是别人岂不成了笑话。」
19         说得贾蕙不好意思,拉著贾兰道:「兰大哥咱们出去罢,爷爷还等著呢。」便同走出去,王夫人看著笑道:「你们看几句话就把他说臊了,这不象个小哥儿么?」等一会客走了,贾赦又从仪鸾司公所来看贾政,在书房里说了半天的话,又同贾政进来。探春等请了安,也陪著谈谈说说,将近晌午才走。王夫人吩咐柳嫂子添了菜,留众人同吃午饭,刚放下筷子,又见巧姐从家里赶来。随后梅氏带著枢哥儿也来了,各有一番谈话。李纨问起刘姥姥,巧姐道:「姥姥听说老爷、太太都搬到乡下来住,恨不能一步就赶来瞧瞧,到底年纪太大,他们姑奶奶不放心,好容易花说柳说地才把她拦住了。」
20         大家又说到刘姥姥从前的事,笑了一阵,随后又同往园中各处逛逛。探春、湘云都爱那海棠径,红白海棠,分行夹植,开得似一座锦屏。宝钗却喜欢那当翠亭,坐在亭子里看出去,远近诸山都在眼前,宛然是一幅天然图画。见夕阳西下,方坐车回城。回来的路是熟的,车马走著就快得多了。探春自回家去,李纨、宝钗、湘云、惜春回至大观园,一路走著,还谈那别墅风景。
21         李纨到稻香村见贾权正在写字,便将王夫人要叫他们夫妇搬至别墅暂住,和贾权、杨氏都说了。贾权自甚乐意,过两天便收拾搬去。每日陪著贾政,在园内园外看花闲逛,抽空至海淀寓中定省。写出字课,即就近送与贾蕙阅看。直至殿试期近,方又搬回荣府。他书法本不如贾兰、贾蕙,却肯努力用功,写的也还匀净,殿试揭晓,取在二甲。朝考却取在一等前头,点了庶常。
22         那天引见下来,到西山别墅,来给贾政、王夫人磕头。贾政见曾孙成名,又是一代书香,更为欢喜。瞅著贾权说道:「你这举人、进士都不是大场中考来的,未免太便宜了。此后更得努力读书,成了进土若没有学问,比不中还要可耻呢。」贾权连声答应,贾政又说些汉学宗学的门径,以及诗文宗派。贾权都仔细记下,却因还要到衙门拜前辈,会同年,正在忙碌,只在别墅歇了一晚,便又回城。
23         此时李纨、宝钗每日仍在议事厅上办事,各管事媳妇们事有禀呈,仍与王夫人在家时无异,宝钗将家事整顿一番便拨了一笔闲款,在东西南北各城都设了施药所。南城设了两所,一所在增寿寺,由贾琼管理。一所在明月楼,由贾兰管理。东城在大门街愉园,由贾菖管理。北城在拈花寺,由贾琼管理。西城在万松寺,由贾菱管理。每日自辰时起,至西时止,各街巷贫户去领药的,络绎不绝。
24         贾琼等按名传问,审查他们的病情,应用何药,即当面将药发给,并指授如何用法。凡是领药回去的,依法服治,其效如神。内科的荷叶丸、黎明丸、活络丹。外科的七厘散、三黄宝蜡,梅花点舍丹。妇科的益母丸、白凤丸。小儿科的七珍丹、回春丹、保赤散,销得最多。到夏令酷暑,那些患霍乱吐泄的都来领菩提丸,一天更有数十起。这施药的善名传开了,连四郊的平民,都赶到城里来寻药。
25         贾琼、贾菌等见他们扶老携幼十分可怜,又劝宝钗推广,计划在四郊都设了分所。西效设在青龙潭,由贾荇管理。南效设在塔光寺,由贾琼管理。北效设在冲虚观,由贾玫管理。东郊设在金天庙,由贾萍管理。一切也照城内各所的办法,各村各乡是有病的,纷纷赶来求治,他们知识有限,自己病源、病情都说不清楚。
26         贾琼、贾荇等尚有耐性,一个个仔细盘问,断定何病,方肯给药。他们领了去,按著方法,或是内服,或是外用,不久也就好了。乡下人到底实诚,不但口头千谢万恩,还有点上高香,朝著分所磕头的。一时京城内外提起贾状元老太太施药,几乎有口皆碑。因贾蕙本是状元,虽然改了探花,仍是授职修撰。那些粗人一直如此称呼,这也是当时注重科名的一种风气。
27         那贾蕙因在南书房供差,随扈园直,每天退直下来,只在贾兰海淀宅中同住,兄弟二人替换著到西山别墅,去省视贾政、王夫人。因此贾政夫妇虽在山居,颇不寂寞。贾政久有林泉之志,到此时方得如愿相偿,心怀既宽,精神转健。闲时看著园丁们修整花树,灌溉园圃,有时采几枝新开的花,拣个古瓷花瓶,亲自注水供养。有时叫丫头、小厮们摘些新鲜瓜菜,交给柳嫂子弄著吃,比市上卖的分外可口。每逢天气晴爽,带一个小厮骑两匹小驴子,到山上各处逛去。若是远处,便坐上二人抬的山兜子,遇著佳景,随处留连。如五台山的杏花,金仙庵的玉兰,樱桃沟的梨花,玉峰顶的桃花,没一处不曾逛到。
28         贾兰、贾蕙也有时陪著出去逛山赏花,贾政只是草冠布衣,贾兰等也只穿家常衣服,看著颇象乡下人,谁知道他们爷儿三个都是公候卿相,究竟兰蕙弟兄都是现居卿列,遇著殿延考试,点派阅卷,或是勘核朝审,拣选官缺,各项例差,也得到城里去去。贾惠又兼管四译馆,更须处理管务,一月里难得有几日清闲。那天皇上想起南上两齐翰林,天天皆须入直,住得远的未免劳顿,加恩将一所澄心园赏给他们分住。
29         贾蕙分的是竹香斋,那里竹子最多,门外就是荷池。水花风叶,迎爽招凉,是个消夏的好去处。自己看著小厮们收拾裱糊了,便搬了进去。那些翰林都是酸溜溜的,聚在一起,都要做做诗,评评画,有时还凑了宴会,比住在海淀却有趣多了。转眼到了端节,前一天,贾蕙要到城里去拜几家师门,忙往海淀告知贾兰。贾兰也有几家要拜,带著回家看看,就便一路进城。此时骄阳已盛,虽有柳荫遮蔽,车上还有遮沿旁帐,也是挥扇不止。进了城先至家中见过李纨、宝钗,说了一回闲话,无非问问西山、海淀两处情形,谈些近来家务。
30         午饭后便出去拜客,先拜了两家,都没见著,随后便到吴中堂住宅,原来贾兰的座师吴尚书已由礼部尚书升任协办大学士,所以改了称呼。到吴宅门前,贾兰、贾蕙都下了车,跟班小厮拿了名片,到节敬门向门房喊一声回事,就有一个须发苍白的老家人接过去,一见贾兰、贾蕙都是熟识的,笑道:「二位贾大人这么忙,还亲自来拜师。」忙即进去禀报,吴中堂即命快请。兰蕙二人随著他进了二门,院内搭著大天棚,厅房内窗糊碧娟,收拾得也很清雅。
31         贾蕙见墙上挂著陆探微的夏山晴翠图,杨廉夫写的:「人与佳节会,我爱夏日长。」五言行草对联,俱是精品。正在细看,吴中堂已从后院出来,忙即同贾兰下拜。吴中堂还了半礼,起来让坐。贾兰等因是门生,不敢坐实,只往靠墙一排椅子上坐下,老家人送上茶来,吴中堂先问贾政好。贾兰等站起答道:「托老师的福,家祖倒比先康健。又道;」门生这一向总没空进城,许久没到教师这里请安,实在抱疚得很。」吴中堂道:「贤契政务繁劳,咱们多年世交,何必拘这行迹,今天本要挡驾的,也因多时未见,借此谈谈。二世兄也住在海淀么?」
32         贾蕙道:「门生先也住在家兄一起,新近蒙上头恩典,赏了澄心园,和书房同人分住,才搬去不久。老师近来福体都好吧?」吴中堂道:「这些时虽少病,可也颇增衰态,谁能都象令祖中堂,山居颐养,继起有之,那才是全福呢。」接著又问西山别墅的布置,以及山居何人侍奉。
33         贾兰—一回答,吴中堂又对贾惠道:「近来令堂遍处施药,救了不少的人,本京居民说起来都感激得了不得,这真是大经济,大慈悲,在闺阁中更难得了。」贾蕙道:「家母本意是要医药并施,无奈良医难得,只可先从施药办起。」吴中堂道:「还是施药把稳,从前京城里设过官医局,也是一位殿元公办的,倒没有多少成效。」又对贾兰道:「令堂得过族表没有?」贾兰道:「门生早已在心,还没得办,照例是要同乡官具呈,又要行查本籍,舍间虽是金陵籍贯,好几代都住在京里,家乡倒没人接洽,因此就耽搁下了。」
34         吴中堂道:「何必要同乡官呢?愚兄也算是同乡就任礼臣,理宜表扬懿德,挟植风教,拙见想把二位太夫人的事一并具折上闻,候主上的恩旨。」贾兰道:「教师如此成全,门生弟兄永世感德。」贾蕙道:「深蒙教师高义,门生刻意铭心,何以为报?只是还有了下情,门生弟兄并未分产,这番施药虽是家母一手办的,也时常和婶母商议,得了许多指导,教师若具折时,须得并述,方合事实,还求垂察。」吴中堂道:「既事实如此,当然并叙。就请贤昆玉代具奏稿如何?」贾兰、贾蕙都道:「这个门生怎敢。」老家人又拿著别人名帖上来,兰蕙二人忙站起磕头道谢,便与辞而退。那天又拜了几家,顶著太阳便匆忙出城去了。
35         次日正是端阳,圣驾幸涵虚榭观龙舟,赐贵近诸臣传宴。贾兰、贾蕙都在与宴之列,荣宁两府却因在家人少,一无举动。李纨、宝钗都要到西山别墅拜节,湘云也要去,便和纨、钗同车,趁著晚凉,分外气爽,到别墅天尚未午。遇见绣凤说道:「太太和三姑奶奶、珍大奶奶都在院里看花呢。」
36         原来山地较寒,直至五月,牡丹还没有开尽。尤氏因贾政移居那几天,她正在病中,没得亲自来送,这两天病刚好了,趁著节下,来打个花胡哨儿,描补描补。在路上因探春车慢,刚正赶上,此时正在王夫人上房院里,李纨等上前,一一请安见礼。尤氏道:「我算著到这里大家都见得著,就没和你们约会,这一向常患病,小孙子也病了几天,哪里也没去,今儿还是头一回出门呢。」探春道:「你那小孙子也太宝贝了,吃东西都有一定的时候,天气凉了、热了都不叫出去,哪有这么操心。我看小孩子还是随便点倒好。」李纨道:「大哥哥在任上都好么?有信来没有?」
37         尤氏道:「他是懒得写信的,蓉儿带回来的口信,说是身子很好,地也平静。今年三月里,迎神赛会,做得很热闹。这是多少年没有举行的,可惜咱们没得去看。」宝钗道:「珍大嫂子,你前天打发人来寻药,是给谁吃的?」尤氏道:「那是小厮们要的,外头说起贾状元老太太的药比神方还灵,你这名气算传出去了。」探春道:「这个名气比从前外头编的什么吃不穷用不穷,算来总是一场空,可强得多了。」
38         正说著话,小厮拿了手本进来,回探春道:「隔壁庙里住的哨官给提督太太请安。问有什么吩示?」探春道:「也没什么事,只吩咐他们勤著点,夜里不要大意就是了。」
39         湘云向来好动,到了郊外见什么都是新鲜的,拉著宝钗、探春各处去逛,园中种的草花遍处成洼,各人掐了几枝,预备带回去插瓶。宝钗又拣了两朵细致的。替探春、湘云戴上,走到一片火菜圃,旁边一道水沟,有个戽水的桔槔。湘云走过去咕登咕登地搬了几下,那杜木的轮子便旋转不已。湘云道:「你们看那喷出来的水,就象雪浪一样,多么有趣。」宝钗笑道:「你越老越成了孩子啦,提防把裙子弄湿了,还得找妈妈去换。」探春笑道:「你也别笑她,二哥哥那回到乡下,见了纺车,水车子都希罕的了不得,回来说了好几天。云妹妹这个样儿倒像是二哥哥说的乡下二姑娘了。」
40         宝钗道:「咱们别尽著玩了,还没给老爷拜节呢。」探春道:「咱们家不兴拜节的,你别拿老爷唬我。」宝钗道:「虽不正经拜节,也该上去见见。」于是三人又同至上房,李纨道:「你们到哪里玩去?玩了这么半天。」探春道:「这里地方大著呢,史妹妹到了哪里都是好的,就不想回来了。」王夫人道:「到了城外头,气都是清的,咱们在城里住久了,如今才领会到。」尤氏道:「所以人家都要到山里养老,在城里活一百年的,来到这里至少也得加上一倍。」
41         探春又拉著李纨、宝钗等同往书房,贾政正歪在藤榻上看书,大家都请了安。李纨道:「老爷发福了,到底在山里养得好。」探春道:「这里离城远,一切琐碎事瞧不见也听不见,就心静得多了。」贾政理一理胡子,对探春道:「我把一切都看空了,那里同兰儿在山上云起亭看那片片白云,一会儿工夫就有许多变化。我指给兰儿看,说世上的功名富贵也不过如此。他们年轻的正在做事,也要把功名看淡些才好。」李纨道:「老爷说的正对兰儿的毛病,他功名也还看轻,可是太操心了,早起上去办的事有对的有不对的,回来还要盘算一过呢。」宝钗道:「兰儿、蕙兰都没来么?」贾政道:「今天里头赐宴看龙舟,就来也早不了。」王夫人打发绣鸾请大家吃饭,贾政只在书房另摆。
42         那天尤氏、李纨、宝钗、探春等一直在别墅里坐到下午,随后悔氏来了,又和李纨、宝钗说起吴中堂要替她们专折请旌,李纨道:「旌表呢原是照例的事,那施药全是宝妹妹办的,我一点也没尽力,怎好掠美。」宝钗道:「当时我们也是商量著办的,这也没有什么,倒是一经表彰好象立意济人,出于沽名钓誉,哪是我们本意呢?」一时尤氏说起,附近有个法云寺,风景最好,邀大家同去逛逛。众人也有高兴逛去的,也有又想去又怕累的,一时商量不定。
43         不知去了没有?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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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六十一回 贤节度抗章陈帝阙 新太守展观入神京
2         说话尤氏在西山别墅,谈起法云寺风景之胜,邀大家同去逛逛。李纨、宝钗尚在游移,探春道:「你们只配逛园子里的假山,见了真山,倒没有兴趣了。」湘云道:「咱们难得出城的,既到了这里,还不多出去散散?」宝钗道:「逛逛也好,可是那么一绕,又得半天工夫,进城就太晚了。」最后还是王夫人说道:「这里去很近,既是你大嫂子高兴,你们就赔著玩玩去罢。」
3         于是众人分坐了几辆大鞍车,从山路走去。不多远,便望见法云寺的山门,进门下车换坐藤轿子,俗名叫做扒山虎,一路抬上去,经过几层佛殿,越上越高,一直到塔院。那塔院四面俱是汉白玉栏杆,翠栝苍松,周围环绕。再看那后面及左右两面,众山合抱,耸青叠翠,就像一座大屏风似的。宝钗道:「我不懂得风水,只看这形势就很好。可惜被那些老公弄得腥臭薰天,生生把好地方给毁了。」尤氏道:「从前还有许多碑呢,写著什么孝官孝孙,又是什么滴里搭拉的孙子,亏得一位都老爷给划了去。若见了那个,更要恶心呢?」
4         湘云道:「若在这里起个山阁住住,倒不错。再不然,就是身死之后,在这里做个坟墓,也是好的。」宝钗道:「什么样子不好学,单学那老公的臭样子,你若葬在这里,来世一定变个老公。开口奴婢,闭口奴婢,还带点结巴颏子,那才有趣呢。」探春笑道:「云儿,你敢葬在这里,我叫番役们把你创出来,扔到大海里喂王八去,连老公也做不上。」李纨道:「说的也太寒碜了,管他老公不老公的,咱们看山景是正经。」
5         大家看了一回,又坐爬山虎下来。至悦性山房听泉,那山房是一座敞厅,厅后假山缝里有泉水渗出,泻在小池子里,声如琴响,探春,湘云都听住了。宝钗见天色渐晚,不暇流连,即催众人下山,坐上车,赶进城去。到了大街上,各铺记都点上灯了,那天到底多走些路,次日起来尚觉疲乏。
6         理国公孙子完婚,临平候老太太逝世,又是锦乡伯七十大庆,都在这几天内办事,王夫人不在家中,一概由李纨、宝钗掂封送礼。交情近的还得亲去应酬,一直没得歇息,那天又是王子腾第二个孙子满月,李纨推身子不爽没去,只可由宝钗去一趟。舅太太因王夫人搬到西山,甚为惦念,问了许多话。留宝钗看看杂耍,罢了晚席,方肯放她回来。一路回至怡红院,换了家常衣服,兰香从新房带著桢哥儿过来,宝钗逗他玩笑,只见素霞拿著一封信进来,说道:「这是小兰大爷刚才打发来喜送来的,大奶奶叫送给宝二奶奶看看。」宝钗看那信上只寥寥数语,附夹著一道旨意,是:
7         内阁奉上谕,礼部奏:命妇苦节教子,并著义行,请特予旌表一折。据称军机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兼袭荣国公世职贾兰之母贾李氏,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兼兹袭恩泽侯世职贾蕙之母贾薛氏,俱青年守志,教子成名,奉事舅姑,著称贤孝。近又慨损家资,于京城内外及四郊各处遍设施乐所,加惠贫户,全活甚众。洵属勇于为善,义行可嘉。一品命妇贾李氏、贾薛氏,均著加恩准其旌表节孝,照例建坊,并给予乐善好施字样,以章嘉节而昭激助。钦此。
8         宝钗细看一遍,自甚感激,便将原信仍交素霞带回。次日至议事厅,谈起此事,李纨道:「咱们该怎么办?要去谢恩不要呢?」宝钗道:「具折谢恩,是小子们的事,他们总会去办的,咱们若尽尽心,只换上衣服,在省亲别墅磕个头罢了。」那天贾兰至西山别墅见贾政,也将此事回明。贾政笑道:「她们守了一场,好容易有这个日子,这也是应该的,只是承吴仲翁的盛情,咱们怎么谢他呢?」贾兰道:「吴老师向来讲究清操,此时要送他重礼,一定不收,倒显得不合适,只可随后再补报罢。」贾政在西山住著,闲里也看禀报,却因距城较远,当天不能送到,只能看前一、两天的。
9         又过了几天,贾政从万泉湖看荷花回来,坐在廊子上乘凉,忽然想起此事,命小厮们把这几天禀报都捡来,要看那上头发钞的礼部原折。翻了两、三本,总没有寻著,倒看见贾珍的一篇绝大文章,那文章是:
10         铁差大臣范阳节度使一等定襄伯兼威烈将军臣贾珍跪奏:为经国大计,亟宜确定方策,永资循守,沥陈管见,仰祈圣鉴事。维古之贤哲,欲措国家于磐石之安者,必先洞明其得失,熟权其利害。遐察历代理乱兴衰之故,近究时下轻重缓急之宜,然后决策以应机,布治以行远,而非可敬苟徇浮论,轻率而言制置也。夫立国之柄,寄于大君,得其道则治,失其道则乱。所谓得其道者无他,亦惟居重以御轻,舍缓以图急而已。今天下皆言赎武矣,巨以为非其重也,必有控御于赎武之上者。
11         今天下竟言改制矣,臣以为非所急也,必有审度于改制之先者。譬之于器轻重,倒持则覆。譬之于乐缓急,失序则乘,故夫舍重而就轻者,取败之卷也。务缓而忘急者,召乱之门也。秋毫之紊贲官,莫挽蚁空之决。怀襄立成,是不可不慎之慎者也。陛下睿智天聪,削平凶逆此复恢张百度,以饬纪植纲为主。斯诚莫辟中兴之会,而臣工效命之秋也。顾臣愚虑决策之未尽应机,布治之不足行远,疚心如狂,不觉妄发,谨胪举数端以闻。所谓千年虑愚,必有一得者,惟陛下幸留听焉。
12         一日安内重于靖外。说者谓外虞环生,失今不图,将启豆分之渐,此恫言也。古之兵者必有其辞,而空穴来风,腐水致朽。抑未闻有无因而致者,陷于弱昧而张皇簧鼓,粉饰戈矛,发其端者奋子捶楚,投其隙者利于社鼠,其为患也。且滋逼焉,比者草紫缰朴勇之众,规丰沛子弟之军,以张师徒,宜若可恃,然不戢之焚,古人所戒,非常之虑,圣哲必兢。臣以为大匠不凿木大庐,不登者兵家之至言也。持盈与天,定颂与人者,史家之通论也。肌革者风邪不入,沙石去者湟流自安,整备以养威,蓄芳力以祛氛邪,厚生正德以培国脉,信赏必罚以振懿纲。锋可不用而用之必伸,令无不行而行之必谨,斯所以为社稷自重之计也。
13         一日揆文重于奋武。说者谓军旅之事,非儒素所知,必加甲裳于缨绅之上,此昧言也。古之命师者必以大夫,乃至羊祜缓带,祭遵雅歌,并见重于前史。诚以戒者必兼谙夫天时地利,与所以范围人心者呜咽叱吒,鲜堪语此矧崇武之敝,则至假韩白以符分,寄卫霍以封圻。戎绩未彰,民痈滋甚。揆其初望,讵非背驰。昔之专阃,不限治域,而文武互相制,用意尤深。臣以为兵以卫民,靡用陵民,立国之恒经也。师以良将,必能制将,行师之定轨也。靳诸晚近,殆未易言,无己则惟,有编制于军,别居要塞,候令调遣。设在戎事,则临以文通武达之大臣崇其威柄,寄以刑赏,如经略制置故事。其防勇巡卒,以崔苻地方有司得节制之规制军驭将,各有恒规。庶戢万阶,以规远绩,斯所以为疆圄永奠之图地。
14         一日崇本重于利末。说者谓工商之利,先于农桑,务崇饰而褒励之,此肤言也。古者重农,因抑末业,贸脂共贱,衣丝有禁,世或病其太过,抑知衣食之源,庶萌攸仰。畎亩所出,万宝以成。即云贸迁之利,巧任之能,苟物材之弗供,将市需之俱竭,故农桑为国之本,亦即工商之本。今通惠之令日繁,匠侩之名俱贵,而求其居贾成名,考工尽利者,千百中无一二焉。求其重装比于瀛舶,上手方于鱼是人者,亿万中无一二焉。徒见农丁辍来,连陇生荆,蚕妇欷嘘,斫桑供爨,而异邦之求物料者,且踵集于国门,是我之所轻而彼犹重之。臣谓补牢之计,首在恤农,以粒养民,期于无匮。若田间物产可资庶工者,官为董计,因地设厂,夫物力不给,则实利亦虚,天材既礼,则惰民亦奋励以兼功之益,授以资生之术,斯所以为康济黎庶之谋也。
15         一日立教重于求术,说者谓物巧日兴,贵于搏收并进,斯固然矣。乃至并立国文化而摧弃之,此简言也。古者淫巧有禁,而开物成条,巳导其先。飞车云梯,惜无传者,然形上形下,事固殊途。大成小成,未妨兼取。向使绌于技艺,其弊止于朴塞巳耳,以求进于技艺,而弃其根柢之文教,是犹病栎榱而废厦,患痈瘤而戕躬,必谓风时相悦,系驷铁之兴邦,薄俗珍今,致官山之阜国。臣期期未之敢信也。窃谓彝伦星日,百世不移,所当守之学宫,定为国是,若其西削新知,冶陶绝艺,足以利民用资众模者,奖掖衍推,惟力是视,深维邹蜂养指之戒,勿蹈寿陵学步之讥,斯所以为巩固邦基之道。
16         一日秉礼重于明刑。说者谓汉唐以来,定律偏于化纪,戾于时趋,而不可以为训,此梏言也。古者明刑弼教,义本相通,教之所穷,刑于是作,遐邦殊俗,其为教也固异。其措之于刑也,或亦宜然。若以施于文明强肇之中邦,则千百年来圣明制法之精意,凌夸以尽煌煌象魏,蚩蚩聚观,将谓陈平盗嫂,等赠芍闲。曾皙杖儿,坐靶芸瓜而成狱,蹈禽兽而不耻,薄天亲于路人,浇俗迁流伊于胡底。臣以为积衰不振,则吹毛所及。尧舜亦疵踔万自疆。将望风而来,译提恐后,义当从夫居正,事无取于苟同,斯所以为一道同风之治也。
17         臣一介武夫,叨窃疆寄,所以不揣陋谬,有尘黩者,盖以陛下秉纳言之诚,怀求治之志,含宏覆载,靡有不容。诚恐有华士莠流,挟其聩说以为尝试,设嚼火荧于日月,潢污混于江海,中兴前路,为累匪鲜,惟陛下详省所见,亟行所宜。臣不腾管窥屏之至,谨缮折奏陈。伏乞皇上圣鉴,谨奏。
18         奏字下又有奏旨已录四字。贾政细看了一遍,心中想道:「不料珍地竟有如此经济,就是文笔也很高古,颇似陆宣公奏议,不知幕府中是谁替他润色的,倒是一个好手。」又看底下还有个附片,奏保将才,奏朱批金嗣坤仍以提督交军机处存记,心中又是一番惊异。
19         原来金嗣坤的祖父金满堂,本是一个著名匪首,多少官兵拿他不著,荣国公给他一道檄文,语语至诚,劝他归顺。金满堂大为感动,亲自到大营投诚请罪。荣国公当面奖慰一番,收在标下,后来做到实缺总兵。
20         那金嗣坤,贾政也见过的,彼时才保守备,不料也位至专阃。又往下审了两册,见有礼部奏本,留神一看,却是核准江淮节度使请将原任监政林如海崇祀名宦祠的。此等奏疏全是按著老套,只中间叙林如海生平政绩,有一段四六。贾政正要细看,却因夕照沉西,那廊下又被大巴蕉叶子遮住,看不清那些小字,便放下歇歇。随后玉钏儿来回道:「老爷的饭摆上了。」
21         贾政就踱了进去,那林如海在江淮本有德政,一班绅士追怀遗爱,请祀名宦,自有意中。却怪贾珍本是个纨裤,从前书上就没听他谈过政治,何以忽有此煌煌大文?说起来不外两句俗语,一句是福至心灵,一句是学问从阅历出来的。他自从平定匪乱,移镇范阳,这几年一心一意,从安邦定国著想,头一件就是整顿戎备。就是龙武中军底子,陆续扩充,练成劲旅。又用了周姑爷攸阵之策,挑选边地及各部落健儿编练了二十来万精兵。这几年认真训练,扼要驻扎,个个都是乾城腹心之选。难得圣明在上,慎重用人。
22         同时荆襄、江淮、两粤、闽越、黔云、秦陇各重镇,都是文武兼全,公忠体国的大臣。历年翦除奸宄,扶植纪纲,把封疆整顿得铁桶似的。就是那水师,经贾珍一番改编,添造战船,造就将才,也不似从前专门摆样的。论起此时兵力,很可以建成奋武。在贾珍之意只主张安内靖外,养锋不用。比如一个人气体充实,即使稍受外感,也不足为患,若胡乱吃药,或是恃强讨贼,那就糟了。
23         二则国家的根本在于养士养民,还得养中有教。养士的重在养他的气,养民的重在养他的廉,比如一个人家,先要子弟知道学好,合力顾家,那家必定兴旺;不要学别人家的虚排场,没有本事单学排场,再学些坏习气,看他走到人前,也像个阔人家的公子哥儿,背地里只会偷丫头,卖东西,外带著吃喝嫖赌,将来还不是败家子么。三则要帮著朝廷修明制度。
24         一国有一国的制度,一家有一家的规矩,就是有些行不动的,也不能不管好歹轻重,嘁哩卡叉地都毁掉它。譬如一所房子,那老年的黄松架子,三、二百年不会坏的。漏了挑挑顶,破了抹抹灰,还可支持几时;实在歪了闪了,就那木架子重新翻盖翻盖,便和新的一样;你说老房子不好,要提另盖了新的,新的还没有影子,倒把旧的梁柱窗扇先拆了当劈柴烧,可叫一家子在哪里住呢?
25         贾珍调到这里,一向本著这主意做去,又怕万一他走开了,后来的人未必能知道他的用心,另一个主意,必至枝节横生,前功尽弃。趁著那几天公事清简便自写出大意,令总文案姓洪的做成奏稿,又和幕府中一班名士,仔细斟酌了,方才缮折拜发。
26         皇上见那封奏,说的全是经国良规,当下降了一道旨意,发交各该管衙门查照理,一面由内阁发抄登报。刚好那天贾政于无意中见著,到上房和王夫人说起,还十分夸赞,只猜疑不知是谁替他做的。王夫人道:「我听说琏儿带去的王作梅,珍儿看他好,留在幕里,也许是他的手笔罢?」贾政道:「作梅笔下平常得很,只公事还熟,这文章哪里做得出呢?」言罢尚嗟叹不止。那姓洪的本是老幕府,却不常到京,与贾政并不认识,始终不知是他做的,这且按下不提。
27         却说贾琏自从调任陈州,做书的忙著说那贾府和宝、黛之事,一直没提到他,如今又要从头叙起。他那年在范阳见了贾珍,不久即携眷起程。前任预省,到汴梁,先赴各大宪衙门禀到。节度使知道他来历不少,即时接见,待遇甚优。次日便悬牌饬赴新任贾琏禀谢下来,又见过司道,即带同平儿母子,一路起早往陈州去。好在没几天的旱路,到了府城,先安下公馆,接印拜客。
28         忙了几天,俟前任腾出衙署,便同眷属进衙居住。那同知本是闲著,却也碍著礼制关防,不能出去闲逛,只同当地绅士们偶然宴会来往。贾琏一向散荡惯了的,觉得非常闷气。过几时,和府衙们几个幕友混熟了,也时常请他们至后园桐桂堂饮酒闲谈。幕友中一个钱谷,一个书启都是会唱的,大家吹吹唱唱,借此消遣。
29         小哥儿此时也十来岁了,另请一位西席教他念书。平儿在衙门里又添了一个姐儿,起名顺姐几。在平儿月子里,贾琏更憋闷得受不得,只可和丫头们混闹。好在本府仰慕贾府声光,反而恭维贾琏,相处得十分浃洽。那地方民情敦厚,几个有名绅士也都和贾琏要好,到省里见著大宪,都说贾丞是个方面之才,可惜置于散地,无从展布。大宪也听在耳朵里。
30         那天贾琏在签押房看公事,小厮们拿著一封京信上来,看那封面,乃是贾蓉寄来的。拆开细看,方知贾政告退,移居西山养病,以及贾薏升任阁学,贾权特赏进士等事。贾琏想起好久没写信给贾政请安,又没有去信道喜,似乎说不过去。当下便写起禀帖,他写信是很不容易的,又是写给贾政,更不敢大意。先另纸起个草稿,改了又改,然后誉写。刚刚写了一半,执帖家人上来回道:「府大老爷拜会。」贾琏吩咐请进,一面忙换衣冠山迎。
31         那知府名叫贺云升,是个绍兴人。刑名老夫子出身,连捐带保,不几年做到现在地位。当下宾主见礼让在炕上就坐。贺云升满面含笑,向贾琏道喜道:「寅见大喜,刚才兄弟接到省信,方伯挂牌,把老兄题补卫辉府,公事已经出去了,不知老兄得信了没有?」贾琏道:「教弟还没得著信,我们同班里有几位在任候补府,教弟名次还在第三四上,未必补得到吧?」贺云升道:「弟兄是得著坐探家人的来信,他们向来不会错的,这回大概是酌补,老兄宪眷既隆,官声又好,这也是意中之事。」
32         贾琏道:「一向深蒙关照,这一来又要分手了。不瞒太尊说,真觉得依恋不舍。但愿太尊早日荣迁,若得到河北道那缺却也不坏。」贺云升道:「寅兄厚意可感,只是那位道台就是个挡人碑,要调道就不易呢?」贾琏道:「太尊刚才说公事出去了,不知是方伯的详文?还是节度的题本?」贺云升道:「他们说的是方伯详文,大概院上的公事,也不会耽搁的。若是部里核准下来,保怕还要送引。寅兄先要托人向部里招呼才好。至少大人不是做过吏部左堂么?」贾琏道:「这种小事托堂官是不中用的,好在还认识几个经承,一半天就给他们写信去。」贺云升又说了许多好话,紧赶著又要和贾琏换帖,这也是官场中向来的习气。
33         贾琏自不便推辞,彼此叙起年庚,贾琏大了两岁,便即改称二哥。又要进内见二嫂,执帖家人进去回了,平儿推病挡驾。贺云升又坐了一会儿方去。贾琏等他去后,回至签押房,又是一班家人上来叩喜。随后方才宽了官衣,重又写家信。并将此事添上,又提另写了几封金店和经承们的信,无非是切托招呼,并许给他们小费,写完了才交给兴儿寄去。那经承们颇讲究交情,又有了小费,岂有不赶紧办的,不多几时就核准了。等到奉旨依议,经承们一面办了回咨,一面写私信通知贾琏。贾琏得信大喜,又过了十来天,省里行知下来,便即束装上省,到节度使两司首道各处叩谢。
34         节度使正要抑攀贾府,见贾琏也称呼二哥。又道:「此番卫辉出缺,方伯另拟有人,兄弟主持公道,非借重二哥不可。」贾琏极致感谢。节度使谈锋颇健,说了半天的话,大半是自夸政绩。又悄悄地说些私话,托贾琏在贾兰处关照。贾琏只可答应,这才端茶送客。第二天,便将送部引见的咨文提前办了送来。贾游又上衙门谢了,随后在省又拜了两天客,方回陈州。贺升云和新任同知及同判知县等轮流设饯。绅士们与贸琏向来要好,也纷纷具帖来请。河南的官场都讲究厨子酒席,贾琏又雅量好饮,有的猜拳行令,有的顾曲征歌,一直热闹了半个多月。
35         那天,从绅士史主事家里赴宴回来,和平儿商量行计。平儿道:「我久已想家去瞧瞧。咱们一起走罢。」贾琏道:「你去了,又得多带人,多带行李,这笔盘缠就可观了。横竖引了见就回来的,你去干什么呢?」平儿道:「咱们就要往河北去的,绕一绕京城,也没有多少路,我去也不是闲文,奶奶存舅奶奶那笔钱,趁此清理清理。你若怕我去看著你,我才不管你的闲事呢!」贾琏笑道:「哪是为这个呢?你既要去,先打发一批人和粗重行李,到卫辉去等著咱们,只剩贴身服侍的带去罢了。」当下商量定了,便结束行装,雇赁车辆,赶著料理起程。
36         李纨、宝钗先得了信,仍旧将凤姐从先住的那一院吩咐管事们打扫铺设起来,给他们居住。刚收拾齐了,贾链等便已到京。
37         那天一群车辆进彰仪门,门上看税的巡丁先见了河南卫辉府正堂的旗号,以为外官来了,一定可以榨出些油水。及至拿出贾琏名片,知道是贾府的,就顺顺当当地放他过去。平儿回至荣府,把行李安排好了,嘱咐奶子好生看著姐儿,即入园来寻宝钗。宝钗正往平儿处,在半路上相遇,笑道:「平嫂子,我正往你那里去哪,你倒先来啦。」平儿道:「宝二奶还和我客气吗?」于是同向怡红院行去。
38         平儿走著说道:「我去了这两年,没一天不想著家里,睡梦里还在这园子,大家一块玩,这可到了家啦。」宝钗道:「我们每次聚会,也是想著你。你倒比先胖多了,到底外衙门里舒服。」平儿笑道:「你估量我们出去是享福吗?一天到头圈在衙门里,要找个说说话的也没有。二爷还能喝喝酒,和师爷们闲凑凑,把我可闷坏了。」宝钗问道:「大太太见过了吗?」平地道:「我刚下车,那院里还没去呢。咳,就别提了,咱们到你那里细谈罢。」
39         一时走进院内,宝钗让她进屋坐下,平儿方说道:「宝二奶奶,你是知道的,同知的外号叫做点头大老爷,普天下都没好缺。我们二爷一节挤对五百银子,给大老爷寄来,也就很竭蹶的了。大老爷还好,那大太太断不了三天五天就写信来要钱,先前还说是大老爷没做事,后来大老爷出来了,也是这样。来了一封信不管,接连来了三四封,还能够不寄钱吗?寄了不到十天八天,可又有信来要了。」宝钗道:「大太太这么一把的年纪,那脾气怎么还没改呢?这真亏你对付。」平儿道:「这还算好多了,二爷小的时候骂起来就是大半夜,牵技带叶,叨叨不断的,她也不嫌累。老太太实在看不过,才把二爷叫到这边来的。」
40         一时又说道:「宝二奶奶,你真福气,蕙哥这么大就做到这个份儿,我在远处听见都替你喜欢。」宝钗笑道:「这孩子发达太早,到底不太懂得世故,还亏得这两年在书房里跟著老前辈们练习练习,才算好点。你们哥儿也不小了,定亲了没有?」平儿道:「也说过两家,还没说定。我的意思不打算给他早娶,还是念书要紧。」又问道:「你这一向到过太虚幻境没有?可见著我们奶奶?」宝钗道:「你走后,我去过几回,连大奶奶、史姑娘都去过。你们奶奶很好,常问起你们,我和她说笑话,总有一天把琏二哥找了来,叫你们团圆团圆。想不到你们真回来了。」平儿道:「我从那回听你说,就想去见见我们奶奶,下回你若去,千万别忘了带我。」宝钗道:「你放心,我一准带你去。可不一定在哪一天。」平儿道:「总得在二爷引见头里才好,引见下来,只怕说走就要走了。」
41         随后又问问贾政、王夫人山居的情况,谈些河南近事,方去寻李纨,李纨讷于语言,只略谈家务。又告诉她巧姐添了两个外孙。刘姥姥年纪太大了,近来久不进城。倒是老爷、太太搬在西山别墅,离他们村里很近。平儿道:「我明天给老爷、太太请安去,趁便去看看姐儿,也许带她进城来住住。」因要往邢夫人处,只坐了一会儿便去了。
42         那天贾琏到家卸了装,吩咐小厮们开发了车辆,忙至东院见贾赦。贾赦正在书房里和一班清客闲谈,人回二爷上来,贾琏即上前磕头,贾赦见他升了知府,引见进来。面色倒比往常和霁。略问些任上情形,又道:「你二叔住在西山别墅,你一半天就去请安,别忘了。」
43         贾琏答应了,见贾赦又同门客说话,方进去见邢夫人。邢夫人平日不关痛痒,却也要装假面子。又因卫辉是个繁缺,将来可多望接济,倒问长问短,很敷衍了一阵。直至平儿过那院去,贾琏方才退下。当天便去寻贾蓉、贾蔷、薛蟠、冯紫英一帮人,从此连日应酬。这个请馆子,那个请听戏,还有请吃像姑酒的。冯紫英请贾琏到他家,仍是那一帮人做陪,叫了几个会唱的女孩子,大家轰酒听曲,整闹了一天。
44         随后又和金店经承们见面,彼此拉扯,那应酬越发多了。中间除掉往西山别墅去了一趟,顺路去看看贾兰、贾蕙,其馀日子都是花天酒地,追欢取乐。他在外任闷了好几年,任上回来,多少总有些富裕,好容易和至亲好友又聚在一起,就象笼子里的鸟儿刚放了出来,先要抖擞抖擞他的翅膀,把赴部投咨候期引见的正经事倒丢在脖子后头了。
45         此时大观园中因平儿回来,众妯娌姐妹你来我往的,也觉得热闹了许多。探春、宝琴、邢岫烟知道此事,都来看望平儿。那天李纨、宝钗商量,就藕香榭做一局,公请平儿接风。只那日期须得大家得空,方才合适。一时斟酌未定。
46         不知是日有何热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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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9:28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六十二回 晷逼西山蹉跎伤墓 浆倾北斗宛转回春
2         话说探春和薛宝琴、邢岫烟等商量,就藕香榭设席,替来儿洗尘。大家都愿凑份子,岫烟说:「那天我家里有事,随便另改一天罢。」宝钗笑道:「这样商议,只怕平嫂子走了,这局还凑不上呢?大后儿是荷花生日,索性就定在那一天,就是家里有事的,抽空儿来一趟,也耽误不了。」
3         可巧那天大家倒都有空,平儿头一天到西山别墅去,顺路把巧姐接了回来。探春又添请了尤氏婆媳和湘云、惜春、兰香分成两桌。此时荷花正盛,藕香榭一带开得密密层层,那藕香榭三面临水,檐下俱有碧油绸的撑篷,垂著白绫飞沿,角上还悬著小金铃。宝钗叫莺儿、秋纹等将荷柄上挂起彩幡,系著绛缕,以表替花祝寿之意。廊子上又摆了二、三十盆箭兰,荷香兰气,一片氤氲。靠著栏杆摆的都是斑竹桌椅,大家到齐了,散坐乘凉,说些闲话。
4         探春道:「那回替平嫂子饯行,仿佛眼前的事。算起来也有好几年了,日子真过得飞快。」湘云道:「岂但快呢,宝姐姐都抱孙了,珠大嫂子眼看就要见重孙子,这不是后浪催前浪吗?」平儿道:「你们都不显老,宝二奶奶更少形,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儿,到家里比外头好。别的不用说,就是眼前这点乐,外衙门哪有呢?」尤氏笑道:「你是爱受那个罪,我就不要那排场,任他们怎么说也说我不动。」平儿道:「我哪有大奶奶的福气呢?若不是鸾姑娘、凤姑娘在任上服侍大爷,您也放不下心罢?」
5         宝钗道:「我们也好多日子没有凑啦,倒是你回来了,大家才见见面,哪有从前热闹。」探春道:「从前家里有多少人,如今太虚幻境先分去了一半,在家的又分了西山、海淀好几下里。幸亏两位嫂子没搬去,若都去当老太太,咱们回来可找谁呢?」宝琴道:「我倒来过好几趟,怎么李家二妹妹总没有来?」李纨道:「纹妹妹自从那回小月,一直多病,新近才好。绮妹妹跟妹夫到兖州任上去了。」尤氏道:「他是几时放的?」李纨道:「甄妹夫去年京察记名,四月里放的。三妹妹临走,还来过一趟呢。」
6         一时间席上无话说,平儿道:「我见柳嫂子在西山呢,这是谁做的?」宝钗道:「这里小厨房补了秦嫂子,我叫她试做的,你们尝尝如何?」平儿笑道:「就是那秦显家的吗?那年她替了柳嫂子,白赔了许多应酬,只做得半天,到底被她巴望到了。」宝钗道:「现在的小厨房,可不如从前了。说不定还许赔点嚼贷呢?」
7         那边席上,岫烟和巧姐、兰香、胡氏诸人也不断地说笑,巧姐向胡氏道:「蓉大嫂子,为什么不把侄儿带来?我很想瞧瞧他。」胡氏道:「奶奶哪里放心呢?白天怕热著,晚上又怕凉著,带来也是闹得慌。」巧姐又道:「我回头去看桢侄儿,又有两个月没见他,只怕见我倒要认生了。他们说珠大妈要得重孙子,多半是小小大奶奶有喜信罢?」邢岫烟道:「一听小小大奶奶怪可笑的,细想也只好这么称呼,他们家三辈大奶奶,可叫人怎么分呢?」
8         少时席散了,又看了一回荷花,大家都贪这里凉快,坐至掌灯后方散。兰香陪宝钗至怡红院,说起上头要派侍郎、京堂各大员去祭告五岳,只怕贾蕙又要派上。昨儿有信回来,叫赶著检理衣箱。宝钗道:「夏天出去,只当逛逛山,倒也有趣。只是路上太热了,得多带些暑药,自己用不著也好施人。」
9         又说了一会儿话,兰香因惦记桢哥儿,便回房去。宝钗也有些乏了,先在小榻上歪著。莺儿过来道:「姑娘起得太早了,还是早点歇著罢。」宝钗起来即令她服侍卸妆,收拾就寝,刚要睡著,忽听黛玉叫声姐姐。说道:「老太太叫我请你,有要紧的事呢。」宝钗忙问:「何事?」黛玉道:「还是为的老爷,老太太急得不得了,咱们就走罢,有什么话到那里再说。」
10         宝钗不觉随著她们出了府门,一路走得甚快,如同腾云驾雾似的。宝钗道:「妹妹,你走慢点,就是急事也不在这一会儿。」黛玉笑道:「你也是服过丹的,怎还不及我呢?」一时宝钗想起平儿的话,又道:「我答应带平嫂子来的,你这一赶碌,就把她忘了,怎么对得住她?」黛玉道:「走了这么一截路,难道还折回去不成?只可下回再说罢。」又走不多时,便到了赤霞宫,黛玉带了宝钗直往贾母处。
11         见贾母歪在炕上,珊瑚在一旁捶腿,宝玉、迎春都坐在炕前面的一排椅子上,凤姐只站在地下,陪贾母说话。先看见了她们,便笑道:「你们去得快,来得也不慢,比咱们西府里到东府一趟还要方便。」黛玉道:「老太太那么著急,还不赶紧著回来么?我到家里就没有歇脚。」宝钗道:「老太太叫我有什么事?咱们先说正经的罢。」
12         贾母皱著眉头道:「宝玉带回去的丹药,你老爷到底吃了没有?」宝钗道:「我和三妹妹劝了两回,太太更说过多次,老爷就是不肯吃,那丹药还搁著呢?」贾母叹道:「这么老了,还叫我操心,真是没法子。昨儿地府来信,说你老爷阳禄快满了。宝玉他早就知道,著急得了不得,这孩子也有点心思,说老爷最孝顺,老太太带话去,一定肯听的。我本想亲自去一趟,他们又不放心,只可找你来,传我的话给你太太,叫她劝老爷赶紧吃了罢,再迟就来不及了!」凤姐道:「老太太要用话打动老爷,还得说重点才好。」贾母道:「你简直告诉你老爷,他往常都听我的话,若是他还想孝顺我,再听我这一句,我决不会给他当上的。」
13         宝钗连声答应,贾母又道:「我这回不多留你了,你们三个人家去说说话,明天一大早就回去罢。」宝钗道:「此刻还早呢。」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凤姐问:「河南有无来信?」宝钗道:「你们平儿跟著琏二哥回来了,她和我约下,再来的时候带她来见见奶奶。我刚才慌慌忙忙地赶了来,到半路上才想起。已经来不及了。」凤姐忙道:「他们怎么回来了?别被上司参了罢?」宝钗道:「你是从前看著老爷和大老爷被人参怕了,如今不是那样家运,琏二哥是升了知府,来京引见的,还忘了给你道喜呢。」黛玉道:「凤姐姐,我倒替你不服气,你辛辛苦苦撑了那些年,琏二哥有了好日子,倒让平儿享现成的福。」
14         凤姐眼圈一红道:「那也是各人的命。」宝钗道:「她和平儿还有什么计较?那平儿也只当替她护印,至今见了我们还是奶奶长奶奶短的,始终没改了称呼。」迎春道:「你们都有指望的,不象我这样苦命。」
15         说著眼泪汪汪,强自忍住。黛玉道:「二姐姐你也别伤心,你宝兄弟说的,总有一天叫你出这口闷气。」贾母听他们提起宝玉,便问道:「宝玉呢?」黛玉道:「他早已家去了。」贾母道:「你和宝丫头也家去歇歇罢,别叫他等著心急。」凤姐一笑,便推钗、黛二人道:「你们快去罢,也是时候了。」钗、黛二人趁此退下,同回留春院。
16         走到抱厦,忽听一声道:「姑娘回来了!」宝钗笑道:「我在怡红院时常不留神,就被它吓一跳。又到这里来吓人了。」宝玉和睛、鹃、麝、钏诸人都在西屋里,听见话声连忙迎出,和钗黛同进东屋,这个道:「奶奶这么赶碌没累著呀?」那个道:「奶奶这回来得真快。」
17         原来她们见了宝钗、黛玉,当面不便分别林奶奶、宝奶奶,只都称奶奶,听不出是和谁说的。宝钗初到,未免各人叙谈几句,等她们退去,宝玉和宝钗、黛玉方得消消停停地谈话。黛玉向宝玉道:「你是未卜先知的,老太太这回带了话去,老爷肯听不肯呢?」宝玉道:「据我看也是白说。」宝钗道:「老爷一生正直,寿终了也许成神,就是到了地府里,跟祖爷爷、爷爷一块儿住著,也没什么,只不过成仙没份罢了。」
18         黛玉道:「你别看成仙容易,东府的机会,错过了,究竟可惜。就算成了神,老爷那脾气,连外官都怕做,还能当城隍么?」宝玉道:「你们也不用发愁,到那个时候总有办法的,不过多费点事。我想将来把老爷、太太也接到这里住住,前天先打发潘又安去看那梦蝶山庄,画个详细图样,好照著样儿盖房子。」宝钗道:「你这法子也太笨了,老爷只是喜爱野景,那别墅也是大家酌量布置的,何必照样直抄呢?」
19         宝玉道:「我的意思要叫老爷住在这里,还如同在西山一样,心里自然是舒展的。」黛玉道:「老爷、太太若来了,姐姐也在这里多住住,省得两头赶碌。若舍不得家里,时常家去瞧瞧,也很方便的。」宝钗道:「我累了这些年,尘世的事久已就厌烦了,即如那回蕙儿出去册封,我急得什么似的,看你们逍遥自在,真教人羡慕。那时候便动了出世之想,如今蕙儿做到这个份儿,他夫妇也很和睦,又有了孙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可是又想来又不想来。」黛玉道:「姐姐这话怎么说呢?咱们姐妹就同一个人一样,难道姐妹还存什么心么?」
20         宝钗要说又不肯说,好象很为难的样子。黛玉又再三追问她。宝钗不得已方说道:「你们是玉皇敕赐的夫妇,我到这里算什么呢?」黛玉道:「这也难怪姐姐存心,此事全在我黛玉身上,决不能叫姐姐受一点委屈。姐姐放心罢!」宝玉道:「我想四妹妹和云妹妹在家里孤零零的,也没意思。况且史妹夫又在这里,不如都跟了老爷、太太来,我也替三妹妹、四妹妹另盖著房子呢。」黛玉道:「三妹妹还有事呢,一时来有了,你忙什么?」宝玉道:「等房子盖好了,也接她来住两天,叫她知道有这个退步。」
21         宝钗道:「若提另盖房子,替珠大嫂子也盖上一所,她愿意在这里住,或是愿意在家里,听她自己酌量,宁可她不来把房子空著,若单漏下她怎么说呢?」宝玉道:「亏姐姐提醒,我几乎忘了,一起叫他们估计去罢。」黛玉道:「姐姐来的时候可想著把秋纹、碧痕都带来,别只带莺儿一个。还有那定风珠,是他和警幻姐姐借的,也想著带回来,别忘了。」
22         当下商量了大半夜,只胡乱睡了一会儿,天已黎明。睛雯、紫娟将他们请起,宝钗只把头括拢了几把,吃了半碗莲粉粥,便同著睛雯回去。睛雯送她至怡红院,陡然向她一推,忽似梦醒,此时曙光透到窗户上,现出鱼肚白的颜色,轩帷静悄,不闻人声,又找补了一小觉,醒来见海棠树上已挂晨。连忙起来梳洗,随即往稻香村寻李纨。将贾母嘱咐的话,仔细述了一遍。李纨听了,不免惊讶。道:「既老太太这么著急,咱们早些出城,把这话去回太太罢!」一面匆匆更换衣服,吩咐预备车马,便同向西山别墅而来。
23         其时晓气正清,一路树色山光,分外明爽。少时到了别墅,不及赏玩风景,即忙至王夫人处。王夫人一见她们,诧异道:「你们这么早出来,有什么事么?」宝钗道:「也没要紧事,只老太太昨儿晚上叫我去,有几句话带给太太。」便将地府如何来信,贾母、宝玉如何著急,以及贾母再三谆谕,都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一听,更为惊慌,说道:「我前儿还苦劝老爷,无奈总说不进去,也不知是什么脾气,你们等一会儿,替我做个证见,不然又要说我是瞎编的了。」李纨道:「这些事我从前也不大信,自从到过太虚幻境,才知道古人所说神仙之事,确是有的。还有许多古人没说到的呢。」
24         正说著,贾权、杨氏都来见李纨。原来贾政困贾权学问尚浅,命他跟随身边,亲自补课,藉可稍慰岑寂。李纨命他们见过宝钗,又同至园中各处逛逛,那桃林中大桃已熟,贾权采几个熟透的,奉与李纨、宝钗,各人都吃了两个,带露含汁,十分鲜美。又至当翠亭坐玩山景。直至将近晌午,方回王夫人上房。
25         王夫人吩咐柳嫂子,替李纨、宝钗另备了饭菜,大家吃罢,贾政坐了一会儿,正要往书房去歇中觉,王夫人道:「老爷且坐一坐,宝丫头,你把老太太的话面回了罢。」宝钗道:「昨晚上老太太把我叫到太虚幻境,问老爷那丹药吃了没有?若是没吃,千万趁早吃了。老爷也到了这个年纪,人家说老健春寒秋后热,是靠不住的。万一有什么不舒服,再想吃这丹药可就晚了。还说老爷向来孝顺,肯听老太太的话,千万再听这一句罢!老太太决不会给当上的。」
26         贾政道:「这倒奇了,老太太有话吩示,为什么不把我叫去?再不然亲自给我托个梦,倒要绕那么大个弯子,这就可信而不可信了。」空钗道:「实在是老太太亲口吩咐我的,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老爷、太太面前造鬼话。老爷不要多疑。」贾政道:「前天你太太说了,我没有理会,今天你们就来了,硬抬出老太太来,这不是串的扇面么?」王夫人道:「这都是为你好,谁还耍那些手段?又牵扯上老太太,我们也没有那种道理。」贾政只是摇头,一会儿便出去了。
27         王夫人对李纨、宝钗道:「你们看,这叫我怎么说呢?」李纨道:「老爷向来的脾气,是越说越拧,也许自己会觉悟过来。」宝钗道:「宝二爷就料定老爷不肯听的,他说不吃也不要紧,到那时候他还有办法,我们只可看他的了。」婆媳三人正在那里发愁,只见贾蕙进来,笑盈盈地向王夫人和李纨、宝钗道喜。说道:「今天有旨意,兰大哥转了兵部尚书了!」李纨道:「兰儿从来没管过兵,就是做了两年的兵备道,也是个虚名儿,如何会调兵部呢?」
28         贾蕙道:「凡事都是机会凑成的,前个月珍大爷上个封奏,条陈了四、五件事,有一条是以文辖武,皇上就记在心里,前几天又有江西藩司来京陛见,上头问起江西有无土匪?他奏道:「从前九江一带有个匪首叫黄飞龙,非常猖獗。那时都御史贾兰正做兵备道,督率防勇,把那股土匪打平了,从此地方上非常安静。『因此上头很夸奖兰大哥,说他知兵,所以有这番升调。」王夫人道:「兰小子这几年在军机很见长,因他笔下本快,临事也有决断。若在兵部,全是武边的事,未必办得好罢?」贾蕙道:「那兵部也全是纸片上的事,无非核议章程,审核保案,并没什么难办的。就是兼眷神策府大臣,也只挂个虚衔。有时帮著出出主意,还不抵军机吃重。」
29         宝钗道:「祭岳的事派定了没有?」贾蕙道:「单子是定了,还没有发下来,听说七月初才走呢。还听说江浙绅民吁请圣驾明春南巡,若果真准了,借著随扈回南逛逛,倒是难得的机会。」宝钗道:「从前南巡,我们薛家接过两回驾,用的钱像淌水一样,如今不是从前的光景,谁家还当得起这皇差呢?」贾蕙道:「上头的意思,这回若南巡,一切用度都从内库开支,不用民间一丝一毫,这真是古今少有的。」贾蕙又坐了一会儿,先走了。李纨要等贾兰来此,问问情形,偏是那天有议政处会议,候至申末尚未见来,只可同宝钗先回城去。
30         眼前正是三伏天气,探春喜园中凉爽,时常回来住住。巧姐也住在平儿处,和平儿常到园中,因此比往时较见热闹。那凹晶馆、藕香榭、紫菱洲等处虚旷临水,最宜纳凉,宝钗每天歇过午觉,便和李纨、平儿、探春、惜春、湘云、巧姐诸人,携带茶具及冰镇瓜果,到那里闭会清谈。或倚槛观荷,或绕栏垂钓,或探惜姐妹下棋,馀人观局。或惜春作画,宝钗抚琴。大家听听看看,过三两天也轮流往西山别墅问安。不久颁下旨意,派贾蕙致祭中岳。贾蕙先请假五日,在家料理行装。宝钗、兰香不免又有一番忙碌,假期届满,已是七月初旬,随即请训起程,贾蕙行后,紧接著贾兰又钦差前往畿辅及鲁豫等处阅兵,那阅兵大臣礼制崇,更须铸发关防,奏调员弁。候各事办妥,便也起节出都,与贾蕙行期相柜距不及旬日。
31         自兰、蕙弟兄先后出差,贾政山居,更觉寂寞。却喜精神尚健,每日只观书消遣。有时替贾权讲讲书,改改诗赋。有时带著贾权,或一二小厮,往山中近处散闷。交了白露,贾政便有些咳嗽痰喘,初时以为伤风小恙,不曾服药。王夫人却因贾母之言暗自担心,忙命人去请王太医。那天王太医从太医院下来,正在北淀公所,闻知贾府传请,便即打听西山别墅的路径,赶著坐车前来。王夫人命贾权陪他在外书房暂坐,一面告知贾政。贾政不悦道:「你们太小题大做,我这伤风咳嗽,养两天就会好的,请的什么大夫呢?」王夫人道:「既已请来了,给他看看,吃一两剂药,早点好了,不省心么?」
32         贾政无语,一时贾权陪王太医进来,先向贾政请安。问知大概病情,然后初诊脉。指下捉摸了许久,又看了舌苔,说道:「中堂贵恙是肺经不舒,又感受外邪,邪郁于中,气不宜达,所以发端。吃两贴疏散之剂就好了。」王夫人叫小厮问:「大夫看著究竟要紧不要紧呢?」王太医道:「依晚生看决不要紧,请老太太尽管放心。」当下支起眼镜濡笔沉思,就开了一个方子是:
33         蜜杷叶二钱,空沙参一钱,粉甘草五分,外加盆元散一钱为引。
34         写完了,呈与贾政道:「晚生愚见如此,还请老中堂酌正。」贾政细看一遍,觉得甚妥,即交给小厮们飞马抓去。王太医又夸赞这园子结构很好,又问兰大爷、蕙大爷几时可以回京。贾政和他闲谈了一阵。还亲自送他出去。王太医再三拦住道:「不敢,不敢。」乃命贾权代送,自己只送至月亮门而回。是日贾政饮食起居同平常一样,不料连服两剂,咳嗽未减,痰喘更甚。又夹杂有些心痛,便觉得支持不住,只在藤榻上歪著。王夫人又请王太医复诊,另换一方,仍不见效。饮食不进,日渐委顿。
35         李纨、宝钗、探香、惜春都出城来看贾政,见病体渐重,只可住下,帮著服侍。那上房东跨院尚的南北十间大房,王夫人命人收拾出来,给她们居住。贾赦友于情笃,每次从仪鸾司下班,必来看视。随后贾琏知道贾政病重,也带同平儿来视,在外书房住下。大家都道:「这病王太医决治不了,赶紧另请名医方妥。」
36         过一天,尤氏来了,说起替胡氏治病的杜御医,能治疑难之病。探春忙命令巡弁进城去请,偏又于一月以前回南去了。还是薛蝌荐一个儒医,姓沈号修海,是江苏常州人,曾经治过理同公诰命的病,著有奇效。大家听了甚喜,又打发巡弁去请,从晌午盼望起,直到西正,那医生才到。贾琏陪他进来,李纨、宝钗等隔著纱帐,看那医生,约有五十多岁,两撇胡子,夹瘦面庞,穿著二蓝团花绸袍子,外加石青软缎方褂,缓步入室。
37         此时贾政歪在炕上神昏气促,痰声作吼,沈修梅问道:「这位就是老中堂么?」贾琏道:「正是家叔。」沈修梅听了,忙即打恭,在炕前小杌上坐了。倒替诊了左右两脉,作低首闭目沉思之状,良久方说道:「据晚生看,老中堂是老年本病,肝肺两亏,气分失运,所以发现咳嗽。兼之脘痛,这要从补气调中才是正办。若照外感治去就愈引愈深了。」贾琏道:「足见先生高明,从前确是误于疏表,此时改从调补,可能搬得回来。」沈修梅道:「若是此病初起,就由晚生效劳,准可有十分把握。眼下病到如此,只可尽力为之,大概五六分可望,吃一两贴若能把心痛止住,那就大有可为了。」贾琏便请他至外面客厅开方,好一会儿才拿了方子进来。大家看是:
38         中堂方:衰年积耗,肝肺两竭,咳频痰滞,牵作脘痛。六脉治细,左关尤甚。亟宜固本,以扶阳调中为主,方俟钧裁。
39         高丽参四钱、于潜术三钱、生黄芪三钱、云茯革二线、杭白芍三钱、当归心一钱五分、广陈皮二钱、北沙参二钱、粉甘草五分、灶心上一线为引。
40         王夫人看了道:「他说的也很对,这方子,你们看怎么样?」李纨道:「老年人气血总是亏的,这里头除了稍重一点,别的还没什么。」王夫人道:「那就叫他们赶紧抓去罢。」等到晚上,煎好服了,似乎痰喘轻些。次日便又重煎一剂,那知二剂服了,心痛更甚,神志渐至昏迷,大家焦忧无策。宝钗忽然想起说道:「咱们索性把仙丹研碎,灌了下去,也许救得回来。」李纨道:「人家都是吞服的,若研碎了,只怕差些。还是你到太虚幻境去问一问罢。」
41         正在说著,忽见焙茗带笑过回来道:「二爷家来了!」李纨道:「哪个二爷?是小蕙二爷吗?怎么没到就折回来了?」焙茗道:「是我们宝二爷,大奶奶您看那走进来的不是二爷吗?」李纨、宝钗从玻璃窗向外看去,果见宝玉穿著家常衣服,仍旧冠金持玉,从垂花门走进。直至上屋,先见了王夫人,叫声太太,便至贾政炕前。见贾政病态昏沉,不觉泪下。忙伸手至贾政口鼻间,试一试呼吸的气,又按按心房及左右脉,回身向王夫人道:「老爷这病还不要紧,,太太不用著急。」
42         一面又向宝钗道:「姐姐你亲自去取一杯净水来罢。」宝钗出去取水,这里宝玉从怀中掏出锦匣,内有一粒金色的仙丹,如桐子大小,拿给王夫人看道:「这是元妃娘娘赏的夺命丹,是用北斗天浆炼成的,只这一丸,老爷的病就好了。」
43         少时宝钗将净水取到,宝玉另要了一个乾净杯子,一个小银瓢,先就杯中注了四五瓢的水,随即将夺命丹放入水中,念念有词,看著那丹药化在水中,那水变成了黄金颜色,宝玉亲自擎至贾政面前,一瓢一瓢地慢慢灌下。到底仙丹有回天之力,约有一顿饭的工夫,贾政便已苏醒。睁开眼瞧见宝玉,就说道:「玉儿,我深悔没有吃你的药。」
44         歇一会儿,又说道:「玉儿,你怎么能来的,我别是做梦罢?」宝玉道:「老爷不是做梦,是宝玉因为老爷欠安,赶著家来的。」贾政道:「我不信你能够回来,要末我也到了太虚幻境罢?」说著四下里看看房子,又看看王夫人和李纨、宝钗、探春诸人,微笑道:「也不像太虚幻境,倒把我迷惑住了。」王夫人说:「老爷不用疑惑,是宝玉赶回来,用仙丹救你的。你看那灌药用的杯子、勺子不还在那呢么?」贾政心中这才明白,拉著宝玉的手,叫声:「玉儿。」不由得痛哭,宝玉也跟著哭了,王夫人和李纨、宝钗、探春等痛定思痛,也不禁酸泪迸落。大家哭成了片。
45         贾琏在书房里听见上房一片哭声,以为贾政出了事了,连忙同平儿三步二步地跑进去。只见贾政拉著宝玉的手,在那里对哭。还以为看错了人,仔细一瞧,果是宝玉,更为诧异。平儿忙上前将王夫人等劝住,贾琏也进前向贾政劝道:「老爷病好了,宝兄弟又回来,正该欢喜,怎么倒伤心呢?」
46         贾政止住哭,宝玉方向贾琏见礼道:「琏二哥这回来京,真巧得很,正赶上老爷欠安,兰儿、蕙儿都出差去,全仗著你在这里。」贾琏著:「老爷待我恩厚,这还不是应该的,我万想不到在家里会和你见面。」
47         宝玉尚要答言,李纨、探春、惜春等都上前与宝玉相见,这一句那一句,忙得答不过来。大家见他谈谈笑笑形态如常,不露一毫仙迹,几乎忘了他是出世的人。一会儿,贾政说饿,要东西吃。王夫人忙打发玉钏到厨房去吩咐,玉钏没回来,贾政又要下地来坐。王夫人道:「老爷刚好了,别累著,还是多养息养息罢。」
48         李纨,探春等也纷纷劝阻,倒是宝玉说道:「老爷此时身子已同好人一样,只管下地来,不必要紧的。」于是宝玉、探春扶贾政在靠椅上坐下。贾政笑道:「我一向误听讲学家的话,以为圣人不语怪,凡非常的事即是妖异。从宝玉生下来带著那块玉,我就心里患。仙丹我不肯吃,也是为此。今天这一来才知道从前所见大错了,怪不得老太太说我呢。」
49         宝玉跪下道:「宝玉种种不肖,小之不能先意承志,大之不能立身显扬,想起来不可为子。不料此番还能够回来服侍老爷,从前种种不肖之罪,老爷就饶了宝玉罢!」贾政将他拉起,又拉著他的手流泪不止。王夫人道:「宝玉别招你老爷伤心啦。」
50         此时天色已晚,大家摆上晚饭,宝钗替宝玉另预备了水果,王夫人又吩咐内书房给宝玉住。
51         不知宝玉住下没有,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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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9:42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六十三回 奉亲舍手规梦蝶庄 题真境敕赐蟠龙榜
2         话说王夫人吩咐丫鬟们将内书房收拾出来,给宝玉住。忙著安置床帐,又要宝钗搬过去,替他做伴。宝钗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有了小孙子了,那是什么样儿,只叫莺儿在那里服侍罢。」此时贾政在躺椅上歪著,探春上前问道:「老爷此刻可还有什么不舒服么?」贾政道:「我全好了,比没病的时候还好呢。」
3         宝玉又陪著谈一会儿,见贾政已愈,便又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亲自化成了水,服侍贾政吃了。王夫人问:「是何名?」宝玉笑道:「这丹名叫丹华,服下七日便成仙体,从此不会有病了。」王夫人道:「宝玉好容易回来了。可别就走。」宝玉道:「老爷大好了,宝玉才走呢。」又陪著夫人谈些大荒山、太虚幻境,以及天宫地府各处情形。
4         王夫人都是闻所未闻,随后说到大虚幻境照样的盖了一所别墅,要接老爷、太太住住,贾政、王夫人皆甚乐意。大家服侍贾政睡下,王夫人道:「宝玉也累了大半天,早些歇著罢。」宝玉答应了,又道:「这往哪里去呢?」探春拉著宝钗道:「我们给二哥哥带路。」便引宝玉同至内书房。
5         那晚上,他们三人谈了许多肺腑的话,探春自小在弟兄姐妹中本和宝玉最好,宝玉把前前后后的筹画都告诉于她,又重托她照顾家里。探春道:「二哥哥这话可多话了,这还用你嘱咐么?」谈至三鼓,宝钗、探春才各自回房就寝。玉钏儿夜里起来走动,见宝玉屋里灯光尚亮,宝玉和莺儿唧唧哝哝的不知说些什么?大概宝钗那几件特别的好处一定都说给宝玉了。天亮时莺儿醒来,宝玉还替她盖上纱被。说道:「这天气早晚报凉,为什么把被都打了,凉著了可怎么好。」
6         及至又睡一觉起来,却不见宝玉,还以为他一早出去看花,忙至丁香林、海棠径、苇荡、荷亭各处寻找,哪里有宝玉的影子。回至书房,见书架上有几个锦匣,其中一匣较大,封得甚为严,上有鹅黄签子,写的是进上仙丹四字。又有两个小锦匣,没有封固,打开看,各放著仙丹两粒,上有红签,写明给兰侄伉俪,蕙儿夫妇。还有照样两匣,是送给贾珍和探春的。另有一大匣,写明交给宝钗,内放寻梦香约有百支,莺儿是认得的,忙捧去给宝钗看。说道:「二爷走了,这些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放下的?」
7         此时李纨、探春、惜春也刚起来,听见了忙都来这屋,问:「宝玉怎么走的?」莺儿道:「早上我醒了,二爷还在屋里呢,等我起来,就没见二爷,差不多整个园子都找到了。」探春又打发人去问门上小厮们,他们也不知道,连大门还没有开。大家梳洗完了。同至上房,向贾政、王夫人请早安,就便回明此事。贾政正在屋内看书,听见了不胜惆怅。王夫人道:「我昨儿晚上再三叮嘱他不要就走,他许我等老爷大好了才走呢,怎么一清早就走了?」
8         宝钗道:「老爷不是大好了么?他这话多半是双关的罢。」探春道:「他还留下进上的仙丹呢?这可不是闹著玩的,万一皇上吃下去不大合适,闹出前朝红丸的案子来,谁担得起这沉重。」王夫人道:「他那丹药倒是万无一失的,等兰小子回来,遇便替他代奏。如今上头还没生皇太子,若吃一仙丹早生皇嗣,不是一件普天同庆的事么?」一时贾赦从仪鸾司公所下来,来看贾政,见贾政完全好了,大为惊异。
9         贾政和他说起宝玉此番回来,专为救自己的,还泪流不止。贾赦想出许多话安慰贾政,又道:「可惜昨天上头有差使,没得来和他见面。」贾政留贾赦吃下午饭,饭后一班门客詹光、程日兴等都从城内赶来,贾政和贾赦同至外客厅,陪他们闲谈。大家见贾政步履轻健,精神充足,不似病后形态,都道:「这若不是神仙的力量,任什么郎中也做不到。」詹光道:「宝二爷超凡入道,还如此尽孝,真是难得。就算神仙传上,也找不出第二个呢!」
10         贾赦道:「神仙分明是有的,那宋儒拘墟之见,凡眼前不大看见的,都硬说是虚妄。一帮年轻人的人并没有宋儒的学问,也跟著胡言乱道。要推倒鬼神,更没有道理了。」贾政道:「从前家里他们说什么太虚幻境我总不信,昨儿眼见宝玉回来把我从死中救转,这还能够不信么?」正说著,小厮进来回道:「孙家二姑爷来了,求见二位老爷。」贸政忙摇头道:「快挡驾罢,就说我在病中,不能见客,大老爷也没有来。」
11         原来孙绍祖那回犯罪,托赖贾兰的面子,从轻发落,仍旧与贾府绝少来往。此时旧债虽清,贾政还怕他借端讹诈,所以连忙推却不见。等一会儿,那小厮又进来回道:「孙姑爷在大门上跪著,说他前月背过去,阎王判他受种种刑法,又叫判官把他的心挖出来,提另换了一个,才放他还阳。如今想起从前的事,真不是人乾的,只求见见二位老爷,磕个头,当面领罚,并没有别的事。在门上磕了头,又给奴才磕头,央求替他再回一声,老爷见他不见呢?」贾政、贾赦听了,又是一件稀罕事,便吩咐请他进来。
12         只见孙绍祖穿一件石青半旧长袍,戴著一顶没品级的官帽,走路也变得文静了。一进客厅,抢几步上前向贾赦、贾政磕响头,把头碰在地砖上咚咚的响。额盖上都碰肿了。口中说道:「孙绍祖该死!求二位爷爷重重地处罚!」贾赦、贾政忙即扶起道:「请姑爷坐下说话。」
13         孙绍祖再三不敢,说道:「绍祖是个罪人,那配再仰叙亲谊,这回见了二位老爷,便入山诵经拜佛,仟悔自己的罪孽,追荐姑奶奶的冥福。」贾政道:「少年人谁能保得无过,你既知改悔,立志向善,以后还未可限量,不必过于自弃。」孙绍祖道:「姑奶奶那么一个好人,生生地被绍祖蹂躏死了,孙绍祖恨此时将身寸斩,抵还她的苦处,还想什么前程。」见贾赦等无话,便请安告退。贾赦送了他,便又坐了一会儿,始坐车回城。
14         贾政回至上房,向王夫人、李纨、宝钗等说起孙绍祖换心之事,王夫人道:「我小的时候看闲书,看到陆判官替人破肚子换心,以为是文人造出来的谣言,敢则真有这种事。」宝钗道:「二姐姐窝囊了一辈子,我在太虚幻境见著她,还憋著委屈,背地里擦眼抹泪的。姑爷就是变好了,也到不了一块儿,那抵得她的苦处。」说著刚好探春上来听见了,笑道:「孙绍祖也有这么一天,我听了先痛快痛快。二姐姐那窝囊人,耳杂里哪听过这种事,还许吓坏了呢?」
15         那天太阳下去了,探春等还陪著贾政,在园子里各处走走。贾政走了半天,也不觉累,比平常更见他精神。又过了两天,李纨、空钗、平儿和探春、惜春诸人见贾政痊愈,有的悬心家事,有的惦记孩子,有的因住在这里念佛不便,纷纷都要回去。
16         王夫人见她们累了这些天,也不便再留,看著一对车马赶路回城而去。自从李纨、宝钗住在西山,一切家事都交给梅氏和兰香管理,她们妯娌二人也照著上辈的规矩,每日会齐了,到议事厅上办事。梅氏出自书香旧家,遇事但持大礼,兰香却事事精核,凡是日行之事,必得将祖宗上的老规矩,和李纨、宝钗近年办过的样子,仔细查对了方才酌定办法。那些家人媳妇们,起来打量二位少奶奶年轻,容易蒙混,经过几件事,才觉得梅氏稳慎处不亚李纨。兰香精细处却更胜于宝钗。
17         大家私下里议论了一番,说道:「都没有一个好惹的,咱们宁可慎重点,别把几辈子老脸丢了。」所以李纨、宝钗去了多日子,家中各事还是井井有条,什么事也没有积搁,到她们回来,可就省心多了。宝钗算计日,贾蕙祭岳事峻,数日内便可回京,未免日日悬盼。不料另有廷寄,赏给贾蕙左都御史衔,钦差前往湖北查办事件,倒是贾兰先回京复命。
18         皇上即日召见,先问阅兵情形。贾兰奏道:「论操练的情形,山东胜于河南,畿辅又胜于山东,可是自将佐以至士卒,咸知爱戴朝廷,拱卫国家,三省都是一样的。这是最大的成效。」皇上又问道将材,贾兰就所知的保举了几个。公事奏毕。又问道:「贾政近日身体如何?」贾兰道:「臣祖上月中旬患咳喘老病甚犯,幸亏臣叔宝玉回来,用仙丹即时救愈,如今倒比先强健。」
19         皇上降旨道:「这贾宝玉朕从前就要召见登用,据说他出家去了,既是回来,你就传旨给他,明天递牌子候见罢。」贾兰奏道:「臣叔宝玉只在家住了一晚,次日早起,便又离家去了。」皇上叹道:「这样人才不肯出来辅佐朝廷,真是可惜,难道朕测席求贤之意还没能尽其至诚么?」贾兰奏道:「臣叔宝玉已在大荒山得道成仙,他深感皇上赐封之恩,留下金丹仙十粒,命臣弟惠代进,说明了此丹可保圣寿万龄,皇嗣繁衍。臣弟奉差未返,因此迟款上呈。」皇上闻知大喜,命将仙丹即日呈进。
20         后来圣躬服了那丹,果然格外康强,贾蕙到京复命之日,皇上问及宝玉居止踪迹,贾蕙将玉帝赐居太虚幻境,元妃也在那里,都备细奏陈。皇上听了更为感念,不到一年又诞生皇子。因此特下了一道旨意,赠给宝玉太子太师,嘉封文妙嘉应公。此是后语。
21         却说宝玉那天在西山别墅,用仙丹治好贾政。次日趁莺儿未醒,在园中逛了一遍,便驾云直回太虚幻境。走至赤霞宫内院,侍女们回道:「老太太还没起呢。」此时贾母刚醒,尚歪在炕上,知是宝玉回来,忙唤他进屋。问道:「你老爷好了没有?」宝玉道:「我到家里,见老爷昏迷不醒,就吓慌了,幸而心气还好,先把娘娘给的夺命丹灌下去,当时就醒过来,要起来坐著。晚上又把丹华丹吃了,更显得精神。据他们说比没病的时候还强呢,老太太放心罢。」贾母道:「你老爷那么看不得你,到末了倒是你救了他,这往后该知道疼你了。」宝玉道:「老爷、太太都要给老太太拜寿呢?」
22         贾母听了更喜,又问道:「三丫头、四丫头都见著了没有?」宝玉道:「这回倒巧,家里人都在那里,琏二哥也见著了,就是兰儿、蕙儿都出差去,一时还回不来呢。」说著刚好凤姐进来,听见琏二哥三字,忙问道:「你又说琏二哥什么?」宝玉道:「我这回家去,琏二哥和平嫂子都见著了。」凤姐道:「他们问起我来没有?」宝玉道:「大家都忙著老爷的病,哪顾得说别的。」贾母道:「宝玉大远地回来,让他到房里歇歇会罢。」
23         宝玉答应著,便即回身入园。正值晓日初升,荷风送爽,一路看著园景,不觉已到了留春院。只见花阴绕槛,悄无不声。心想黛玉还没起呢,及至进房一看,却已在窗下梳头。宝玉蹑手蹑脚地走到黛玉身后,从镜子里露出脸来,向黛玉一笑,黛玉也在镜子里瞅他一眼。道:「老爷好么?」宝玉点点头,黛玉又道:「昨晚上宝丫头陪你没有」宝玉笑道:「有个陪我,你猜不著?」黛玉笑道:「怎么猜不著,一定是她叫莺儿陪你。」宝玉笑道:「偏不是。」黛玉笑道:「你敢说不是,那宝丫头的小心眼还瞒得了我么?」宝玉道:「怎见得不是秋纹、碧痕?」黛玉道:「她们不会都跟到西山去的。」
24         当下晴雯、紫娟服侍黛玉梳洗,宝玉斜坐在镜台边瞧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黛玉忽然想起前天的事,问道:「你前儿往警幻那里去了那么大半天,到底为的是什么事?我见你神不守舍的样子,也不高兴问你。」宝玉道:「我和警幻商量,要奏请玉帝,把太虚幻境改名太虚真境,就在她那里做了一篇奏疏。」黛玉道:「怎么,你要改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呢?」宝玉道:「这幻字是佛家的名词,我们道家只讲的一个真字。有的说保真,有的说养真,有的说归真,自始至终都不外此,所以修道男的叫做真人,女的叫做真妃,这里都是仙界中人,与佛界无涉,自以改名为妥。」
25         黛玉道:「非真非幻,即幻即真,这一字何必深辩?倒是各司的名儿说著怪难听的,实际上又不是那么回事,为什么不改了呢?」宝玉道:「那天我们也商量到这里,把各司的名都另拟了,一起奏上去。若是准了,那此对联也得另做,只可请你们帮忙了。」黛玉道:「你尽忙这些不相干的事。老太太的生日眼看就要到了,你不忙活著办,还等谁呢?」
26         宝玉道:「前儿和凤姐姐商议,她说了老太太最喜欢热闹的,若把儿子、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重孙子媳妇,还有女儿、女婿、外孙女、孙女婿,加上滴里搭拉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子、外孙女,一对一对都凑齐了,一嘟噜一串儿地都来上寿,他老人家必定高兴的!我想她这话很有理,打算把家里和外头的都请了来,做个团圆大会。昨儿把寻梦香带了去,都交给宝姐姐了。」黛玉道:「谁来谁不来,也得有个大谱,好给他们预备的地方。」宝玉道:「老爷、太太、大嫂子、三妹妹、四妹妹都提另加盖了房子,剩下的只可临时匀对,到那几天再说罢。」一时黛玉妆罢,便自往贾母处。
27         宝玉叫晴雯拿出门的衣服换了,忙即赴元妃宫中请见。先谢了赐丹,随将贾政病危服丹获愈各情形,详细奏明。元妃自甚欣慰。宝玉又说起留丹进上,深虑上头也似贾政迟疑不服。元妃道:「皇上平时诸事很有决断的,这层倒无需过虑。」宝玉回来,又往园子里看视工程,那梦蝶山庄已建筑过半,其馀各处也有砌墙的,也有缮顶的,也有刚在扎定地基的。
28         从这天起,又催著工匠们昼夜赶做,自己和湘莲、成璧、秦钟诸人不时到工监视。到底神工鬼斧,迅速殊常,不多时便一律竣工。那一带杏林中临著溪水,有三四十间房屋,取名春雨山村,是预备李纨住的。山坡底上一处坐落,那亭台廊谢,都是顺著山势,高高下下盖的,前后遍种红梨花,乃是预备探春住的镜春阁。由镜春阁往东,经过旧月门,那里梅花最多,在梅花林中添盖了一所小巧庵院,是预备惜春住的妙香居。工程齐了,又赶著布置家具铺垫,及一切陈设。
29         黛玉、凤姐及众姐妹同去看了一回,莫不赞美。宝玉方才放心,那警幻请改太虚真镜的奏疏已由玉帝批准发下,另颁给太虚真镜四字御书横额。警幻送来给宝玉看了,便忙著修饰牌坊,钩勒御书,并将各司匾联同时更换。真是情天福海,气象一新。在贾母寿辰前十天,林如海寺妇便从天都来了。仍在降珠宫住下。
30         原来贾夫人惦念黛玉,借著祝寿为名,撺掇林如海在天曹请一个月的假,黛玉先得了信,连忙收拾房屋,随即预备迎接,也赶碌了好几日。刚刚安置妥了,又要同宝玉往西山,去迎接贾政、王夫人。
31         那天贾政、王夫人坐了轿,从西山别墅出来,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只见原野迷漫,风烟迢递,渐近太虚真境。看那溪光摇碧,山色碧青,比京师西郊风景更胜。正在轿中赏玩,忽见一行垂柳,两扇柴门,上有梦蝶山庄横匾。轿子抬了进去,顺著那石子甬路,绕过了丁香林,海棠径,宛然就是西山别墅的景致。心中疑惑道:「怎么抬了半天,倒抬回家了?」
32         又走过桃蹊竹桥,直至蔷薇花障的月亮门,越瞧越象,一时抬至大客厅前,便止了轿。贾政、王夫人下轿进去,从外书房经至上房,连家具陈设都和家里一样。玉钏儿、绣鸾绣凤先已来了,从耳旁里迎了出来,紧跟著又是周姨娘和宝玉、黛玉迎出。王夫人道:「我们不是往太虚真境去吗?怎么还在家里?」宝玉道:「这里就是太虚真境。」王夫人道:「我不信,太虚真境怎会和家里一样?」黛玉笑道:「这是宝二爷怕老爷、太太想家,仿著西山别墅,一楼一样布置的。」
33         贾政笑道:「这倒难为他,只是太费了。其实那西山别墅也不是我出的图样。」宝玉道:「我看那图样就很好,又要疏密得宜,又要有些野趣,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样子。」贾政问:「老太太在哪里住著?」宝玉道:「老太太住在正院里,从这里小门通过去是会真园,出了园子才是正院,有好一段路哪。老爷歇一会儿,上老太太那里还是坐轿子去罢。」贾政道:「我想到这里可以朝夕侍奉老太太,住得这么远,来去就不方便了。」黛玉道:「上房院还有房子,老爷愿意住在那边,也是现成的。」
34         王夫人笑道:「比西山到咱们府里就近得多了,出了城那一段青石大路咕登咕登的,且不到呢。」宝玉又道:「老爷在这里,若嫌闷得慌,明天把詹子亮找了来,好陪著下下棋。」贾政道:「我听说他有两口瘾,可是瞒著人。若来这里,恐的不太方便。」宝玉道:「那倒没关系,到了这里,自然就不想抽了。」又回道:「宝玉这两天本要到丰都接爷爷去,为等著老爷来,还没有走,这打算明天就去。老爷可有话带去么?」贾政道:「你爷爷若到这里来,眼前就要见面,别的话不用说了,万一不肯来,我还要到那里去一趟哪。」
35         一时摆上饭,宝、黛二人服侍贾政、王夫人吃了,又预备轿子,送贾政、王夫人去贾母处。贾母见了大喜道:「我算著你们该来了,前个月老爷那场病把我差点急坏,这一来可真要乐一乐了。」贾政夫妇陪著贾母说话,侍女们回道:「姑老爷、姑太太来了。」原来林如海听说贾政到了,和贾夫人一起来相见。他们郎舅本来就说得来,久别重逢,更有许多款叙。
36         贾夫人也拉著王夫人絮谈不断,先谢了照应黛玉。王夫人微有愧色,含笑道:「如今是我们家的人了,亲家太太还客气什么?」那天在贾母处谈得甚久,贾母留大家都在上房摆饭,吃完了,王夫人陪贾母稍谈家务,贾夫人往黛玉房中歇息,如海却同贾政坐轿子至梦蝶山庄,谈些别后情事,又下了两盘大棋,一直流连至晚,方回绛珠宫去。宝黛二人却忙著同凤姐、尤二姐等料理庆寿的事。晚上消停了,同到贾母处请晚安。
37         正赶上宝钗带著莺儿、秋纹、碧痕来了,在上屋遇著,说了一会儿话。方回留春院。黛玉问道:「她们来了,那几天哪天才来呢?」宝钗道:「四丫头和云儿明儿晚上准来,大嫂子正等著兰儿夫妇呢。就是蕙儿和他媳妇也得等请下假来。说不定哪天。」宝玉道:「三妹妹来得了么?」宝钗道:「我昨儿见三妹妹,她还说一准来。她们有地面上的事,就来也要扣定日子,这两天不会来的。」黛玉道:「老太太的意思都要配成一对一对的,琏二哥和平儿,你给了香没有?」
38         宝钗道:「这意思我和平儿提过,连巧姐和她姑爷都给了,还给了蟠大哥和二姐夫。」黛玉道:「二姐夫那种人,你还招惹他,不是没事找事么?」宝钗道:「你哪里知道,二姐夫被阎王捉了去,提另换个心,如今变了一个人了。那天去见老爷,把头都磕肿了,我倒觉得他可怜,叫我哥哥去给他的。若是从前的孙绍祖,我怎么敢呢?」宝玉扑嗤一笑道:「你们可知道他是怎么变的?」黛玉笑道:「你这么说,一定又是你弄的鬼了,为什么不告诉二姐姐,叫她痛快痛快。」
39         宝玉道:「我那天不说过了么,总有一天替她出这口闷气,只没得明说,你别看二姐姐那么怨命苦,和她明说要挖心破肚,只怕她还舍不得呢!」黛玉道:「闲话少说,到底老太太生日那天在哪里坐席?」宝玉道:「今天就力这个,和柳二哥、秦鲸卿商议了半天,如今决定在正殿上设寿席,护春堂、结霞山馆两处款待那些仙女,咱们家宴人也不少,只可把涵万阁四面窗都卸下来,在那里唱戏摆席。」宝钗道:「大老爷、大太太还要来呢,你可想著安顿住户,别等临时腾挪不出,惹出闲话来,大太太在可不是好对付的。」宝玉道:「这正院东边,还有一大所五六十间房子,那还不够住么?」黛玉道:「那也先得去看看,短什么不短?」宝玉道:「我明天一早就走了,你和凤姐姐去看看罢。」
40         宝钗诧异道:「你又要到哪里去?」宝玉道:「我往丰都接爷爷去。老太太说老爷要来了,一定要去见爷爷,不如把爷爷请了来,大家在这里见罢。」宝钗笑道:「这一来连老太太也配成双寿,可真是十全了。」那晚宝玉因来日启行,早些收拾睡下,一宿无话的。
41         次日天刚亮,宝玉急忙起来,见了贾母和贾政、王夫人,各有一番嘱咐,即带著秦钟、潘又安同往丰都。谁知宝玉刚走,贾珠已到,他也因贾母花甲再举大庆,赶来祝寿的。听说贾政、王夫人都在这里,忙至梦蝶山庄来请安。王夫人见了他,又是惊讶,又是伤感,搂著贵珠哭了一阵。
42         贾政虽也悲伤,却还撑得住,细问别后事情,知贾珠和宝玉同在司文院转为欣慰。贾珠问知贾政此番病危获愈,不禁潸然泪下道:「珠儿就不如宝兄弟,还能够回去服侍一场。」黛玉、凤姐忙打发人,在春雨山村安置床帐,请贾珠住下。这几天赤霞宫中连日都有人来到,先是惜春、湘云同来。惜春住在妙香居,却每日多在妙玉处深谈,即在那里下榻。
43         紧接著又是贾琏、平儿,带著小哥儿兄妹,巧姐夫妇都来了。亏得凤姐住的那院还有十几间闲房,对付著也还够住。贾琏见了凤姐、尤二姐都是经过死生离别,各有一番悲伤抚慰。因还怯著凤姐,不敢多和尤二姐说话,倒是凤姐姐格处体贴,有时催他到二姐儿房里去。有时躲个空儿,让他们亲热私谈,这也是贾琏想不到的。平儿几次想来瞧凤姐,这回才得如愿。她本是凤姐心腹,自有许多体已话要说。
44         凤姐见了巧姐儿。更是心肝肉的哭成一片,哭完了又问长问短,还替姐儿委屈:「那乡下人的日子亏你怎么过的?」及见姑爷美秀文雅,却甚为称意,说他和秦钟当日有些相仿。正合上丈母娘疼女婿那句俗语了。宝玉赶到丰都荣国府,见了祖爷爷、祖奶奶,问答了许多话,得空方向贾代善到来迎接之意,又乾爷爷、亲爷爷的央及,才把代善说动,答应和他同来。究竟国公爷的排场,动个身是不容易的。
45         及至他祖孙二人来至赤霞官,其时贾赦、邢夫人、李纨、贾蕙夫妇、贾蕙夫妇都到了,贾赦还带了贾琮夫妇,贾兰带了贾权夫妇和枢哥儿、梅姐儿。贾蕙也带了桢哥儿又有奶子、丫鬟们跟著照料。会真园中只见来来去去,挨挨挤挤的都是人。那天贾代善到了,即同宝玉至贾母上房。贾母笑道:「到底玉儿能干,把你爷爷也鼓捣来了。」代善道:「我本不想来的,搁不住他爷爷长爷爷短地软磨,还和我撒娇,说爷爷上回答应我的,怎么又不算了。这么大了,还象一个孩子。」贾母道:「他也做了爷爷了,那珠儿眼看就要做祖爷爷了,咱们不成妖精了么。」
46         一时贾政、王夫人听贾代善来了,忙来叩见。贾赦、邢夫人带著贾琮夫妇,紧跟著也来了。随后又是贾琏、凤姐,尤二姐、平儿,带著小哥儿、姐儿。又是贾珠、李纨,带著贾兰、梅氏,及贾权、杨氏、枢哥儿、梅姐儿。又是宝钗、黛玉带著贾蕙、兰香及桢哥儿,都是一串一串的。一起拜完了,又是一起。
47         这些人都拜了,方是迎春、惜春、湘云、香菱、尤三姐诸姐妹,和巧姐夫妇,差不多挤满了这几间屋子,眼花缭乱,分不清谁是谁。贾母看著甚觉有趣,笑向贾代善道:「我头几年在家里,近几年在这里,从没有这么热闹过。到底你国爷的福气比我大,一来就赶上了。」代善笑道:「我在那边府里服侍老人家,自己还象个小孩子似的,想不到一到这里,登时就变老了,连曾孙土元孙也都见了。」当时又命贾赦、贾政坐下,问些朝局家务。
48         正在说话,侍女们进来回宝玉道:「外头有两位客,一位姓薛,一位姓孙。」贾代善问:「是谁?」宝玉问道:「这薛文起是孙子的表兄,又是内兄。那姓孙的便是二姐夫。」贾政道:「他们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宝玉道:「想必也是来拜寿的。」贾政吩咐道:「宝玉,你出去招呼他们,若要见我和大老爷,只说陪著爷爷说话,过天再见罢了。」
49         宝玉答应是,即至前院让薛、孙二人在西配殿坐下。薛蟠和宝玉本是至好,弟兄欢然握叙,道:「宝兄弟,我得罚你,你既家去,为什么不和我见见面?」宝玉道:「那时候我们老爷正病著,哪顾得呢?」又问:「大嫂子怎么没来?」薛蟠道:「她倒是要来的,带著那么大的肚子,不是累赘么?我说算了罢,别到这里来现眼了。」那孙绍祖却非常拘谨,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只是各人说各人的,总说不到一块儿。随后柳湘莲知薛蟠来到,连忙赶来相见。
50         薛蟠一见湘莲,即抢步上前,磕下头去。说道:「我的二太爷,可见著你了。」湘莲忙将他拉起,彼此谈笑正欢,宝玉便抽空进去,赶著告诉黛玉,叫她通知香菱,好替薛蟠安顿。一面吩侍女们,收拾前耳房,留孙绍祖住下。又寻贾珠闲谈一会儿。同至园中款客设宴各处都看了一遍,有些布置不合适的,又督著侍女们重新挪过。刚走到护春堂,迎面遇著秦钟。宝玉道:「秦兄弟,薛大傻子来了,在前院呢,你们见著了没有?」
51         秦钟诧异道:「他怎么来的?我不但不知道,真是想不到的。」宝玉笑道:「你去问他罢。」秦钟刚要走,宝玉又叫住他,说道:「雨花庵的话你千万别跟他说,那人沉不住气的。」秦钟笑道:「这个我还不知道么。」说著便匆匆去了。
52         这里宝玉一直忙到天黑,方同贾珠往贾母上房处。那晚上因贾代善初到,在正殿上开了几席家宴,虽不免大家拘束,究竟五世同堂、合家欢聚,也是很难得的盛事。席间行那击鼓催花的令,哄著贾代善、贾母喝了几杯。贾政不大喝酒,只可勉强说个笑话,招得那帮丫头们呼姐姐唤妹妹,都到屏风后头来听老爷说笑话。听到中间大家要笑又不敢笑,只拿手巾捂住嘴。席散后,贾赦、贾政、林如海和小弟兄们见贾代善、贾母高兴,都在上房陪著说笑。女眷们却陪邢夫人、王夫人、贾夫人在西屋坐著,直至夜深。
53         林如海、贾夫人先走了,贾珠、宝玉又送贾政、王夫人至梦蝶山庄,方一路回园。宝玉回至留春春院,也很乏了,看著晴雯、紫鹃替钗、黛卸妆,一面闲谈,算计内外人数,俱已到齐,只探春夫妇未到,不免著急道:「别是三妹妹有事来不了罢?怎么也不给个信呢?」宝钗道:「三丫头那人决不肯落包涵的,就是三妹夫来不了,她也要一个人赶了来,只怕地面上出了什么要紧事,那就说不定了。」黛玉道:「她这时候还没有信,十有八九是要来的,你急的什么?」
54         不知探春来与不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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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14 11:29:56 | 显示全部楼层
1         第六十四回 庆慈寿碧落会团栾 聚仙眷红楼结因果
2         话说探春与李纨、宝钗约定同赴太虚真境祝寿,却因周姑爷管理京师地面,事务繁重,难于抽空。直至八月初二晚上,将诸事预先布置了,替姑爷具折请了五天病假。又将寻梦香分与诸人。然后收拾就寝。只觉那香气扑了顶门,元神便已出窍,会齐了姑爷、儿女及奶子、丫鬟等,随著那股香气行去。乍若御风,又如乘雾,一会儿便瞧见前面一座白石碑坊,上书「太虚真境」四个大字。心想:他们都说的「太虚幻境」,这牌坊上分明写著「真境」,可见凡是非亲眼见的,不能作准。又看那两旁还有七言对联,是:
3         有尽归无无是有,
4         真须成假假为真。
5         转过去是一座宫门,也有福海情天四字横匾。又有一幅长联,是:
6         厚地高天有情人长如满月,
7         方壶员峤无边景总占芳春。
8         探春初次来此,以为这就是赤霞宫了。走进二层门内,只见两旁配殿,还有许多匾额。约略看了几处,是钟情司,钟福司,朝次司,墓乐司,春酣司,秋畅司。心想赤霞宫里没听说有这许多司,这里又一无设备,只怕是走错了。
9         正要寻人问问,刚好迎面遇见一人,却是司棋。一见探春,忙首:「三姑娘想必是到赤霞宫内拜寿的,跟我来罢。」探春道:「司棋姐姐,你也住在赤霞宫么?」司棋道:「林奶奶派我看守绛珠宫。此刻奉二爷之命,来请她们众位仙女。」
10         探春夫妇和儿女等随她走过两道白石长街,又见一个朱户金钉的宫府,大门上用五色鲜花结成了彩牌楼,从大门走进,一路全是宫锦搭成的彩棚,上头还扎著各色翎毛花朵,珠灯的砾彩五色缤纷。棚下几棵两三丈高的大石榴树,有红黄玛璃诸色,正开得花山子似的。远远听去,似有笙萧鼓乐之声。大殿上绛烛如炬,篆烟缭绕。屏开孔翠,茵设芙蓉。又进了一层院宇,中间亭厦及四面抄手游廊,都挂著雕竹料堆纱画绢各灯,流光泛彩四照通明。
11         司棋指上房道:「老太爷、老太太就住在这里。」探春道:「老太爷几时来的?『同棋说道:「前儿宝二爷接了来的。」说著便引探春走进上屋。回道:「三姑爷、三姑娘来了!」
12         此时宝玉和宝钗、黛玉陪著代善老夫妇闲谈,因代善于诸孙中偏爱宝玉,留他们夫妇在此陪侍。贾母见探春夫妇来了,含笑道:「我说三丫头不会不来的,倒是姑爷把公事搁下,大远地来了,真过意不去。」探春道:「别管忙不忙,都是应该的。」贾母道:「先见见你爷爷。」探春夫妇即上前,先向代善拜了,然后拜见贾母。又叫奶子领著哥儿、姐儿都拜了。
13         又问宝玉道:「听说老爷、太太先来了,住在哪儿哪?」宝玉道:「住在新盖的别墅,从园子里过去,还有一段路呢。妹夫和三妹妹明天再上去罢。」代善打量了周姑爷一回,说道:「姑爷气格腾上,将来功名定在老夫之上。」周姑爷只有谦逊。代善又问及家世,盛赞周琼平寇功绩。贾母与探春多时不见,瞅著探春道:「三丫头到底操心,也改了样儿。」探春道:「我新近吃了二哥哥的丹药,比先前好得多哪。头发有几根白了的,都变黑了。」
14         又谈了好一会儿,贾母笑向宝玉道:「你替三妹妹盖的房,领他们去瞧瞧,合适不合适。」于是宝玉同钗、黛引探春夫妇,一路至镜春阁。那里梨花最多,远看著似有月光。进至室内,见书画陈没,件件精致。黛玉道:「这全是你二哥哥布置的,忙了两个多月呢!你看比秋爽斋如何?」探春道:「我们能住几天呢,何必这么费事。」宝玉道:「将来总要到这里来的,也是一个退步。」探春道:「有这所房子,往后我倒要常来玩玩。若是晚上来了,住一半天回去,也耽误不了什么事。」
15         周姑爷道:「二哥厚意可感!我来到这里,一切功名富贵都看轻了,若能长此托居,真是清福。」宝玉道:「三妹夫,你正要替朝廷出力,并且上有老亲,不可就存此念,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都是数定的。」探春道:「听说二姐夫也来了,他和二姐姐见面了没有?」宝玉道:「哪有这么便宜,等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咱们再相法子替二姐姐出气。看他真悔过了。才许他们见面呢。」探春笑道:「这种人,叫他多受点磨折也是该的。」宝钗道:「外甥们真乖,到这里一点也不闹。」探春道:「这是生地方,在家里哪有这么老实。」
16         又谈了一会儿,见夜漏已深,便说道:「你们明儿还有事呢,别把我们当客待,早点歇歇去罢。」黛玉道:「你们走这么远路,也累了,明天再谈罢。」便和宝玉、宝钗同回留春院去。
17         次日,正是八初三,贾母共甲再周之日。此处没有那些亲王、驸马、公候、世爵,就省了许多排场。一大早警幻仙姑先来拜寿,送的礼无非是霞去锦,火枣水桃。宝、黛等周旋一番,领她见过贾母,然后送至护春堂坐席。正忙著,又报元妃驾到。原来元妃头一天颁来寿礼,是喇嘛寿佛一尊,碧玉如意一柄,九仙万年藤杖一枝,珍珠数珠一盘。给贾代善的,照样一份。只如意是白玉的,数珠是珊瑚的。因听说贾政、王夫人都来了,急于一见,又赶著亲临上寿,宝玉等挡不住,只得请进。
18         元妃先传谕概免国礼,贾代善等迎至上房。元妃欲行家礼,也连忙拦住。贾母让元妃上坐,便在炕旁圈椅上坐下。先问代善丰都两府的情形,又问贾母身体及近日家事。贾母正说到贾政前番病状,刚好贾政、王夫人从梦蝶山庄过来。闻知元妃驾临,即进上屋相见。先谢元妃赐丹,无妃略问近日起居,知贾政清健胜前,甚为欣慰。又闻宝玉称贾政所居别墅是仿著西山梦蝶山庄结构布置,钜细毕肖。因笑道:「这倒有趣得很,改天我要到那边瞧瞧,只当往西山去一趟。今儿客多,你们也没功夫哪。」
19         少时贾赦、邢夫人,和贾珠、贾琏、贾兰、贾蕙、贾权夫妇,都上来给元妃请安。元妃笑对凤姐道:「这两天凤姐姐可受累了。」又向李纨道:「大嫂子,你看到孙子都点了翰林,这福气比老太太远大呢。」其馀诸人也各自问了几句话,又因兰、蕙二人是天子近臣,问些近时朝政,及圣躬修养。贾兰奏道:「皇上服了宝二叔进的仙丹,圣躬比先增健。传闻后宫懿贵人已有徵兰之信。」
20         元妃听了不觉喜形于色。又问贾蕙从前册封越南之事,贾蕙奏陈大概。元妃称叹。贾母道:「蕙儿还承袭娘娘的候爵呢。」元妃道:「圣恩太厚了,若论历朝制度,原该如此。从前我备位宫廷,看著老爷在部里老当司官,想起来很难过的。」又道:「今儿难得这么齐全,把一家子都请来了,只短宁府里几个人。」宝玉道:「本来都要请的,珍大哥、蓉哥儿都在范阳,大嫂看著两边的家呢。」正说著,迎春等各姐妹上来。
21         元妃各略谈数语。对探春深致奖励,又向惜春道:「四妹妹,你那陈情表我最佩服,多半是看我受罪看怕了罢?」惜春也不便承认,只说道:「我哪有娘娘的造化呢?」元妃又和贾母、王夫人略谈,见天已近午,便起驾回宫。随后又是太虚真境众仙女陆续来了好几起,都要见贾代善夫妇。宝、黛等推卸不得,一起一起地陪进来见了。
22         贾夫人从降珠宫过来,见此情形,劝贾母道:「老太太亲自待客,也太累了,还是早些到小琼华去罢。有些必得见的,他们带过去见见,也不至得罪人。」贾母道:「老太爷一个人坐著怪闷的,也一起去罢。」凤姐先去招呼了轿子,请代善、贾母上轿,坐至含晖阁换船,自己和鸳鸯、翡翠诸人在船头坐著,一路缓缓撑去。代善看那两岸红桃绿柳,景似初春,却夹著几棵桂花、芙蓉。池中荷花,又盛开未谢。
23         笑向贾母道:「这里的花敢则是不按时候乱开的,你看那岸红红绿绿,哪象是秋景呢?」贾母笑道:「你枉做了老祖宗,还是头一回开眼。这里的气候和别处不同,是花儿都是四时不断的,可是应节当令的花儿,到底比别的花丰盛。」
24         代善留神细看,果然不错,又笑道:「岂止这个,家里的大观园你们都玩够了,我还没见过呢。」凤姐在船头,见一只大船从旁开过去,从的是贾赦、贾政、林如海,和珠、琏、兰、蕙诸人,紧跟著又是一只船,全载的女眷,都开往小琼华。转瞬间越开越远,便瞧不见了。笑向鸳鸯道:「他们后走的倒先到了。」鸳鸯道:「林奶奶吩咐,是老太爷、老太太坐,要撑得稳点,他们就尽量地慢了。」
25         又撑了许久,方到小琼华,遥见阁上各色宫灯,及鲜花形成的色彩,非常绚丽。倒影照水,如多少道彩虹。一时靠了船,贾赦、贾政、林如海、邢夫人、王夫人、贾夫人和小夫妇们都在岸迎接。珠、琏二人上前搀著贾代善,凤姐、鸳鸯搀著贾母,众人围随登阁。只见台阶上一对一对的高檠大烛,直点到阁子里。进了阁子,更是珠帘绣幕,金毯花菌,处处辉煌夺目。那戏场上正在响台,台下正中设了两把锦披绣垫的圈椅,大家请代善和贾母坐下。
26         李纨、凤姐又请贾赦、贾政、林如海夫妇各就坐,馀下尚都站著。贾母吩咐你们只管坐下,说了两遍也有坐下的,也有仍旧站著的。一会儿姑爷、姑奶和哥儿、姐儿们也都来了,还有群丫鬟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前后跟随。那些小孩子们唧唧呱呱吵吵跳跳的,闹成一片。贾母并不嫌闹,例说有趣。芳官、藕官上来请点戏,贾代善点了一出骂曹,贾母点了一出瑶台,贾赦、贾政、林如海等都不肯点,以下就随便唱了。
27         宝玉和宝钗、黛玉此时在寿堂上待客,柳湘莲、薛蟠、林成譬、秦钟夫妇也都在那里帮著照料,尤二姐、香菱等轮流陪众仙女送往护春堂、结霞山馆两处。由晴雯、紫鹃、麝月、金钏儿款待人席,迎来送往,十分忙碌。那两处也各有一班女乐,演唱新吉庆的戏文。直到日影沉西,众仙女的席都开过了,渐渐散尽,她们一帮人才坐了船,都到涵万阁来。
28         凤姐见人齐了,请贾代善、贾母等至廊子上散坐,看看风景。正值霞锦烘红,山屏凝紫,水光花影,分外清妍,大家都觉得赏心悦目。贾政、林如海陪著代善闲谈。贾母却和探春、惜春谈些别后情事。等一会儿席摆齐了,重新进来。见阁内又换了一个样子,全摆的是小月亮桌,桌上各有炉瓶陈设,及乌银自斟基壶,七宝玉盒。
29         这回安席也与往常不同,贾代善、贾母坐了首席。其次是林如海、贾夫人的席;左右两席,贾赦、邢夫人在左,贾政、王夫人在右。底下便是姑爷、姑奶奶,孙绍祖、迎春坐了一席;周姑爷、探春坐了一席,接著又是亲友的席,林成璧、史湘云、柳湘莲、尤三姐、薛蟠、甄香菱、秦钟、智能,也是每对夫妇各坐一席,巧姐夫妇因辈分较低,只坐在亲友之下。这以下才是家里晚辈,贾珠、李纨二人坐了一席,贾琏、凤姐、尤二姐,平儿四人坐了一席,宝玉、宝钗、黛玉三人坐了一席,宝钗要让黛玉上坐,黛玉又尽让宝钗,还是凤姐调停,仍旧叙齿,宝钗居左。
30         贾琮、赵氏,贾兰、梅氏、贾蕙、兰香,贾权、杨氏也各坐了一席,再往下方是哥儿姐儿的席,大大小小也凑了三席,惜春吃素,却和妙玉另坐。此时笙歌合奏,珠翠满殿,衬著各席上长寿富贵的时花盆景,又焚著龙凤合制的寿字宫香,真是一片宝香瑞气。大家一面说笑著,一面听戏。席间上了两道大菜,宝玉执壶,宝钗捧盘,黛玉把盏,从贾代善、贾母起,每人敬了一杯酒。一直敬到贾琏席上,凤姐喝了酒,向迎春坐处一努嘴,道:「你们瞧,还有好戏哪。」
31         黛玉看去,见孙绍祖坐在那里,惴惴不安,口中期期艾艾,要向迎春说话,又不敢说,迎春只绷著脸不理他。宝玉也瞧见了,笑道:「叫他坐坐蜡也好。」探春怕迎春面上过不去,笑道:「凤姐姐只管喝酒,管人家闲事做什么?只不要耍刀杖的,叫老太太操心就得啦。」贾兰席上另由贾蕙夫妇敬酒。大家归坐,看戏台上正演到仙圆。一个老生唱道:
32         做神仙半是齐天福人,在海山深,躲脱我这闲身。恁掀开肉吊窗蘸破了花营运,卖花声唤起迷魂。眼见挑花又一春,人世上行眠立盹。
33         贾政听了,笑对王夫人道:「我早就把世间看淡了,只不懂得往神山路上走,如今才算明白。」王夫人道:「你不到了鬼门关哪会醒悟。世间修仙成了的本就不易,你只靠著儿子的封诰,做个现成神仙,这是多么便宜的事。可是我三番五次说出天书来你也不信,白碰你多少钉子,好不冤枉。」贾政听得也笑了。
34         贾赦全听不懂,只和林如海照杯斗酒。一时台上又换了一出定都,原来是汉光武平定朱鲔,定鼎洛旭的故事。那四个黄袍的太监,引著光武帝冕旒龙袍上来,坐在龙楼上。先唱了一段,随后文武各官齐朝拜。扮光武帝的又唱道:翦赤眉,定铜马,策中兴。望风光紫气长陵,那灵台早报了薇垣炳。虎将扫弧影狼星,可喜的都京奠重安九庙灵。河洛间绥靖氛平。颁封赏誓带砺,朕与诸卿念藐躬敢贪天幸,是祖宗默佑精城。
35         贾代善抹抹胡子,对林如海道:「汉家的大业全误在贼王莽,欺瞒太后是老寡妇,任他播弄。先要做假皇帝,又要做真皇帝,终归惹火烧身,连自己也葬送在里头。他若是一心扶汉,不想篡位,岂不是伊周之业。可怜到了光武手里,凭空再造,可就费了大事了。」如海道:「天下事都是如此。那年珍大爷、周统制把襄南的乱事平了下来,也显不出多大的功绩,若不仗著他们,只凭那些小爷们胡搞,只怕就完了。再想出个汉光武,哪有那么容易。」这出演完了,接著演汾阳庆寿。郭汾阳王和王夫人高坐在上,那七子八婿也是一对一对地向前上寿,各人唱了一段。头一段是国公爷郭曜夫妇,男的蝉冕蟒衣,女的是凤冠鸾帔。合唱道:
36         华筵金烬,春照芳醑。高堂眉寿,天注就动华铁券。人羡煞笙哥红袖,最喜今朝弧矢举,绿野花开如绣,愿岁岁增龄,花下莱舞,常斟春酒。
37         一对唱完了,又是一对上来。接连好几对都唱了,那驸马爷郭暧和公主合唱的是:
38         珠馆春柔,瑶阶昼永。堂前蜡花红透,携手兰闺。宫样画眉尚羞,唯愿取带砺盟坚,还似侬天长地久。酌春酒看到花下金衣,共祝眉寿。
39         贾兰一面看著,笑道:「人是要立志的,那汾阳王在酒楼上悲歌慷慨,只凭一念忠愤,要想收拾乾坤。当时也未必有什么把握,到底被他做到了功高爵显,享有这般全福。」贾蕙道:「我们祖上荣宁两公,创功立业,也和汾阳王一样。如今又有珍大爷出来平定匪人,重恢祖烈。怎么唐室末年,那汾阳子孙东逃西散,就没一个人出来匡救呢?」贾兰叹道:「凡是功臣子孙哪个不想做珍大爷,也有做得成的,也有做不成的。这里头就有命有数了,焉知当日汾阳子孙没有出来勤王卫主的,也许他的事业没做成,史书上也说不到,就没人知道了。」接下去又演了两出灯戏。
40         那天贾代善、贾母都甚高兴,一直听到夜深,贾赦、贾政虽然睡早觉,也只可陪著。林如海夫妇到底做了多年神仙,到晚上精神更好。只贾珠冷静惯了,贾琏更怕拘束,不免到廊子外走走散散,到了歌阑人散,宝玉和钗、黛回至留春院,看看表,已在丑末寅初。那些侍女们、著屋子的支持不住,都在打吨。大家乏了,忙即收拾安歇。
41         次日起来,贾母、王夫人各处都要请安,又要到邢夫人处打个花胡哨,又得去见元妃及警幻等各处道谢。回来又须归著房间,检收器皿,直忙了三四天方罢。周姑爷及探春因地面职繁要,不能久留,首先便要回去。贾赦当的仪鸾使,随时扈驾,必须列班,也要早回。贾母知道他们有事,自不便留,第二天就走了。
42         贾兰、贾蕙夫妇本要候贾政、王夫人同走,那天至贾政处请安,趁便问几时家去。贾政道:「这里住著也和家里一样,难得见著了老太爷、老太太,我还想多侍奉几天,你们先回去罢。」兰、蕙二人虽依恋在闱,却算到假期将满,朝廷制度是不能错一点的,只可赶著料理,带眷同去。到临走时都依依难舍,兰香本和黛玉有特别缘分,好容易才见著了,如何忍得分离,不免牵衣掩泪。贾蕙更泪流不止。
43         宝主、黛玉安慰他道:「你几时想来就好来的,我们也可以家去瞧瞧,这比到远省做官,还要方便得多。有什么舍不得的?」黛玉又抚慰兰香,说了许多好话,方才将泪止住。薛蟠因有神策府要差,贾琏不日要办引见,也与兰、蕙结伴同走。
44         只湘云、惜春是闲人,李纨因贾珠在此,贾母留她们多住几天,只可住下。这回全家聚会,热闹了一大阵,生辣辣地又要走开。走了固不免徘徊增恋,就是住在这里的也顿觉冷清。宝钗乍离开蕙哥儿,心中更为惦念。又想到他们才学当家,不知如何过法,著实放心不下。每日到贾母、王夫人上头,仍旧有说有笑。回至留春院,有时停轸凝思,有时支颐呆坐,总象有什么心事似的。
45         黛玉暗地窥透,笑道:「姐姐舍不得蕙儿,这也值得牵肠挂肚,尽管家去瞧瞧好了。」宝钗道:「太太没回去,我怎么好走呢?」黛玉笑道:「你回去就要来的,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得过了后儿再走。」宝钗问是为何?黛玉道:「后儿他要请客呢。」宝钗估量著必是请贾代善、贾母处诸人家宴,也不甚在意。
46         到了那天,见宝玉并没有什么举动,凤姐诸人也未提起,才有些怀疑。背地里悄问黛玉,黛玉只是笑说道:「姐姐回来就知道了。」及至傍晚,钗、黛二人同从贾母处回来。一进屋,见屋内布置顿然改观,瓶里插上花儿,炉里了添上香,几案上还添了许多摆设。最动目的是正间屋多了一架宝坛镶玉的围屏。
47         宝钗忙向前细看,那围屏雕刻精巧,嵌著画幅。中间一幅较宽,画著一棵玉树,树下有粉白两叶牡丹,一个人坐在牡丹花旁,太湖石上,面庞神气宛然是宝玉。那后面斜靠著斑竹栏杆,站著两个美人,一个银红衣裳的神似黛玉,那一个穿葱白衣裳的,不是自己是谁。心想这是找谁画的?就是四丫头,也不能画到如此工细,再看正幅之处,左右各嵌六幅,也画的是工笔花卉人物。
48         第一幅是芙蓉花,一个美人在花底下站著,手拈一枝芙蓉,当然是晴雯了。第二幅画的是素心蜡梅,一个美人靠在树上,只露个半身,却是紫鹃。第三幅画的正红山茶花,一个人折花簪鬓,正是麝月。第四幅画的莲花,那画船上采莲的人颇似金钏儿。底下八幅莺儿的是海棠花,画秋纹的是秋葵花,画碧痕的是绿萼梅,画春燕的是杏花,画四儿的是鸾枝花。画五儿的是白碧桃,画芳官的是玫瑰花。画藕官的是水仙。每幅俱有圆梦仙姑的小印,却并无题字。
49         正在赏玩,宝玉走进来,和晴雯、麝月等忙著布筵席。一面笑对宝钗道:「姐姐,你看这玩意儿好不好?」宝钗道:「我刚才看了半天了,这圆梦仙姑是谁?不但比詹子亮人物画得好,就是费晓楼、改玉壶也未必赶得上她。」宝玉道:「也是这里的仙女,我托警幻姐姐转求她,费了大半年的工夫,才画了来的。」黛玉道:「为什么不题上几句呢?」宝玉道:「这不能叫外人题的,我笔下不如你们,留著等你们题罢。」
50         一时席已摆上,宝玉亲自挨座送酒,从宝钗、黛玉起,直送至芳官、藕官,大家都道:「这还闹什么官派?」宝玉一笑,便在钗、黛中间坐下,笑向众人道:「咱们这屋里的人今儿算是全了,各人都经过一番悲欢离合,也应该庆贺。」说著便举杯劝众人同饮。宝玉先乾了,大家也各自喝尽。黛玉不得已喝了半杯。
51         刚上两道莱,宝玉又要行令,猜杖射复,闹了一阵,黛玉笑道:「这样闹法,我可坐不住了,来个文静的罢。」晴雯道:「二爷新做的占美人名的令筹,今儿正好玩玩。」宝玉笑道:「依卿所奏。」即向花格子上取过一个象牙小筒,内放许多牙筹。黛玉、宝钗取出几根来看,一面刻的是古美人,一面是词句并各种饮例。大家都说有趣,当下说定由宝钗起令。宝钗抽了一根,刻的美人是薛灵芸,那面词句是:问何因玉筋春红。注善啼者饮。笑道:「这善啼的除了林妹妹还有谁?」黛玉嗤的一声笑道:「还有拿眼泪医棒疮的财!」
52         宝玉将黛玉门杯斟上,又分了半杯自饮。黛玉只得勉强喝了。晴雯道:「这筹上还有浓妆的呢。」看了看只金钏儿胭脂最红,就灌了她一杯。黛玉笑道:「我也来试试,看有什么好玩的。」抽出来一看是绿珠,那词句是:怕花枝侧坠没人扶。注明坐席不稳者饮。刚好麝月抢看那根筹,没有坐稳,连人带椅子翻了。宝玉忙问:「摔著没有?」麝月瞅了他一眼,金钏儿笑道:「这可是你自找的。」迫著主麝月把门杯干了。紫鹃对晴雯道:「这得看你的啦。」晴雯把牙筒摇一摇,抽出一根是花木兰,那词句是:
53         看渠妆束似男儿。注男装者饮。
54         大家都说这没有第二个了,齐来强叫宝玉喝。宝玉道:「我喝可得叫芳官陪著我。」芳官道:「我又没穿男装!」宝玉道:「你忘了,那回在怡红院扮一个小子,他们还说和我象双生弟兄。」芳官道:「若这么说,藕官常扮小生,也得喝才公道。」于是宝玉和芳、藕二人同喝了。芳官道:「这该谁了?」宝玉手指著紫鹃,紫鹃抽出一根是吴降仙。词句是:
55         端的是扫眉才子,注知书者饮,眉长者饮。
56         大家算了算,宝玉和钗、黛都算知书,各劝了一杯。黛玉却只半喝半漉,麝月道:「莺儿也会写字。」晴雯道:「金钏儿还会念词呢。」金钏道:「你这狗咬吕洞宾,人家是替谁念的,也不想想。」晴雯不管,捉住她们二人也喝了。又看各人的眉,只春燕画得最长,又走过去,揪住她的耳朵,叫四儿拿一杯酒灌她,倒漉了一半在桌子上。金钏儿对麝月道:「该你了,还装傻呢。」麝月忙抽筹来。大家看是甘后。词句是:「可羡你冰肌生就玉无暇,注肌白者饮。」众人互相推说,无从评断。宝玉道:「让我令官来断。」
57         向各人都细看一番,还得数宝钗最白。笑道:「我来敬姐姐一杯。」宝钗道:「你这断的不公平,我就不服。」黛玉笑道:「令官说的还有错么?姐姐喝了罢。」说著便拿酒杯送到宝钗唇边,宝钗只得饮尽。
58         底下该著金钏儿抽,抽的是赵合德,那词句是:恁非兰非麝也馨香,注肌香者饮。」黛玉笑道:「这酒令倒跟姐姐有缘,服冷香丸的还有第二个么?」宝钗笑道:「冷香丸人人能服,哪里算得。若说真香除非是黛山林子洞的香芋。」晴雯道:「这个我们不敢插嘴,还是请令官评定罢。」
59         宝玉将酒匀成两个半杯,劝钗、黛二人各饮了一点。金钏将令筒递与莺儿。莺儿抽出一根,看是袁宝儿。北面也有词句是:「似这船宜嗔宜喜的春风面。注含笑者饮。」当下将筹搁在手中,不给人看。却暗地偷看何人先笑,芳官对她瞅了又瞅,不由得扑嗤一笑。莺儿将筹放下道:「这可拿著了。」斟上酒便要灌芳官,芳官笑道:「统共一杯酒,算得什么,还用灌么。」端起来,一口就喝乾了。
60         秋纹接著抽了一根西施,词句是:「一寸春山禁得几多愁,注善者饮。」大家都道:「这可没有别人。」都来劝黛玉饮,黛玉喝了一口,大家不依,又喝了一大口方罢。碧痕道:「我来抽个有趣的。」抽出一看是花蕊夫人,词句是:「算三生原是并头枝,注同貌同名者饮。」宝玉细算座中没有同名,只自己同钗、黛二人各同一个字,四儿、五儿和莺儿、芳官和藕官也算同一个字,那同貌的只有晴雯与五儿。因笑道:「这一来可真热了。」
61         正要挨名劝饮,侍女们进来回道:「警幻仙姑宣旨来了。请二位奶奶接旨。」宝钗、黛玉忙命人在正殿上摆了香案,一面更换衣服,同出迎接。在香案前跪下,只听警幻念道:
62         昊天上帝宣曰:咨尔林,贤而有容日甘让阙嫡。亦性薛尔贤,郭尔节,宏乃义行。朕用嘉哉,今俾尔同居。如古英皇,毋有疑忌。并赍尔薛,亦锡尔真妃,惟永谐,以承朕之休命。
63         钗、黛听罢,随即九拜谢恩。黛玉邀警幻进耳房坐下,警幻向钗、黛道贺。钗、黛又向她深致感谢。警幻道:「贤妹们须客气,改日闲了,在你们园子里领教几出新戏,就当吃你们的喜酒罢。」又对薛宝钗周旋一番,说道:「往后若能在这里多住,我们亲近的日子正长呢。」少坐一会儿,便与辞而去。
64         钗、黛二人回至上房。将此事回明贾母,贾母素来爱重宝钗,也深喜黛玉能知大礼。说道:「难得你们两个彼此都有尽让,更难得玉帝这般成全。这真是宝玉的福气。」宝钗、黛玉陪著贾母说了一回话,又同至梦蝶山庄,面回王夫人。王夫人更替宝钗欢喜。说道:「你们一个教子成名,一个佐夫尽孝,原该这样才是。」随后钗、黛二人同回留春院,宝钗道:「妹妹,你未免小题大做,这点事,何必上渎天庭呢?」黛玉道:「若不是这么著,姐姐心里总有点委屈罢。」宝玉料知警幻宣旨,必为此事而来,却不料宝钗也锡封真妃,更是意外之喜。
65         那晚上又重整残筵,一面饮酒,一面听曲。芳官、藕官各唱了好几支曲,宝玉又要晴、鹃、麝、钏诸人唱些小曲,她们先都不肯,禁不得宝玉再三央及,又多喝了几杯,酒盖住脸,弹的弹,唱的唱,都忘了差臊。连宝钗、黛玉酒落欢畅,也不免烂漫忘形,各自唱了几段昆曲,不知闹到什么时候方睡。
66         次日,宝玉一觉醒来,找自己的衣裳都放在被褥窝堆里,几乎寻不著。及至起来,宿醒未消,尚有些头晕。洗了脸,便歪在靠窗躺椅上,看宝钗、黛玉梳头,侍女回道:「甄士隐来拜,在外头坐候多时了。」宝玉点点头,只懒懒地歪著。钗、黛等催了两遍,方才出去相见。
67         原来士隐来看香菱,因香菱寄居在此,未免打搅,谈话殷勤致谢。宝玉道:「叨属至来,分所当然,何劳齿及。只惜家表兄刚刚回去,若早两天,正可在此晤面。」士隐又详问宝玉近状,及贾府情况。宝玉都详细告诉于他,士隐道:「宝公琴瑟双谐,姬姜列屋,可谓占尽仙福。却被那曹雪芹做了一部《石头记》,专说你从前之事,倒惹得许多人替你伤心落泪。还有一班文人,要想替你们补偿缺撼,任意编造,满纸谣言,更弄得驴头不对马嘴,有什么人能将这番真事补记出来,完成一部传信的书呢?」宝玉道:「此事倒无须他们费心,我自己将出家得道以来经过情事都记下了,等我拿出来请教。」说著便回至留春院,从博古架子上取下两套锦函,命侍女捧出,交与士隐。
68         士隐大略看了一遍,说道:「这书上所记的,和宝公刚所说的,都没有一句不对,只书上还没有归结,究竟收场是怎么样?」宝玉笑道:「我还没到那个时候,如何能预先记下。但是我也略有前知,如今国运兴,我们荣宁两府的家运,也方兴未艾,将来文的是弟兄辅弼,武的是爷子节旄,翊赞明廷,奠安海宇,这也是定然的天数。」士隐沉思良久,笑道:「目下兰、蕙二公回翔禁近,珍公正在开府建旄,宝公所说的,莫非就指的他们么?」宝玉道:「天机深秘,未便说明。即烦老姻翁将此事传与世间,以补前书之阙罢了。」士隐尚欲再问,又有待女回宝玉道:「姑老爷过来了。」知他翁婿必有深淡,自己外坐不便,因将书笼在袖中,与辞而出。后来交与贾雨村,辗转到顾雪苹手里,便是此书。
69         只可怜那顾雪苹,看得此书非常有趣,从春天园花盛开的时候,就伏案抄起,直到深冬,冰雪封地,尚没有抄完。每日昼光接替夜光,两眼渐渐昏花,又累成了一种胃病。却因此书有补天关系,无论胃病到什么地步,总舍不得不抄。偏那书中所记的事情与顾雪苹本身所经历的没有一件不是相反,因此每抄到极热的段落,倒掉下了许多眼泪。那眼泪沾在笔墨里,也就分清了。
70         此时顾雪苹已是望六之年,精神不济,生怕抄的尚有错处,要想寻那贾雨村对证对证。无奈贾雨村做的吴尚书府尹,那些官久已裁了,衙门也都改了,问那贾雨村的踪迹,简直真没人知晓。又想到湖州原籍去寻他,偏偏道路梗阻。听人说有个老部曹做御史的名叫贾璜,仿佛是前书上所说的金荣的姐夫,和东府贾珍颇为靠近,或许知道些荣宁两府之事。
71         及至各处打听,那贾璜久已不在,究竟他是否金陵贾氏一家,也说不准。又有人说:「你不知道鼎鼎大名的贾中堂么?那就是宝玉之孙,贾蕙之长子,小名叫桢哥儿的。」刚好手边有一部旧士绅谱,翻开一看,果然头两篇内阁大学士里就有个贾桢。忙又各处询问,那知桢哥儿的中堂也干腻了,跟著他爷爷到太虚真境纳福去了。没法子,只可就将手抄的这部书供给二三同志,茶馀酒后,作一种消遣。书上说是宝玉亲自记下来的,咱们就信他是宝玉亲自记下来的罢咧。
72         这天顾雪苹正在他先人文靖公祠堂旁边三间小书房里静坐,瞧著墙上挂的上赏御笔松云直幅,心中暗想,这画里景致,和大荒山青埂峰的松石倒有些相似,不禁遐思。忽然有一个空空道人来访,要借此书看看。顾雪苹给他看了,空空道人道:「我那回走过青埂峰,见那块补天灵石上有好些字迹,当时都抄下了,昨儿又从那里走过。见那石头背面又添得字迹甚多,和这书上所说的十有八、九都对得上。那上头还有石头补记四个大字,可惜渺渺真人催我同去云游,匆促间没得将字迹抄下。如今借你此书,拿去一对如何?」
73         顾雪苹抱著此书,正没有办法。忽然找出这部红楼真梦的娘家,又知他别名叫做石头补记,不觉狂喜。当下哈哈一笑,便将此书交与空空道人去了。正是:
74         悟到回头处,欢娱即涕泣。
75         强持真作梦,莫谓梦的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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